伤物语(物语系列二)

作者：西尾维新

第一卷 001-002

台版 转自 SOSG小说组

录入：watashi101 深珀の瞳 绚辻词 镜hinata ℡(零の忆希_

校对：watashi101 深珀の瞳 绚辻词 镜hinata ℡(零の忆希_

001

我想，差不多该谈谈「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KISSSHOT ACERO-LAORION HEARTUNDERBLADE)的事情了。我肯定有这个义务。我在高二升高三的春假，遇见了她。那是一个具有冲击性，也充满毁灭性的相遇。总而言之，都是因为我的运气太差了——当然，这句话的意思，就等于我只是碰巧躲不开这个劫；就算我躲开了这个劫，大概也不会有其他人，会同我遇上一样的事情吧。运气太差或许是一种非常不负责任的说法，或许我应该说老实话：那一切都是我的错吧。从结果来看，我想那一连串的事件，都是因我而起。

一连串的事件。

我未经熟虑，随便就用了这种说法——假设我真的想表示「一连串的事件」，我也不知道当中该包含哪一些事态。事件是从何处揭开序幕，历经了何种过程，又是如何画下句点的呢？我无法正确断言。搞不好，事件到现在尚未结束，甚至可能还没开始。我会这么说，不是因为想打马虎眼或玩文字游戏，我是真的如此认为。

到头来，我只能从自己的角度，来观察事情的经过。因此除了我之外，其他人永远不会知道那一连串的事件中，到底具有、抑或不具有何种含意。如果你能去问「他们」的话，或许能掌握到某种程度的头绪——不过那些话是真是假，你不可能会知道。

因为那是一个认知，并非真实。

而那样就足够了吧。

不过说起来，她——一连串事件的中心：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就是这样的存在，是一种认知（唯独这一点，我可以断言）。

一种只有观察者，才会觉得有意义的物体。

一种会因观察者，而意义不同的物体。

一种观察者之间，不会有共同意义的物体。

那样物体……就是吸血鬼。

话虽如此，我大概没必要对吸血鬼这个存在详加说明吧。对漫画、电影或游戏来说，吸血鬼是一个早已被挖掘殆尽的矿脉。吸血鬼文化不是诞生于日本，但对大半的日本人来说，他已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存在吧。随着时代的演变，吸血鬼对现代人来说，已经是一种老掉牙的概念了。

然而，在春假之际。

我被那个老掉牙的概念——吸血鬼给袭击了。

这可说是我的愚蠢。

实际上，我是真的很蠢。

错不在他人，正是因为我自己的愚蠢，让我经历了两个礼拜的地狱生活。

整整一个春假的……地狱。

一个如地狱般的玩笑，如玩笑般的地狱。

事件是从何处揭开序幕，历经了何种过程，又是如何画下句点的呢？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对我来说那永远是个谜，宛如一个绝对解不开的悖论；不过，我却很清楚那独一无二的地狱，起于何时，终于何时。

始于三月二十六日，终于四月七日。

时值春假期间。

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事后我才知道她这样的存在，就称作怪异。

怪异。

怪物。

非人之物。

如果是这样，我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导出那样的观察结论——就是我经历那段地狱生活最大的原因。

我身为观测者，相当失格，同时真的太愚蠢了。

想谈论她的事情，我就必须把自己的愚蠢，毫不保留地说出来——这样看上去，各位或许会觉得我很自虐；但是，我还是要叙述那位吸血鬼的故事。

她伤害我的故事。

我伤害她的故事。

我必须要把这些故事告诉大家。（注：日文的「物语」译成中文就是故事。作者在这里交代了书名的由来。）

我有这个义务吧。

这是我的责任。

……我的开场白过于冗长，希望各位见谅。我提到责任一词，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其实那只不过是一个愚蠢又引人发噱的责任。我不晓得自己会不会在故事的途中，感到挫折沮丧——说句懦弱的话，老实说我完全没自信能把故事说完。所以我才会这样絮絮叨叨，说了一串煞有介事的开场白。

开场白的篇幅也差不多到极限了，而这篇故事一旦开始，就会像一颗从斜坡上滚落的石头，难以从中打断吧。不过为了慎重起见，以防万一，我想先把这个故事的结局告诉大家，以免我的觉悟不够让我说完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和吸血鬼有关，是一个BAD END。

故事中的人物会迎接不幸的结局。

那只能算是地狱的结束，一连串的事件其实尚未落幕吧。无论如何，我对她的责任，就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结束。

002

交了朋友，人类会变脆弱。

我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回想了片刻，那是在春假前一天，三月二十五日礼拜六——结业典礼下午的事情。当时，我在就读的私立直江津高中附近，信步而行。

我没参加任何社团。

真的是信步而行，无所事事。

因为明天就要放春假了，所以我很高兴？我可以断言绝对不是如此。

其实不只是春假，学生只要遇到春假、暑假、黄金周这种长假，通常都会很高兴。基本上我也为第三学期结束、学校开始放春假感到高兴（注：日本的学校是采三学期制，四月到七月是第一学期、九月到十二月是第二学期、一月到三月是第三学期。中间分别穿插了暑假、寒假、春假。）；不过长假对我来说，也是一段会闲得发慌的日子。

特别是春假没有作业。

我总觉得待在家里很不自在。

因此结业典礼完，班上发了成绩单解散后，我才会犹豫要不要直接回家，但我又没其他地方可去，才会像一个可疑人物似地，在学校附近徘徊。

漫无目的。

要说是打发时间，倒不如说是杀时间。

其实，我是骑脚踏车上学的，不过我的车还停在校内的脚踏车场，这也表示我现在还不想回家。

要说是散步，我的确在散步。

当然，我不是那种注重养生的人。

若要杀时间，我也可以选择待在校内；不过，就如同待在家里会不自在一样，校内也有校内不自在的地方。今天是结业典礼没错，但下午参加社团活动的人潮依旧。

我不擅长跟努力型的人打交道。

不过，本校学生并不是很热衷社团活动，这点只有女子篮球社例外。听说那边去年多了一个如怪物般的超强新人，她大概是阴错阳差才会跑到本校就读，而其他社团——即便是运动系社团——感觉上都是「志在参加」而已。

总之我无事可做，下意识地绕着学校周围打转，有如在盘旋一样。此时，我开始心想：也该回学校牵脚踏车回家了，况且我肚子也饿了。然而就在此时，我看见了一位叫我意外的人物。

现在要放春假了，我应该要算高二还高三？老实说这点非常微妙。总之，一位跟我同年级的名人——羽川翼，从我正前方走了过来。

她把双手放在脑后，乍看之下我还想说她在做什么，原来她在调整辫子的位置。她把长发束到后方，弄成了一条麻花辫。麻花辫最近已不太常见，而且她还把浏海剪齐。

她身上穿着制服。

裙子是膝下十公分，完全没改过。

黑色的制服领巾。

上半身除了制服，还套了一件学校规定的毛衣。

脚下，同样是学校规定的白袜和学生鞋。

看起来就像一位优等生。

她确实是一位优等生。

优等生中的优等生，班长中的班长。

我和她一、二年级没同班过，她八成不认识我；不过她身为班长的一面，我倒是听说过。

对传闻不熟悉的我都听说了，就算听来的话要打对折，她也是一个很厉害的班长吧。

她升上三年级肯定也会当班长。

而且成绩优秀。

我这样形容或许很奇怪，不过她的头脑似乎异常聪明。五课程六科目要拿满分六百，对她来说易如反掌。大家一起考试，会有人拿第一、有人吊车尾是相当正常的事情。不过据说羽川翼这两年，总是稳坐第一名的宝座。

我考上私立升学高中——直江津高中之后，成绩马上就一落千丈，变成了吊车尾。她跟我相比可说是天壤之别，算是一种对比。

嗯一一

我剎那间被她吸引住了。

我们班级不同，我虽然知道有她这号人物，不过很少看见她本人——结业典礼结束的现在，这偶然的巧遇让我有些惊讶。

哎呀！

这是一个偶然的巧合。

羽川似乎刚走出校门。仔细想想，我一直在学校旁边溜达，会看见她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吧。

羽川当然没注意到我。

她很专注地在调整辫子，似乎没看见我。就算看见，我们也没熟到会点头打招呼。

哈哈哈！

不如说，羽川这一类的优等生，肯定很讨厌我这种吊儿郎当的人吧。

认真的她；不认真的我。

她不认识我倒好。

就这样和她擦身而过吧。

毕竟我没必要逃走。

我也假装没注意到她，维持自己的步调，继续往前走——然而，当我走到彼此再走五步，就能平安擦身而过的距离时，事情发生了。

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

此时周围无预警地，刮起了一阵风。

「啊！」

我不禁叫出声来。

因为羽川膝下十公分、裙襬略长的百褶裙，整个往前翻了起来。

平常的话，她应该会反射性地立刻按住裙子吧——但很不巧的是，当时她的双手绕到了脑后，正在做调整辫子那种复杂的工作。从我站的位置来看，她看上去就像两手盘在脑后，感觉有些做作。

她的裙子在这种状态下翻了起来。

裙底春光，一览无遗。

她穿着一件文雅的内裤。设计绝不算花俏——不过，却不允许观者挪开被吸引住的视线。

颜色是素雅的纯白色。

样式也和下流一词搭不上边。布料的面积反而算多吧。横宽足够，质地也很厚实，绝对不算煽情，也可以说是不够性感吧。

不过那过度洁白的颜色，甚至让我感到昏眩。

而且，那件内裤绝不算朴素。

它的中心部分，有白底白线绣成的复杂刺绣，那大概是花的图案吧。那左右对称的图案，替内裤整体增添了一种绝妙的平衡。刺绣的中间上方，还有小缎带作装饰。

缎带更提升了内裤整体的印象。

而缎带上方，她的小腹和小巧可爱的肚脐，失态地暴露在阳光之下。裙子翻起的幅度就是这么大胆。连扎在裙中的制服衣襬，我都能清楚看见。我从没想过制服的衣襬，会看起来如此煽情。

另外，裙子的内衬对我来说也很新鲜。我看得很清楚，同时第一次理解到不可侵犯的未知领域——裙子的内部构造。

重点是翻起的只有裙子前方，这实在是太美妙了。

纯白内裤，加上她丰满的大腿。大腿洁白的程度，彷佛在和内裤争奇斗艳，于深蓝色裙子构成的背景下，对比更加显著。这条裙子比普通女生穿的还要长，而现在，彷佛一面用来突显优美艺术品的黑窗幕，百褶裙的折痕也宛如天鹅绒似的。

加上这个双手摆在脑后的姿势，彷佛在对我炫耀自豪的内裤一样——从结果来看，她呈现出的就是这种画面。

她。

羽川翼一动也不动。

她大概吓呆了吧。

她维持那个姿势，任凭裙子翻起，表情也僵住了。

我想这个瞬间，其实不到一秒。

但对我而言足以和一个小时匹敌。不，我甚至有一种错觉：我的人生该不会这样就结束了吧。这绝不是夸大其词，因为我在那一瞬间体验了整个人生。

这甚至让我眼球的表面干涸。

我的视线已被她的下半身吸引住。

对，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悄悄挪开视线对女生才算礼貌。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

平常的话，我会那么做吧。

我爬楼梯时甚至会留意，如果前面有女生的话，要低头看自己的脚边。

不过我身为一个男性还不够完美，面对这种毫无心理准备、突然从天而降的幸运，还没厉害到能在瞬间做出反应。

羽川春光外泄的景象，似乎已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中。

假如我此刻往生，之后眼球移植到某人身上，那个人的余生大概会被羽川的内裤幻觉所扰吧。

优等生的内裤，就是如此具有冲击性。

「………………」

哎呀！

我把优等生的内裤描写得也太巨细靡遗了。

我总算回过神来，此时羽川的裙子已经回到原位。

这果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而羽川她——

依然目瞪口呆，看着我这个方向。

她一直凝视这里。

「……呃。」

呜哇！

我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种情况该如何是好呢？

「我……我没看见喔？」

我睁眼说瞎话。

但羽川对我的谎言没有反应，只是一直凝视着我。她似乎调整好辫子，只见她把双手放下，事到如今才轻轻拍了裙子的前方。

真的是事到如今。

接着，她的视线从我身上挪开，仰天看了一眼后，又再次望向我，

「嘿嘿！」

然后露出腼腆的笑容。

……喔喔！

在这边露出笑容吗？

度量之大，真不愧是班长中的班长。

「该怎么说呢。」

咚！咚！咚！

羽川双脚并拢，弯膝朝我跳了过来。

我们原本距离十步，现在近到只剩下三步。

算是满靠近的。

「如果要遮住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裙子不管怎么想安全性都太低了，果然还是需要运动紧身裤这层防火墙吗？」

「这、这个吗……」

这种比喻会让我很伤脑筋。

那我是病毒吗？

对她来说很幸运的是——是不是幸运其实我不知道，不过周围没有直江津高中的学生，四下无人。

只有我和羽川。

换句话说，只有我看到她的裙下风光。

这让我有一股小小的优越感，但是这姑且不论。

「前阵子流行过墨非定律。或许刚才的事情，应该加到定律里面去。偏偏只有双手放在身后的时候，裙子才会往前翻之类的。女生平常都会注意后面，前面搞不好是一个意外的盲点。」

「喔……或许吧。」

其实我不知道。

应该说我很尴尬。

先不管羽川是否有意，我感觉她拐着弯在责备我。事到如今说这些或许没有说服力，但我不是故意的。而亲眼目睹女生「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确实让我有一股罪恶感。

而且，这家伙如此笑容可掬……

别把话题扯远了。

「哎、哎呀！你不用在意。刚才我说没看见是骗人的，不过裙子里面太暗了，我没看得很清楚。」

这也是一个谎言。

我看得一清二楚。

「嗯？」

羽川歪着头。

「你看得很清楚的话就直说吧，这样女生反而会比较轻松。」

「没、没有，我是很想这样说啦，不过事实不能造假。」

「这样啊，不能造假。」

「对，不能让你轻松真是抱歉，早知道我刚才就说谎骗你了。」

说这句话的人，其实从刚才开始就满口谎言。

「可是我感觉你好像花了四页的篇幅，对我的裙底风光作了巨细靡遗的描述。这是我的错觉吗？」

「错觉错觉，绝对是错觉。刚才我正好在描违一个情调丰富的美丽风景。」

这句话很微妙地不能算是谎言。

「那我先走了。」

接着，我轻轻举起手，向羽川示意不想再继续聊下去后，往前迈出了脚步。

我快步往前走。

嗯，我总觉得——

羽川接下来八成会直接回家，不过她会在回家的路上，把在我面前曝光的事情，传电子邮件四处跟朋友说吗？我想优等生不会做那种事情；反过来说，有可能正因为是优等生，所以才会那么做。哎呀！羽川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不过她应该知道我们同年级吧。

我抱着这种有些自我意识过剩的想法，稍微放慢了步调时，

「等我一下。」

后面有个声音叫住我。

发话人是羽川。

她居然追上来了。

「总算追上你了，你走路好快喔。」

「……你不是要回家吗？」

「嗯嗯？那是最终目的没错啦。阿良良木你才是，为什么要回学校啊？」

「………………」

她知道我的名字。

咦咦咦？

我身上可没有名牌喔？

「……那个，没什么啦，我要回去牵脚踏车。」

「啊哈！你骑脚踏车上学啊？」

「是啊……我家离学校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不对，我说这些干什么。

她好像不知道我是骑脚踏车上学，可是—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咦？我当然知道啊，我们不是同校吗？」

羽川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我们同校……

说得好像我们同班一样。

「哎呀！阿良良木你可能不认识我。不过，你算满有名的呢。」

「嗄？」

我不禁如此反问。

有名的人是你吧？

更何况我这种角色，在私立直江津高中就像路边的石头一样。连我班上的人，都不知道能否说出我的全名呢。

「嗯？怎么了？阿良良木。」

「…………」

「左阜右边一个可能的可，两个良心的良，然后树木的木。阿良良木。名字是年月历的历，对吧。你的全名叫阿良良木历。」

「…………」

不管是全名还是汉字，都被她彻底掌握了。

不是吧……

她知道我的名字和长相，要是这家伙手上有死亡笔记本，那我不就成了她的笔下亡魂了……

反过来说，我也能杀掉她就是了。

「你是……羽川。」

我这么做不是反击，也不是意气用事，但我刻意不回答羽川的话，回嘴说道。

「羽川翼。」

「哇喔！」

羽川打从心底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好厉害，居然会知道我的名字。」

「你是二年级第一学期的期末考中，全部科目包括保健体育和艺术，只答错一题填充题的羽川翼。」

「咦？等一下……讨厌，你怎么会连那种事情都知道？」

羽川惊讶连连。

看来她不是在演戏。

「奇怪……？阿良良木你该不会是跟踪狂吧？啊哈！我这样想是不是太被害妄想了？」

「……还好啦。」

看来这家伙不觉得自己是名人。

她深信自己很「普通」。

一个只有认真可取的普通女生……吗？

而且，她还把我这种人当成名人对待，个性真差。哎呀！这也表示我这个吊车尾的还算小有名气吧。

话虽如此，我把这些话拿出来批评她也没用。

所以我决定随便敷衍她。

「我问我的外星人朋友，是他告诉我的。」

「咦？阿良良木你有朋友吗？」

「你应该先问我有没有外星人才对！」

我对几乎是第一次碰面的人，不禁吐槽说道。

话说回来，就算她没有恶意，这种说法也够狠了。

「不是，那个……」

羽川似乎察觉到这一点，感觉很尴尬地说。

「因为阿良良木你总是单独行动，好像有一种活得很孤高的感觉。」

「你说的是哪一国的酷哥啊。」

看来她大致上知道我是何种人物。

但是一知半解。

「嗯，你说得对，我没有朋友。连我这个没朋友的人都知道你，你就是有名到这种地步啦。」

「喂！你不要这样说。」

羽川说到这，表情有些反感。

她刚才豪迈地露出了裙下风光后，还能用一个腼腆的笑容来收尾，现在居然动气了。

「我不太喜欢那种玩笑，请你不要调侃我。」

「……是吗？」

如果我回嘴的话，我们似乎会吵起来。所以我在这边先附和她的话。

哎呀呀！

校门前的斑马线刚好是红灯，所以我停下了脚步。羽川也站到我的身旁。

这家伙干么跟着我？

她有东西放在学校忘了拿吗？

「嘿！阿良良木。」

我如此思考的时候，

羽川突然对我说出这句话。

「你相信有吸血鬼吗？」

「…………」

这家伙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啊，我如此心想。

到了下一秒，我才意识到她的用意。

原来，这家伙装得一副没事的样子，其实内裤被我看到她很害羞吧。

这点理所当然。

我绝对不是名人，不过羽川的确认识我。而且还掌握了我的交友关系，知道我没朋友。

她大概听过我一些不是很好的传闻吧。

那么站在优等生的立场来看，我目不转睛地观察……不对，我碰巧看到她内裤的事情，她会觉得自己有点失态也不奇怪。

所以她为了补救自己的失态，才会这样追着我吧。

她在内裤曝光后没有马上离开，反而这样追着我，找我搭话，肯定是打算盖掉我的记忆吧。

呼！

你太天真了，优等生。

你找我聊吸血鬼那种奇怪的话题，我的记忆也不会消失。

「吸血鬼怎么了吗？」

不过，我还是决定搭上羽川的话题，如果这样她会满意的话，把这当成是看内裤的代价来想，要我陪她聊一些无聊的话题，简直是小事一桩。

「没有啦，最近啊，有一些风声说我们这个城镇现在有吸血鬼，所以晚上不要单独外出。」

「好一个模棱两可……而且没有根据的传言啊。」

我老实说出自己的感想。

「为啥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会有吸血鬼啊？」

「我也不知道。」

「吸血鬼是外国的妖怪吧。」

「我想吸血鬼跟妖怪不一样吧。」

「如果对方是吸血鬼，那单独外出跟十个人结伴外出，应该都没什么差吧。」

「你说得对。」

啊哈哈，羽川露出笑容。

她的笑法很爽快。

……总觉得她跟我的印象不一样。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很奇怪。

她是优等生，班长中的班长，我以为她是更高不可攀的角色。

结果她反而很好相处。

「可是，现在有很多目击证词呢。」

「目击证词？真有趣。那你就把那个叫阿金的人带过来啊。」（注：这句是日本时代剧《远山金次郎》中，反派会说的台词。）

「她们不是叫阿金啦。」

羽川接着说。

「不只是我们学校，这个话题在附近学校的女生之间，也很有名。应该说，只有女生们在传啦。」

「你说只有女生们在传……这种话题我好像有听过呢。」

不过，吸血鬼啊。

真佩服那种传闻可以传开啊。

「听说那个吸血鬼是一位美艳惊人的金发女性，有一双会让人背脊发冷的冷酷眼神。」

「细部的形容还真具体啊。不过光凭那样，还不知道她是不是吸血鬼吧。对方会不会是普通人，只是因为有一头金发所以很显眼啊？」

毕竟这里是郊外的乡下城镇。

地方都市的边境城镇。

连半个茶色头发的人都看不到。

「可是，」

羽川说。

「听说那个人在路灯下，金发很耀眼夺目——可是却没有影子。」

「喔……」

吸血鬼。

一个时有耳闻、现今甚至有点落伍的单字；然而，我对吸血鬼却不是很了解。不过听她这么一说，我好像有听说过吸血鬼没有影子。

听说是因为他们怕阳光来着。

不过，目击证词的情况是夜晚。

就算那个人在路灯下，也可能会看错吧。基本上，路灯这种舞台装置，听起来就有点假吧？

要说有点假呢？还是有点俗气比较好呢？

「也对啦。」

我说了一些不解风情的话，羽川却没有不高兴，反而赞同说。

她不只能言善道，还懂得倾听。

「嗯，我也觉得这个传闻很蠢。不过，多亏有那个传闻，让女生晚上不敢一个人出门，这对治安来说也是美事一桩。」

「喔，你说得对。」

「不过，我啊，」

羽川的声音，稍微沉了下来。

「如果真有吸血鬼的话，我还真想见见他们呢。」

「……为啥？」

看来。

我似乎估计错误。

我以为羽川找我聊这种无聊的话题，肯定是想消除我看见她内裤的记忆——不过就算如此，那她聊得也未免太起劲了。

仔细想想，她把「女生之间的传闻」，告诉我这个穿立领制服的男生也很奇怪。

「你会被他们吸血，然后死掉喔？」

「我是不想死掉啦。这个嘛，我想见见他们这个说法或许不太对。不过，我希望能有一个比人类还要高阶的存在。」

「比人类还要高阶？像神之类的？」

「不一定要神啦。」

羽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选词，最后终于开口说：

「不然，会有很多事情得不到回报吧？」

不知不觉间。

信号变成了绿灯。

然而，我和羽川都没移动脚步。

老实说，我完全听不懂羽川在说什么，她想表达什么我也不懂。我甚至有一种对话接不上的感觉。

「糟糕、糟糕。」

或许是我的想法形诸于色，只见羽川一脸慌张，如此说道。

「阿良良木意外地还满好聊天的。我好像太多嘴，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喔。没关系，我不介意啦。」

「你这么好聊天居然会没朋友，好奇怪喔。你为什么不交朋友啊？」

一个直率的问题。

她八成没恶意吧。

这种事情我明白。

但我心有顾虑，不想老实回答她说：我不是不交朋友，而是交不到朋友。

所以，当时我是这么回答她的。

「因为交了朋友，人类会变脆弱。」

「……咦？」

羽川听到这个回答，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抱歉，我有点听不太懂。」

「哎呀……所以说，就是那个啊。」

惨了。

我说这句话想耍帅，后面却接不上来。

「简单来说，有朋友的话，就必须在意朋友的事情吧？朋友受伤的话，自己也会跟着受伤。难过的话，自己也会跟着难过。真要说的话，只会让自己的弱点增加而已。这就是人类会变脆弱的意思。」

「……可是朋友愉快的话，自己也会跟着愉快。高兴的话，自己也会跟着高兴啊，所以不是只会变脆弱而已吧？弱点是增加了没错，不过好处也会增加不是吗？」

「不对。」

我摇头说。

「看到朋友愉快的话，你会羡慕。朋友高兴的话，你会忌妒。」

「……你的器量真小。」

羽川一针见血地说。

要你管。

「假设你的看法是对的，那交不交朋友都一样吧。因为好处和坏处相抵等于零。有没有朋友不都一样吗？不对，这个世界上讨厌的事情比较多，所以到头来，交朋友还是弊多于利吧？」

「好乖僻的一句话啊。」

我要收回好聊天这句话。

羽川说。

好聊天这个夸奖，寿命还真短。不过没差啦。

那种误会，越早解开来越好。

「我啊，想变成植物。」

「植物？」

「这样就不用说话啦。而且也不用走路。」

「嗯。」

羽川先是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你还是想当生物吧。」

「嗯？」

「因为这种时候，通常会说想要变成无机物吧，像石头或铁之类的。」

她的话让我感到意外。

我从以前开始就想变成植物，这是我的真心话；但我没想到，会受到这种意外的反驳。

嗯一一

原来如此，无机物吗？

的确，植物也是生物没错。

「我等一下想去图书馆一趟。」

「嗯？」

「跟阿良良木你聊着聊着，我突然想去图书馆了。」

「…………」

这是哪一国的思考回路。

哎呀，反正她刚才说过，最后还是会回家。她待会大概没有特定的计划吧。我们一样都有时间，不过我选择在学校周围徘徊杀时间；她却选择去图书馆。

这大概就是吊车尾和优等生之间的高墙吧。

「明天是礼拜天，图书馆没开，要趁今天赶快去才行。」

「喔。」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为啥？」

我苦笑说。

图书馆。

我连这个城镇有那种东西都不知道。

「去图书馆干么？」

「当然是读书啊。」

「当然是勒……」

这次轮到我惊讶了。

「很不巧，这个春假没有作业，我没有异类到会自动自发专程跑去读书。」

「可是，我们明年就是考生啰？」

「什么考生不考生的……我连能不能毕业都不知道呢。事到如今，读书也来不及了。我顶多努力下个学期不要迟到吧。」

「……嗯——」

羽川看似无趣地，呢喃了一声。

她不是真的希望我陪她去，却露出那样的表情。

不过，羽川没有多说什么。

我总觉得，

她虽然不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人，缺叫我猜不透她。

信号在红绿之间，不停转换。

现在是红灯。

下一个绿灯就是说再见的时候了，我心想，这样的时机刚刚好吧。

羽川的想法应该跟我一样。

她是一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

「阿良良木，你有手机吗？」

「那种东西当然有吧。」

「能借我一下吗？」

羽川说完，把手伸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膏药，不过我姑且听从她的要求，从口袋拿出手机递给羽川。

「咦？是新机种呢。」

「最近才刚换的。我隔了两年才换一次手机，结果多了一堆复杂的功能，都不知道该怎么用勒。」

「你还年轻，别说那种没出息的话。现在就这样，以后长大会更加跟不上时代喔。现在不会用数字的东西，想满足过生活都没办法呢。」

「那我只好躲到深山里去了，然后等文明灭亡之后，我再回来这个城镇。」

「你打算活到几岁啊。」

你是不死之身吗？羽川惊讶地说。

语毕，她立刻玩起我的手机。

她是班长中的班长，典型的优等生；但打字的速度却很快，真不愧是女高中生。

我的手机中没有不可告人的个人资料——可是，你不要乱玩别人的手机啦。

还是说羽川在怀疑我，以为刚才我有用手机偷拍她的裙底风光？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就用力找吧。

我想要洗刷那种不光荣的嫌疑。

话说，女生要担心好多事情，还真辛苦啊。如果是男生的话，就算裤子的石门水库没关，我们也可以硬说那是《Sexy Command》 （注：《Sexy Command》是一部格斗漫画，原文为「七クシ—コマンド—」。当中的格斗招式，是以让对手露出破绽为目的。因此，漫画中有许多会让对手傻眼，或感到意外的招式。例如故意石门水库不关，让对方傻眼后再展开攻击。）的格斗技。

……说得过去吗？

「谢谢。来，还给你。」

羽川很快就把手机还给我。

「没有那种照片吧？」

我说完，

「咦？」

羽川歪头不解。

「照片？」

「……没事。」

奇怪。

我猜错了吗？

那她到底做了什么？

我拿着手机心想，还没把它收进口袋时，羽川就察觉到我的讶异，指着我的手机说：

「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和信箱，输入到你的手机里了。」

「咦？」

「真可惜，你交到朋友了。」

接着，

羽川跑过斑马线，似乎想趁我没说话之前先行离开。信号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绿色。

我原本想先跟她说再见，现在却被她抢先了一步。咦？她不是要去图书馆吗？不对，她和我聊天时才突然决定要去图书馆，所以就算她走的方向和一开始相反，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掰掰！」羽川在马路另一头，挥手向我道别。

我反射性地响应她的动作。

羽川确认我挥手后——我看起来大概很蠢吧——转身在校门前右转，看似愉快地离开了。她立刻就拐了一个弯，背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我确认她离去后，检查自己的手机。

结果，真如她所说。

电话簿中，多了「羽川翼」这个名字。

她的手机号码和信箱。

我从来没用过电话簿功能。因为我会打的电话号码，全都记在脑中了。我不是在炫耀我的记忆力好，我顶多只记自家和双亲的电话罢了，根本说不上是炫耀。至于其他的电话，我靠已接来电、已拨电话的功能就足够应付。

我只是朋友很少罢了。

因此——

「羽川翼」这个名字，成了第一个输入到我手机内的电话号码。

「那家伙是怎样……？」

她的行动超乎我的理解能力。

朋友？

她说朋友？

她是认真的吗？

就算她知道我的名字好了，一个妙龄女子可以这么轻易就把自己的电话，告诉第一次说话的男生吗？还是说，是我这种想法太老古板了？

我搞不懂。

但是，我还是弄懂了一件事情。

羽川翼。

她是优等生中的优等生，班长中的班长。

一个我高不可攀的角色，但是一一

「……她这个人，还满NICE的嘛。」

班长中的班长。

羽川翼。

我们在结业式下午，如此擦身而过。然而此时，我完全没想到自己在不久之后——在春假中还会遇见她。

我甚至感觉不到——

丝毫的预兆。

第一卷 003-004

003

接着——

接着在当天晚上，羽川和我擦身而过的记忆，尚未从我脑中消失时，事情发生了。

夜晚。

我一如往常，徒步走在一片漆黑的城镇中。白天我没骑脚踏车，徒步在学校周围徘徊，没有明确的目的；不过，现在我不骑脚踏车，却有一个明确的理由。

顺道一提，我有两台脚踏车。

一台是上学用的菜篮车，另一台则是我的爱车：越野脚踏车。

后者就算我没事也会想骑它，但唯独现在我不能骑它出门。因为那台脚踏车我上了大锁，放在自家的玄关处，要是它不在那里，家人就会发现我出门了。

以前如何先不管，现在家中对我是采完全放任主义。

可说是「出去像丢掉，回来像捡到」。

所以我和两个妹妹不同，完全没有门限和晚上禁止外出的规定（只是我两个妹妹，丝毫不想遵守那种规定）。不过有些时候，我不希望家人发现我不在家。

说具体一点，就是买A书的时候。

「…………」

不是，那个。

或许我这样说有点厚颜无耻，但我还是要解释一下。

因为我一直忘不了，下午看到羽川内裤那一幕。

……我这是在泥沼中自掘坟墓吗？

可是，这是事实。

我说过那一幕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但我没想到，那画面会如此鲜明地烙印在我的记忆当中。

我和羽川告别后，她的内裤一直离不开我的脑海。如果我的视网膜移植到某人身上，他肯定会看见羽川内裤的幻觉。这句话我下午也曾说过；但十个小时后的现在，情况还是没变。

该死。

我看见她的内裤后，还跟她聊了很多东西。然而，现在我印象最深刻的却是她的内裤，这是怎么回事？刚才我说什么记忆尚未消退，其实随着时间的经过，我脑中的记忆只剩下内裤而已，除此之外都忘得一乾二净。

她明明是个好人。

羽川明明是个好人！

这一点，增长了没必要的罪恶感。

苛责我的心。

羽川的人品很好，可是我却对她抱有一种近乎邪念的情感……

不过实际情况又是如何呢？

我是说，我上次亲眼看见内裤，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呢？直江津高中是升学高中，学生有半数是女生，有时我会稍微瞥见女生的春光外泄。不过像下午那种，内裤完全春光毕露的情况……老实说，我在国中时代也没看过吧？

小学的话……我想应该没必要计算吧。

嗯，也就是说，这次是我人生第一次吗……

该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好像八〇年代的爱情漫画，

我以为自己和羽川翼是两条并行线，没想到却会以那种方式，埋下一个伏笔。

该死。

那样犯规啦。

因为如果是女生看到男生的内裤，心情大概不会像我这样吧？

太奸诈了。

而且仔细想想，其实我们只是擦身而过罢了，谈不上什么伏笔。

甚至称不上是邂逅。

羽川现在肯定也忘了今天下午有和我说过话吧。

所以，我真的没必要承担这股罪恶感吧……我想这也算是我器量狭小吧。

不过呢，总而言之……我在吃完晚餐后，自觉不能继续这样下去。我一想到未来我会有一段时间，不，搞不好是一辈子都要抱着这股罪恶感活下去，我就不寒而栗。

她是一个好人。

就算不是，她现在也是我的「朋友」。

所以我才不喜欢这样。现在很明显，我变脆弱了。

我居然要为这种事情烦恼。

因此我在夜幕低垂后，把「读书中」的牌子挂在门上，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家门。

为了去本镇唯一的大型书店买A书。

而这个任务我已经完成了。我买了两本写真杂志，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当然，我买A书不会拿普通的书来当掩护。我不会在意店员的眼光，更不会做那种娘娘腔（？）的事情。与其耍那种小把戏，那我宁愿买两本A书。我就是这种男人。如果羽川是班长中的班长，那我就是男人中的男人。

不过，我有先确认店内有无熟人就是了。

总而言之。

我打算靠熟读这两本A书，来盖掉自己的记忆。当时我猜羽川追上来找我聊天，是为了要盖掉我的记忆。现在我把当时的想法，拿来应用在自己身上。当时，我看到羽川那样——不过，事到如今我觉得羽川大概没有那种意图——曾经心想：你就这么做我的记忆也不会消失。不过，用情色来盖过情色，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虽然无法消去，不过盖掉总可以吧。

我会痛苦，是因为脑中只有她的内裤。

如果把她的内裤变成一堆内裤的其中一条，那我的记忆也会跟着模糊吧。

真人内裤和照片的差距很大，但这点只要用数量来弥补即可。

我考虑到当时的状况，买的两本A书都是以女高中生的内衣裤为主题。我三月初已经买了几本A书，现在又加购老实说很伤荷包。不过，这是为了解救燃眉之急。

总比我头痛好吧。

会这样也是逼不得已。

我不能再对羽川动不三不四的邪念。

我会因罪恶感而死。

大家说无聊会杀死人，不过人也会因为罪恶感而死。

啊——啊……

我还宁愿她当时打我一巴掌，这样我或许会好过些……

「……可是，朋友吗？」

我一手抱着装有两本A书的纸袋，另一手拿着手机，看着电话簿呢喃说。

「我又……不需要。」

可是，我心中却有另一股念头。

听完羽川的话后，我不禁心想：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我国中时，能稀松平常地和人来往，小学时代就更不用说了。这么说来是从升上高中，变成吊车尾之后吗？

答案真是再清楚不过了。

我勉强自己高攀程度很好的学校，结果一个不小心考上了，结果功课跟不上大家……也跟周围的人意见不合。

我失败了。

不对，真是如此吗？

就算如此，我应该有机会可以重新开始。

我的成绩吊车尾，不过没有因此受到不平等待遇或歧视，应该有很多机会可以交朋友。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嗯——」

有时候我会搞不懂。

我不想交朋友，但会不会是因为我没朋友，所以才会拿这种说法为自己辩解。

那会不会是一种求自保的想法。

朋友。

没朋友日子也过得下去。

只要跟没朋友的人混在一起就好。实际上，像我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举一个极端的例子来说，有个女生一、二年级都跟我同班，但我几乎没看过她跟其他人说过话。

这样也可以吧。

也有这种生活方式。

但是，

「我不想交朋友，更没想过要交女朋友，为何情色的妄想会挥之不去呢……」

这是一个谜。

我因为一条内裤动摇到这种地步，最后还为货币流通做出贡献。

基本上内裤只是一块布吧？

我以前曾经想过：「为何女生要专程穿那种猥亵的东西来装扮自己呢，她们是变态吗？」同时感到不可思议。此刻，我的想法刚好相反。

那种东西到处都有在卖。

……不对，等一下！

我要是买那种东西，就是犯罪了！

就算不是犯罪，也接近犯罪了！

够了，我想变成植物。

这么一来，我就能远离那种情色欲望了。

我还是不想变成石头或铁块，也无法想象。

这也算是器量狭小吗？

「……呜哇！已经这么晚啦。」

我是故意挑书店关门前才去光顾，不过当我走着走着，时间已经不早了。应该说日期都变了。

现在已经是三月二十六日。

此时此刻，正式进入春假。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快步踏上归途。那家大型书店离我家有段距离，通常我不会走路过去。正确来说，那家书店离学校很近，所以我等于是走路上学一样。

会花时间很正常。

不过，有点花太多了。

我没有必须早归的理由，不过太晚回家也不太妙……而且，我两个妹妹搞不好会随便进我房间。

她们可能会从「有车无人」，进而推敲出一切的原因……那两个家伙在这种事情方面机灵得很。

啊，这么说来，妹妹的内裤我倒是看过。因为她们洗完澡都穿着内衣裤乱晃。不过，这种才真的不算数吧。

言归正传。

先不管我外出的事情是否会穿帮，现在已经很晚了，周围比我出门时更暗上一轮。我要是因为这样而被车撞，那就太蠢了。

买完A书踏上归途时，必须要更加小心。我想不只是我，应该所有的男性都会有这种不安吧。

你出车祸让别人来检查你手中的东西看看。

以女高中生内衣裤为主题的A书。

然后一个不小心让羽川知道看看……我保证她会误解。

不是这样的……！

我买这些书是为了保护你的贞操……绝对不是因为我对女高中生的内衣裤感兴趣！

……哎呀，这种没意义的一喜一忧，反而让我觉得很好玩呢。

周围暗成这样的确很危险，不过这里是乡下城镇，车子的数量本来就不多。而且，只要看到大灯马上就会知道了。基本上算是我在杞人忧天吧。

不过话说回来，是不是有点暗过头了。

我如此心想，抬头仰望天空，立刻就明白原因了。

因为路灯没亮。

以五公尺为间隔设置的路灯，几乎没有灯光。不对，这不叫几乎，有点灯的只有一根而已。

故障吗？

可是，这么多支路灯不会一口气都故障吧……那是停电吗？如果是停电的话，只有一根亮着不也很奇怪？

我如此心想。

如此心想，倒没有特别在意，只是理解到原来也会有这种状况，然后又继续向前走。

我刚才说过，我没有一定要早归的理由；但仔细想想，我必须尽早回家拆开手中的A书。这是我的使命。

一个必须优先达成的使命。

「汝。」

所以，

「喂……那边的汝。就是汝。」

所以就算有人这样叫我，我也要无视他——汝？

那种古色古香的叫法是哪一招？

我下意识做出反应，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间，我瞠目结舌了。

这附近唯一亮着的路灯下。

路灯的光芒，撒落在「她」的身上。

「吾……就让汝，来救吾。」

她有一头跟这乡下城镇不相衬的金发。

五官端正，眼神冰冷。

身上穿着一袭雅致的洋装，也和这乡下地方不相衬。

但同样是「不相衬」这个词，用在那袭洋装上意思却不同。

那袭洋装，本来应该是一套高格调的华丽衣裳，现在却不见原本的华丽。

洋装被扯破。

破烂不堪。

有如一块破布。

现在就算一条抹布，都比那件洋装还要象样吧。但反过来看，也能说那件洋装高级到就算破烂不堪，也能散发出原本的高级感吧。

「汝没听见吗……？吾说，让汝来救吾。」

「她」瞪着我说。

那锐利冰冷的眼神，让我的身体缩成一团。其实，我没必要这么害怕吧。

因为「她」看起来疲惫不堪。

背靠着路灯。

坐在柏油路上。

不对，「坐」这个说法不对。

应该说她是「瘫坐」吧。

她只能瞪视我。

……不对。

就算她精神百倍，未瘫坐在地上，她还是只能瞪视我，无法出售攻击吧。

首先，她没有手可以攻击我。

她的右手从手肘处，左手从肩膀处——

被人给卸了下来。

「…………呜！」

不仅如此。

她下半身的情况也一样。

右脚从膝盖处，左脚从大腿根部——

被人给砍断了。

不对，只有右脚的切口特别犀利——切断面清晰可见，不像双手和左脚的伤口一样，明显有撕裂的感觉。

不过，

切断面云云，在这种情况下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简单来说，「她」的四肢全都不见了。

她就那样，瘫坐在路灯下。

她岂止是疲惫不堪。

现在除了「濒临死亡」一词外，没有更贴切的词汇能形容她了。

「喂、喂！你不要紧吧！」

我心跳如打鼓，开口说。

我以为这种说法，只是单纯的比喻法而已——但此刻，我真的切身体会到那种感觉。

我的心脏狂跳。

心脏——失控了。

彷佛在告诉我危机逼近。

就像警钤大响一样。

「要、要快点叫救护车。」

以四肢被砍断来说，她的出血量也未免太少了。

当时，我连这件事都没想到，马上拿出刚收进口袋的手机。我的手颤抖，无法好好拨打电话，

话说，救护车是打几号来着？

117？

115？

畜生，早知道会这样，我就先把号码输进电话簿了。

「救护车……那种东西，吾不需要。」

「她」——

四肢被切断，却没有失去意识，并以八股的口吻，如此对我说：

「所以……把汝的鲜血给吾。」

「…………」

我按手机的指头，停了下来。

接着——

我想起下午和羽川聊天的事情。

女生之间的传闻。

是什么来着？

我们聊了什么？

晚上。

晚上不要单独外出。

「……金发。」

金发。

路灯下的金发，耀眼夺目。还有——

没有影子。

周围的路灯黯淡无光。「她」在唯一见着的路灯下，彷佛沐浴在舞台上的聚光灯中。她的金发在路灯下，果真耀眼夺目。

但是，

「她」真的没有影子。

并非看不见影子（注：看不见影子这句话，原文为：「见ゐ影もなぃ」，有凄惨、悲惨之意。此处是一语双关。）

而是真的没有影子。

「吾名……」

她说。

「吾名：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是也。」

她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

失去了双手双脚。

依旧盛气凌人地开口说。

我在她张开的唇瓣中，看见两根锐利的牙齿。

锐利的牙齿。

「吾会把汝的血液，当作自身的血肉吞下肚，所以……把汝的鲜血给吾。」

「……吸血鬼，」

我倒抽一口气，同时说：

「应该是不死之身……吧？」

「吾失血过多，已无法再生或变形。再这样下去，吾会死。」

「…………」

「微不足道的人类，能够变成吾的血肉，汝要感到光荣。」

我的双脚止不住颤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卷入了什么状况？

为什么会有吸血鬼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然后又突然剩半条命？

不可能存在的吸血鬼，现在在我眼前。

不可能会死的吸血鬼，现在濒临死亡。

这个现实是怎么回事？

「喂……喂！」

我神色动摇、连话也说不出口的样子，令「她」皱起了眉头。

不，她或许是因痛苦而颦眉吧。

毕竟「她」失去了四肢。

「怎……怎么了？汝能救吾喔。这种荣誉汝要去哪找？汝什么都不必做，只要把脖子伸向吾，剩下的吾会处理。」

「……你、你要血……不能用输血的吗？」

我问了一个不够冷静的问题。

不知所云。

这是哪一国的玩笑？

「她」……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没有回应，或许她也是这么认为吧。

不对。

她可能连回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你要多少啊？」

大概是这个问题很具体的缘故，所以「她」开口回答：

「……先吸汝一人份的鲜血，吾就能度过眼前的困境。」

「这样啊，我一人份的……喂！」

那样我必死无疑吧！

我原本想吐槽，最后却把话吞了回去。

因为这家伙看我的眼神，

冰冷的眼神，

彷佛在看食物一样。

她非常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人类微不足道。

这家伙濒临死亡。

想吃掉我，来保住性命。

她不是在求我救命。

她只是想要捕食我。

然后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

没错。

我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为什么……我要以救这个女人为前提来思考呢？

太蠢了。

对方可是吸血鬼喔？

换句话说，就是怪物啊。

我不知道她为何会失去手脚，坐在这里濒临死亡，反正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理由。

我干么要被卷进去。

有句话说：君子不履险地吧？

没有虎子，我跑进去虎穴干什么？

这家伙不是人，是非人之物。

比人类还高阶的存在。

这是羽川的形容方式。

「怎么了……快把血给吾，快点……快一点，汝慢吞吞地做什么，蠢蛋。」

「…………」

吸血鬼没有任何疑问，彷佛我理所当然会那么做一样。

我看着她，往后退了一步。

没问题。

我应该跑得掉……应该可以成功逃脱。

就算对方是吸血鬼也好，怪物也罢。

她的四肢被人切断，这种情况下我应该逃得掉。基本上，她根本没办法来追我。

我只要跑就行了。

这种小事，我一直都在做。

我只要这么做，就能够否定这个现实。

于是——

我把另一只脚，也往后退。

「不……不是吧？」

就在这个瞬间。

她的眼神，变得非常软弱。

至今的冰冷眼神，宛如幻觉一样。

「汝不……救吾吗？」

「…………」

她身上的洋装残破不堪。

手脚被人扯断，样貌悲惨。

是一个在路灯下，也看不见影子的怪物。

然而——

我却觉得拥有一头金发的她，很美。

觉得她很漂亮。

打从心底被她吸引住。

我的眼神，没有从她身上挪开。

也无法再移动双脚。

这不是因为我害怕到动不了，也不是因为我双脚在发抖。

我只是没移动步伐罢了。

「吾……吾不要。」

她至今高傲的措词也垮了下来，和金发同色的眼眸中，斗大的泪珠开始夺眶而出。

就像一个小孩子。

开始抽搭哭泣。

「吾不要，不要、不要……吾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啊！救救吾，救命、救命！拜托！拜托汝。汝要是救吾的话，吾什么都听汝的！」

她放声大喊。

毫不害臊。

彷佛眼中已经没有我。

失去自我地，哀号着。

哭喊着。

「吾不要死，不要死。吾不想消失，不想死！吾不要！来人、来人、来人、快来人啊——！」

不会有人想救吸血鬼。

不管她怎么哀号，我都不能动恻隐之心。

因为，我会死喔？

一人份的血液。

我连捐血都会怕，所以从来没捐过。

这种事情，我应该很讨厌才对吧。

我连人类的事情都不想管了，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怪物。这么沉重的负担我没理由扛得下来。

你去照顾一个吸血鬼看看。

看看身为一个人，会变得有多脆弱。

「呜哇啊啊啊啊！」

她流下的眼泪，开始变成血红色。

我不明白这个状况。

我不明白，不过那或许是死亡的前兆。

吸血鬼的死。

血泪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话语，最后从哀求变成了道歉。

她是为了什么而道歉？

又是在向谁道歉呢？

然而，她这样对着莫名存在拚命道歉的身影，却让我看不下去。

大概是因为——

她是吸血鬼，不应该做这种事情。

也不应该如此悲惨地死去。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事到如今。

我才放声大喊，拔腿狂奔。

我勉强移动无法移动的双脚，狠下心来背对她拔腿狂奔。

她的道歉声，不断从我身后传来。

那个声音，只有我听得见吗？

其他人被那个声音叫住，会不会走到她身边去呢？

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

其他人会打算救她吗？

……不可能。

因为会赔上自己一条命。

就算不会，她也是个怪物。

是吸血鬼。

没有必要去救她，对吧？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

我把抱在手中的纸袋——

用力砸在不远处的垃圾场。

纸袋中放有两本A书。

垃圾要早上拿出来丢，才符合生活礼仪。更何况，礼拜天根本不会有人来收垃圾。但我还是选择把A书丢到垃圾场，这是我最低限度的良知。

A书大概会被运气好的男国中生之类的捡走吧。

虽然很可惜，不过我已经用不到那些书了。

带在身边反而碍事。

我待会就要死了，哪能把A书带在身上。啊啊！

买完A书踏上归途时，必须要更加小心。这个道理我明明很清楚啊。

现在的我身为一个人类，实在脆弱到了极点。

我折返跑回那座路灯下，眼中自然而然渗出了泪水。

我的双亲。

两个妹妹。

我一直避免和人打交道，此时脑中浮现的人物顶多如此。只有四个人，但还是让我流下泪水。

我跟家人的感情不算好。

特别是我上高中变成吊车尾后，我和双亲之间就产生了一种奇妙、但无法填补的鸿沟。

我不是讨厌双亲，也非不知该如何与之相处。

我想，这点我的双亲也一样吧。

就是有一道鸿沟。

这是思春期常见的事情。

这点我知道——不过，我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就会多跟他们好好聊聊了。

结果我半夜偷溜出家门，然后就这样失踪吗？

啊啊……就算我把A书丢掉，我两个妹妹还是会猜到我是出门买A书，然后在回家的路上出了事情吧。

算了，没差。

她们再怎么样也不会揭穿我，让我丢这种脸吧。

我爱你们，My sisters。

「…………」

我擦拭泪水。

不过仔细想想，我想到的人不多真是太好了。要是我随便交朋友，可能光回想我的时间就用光了。

反过来说，正因为自己的人际关系薄弱，所以我才会在此做出这种选择吧。

接着，我回到了路灯旁。

金发吸血鬼，依旧瘫坐在那里。

她不再哭泣。

也不再大吼大叫。

她「嘶嘶」地在抽搭着，似乎放弃了挣扎。

「别放弃，笨蛋！」

我对她说，同时跑到她面前蹲下，接着一一

伸出了自己的脖子。

「剩下的……不是你会处理吗？」

「……咦？」

她双眼圆睁。

惊讶支配了他的脸孔。

「这……这样好吗？」

「当然不好啊，混蛋！」

畜生，畜生，畜生……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为什么我自己很清楚吧。因为我活到现在一事无成，只是吊儿郎当地在过日子而已。」

我大叫。

放纵自己大叫。

「我没有理由勉强自己活下去啊，也没理由一定要以自己的生命优先。我这种人就算死了，对世界也不会有任何的影响。」

倘若我的人生，

既不美好，

也不灿烂的话——

那我应该选择死亡，

让眼前这个美丽之物活下来吧？

这不就是结论吗？

我是微不足道的人类。

吸血鬼是高阶的存在……对吧？

「下辈子，我绝对要好好过日子。我要变成一个做事懂要领、人缘好、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有罪恶感、做事不按牌理出牌、固持己见毫不犹豫，然后遇到讨厌的事情，可以全部怪罪在别人头上的人。我下辈子一定要变成那种人，所以！」

我说。

这些话，是我身为一个低阶存在，最起码的自尊心。

「我来救你，你吸我的血吧。」

「…………」

「我的血全都给你，你一滴不剩把它吸干吧！」

「……谢……」

这是我个人的推测。

她——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大概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以外的存在道谢吧。

「谢谢汝……」

随后，

一阵刺痛窜过我的颈部，我知道她咬了我。

我顿时失去意识。

而在剩下最后一丝意识时，我想到了一个人。

羽川翼。

我想到了她。

刚才我说：要是我随便交朋友的话，可能光回想我的时间就用光了。

真是好险。

要是我再早一点想到羽川，可能会来不及救「她」吧。哎呀呀！

算了，没差。

我和羽川的擦身而过，时间上才短短不到十分钟，只是人生一个小小的片段；不过，如果我能带着与她的回忆死去，那倒也不坏。不对，我说的回忆，不是指羽川的内裤。

现在说内裤，实在太不严肃了吧？

最后至少让我耍个帅吧。

就这样，我阿良良木历，十七年又多一点的短暂人生，毫无预兆、轻易地就走到了尽头——本来应当如此。

004

我突然清醒了过来。

感觉自己好像真的重生了。

不，倒不如说像是起死回生。

「啊啊！原来是梦啊！」

我试着如此大叫。

当然，那不是梦。如果是梦的话，我清醒的地方应该会在自己的房间。

可是，这里不是我的房间。

这是一个我从来没看过的地方。

每天早上会叫我起床的两个妹妹，也不在这里。

「…………」

但是，

我却想多睡几次回笼觉，直到这一切梦醒为止。

这里是……废墟吗？

我知道自己身处一栋人工建筑物中……但室内的窗户都被封死，上头钉有厚实的木板。自天花板垂下的日光灯，灯管也破得一干二净。

我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

我好像躺在地板上。

地板是油布地板。

不过上头严重龟裂。

我转动脖子，确认周围的情况。挂在那面墙上的东西是什么？

黑板？

还有……书桌？

椅子？

……学校的教室？

这里是学校吗……但我知道这里不是直江津高中，而且……我感觉这里不像学校。

别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在学的高中生。

就算这里很像我就读的学校，我还是能判断出自己是否在校舍内。

如果不是学校的话……会是哪里呢？

不是学校，却有黑板和一堆课桌椅的地方……？

喔，我知道了。

这种气氛是补习班。

补习班的教室吧。

……可是该怎么说呢，这里我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有在营业喔？

窗户和日光灯……像是倒闭的补习班？

嗯，可能是周围太昏暗，所以看起来才会像那样——昏暗？

奇怪？

这间教室的窗户被封住，连一道光也透不进来。为什么我，我会看得如此清楚呢？

我知道这里很暗。

绝对和「明亮」一词沾不上边。

明明暗到伸手不见五指——暗到这种地步，我却看得见。

视线很清楚。

嗯……不过应该是这样吧？

因为我才刚醒来，五感有点错乱而已吧？

我感到不可思议，想要坐起身子。

「……好痛！」

此时，我咬到自己口腔的肉。

嗯？

奇怪，我的犬齿有这么长吗？

我想用手指检查自己的口腔。

想动手指，就会先动到手臂。到了这一刻，我才终于发现身旁有一位小女孩。我双脚一伸躺在地上，她则是以我的手臂为枕，正沉浸在梦乡中。

「…………」

咦？

小女孩？

「……嗄啊啊啊啊啊!?」

真的是一位小女孩。

年龄大约十岁左右？

女孩穿着一件很适合她的蓬蓬洋装，留着一头金发。肌肤白皙透明，更胜于洁白。

她发出小小的呼呼声——

正在酣睡。

睡得很香甜。

「…………」

我完全搞不懂状况。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还有这位金发女孩又是谁？我完全摸不着头绪。不过我可以确定，现在这个状况很不妙！

女孩倒也还算好。

但如果是陌生的女孩，那可就非常具有犯罪的味道！

「喂、喂……起、起床。」

我试着摇动金发女孩的身体。不过，我碰的是不会惹上麻烦的地方（例如上臂）。

「嗯——」

接着，金发女孩发出不高兴的呻吟声。

「再睡五分钟……」

她说出在这种情况下常见的台词。

接着不悦地翻了一个身。

「就……就叫你起床了。」

我不管，继续摇金发女孩的身体。

「……再让我睡到爽。」

「你是要睡多久啊！」

「……大概四十六亿年左右？」

「到时候会多一个地球喔！」

我大声吐槽后，慌忙捣住了嘴巴。

对。

仔细想想，现在叫醒她反而不妙吧？

我就趁这位少女在梦乡之际，自己来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最好的方法。我用了「解决」这个字眼，可是我连问题在哪都不晓得……

总之，我先看了左手腕上的手表。

嗯——

现在是……四点半吗？

不行，光凭手表我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

手机、手机……找到了。

萤幕上显示的时间，如我所料是十六点三十二分。

日期是……三月二十八日!?

嗯……我记得最后一次用手机看到的时间，刚好是日期改变的时候，对，好像是三月二十六日来着？

也就是说，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天吗？

「……不对。」

就算那不是一场梦好了……到底有多少事情是真的呢？

咦。

那个记忆，到哪里是正确的？

我这次没叫醒金发女孩，轻轻把手臂从她的头下抽出。

总之，先确认这里是哪里吧……

我压低脚步声，往这个房间（教室？）的门扉走去。门没上锁，应该说门的其中一片合叶已经松脱，以一扇门来说相当靠不住。如此一来，我被关在一栋谜样设施内的可能性，看来已经消失了（说起来很蠢，不过我刚才真的很担心），

不过，先不说那位可爱的金发女孩，我这种人就算被绑架，对方也没有任何的好处吧……

我走到房间外，马上就看见楼梯。

定睛一看，楼梯地板上写着「２Ｆ」。

二楼？

楼梯可通往上下层。

该往哪走呢？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一般来说都会去一楼吧，如果不能离开建筑物，那说再多也没用。

楼梯的对面好像是电梯。我不用专程过去确认，也知道它没在运作。

我走下楼梯。

「……嗯——我的手机电话簿有羽川的号码和信箱，所以我在结业式下午，真的有跟羽川擦身而过……既然这样，在那之前的记忆也错不了吧。」

那件内裤绝对不是我在作梦。

虽然像是在作梦一样啦。

「我钱包的钱有少，还有收据……所以说，我真的有买『适合年轻人看的女性流行杂志』。」

记忆被微妙地修改了。

不过我假装没发现，继续思考。

「可是在那之后的事情……好没有真实感啊。」

就算不是一场梦。

也有可能是我误会了吧？

例如，有一位女性被车撞到受了伤，然后我看到伤患惊慌失措，当场昏倒了。

嗯——

这种说法很牵强，但有几分道理。毕竟我是第一次看到那种景象。

在那之后……某人把昏倒的我带到这里。不对，我搞不懂。这种发展实在太牵强附会了。如果我昏倒了，正常来说只要叫救护车就好吧。

话说，我手机的显示时间是真的吧。

惨了。我有两天——感觉上已经三天没回家了。

我不是第一次擅自外宿，不过三天已经是最大限度了吧。跟我两个妹妹的搞怪行径相比，擅自外宿还算可爱了吧……不过，我必须马上跟家里报平安。

此时，

我还很悠哉地在思考这些事情。

但那些事情，在我踏出建筑物的瞬间，将会立刻烟消云散。我避开散乱在脚下的瓦砾、金属片、碎玻璃、莫名其妙的广告牌、空罐，最后是瓦楞纸箱（不过说真的，为何我在黑暗中会看得这么清楚？）。来到建筑物外，往随意滋生的茂盛草丛探身的瞬间，事情便发生了。

我的身体。

全身烧了起来。

我应该要注意到才对，

现在可说是黄昏时分，但这个时间的太阳，为何会让我觉得如此耀眼呢。

不过已经太迟了。我的身体烧了起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了不成声的哀号。

这不是一个痛字就能解决的事情。

我的头发、皮肤、肉块、骨头，全都烧了起来。

燃烧。

以惊人的速度，冒火燃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吸血鬼——

怕阳光？

吸血鬼是黑暗的存在，很怕阳光？

所以没有影子。

可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绞尽了所有的知识，在地上滚动想扑灭身上的火焰（我以前好像在某本书上看过，这样滚动就能灭火）。

「蠢蛋！」

这时建筑物中，发出如此声响。

定睛一看。

我用水分早已烧干的冒火眼球，往声音的方向看去，站在那里的是方才还在梦乡中的金发女孩。

她用女孩不应有的高傲眼神，

「快回来这里！」

对我大吼说。

话虽如此，这阵剧烈的疼痛，让我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身体。金发女孩大概察觉到这一点，只见她也下定决心，朝建筑物外头冲了出来。

就在这个瞬间。

金发女孩的身体，也同我一样燃烧了起来。

但是她完全不在意，立刻朝倒地的我冲了过来，抱住我的腋下，拖行我的身体。

她烧成一团火球。

一边拖着我走。

我感觉她的力气不大。

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孩。

以她纤细的手腕来说，她算很有力气吧——但是，还没大到能把我扛起来。

她只是拖着我。

烧成一颗火球，拖着我走而已。

她烧成这样还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的确很了不起——不过女孩还是花了一段时间，才把我拖入建筑物中，也就是太阳照不到的阴暗处。

真正让我惊讶的，是接下来的事情。

因为包住我和金发女孩的火焰，一到阴暗处就像魔法般消失无踪。不仅如此，连半点烫伤都没有。

我刚才被烈火纹身，

衣服却没有烧焦。

我的连帽外套和迷彩裤，甚至连脱线的痕迹都没有。

金发女孩的蓬蓬洋装，也跟我的情况一样。

「咦！咦、咦咦……？」

「真是的。」

金发女孩对脑袋乱成一团的我说。

「哪里找得到这种突然跑到太阳下的白痴啊。吾的视线才离开一下，汝就这样乱来。汝想自杀吗？如果是普通的吸血鬼，早就瞬间蒸发啰？」

「……咦？」

「汝千万不要再到阳光下了。不然汝会因为不死之身，燃烧、恢复、燃烧、恢复，永无止境。看是汝的恢复力先用尽，还是太阳先西沉。不管怎样，汝都会体验到人间炼狱的滋味。不过，这要先定义不死的吸血鬼是活着的才行啦。」

「啊——啊？」

吸血……鬼。

这么说的话，那个不是梦，也不是误会一场。

「那、那你……该不会是——」

金发，洋装。

冰冷的眼神。

不对，年龄差太多了。虽然她在濒死状态下，我无法准确的推测——不过我看见的她，外表大约二十七岁左右。

跟外表只有十岁的女孩，很明显不一样。

而且，手脚。

金发女孩四肢健全。

没有什么肉，很像十岁女孩会有的纤细手脚。

跟失去四肢的她，很明显不一样。

不过——

不过，她们有一些共通点。

例如开口说话时，口中会露出白色的撩牙……之类的。

「嗯。」

她点头说。

随后摆出了高傲的态度，挺起了胸膛。

「没错，吾乃『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是也。汝就叫我刃下心吧。」

紧接着，她说了一句可怕的话。

「这是吾隔了四百年，第二次制造眷属。不过从汝的恢复力来看，吾似乎成功了，而且好像也没失控。汝一直没醒来，吾很担心呢。」

「眷……眷属？」

「对。所以，汝……嗯，对了，吾没问过汝的名字呢。不过无妨，以前的名字，对现在的汝来说没有意义。总之，厮役啊！」

她笑了。

凄惨地笑了。

「欢迎来到夜晚的世界。」

「…………！」

阿良良木历，十七年又多一点的短暂人生，毫无预兆、轻易地就走到了尽头——本来应当如此。

但我错了。

从某个层面来说，或许已经结束了。

难怪我感觉自己好像重生了。

因为，我的确是死而复生。

吸血鬼。

对漫画、电影或游戏来说，吸血鬼是一个早已被挖掘殆尽的矿脉。对现代人来说，吸血鬼已经是一个老掉牙的概念了。

然而对我，以及我们这一代的高中生来说，吸血鬼可说是一种生疏的存在。

应该说，我完全不懂吸血鬼是何物。

我以为就像字面上的解释一样，是会吸血的鬼。

我顶多只知道吸血鬼怕太阳、没有影子罢了，而且，这还是我跟羽川聊天时想到的。

还有什么来着？对了，好像怕大蒜吧？

我不太懂。

所以，我不知道。

不知道被吸血鬼吸血之后，会变成吸血鬼。

不知道被吸血后会变成他们的同伴。

不知道被吸血后会变成他们的眷属。

我不知道他们，可以强制让人类变成非人的存在。

同伴。

眷属。

我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把自己全部的血液献给对方，理所当然自己会丧命。我有一死的觉悟，才会把脖子伸到她面前。

只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压根没有变成吸血鬼的觉悟。

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已经是后悔莫及。

她把我的血吸干后，我相当荒诞无稽地变成了吸血鬼。

这点没必要去证明。

这副身躯在太阳下会燃烧。

燃烧之后，还能瞬间恢复。

双眼在黑暗中也能清楚看见。

然后是口中的虎牙——獠牙。

我没必要去证明，这些都是毋庸置疑的证据。

脚下是否有影子，这点根本没有确认的必要。

「这……这里是哪里？」

但是，

没出息又没胆的阿良良木历——也就是我本人不想面对现实，先问了她一个刺激性没那么大的问题。

二楼。

我俩同行，已经回到我刚才醒来的教室。

至少这里是废墟没错。这栋四层楼的建筑物中，窗上钉有厚实木板——简单来说，就是阳光射不进来的房间，似乎只有这里。

嗯。

我会恢复没错，不过还是要避免自己变成火球。

她刚才好像有说到「蒸发」这个词？

「嗯。」

吸血鬼飘动着金发，开口说。

「这里叫『补习班』的样子，好像几年前倒闭了。现在是一座废墟，拿来藏身很方便，就像吾辈现在这样。」

「嗯——」

这里果然是补习班。

然后又是废墟。

不过她说藏身？这句话还真怪啊。

好像我们在躲躲藏藏一样。

因为我昏倒了，所以她才会选了这个无人之地，想观察我的情况。理由只是这样吧？

「那，姬丝秀忒，下一个问题——」

「且慢。」

她——

姬丝秀忒制止了我的提问。

「吾方才不是说，要汝叫吾『刃下心（HEARTUNDERBLADE）』吗？」

「那一串太长了吧（注：原文中，这边是一长串的片假名。）。刃下心？光是叫一次就会吃两次螺丝。叫别人的名字不能吃螺丝吧？所以，姬丝秀忒（KISSSHOT）比较好叫吧……还是说，我不能叫你姬丝秀忒？」

「……非也。」

姬丝秀忒先是欲言又止，最后摇头说。

金发随着她的动作，静静晃动。

「嗯，这个嘛，汝想这么叫就这么叫吧。吾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微妙的说法。

啊！如果是外国人的姓氏，姬丝秀忒是名字吧？既然这样，突然直呼其名好像不太好吧。不过这种人类的常识，对吸血鬼通用吗……？

「然后，汝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那个……我变成，吸血鬼……了吗？」

我把自己最想问的问题，放到第二个来。

我没出息又没胆——不对。

其实这也是一个刺激性不大的问题，只是因为我还不想面对现实。这种事情我不用问，内心已经很清楚了。

我最想问的并非这些。

「那还用说。」

姬丝秀忒很干脆地说。

「事到如今无须多做说明。汝已经成了吾的眷属，吾的厮役，以此为荣吧。」

「你说厮役……」

她刚才也说过这句话。

嗯……厮役吗？

我没有厌恶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那……为什么你的身体会变得像小孩子一样？昨天晚上……不对，是大前天晚上吗？我遇到你的时候……你应该，这个，更成熟一点——」

「像小孩一样真是抱歉啊。」

「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很成熟。

然后——没有双手双脚。

我想说的是这样。

「吾吸干了汝的血。」

她对我露牙，笑着说。

这不是可以笑着说的事情，但她还是笑了。

「不过光那样还不够。所以吾才会变成这样，能保住性命就算不错了。不过，吾只能保住最低限度的不死之身，吸血鬼的能力几乎无法使用，实在有够不便。」

不过，

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她重申说。

吾不想死。

我的脑中闪过，她如此哀号的身影。

现在的姬丝秀忒，语气中完全没有当时的感觉。

直到现在，我才这么认为。

事到如今，我才如此心想。

我真的救了这位女性。

救了吸血鬼。

豁出了自己的性命。

「吾的手脚就像汝所见，只有形状再生了。里头还是空荡荡的。不过，目前这样就没问题了……不过，吾辈还是要确认好上下关系，厮役。吾现在虽然变成这样，不过还是活了五百年。就算不谈主人和厮役的关系，汝是一个新生的吸血鬼，本来是没资格跟吾平起平坐的。」

「喔、喔……」

「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是什么？汝真的懂吗？」

「嗯、嗯，算懂啦。」

「既然这样，汝就摸吾的头，做为服从的象征！」

她高傲地说。

…………

我摸了。

呜哇！她的头发好柔软。

发量很多，却很滑顺。

「呼！很好。」

「……这就是服从的象征吗？」

「汝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

她一脸轻视地说。

吸血鬼的规矩，似乎不同于人类。

「汝真无知。不过先不管无不无知，能有汝这种懂事的厮役真好。哎呀！好主子理当会有一个好厮役啦。不过呢，厮役。」

姬丝秀忒接着说。

冷淡的双眼瞪着我。

「汝救了吾一命。汝救了模样凄惨的我。所以，吾就特别允许汝用无礼方式说话，也允许汝用『姬丝秀忒』这种无礼的方式称呼吾。」

「无、无礼的方式？」

用姬丝秀忒这个名来称呼她，果真很失礼吗？

我这么叫她有点不好呢……但她都这么说了，现在也无法改口了。

不过，

姬丝秀忒又说了让我在意的话。

——吾的手脚就像汝所见，

——只有形状再生了。

现在的姬丝秀忒的确有手脚。纤细娇小的手脚，和十岁小孩的身体很相衬。

只有形状？

里头还是……空荡荡的？

「而且……吾接下来，还需要借助汝的力量。」

「嗄？」

什么鬼？

这句话不是「在意」两字就能打发掉的喔？

「喂……你的意思是——」

「不过，汝不能因为这样就臭屁起来喔，厮役。身为厮役的汝，侍奉吾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吾叫汝摸头的话，汝不管身在何处，都要随传随到喔？」

她说完，挺起了胸膛。

但是她的体型才十岁，根本没长胸。说她是挺起胸膛，倒不如用垫起脚尖来表现比较合适呢。

……话又说回来，「挺起胸膛」这句话中，完全没有「强调胸部大小」的意思。

不过……我总觉得吐槽她也是白搭。

她的回答我看也不会正经到哪去。

那些事情待会再说——我想，差不多该问我最想问的问题了。为此，我先问了一个问题当开场白。

「为什么……你要把我变成吸血鬼？」

「嗯？」

「我原本有血液被你吸干……死在你手上的觉悟。」

我甚至看到了人生的走马灯。

有许多面孔闪过我的脑中——不对，只有四个人。

奇怪，好像是五个人来着？

我记不太清楚了。

「……不是因为吾想要才会变成这样的。被吸血鬼吸了血，不管是谁都会变成吸血鬼，没有例外。就是这么简单。」

「是……这样吗？」

如果我早就知道了，

我还会……对她伸出脖子吗？

我有被她吸干血液的觉悟。

有死在她手上的觉悟。

但是——

我有变成非人类的觉悟吗？

「不过，那对吾而言刚刚好。汝知道为什么吗？」

姬丝秀忒装模作样地停了一拍后，依旧用傲慢的语气说：

「那是因为，吾有事情需要汝去办。」

「……就是你刚才说的，要借用我的力量吗？」

——吾接下来，还需要借助汝的力量。

「对。汝一个人的血液，只够让吾恢复成这样。目前的吾，离完全恢复还很遥远。所以，接下来吾需要汝的帮助。」

「接……接下来？」

「正是。推测出未来的局势再来行动，这就是我，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是也。」

「…………」

这句广告词太长了。

加上名字到底有几个字啊。

而且，我觉得只有冷血两字适合你。

「你想要我做——」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下意识想这么问，但这样问下去，话锋可能会转到别的地方。假如姬丝秀忒想要我做什么的话，那件事情本身大概会是一个壮丽的主题吧——不过，谈那件事之前，我有一件事情要先问她。

用来开场的问题，算是得到了一个答案。

所以，我问了我最想问的问题。

最想听她说的事情。

「我，」

我下定决心开口说。

定睛看着她。

表示出不管她怎么回答，我都会接受的觉悟。

「我……能变回人类吗？」

「……嗯哼。」

结果，

姬丝秀忒的反应，和我预期的完全不同。

我本来以为她会生气、感到不可思议，或是无法理解；但她只是点头回应，似乎能体会我说的话一样。

「果然……是这样啊。」

她甚至这么说道。

她的反应出乎我意料之外；不过她似乎猜中了我的想法。

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吾懂汝的心情。」

「你、你能懂吗？」

吸血鬼是高阶的存在。

这是羽川的形容。不过，从姬丝秀忒刚才的口吻来看，身为吸血鬼的她，确实认为人类比他们低一等。

对她而言，人类是低阶的存在。

既然如此——

我原本以为她会说：

汝变成吸血鬼，为何不感到高兴。

吾难以理解，为何汝想变回人类。

之类的。

「吾当然懂。」

姬丝秀忒若无其事地说。

「以前—一人问过吾要不要当神，当时吾拒绝了。」

「当、当神？」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

总而言之，她说。

感觉她是不想被人问到那件往事，才把话锋转了回来。

「汝想变回人类——应该说，汝希望维持原本的样子，吾懂汝的心情。吾早就知道汝会这么说。吾刚才对汝说『欢迎来到夜晚的世界』，不过吾可不觉得汝会想待在这个世界中。」

「是吗……」

语毕，

我马上就注意到自己还没听到答案。

「那答案是什么？我——」

「……汝变得回去。」

姬丝秀忒将声音压低些许，回答说。

她看我的眼神，还是一样冰冷。

甚至可说是目光带刺。

「变得回去。」

她用那种视线凝视着我，语气却很干脆地断言说。

「吾向汝保证，赌上吾的名声。」

「…………」

「当然……厮役，汝要变回人类，必须稍微听从吾的命令才行。吾要对身为厮役的汝下令，根本不需要客气；不过吾现在说的话不是命令，就把它当作威胁吧。汝要是想变回人类，就听从吾。」

她说完，依然露出了凄惨的笑容。

第一卷 005-006

005

德拉曼兹路基。

艾比所特。

奇洛金卡达。

夺走姬丝秀忒身体部位的似乎就是这三个人。

姬丝秀忒大致上说了一下他们的特征：但我听了却觉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好像她是用外国话在说明一样，我对那三人的印象实在很模糊；但唯独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却浅显易懂到让人一听即懂。

德拉曼兹路基，夺走了她的右脚。

艾比所特，夺走了她的左脚。

奇洛金卡达，夺走了她的双手。

三个男人，各自夺走了上述的部位。

所以，她才会陷入濒死状态。何止是濒死，姬丝秀忒如果没吸我的血，现在肯定命丧黄泉了吧。

她拥有不死之身，

却逃不过死亡的掌控。

这一点她本人最清楚。

当时，她已经有一死的觉悟。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三人手中逃走，捡回了一条命。光是逃走，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为什么——」

我听着她的说明，不禁插嘴说。

「为什么你的手脚会被他们夺走？」

「吾乃吸血鬼是也。汝等人类——虽然汝已经不是了。总之，吾辈可是人类口中的怪物。」

姬丝秀忒说，语气理所当然。

「怪物被消灭是很正常的。」

「…………」

「那三人专门消灭吸血鬼，以杀死吾为生。这种人汝应该耳闻过吧？」

应该……有吧。

吸血鬼猎人和吸血鬼是成对的。

我记不太清楚，而且我原本就不是很懂吸血鬼——不过，我应该有听过才对。

「那……你被他们消灭了吗？」

「说什么蠢话，吾还没被消灭——不过，手脚被夺走实在亏大了。现在吾的恢复力也几乎是零，这种状态下吾没办法和他们一战」

「原来如此。」

「所以，」

姬丝秀忒很自然地续道：

「汝只要和他们三人交手，夺回吾的手脚即可。」

「咦……？」

我傻眼了。

「即、即可是吗……你说得简单。」

「哎呀，吾现在还不能跟汝说得太明白，不过要把汝变回人类，吾需要恢复原本的实力。换句话说就是完全体。为此，吾绝对需要双手和双脚。」

「可、可是……我对战斗一窍不通啊。」

我没做什么坏事，但说话的语气却像是在辩解。

「我的运动神经不是很差，但也不算很好。体格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而且我也没打过架……还有，对了，最坏的情况下我反而会被他们消灭吧？」

现在我也是吸血鬼。

这种可能性很大。

因为他们三人是消灭吸血鬼的专家。真要说的话，就算他们会放过原本是人类的我，我想他们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把战利品——姬丝秀忒的手脚还给我。

「蠢蛋，那是汝还是人类的事情吧。」

姬丝秀忒愕然地说。

「现在的汝是吾之眷属。此刻吾的能力弱化到了最低水准，就算汝要杀死吾也是轻而易举。」

「……嗯？也就是说，你在吸血鬼里头算弱啰？」

「非也！」

她生气了。

她其实算是易怒型的人。

「为何汝会有这种结论！吾先告诉汝，吾在吸血鬼中可是最高阶的。人们称吾为怪异杀手。」

「怪异杀手……」

我感觉不到有多厉害呢。

话说，什么是怪异？

像妖怪一样吗？

算了，没差啦。

「就算我现在比弱化的你还强好了……可是那三个人是在你实力最强、还是完全体的时候，夺走了你的手脚对吧？既然这样——」

「吾是因为他们三个一起上，才会大意败北。吾太小看他们，太轻敌了。吾原本以为那种程度的家伙三个一起上，吾也可以应付。」

「哦……」

「总而言之」

姬丝秀忒高傲地说。

「如果是一对一单挑，他们三人不会是汝的对手。吾说明白一点，这是一件轻松的工作。做这种小事情就可以变回人类，很轻松吧？」

这种粗浅的话语，绝对没有说服我。

总而言之，我现在走在夜晚的城镇中。

太阳西沉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我终于可以离开那栋建筑物——补习班废墟，然后清楚掌握自己的所在地。

那栋补习班的地点，比我居住的乡下城镇还偏远，是在更边端的地方。话虽如此，我完全不知道那栋建筑物的存在，也不晓得那里有倒闭的补习班。

那边补习班会倒闭，大概是因为车站前面开了另一家大型补习班吧。

那栋补习班废墟，可说是最好的藏身之处，我还真佩服姬丝秀忒能找到那种地方啊……

刚才，我已经打电话回家了。

幸运的是，接电话的人是我大妹。我告诉她：「你跟大家说，我要利用春假踏上寻找自我的旅途」

大妹似乎认同了。

……不过，这就表示大妹觉得我这个哥哥，总有一天会踏上寻找自我的旅途。

我总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在那之后，我的小妹传了封邮件给我。

我两个妹妹都是国中生，还没有手机，所以小妹的邮件是用客厅电脑传的。

「给哥哥：

人有时是需要迷惘的。不过当你心有余力时，请试着回想一下吧。基尔和美琪（注：基尔和美琪是《青岛》中的主要角色，他们最后是在身边最近的地方找到青岛，意指幸福就在身边，何必出外找寻。），是在哪里找到青鸟的呢？」

…………

我被妹妹开导了……

老实说，我一想到要浪费手机电力来收这种信，就觉得很火大。

话说，手机要找地方充电才行。现在我不能回家拿充电器，只能去便利商店买了。那间补习班废墟不可能会有电，所以要买干电池型的充电器。

不过，如果能在手机还有电之前处理完一切的事情，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他们不是敌人……原本不是我的敌人啊，他们应该是姬丝秀忒的敌人吧。」

哎呀！不过……这是轻松的工作吗？

刚开始我还半信半疑，不过我身为吸血鬼的能力，似乎是真材实料。至于我是怎么测试的，如果详加说明我可能会被控器物毁损罪，所以这边我不刻意去提了。

不过，

那边原本就是废墟，稍微打坏一点东西又何妨呢？

是这样吗？

「不过啊，我总觉得好像看漏了什么。」

姬丝秀忒的话，实在让我很在意。

而且话题进展得如此顺利，也让我很在意。

「那他们三个人在哪里？」

「吾不知道。」

「你不知道……」

「吾不用操那个心。汝随便在外头晃一下，他们就会找汝了。他们可是消灭吸血鬼的专家喔，找吸血鬼这种小事，他们最厉害了。」

「是吗？」

「对。吾辈乖乖待在这里就不会被他们发现，不过等到夜晚，吸血鬼的能力活跃起来之后，汝到外面去走走，他们肯定会像被灯光吸引的虫子一样，来到汝的身边。」

「…………」

「现在他们为了找吾，还在这个镇上徘徊吧。顺利的话，事情今晚就能解决。」

呵呵呵！

姬丝秀忒发出令人厌恶的笑声。

嗯——

不过，我不用去找他们，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如果要我去找人的话，毫无人脉的我肯定一筹莫展。

不过，我实在很不喜欢这种顺水推舟的感觉。

我是不是应该要稍微怀疑一下？就算我变成吸血鬼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我就这样不经意上了她的钩……我真的可以变回人类吗？

谁能保证姬丝秀忒不是在说谎？

她搞不好是想利用我抢回自己的手脚。光是把我当成食物还不满足，还要把我当成她的手脚来利用……之类的。

不对，这点姬丝秀忒一开始就说了：「这是威胁，不是命令。」

还说必须借助我的力量。

……不过，她可能觉得我不会平白无故地帮她，所以才扯谎说我能变回人类……之类的。

说了一个谎来当诱饵。

姬丝秀忒早就料到——

我想要变回人类。

「…………」

我是她的厮役，这表示她不用做那种拐弯抹角的事情，也能对我下命令吧？

……嗯。

不对。

现在她身为吸血鬼的能力，几乎丧失了。所以她要说谎，才能让我乖乖听话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多少可以理解……

她的外表现在是十岁小女孩，所以我以为她只有十岁。

但我回想她变小前的五官，怎么说呢，感觉相当具有知性感。

如果她的话属实，那她已经活了五百年。

脑筋大概不钝吧。

说起来，

我好像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问到。

我脑中只想着自己能变回人类，似乎漏看了重要的事情。我甚至忘了问姬丝秀忒为何会来日本，而且还到这种乡下城镇。

妖怪这种说法是很奇怪没错。

可是，吸血鬼是西洋的妖怪吧？

那三个人，不就等于是姬丝秀忒引来日本的吗？

「……嗯——」

不管怎么样，这些都是推测。

姬丝秀忒就算有什么企图，我现在也只能相信她。相信她那句话。

因为她完全掌握了主导权。

我要先取回她的手脚，事情才会有进展。

不管怎么样，她不会连那三位吸血鬼猎人的事情，都说谎骗我吧。

我照姬丝秀忒所言，把自己当成诱饵，信步走在没有人行道的马路上。接着当我走到一个三叉路口时，事情发生了。

我——

不禁心想：那位叫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吸血鬼，活了五百年其实脑筋也不怎么灵光吧。

如果是一对一单挑，他们三人不会是汝的对手——这句话出自她的尊口，但是那种前提条件是哪来的？

而且她自己也说过，她会输是因为他们三人一起上的关系吧！

这不叫顺水推舟了，我大概是一个白痴。

不过，已经太迟了。

不对，应该说正好赶上吗？

因为我在遇到这种状况的前一秒，想到了有这个可能性。

姬丝秀忒说顺利的话，事情今晚就能解决；不过要是弄不好的话，今晚或许会有另一种解决方式。

就是我迎接第二次的死亡。

「该……该怎么办」

首先是我的右前方。

一位身高可能超过两公尺的巨汉，双手各拿着一把焰形（剑身成波浪状）、闪着寒光的巨剑，朝我走了过来。他算是肌肉发达吗？只见他的体格，很明显快把身上的衣服给撑破了。他脚上的牛仔裤，我可以当成睡袋来用；身上的衬衫要是割开来，甚至可以做成五件我的衬衫。

他头上戴着一个发箍，固定住随兴生长的头发和浏海。

肌肉男的表情严肃，嘴巴抿成了一条线，垂下双手的焰形巨剑，两眼瞪着我。

他和我听到的特征一致。

眼前的男人是……德拉曼兹路基。

夺走姬丝秀忒右脚的男人。

「呜……呜呜！」

接着，从我的左前方。

有一个体型纤细的男人走了过来——我这么说，不是在和德拉曼兹路基做对比——他的五宫还带着稚气，但看着我的锐利目光，可不是闹着玩的。人们常说眼神可以杀人，假如这句话是真的，那我现在已经一命呜呼了吧。他的那双下三白眼，就是如此锐利。他身上穿着白色学生服，也就是白色的立领服，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外表很稚幼。不过他一边的肩膀，扛着一副巨大十字架，大大推翻了稚幼的印象。那副巨大十字架就像把一个朴素的银饰十字架，直接放大了五十倍，彷佛一个大银块，外型比男人还要大上三倍，重量可能是男人体重的三次方，巨大得超乎常理。我很轻易就能联想到：那个十字架八成不是用来祷告，而是拿来当作武器。

男人两眼直瞪着我，露出了冷笑，扛着巨大十字架朝我定来。

他和我听到的特征一致。

眼前的男人是……艾比所特。

夺走姬丝秀忒左脚的男人。

「该……该怎么办」

紧接着，在不知不觉间——

有一位穿着神父袍的男人，从我后方走了过来。他和前方的两人成反比，外表很慈祥，有一头会让人联想到刺猬的发型。他只有发型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其他给人的感觉很慈祥。一双不知道是张是闭的眯眯眼，让人看不出他眼中的情感，不过，至少他和正面的两人不同，手上没有巨剑或十字架之类的武器。然而，这正是这位外型像神父的男人，最应该特别着墨的地方。因为，他赤手空拳从姬丝秀忒身上夺走的部位，比其他两人还要多一倍。

神父男手上空无一物，步调自然地朝我走来。脸上的表情，不会让人起戒心。

他和我听到的特征一致。

眼前的男人是……奇洛金卡达。

夺走姬丝秀忒左手和右手的男人。

「我也无计可施……！」

消灭吸血鬼的专家。

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

三人以我为中心，集结了过来。

这条三叉路口就像特别订做的一样。

我成了无路可逃的瓮中之鳖。

「啊——？搞啥啊，超好笑」

第一个开口的是肩上扛着巨大十字架的男人——艾比所特。

轻率的语调，符合他外形。

「他不是刃下心吧，这家伙是谁啊？」

「■■■■■■■■■■■■■■■■■■■■■■■■■■■■■■■■■■■■■■■■■■■■■■■■■。」

肌肉发达的男人——德拉曼兹路基，彷佛眼中没有我一样，回应了艾比所特的话。他的语气严肃、威风凛凛，但我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这时，

「这样不行喔，德拉曼兹路基。」

我身后的神父男——奇洛金卡达开口说。

语调很平稳。

「工作要用当地的语言沟通，这是基本原则。」

他这么说，我想不是因为顾虑我听不懂吧。

「…………呜！」

我想往后转；但我注意到，这样一来自己会背对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结果我动弹不得。

奇洛金卡达和其他两人一样，无视我继续说：

「不过，你说的确实没错吧，德拉曼兹路基。这位少年恐怕，不对，肯定是刃下心的眷属吧。」

「真的假的……」

艾比所特呢喃说，语气有些不快。

「不制造眷属，是那只吸血鬼的原则才对吧？」

「我听说以前她曾经制造过一个。」

「■■■……她大概是被我们逼到走投无路，不得已才会制造手下来代替她的手脚吧。」

德拉曼兹路基这次用当地的语言说。

我看他浑身肌肉，还以为他是力量型的角色……没想到他却准确说中了我的真实身分。

「你想说什么？」

艾比所特说话的同时，脸上依旧挂着冷笑。

接着，他摇动肩上的巨大十字架。

「刃下心现在失去生命力，要找她非常不容易。所以，我们就来问这个小鬼的身体是吧？」

「没错。」

奇洛金卡达很爽快地，赞同了艾比所特那句可怕的话。接着，

「消灭这位少年，除了刃下心的奖赏以外，还能拿到额外的赏金吧。」

德拉曼兹路基也打着如意算盘，开口说。

我……我太天真了。

就算他们会放过原本是人类的我——是吗？

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乐观也要有个限度。

这群家伙从刚才开始，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完全无视于我。

不把我当成生物看。

我的存在，他们完全不当一回事。

「嗯。」

开口说话的人是奇洛金卡达。

「那该怎么办？如果照艾比所特说的，要从这位少年口中问出刃下心的下落，那我们就必须费一点小工夫。」

「我来问吧，这是我的主意嘛。」

艾比所特笑着说。

「我会杀了他，不留下后遗症。」

「不，让我来吧。」

德拉曼兹路基说。

「最适合这个工作的人非我莫属，因为最懂吸血鬼的人是我」

「其实我来问也可以啦。」

奇洛金卡达主张说，感觉气定神闲。

「你们两位很累了吧」

「你……你们不要随便乱说！」

我——

鼓起勇气，怒吼说。

没有特别针对三人之中的谁。

目光和他们也没交集，怒吼说。

「你、你们不能用谈话解决事情吗？为什么一出现就要想办法消灭我……我可是人类喔!?你们想杀人吗！」

「…………」

「…………」

「…………」

三人的沉默只有一瞬间。

这样看来，我的话他们应该有听见吧。

然而，只是听见罢了。

语言互通了，意思却不通。

没有人打算回应我。

「那就照平常的方法。」

德拉曼兹路基说。

「ＯＫ，就是谁快谁赢对吧。」

艾比所特说。

「好啊。公平竞争，会促进彼此的技巧提升啊。」

奇洛金卡达也开口说。

接着——

三位吸血鬼猎人几乎同一时间，朝站在三叉路中央的我扑了上来。我看得见他们的动作，这是吸血鬼的视力使然吧。这双眼睛不只在黑暗中有用，动态视力也很卓越——但是，

看得见又该怎么办？

这种状况下，我到底能做什么？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采取的行动，恐怕是这个状况下最蠢的吧。因为我双手抱头，身体缩成一团，当场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舍弃了攻击，却又称不上是防御，是一种逃避现实的姿势。

我没办法。

这很正常吧。

我到底搞错了什么？

我又不是漫画、电影或游戏的主角。凭我一介高中生，为何会想跟吸血鬼猎人一战啊。

那种校园异能战斗是怎么回事？

我根本毫无胜算吧。

我能打穿水泥墙又怎么样？

有跳跃力、能够快速移动又怎么样？

那些能力有什么屁用？

因为我根本没打过架，也没有能打架的对象！更没有格斗技的经验！

这是为什么，畜生。

这条命我明明舍弃过。

曾经把命献给了姬丝秀忒。

为何现在我会这么想活命！

「——呜！」

………………！

………………，………………

然而，

不管过了多久，不管等了多久，三人的攻击都没有落到我的背上。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想玩弄我吗？

还是说我这副没出息的模样，让他们三人傻眼了？然后斗志全失——不对，这不可能。

说什么玩不玩弄，他们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悄悄拾起了埋在膝盖上的脸庞。

接着，

「……哈哈！」

我听见了一个悠闲的笑声。

「在这种住宅区中央啊……拿着剑和十字架乱挥乱敲，还满嘴打打杀杀的，你们还真是有精神啊——」

有一个人空手夺白刃，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夹住德拉曼兹路基的两把焰形巨剑。

然后以右脚底，一派轻松地挡住了艾比所特的巨大十字架。

最后伸出了左手，隔空制止了奇洛金卡达的敏捷动作。

他是谁呢？

原来是一位路过的大叔。

他金鸡独立，继续说道：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

006

忍野咩咩。

路过的大叔，自报了姓名。

这名字太无厘头了，我心想：不过他救了我一命，当着他的面我不好说出口。

就算他的外表很诡异。

就算他穿着一件色彩奇幻的夏威夷衫。

既然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就不应该指摘他。

…………

不过，这位大叔真轻浮啊……

「那个……忍野。」

句尾该不该加先生？措词该不该用敬语？这让我犹豫了一下——但就算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在没弄清楚他的真实身分之前，不宜随便采谦逊的态度。

他是敌是友？

他是救了我一命，但我还不能下判断。

不过「随便采谦逊的态度」（注：「随便采谦逊的态度」的原文是：下手に下手に出る，用在一起乍看之下会很怪。）这种表现也挺奇怪的。

不过，我还是先谢过了他。

「谢谢你，我捡回了一条命。」

「你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救自己的，阿良良木老弟」

忍野用装疯卖傻的口吻，回答说。

他话说得很干脆。

这么说来，那三个人也一样挺干脆的。他们的第一击被忍野挡下后，三人彷佛事先商量好似地，立刻沿路折返。

一眨眼就消失无踪。

连一句话也没说。

我无法抢回姬丝秀忒的手脚，达成原本的目的——不过，看来是捡回了一条命。

忍野咩咩——

前提是这个夏威夷衫男，不能是我……也不能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敌人。

「话说回来，你叫阿良良木历吗？真是人如其名啊，你感觉就是有一种波澜万丈的感觉。哈哈！不过那些家伙，还真是搞不清楚状况啊。正常来说，没张开结界是不会在这种地方闹事的，看来他们满有经验的。」

「…………」

「不要那么提防我嘛，阿良良木老弟。看你的双眼炯炯有神，真是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

忍野说话的同时，从夏威夷衫的胸前口袋取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我以为他接着会拿打火机出来点火，但他没那么做，只是叼着香烟而已。

「好啦，总之先回去吧，阿良良木老弟。」

「回去哪？」

「那个补习班废墟啊。」

忍野一副理所当然地说完，迈出了步伐。「你等一下！」我不禁对他的背影出声说：

「你、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

「嗯？我当然知道啊，因为那个地方，是我告诉那位小妹妹的」

他一派轻松，说了一句令人意外的话。

欸欸？

我是有想过，为何姬丝秀忒能找到那种地方啦……

是这家伙告诉她的吗？

「哎呀！人家说见义不为无勇也嘛。那位小妹妹——刃下心拖着你的身体，看起来好像很伤脑筋的样子，所以我就告诉她一个好地方啰。」

「你……认识姬丝秀忒吗？」

「…………嗯？」

忍野没有回答，反而一脸讶异，似乎对我的话感到疑惑。

「……干嘛啊？」

「没事，你刚才叫她姬丝秀忒啊。」

「嗯？是啊。」

「一般来说，大家应该会叫她刃下心，就像那三个人一样……我想说只有老弟你不一样。」

「因为……那样叫太长了吧？」

搞什么啊。

真叫我在意啊。

「你刚才说应该……没有决定一样要那样叫吧？」

「嗯，是没错啦。还有她把你变成眷属的事情，也很不可思议啊。普通的吸血鬼姑且不论，她……刃下心是传说中的吸血鬼啊。怪异杀手，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你知道……她是吸血鬼吗？」

哎呀！这是当然的，我是在放马后炮。

从他突然现身，轻松挡住那三人的攻击来看，这点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你……是什么人？」

「我吗？有时候是谜样的浪人，有时候是谜样的旅人，有时候是谜样的流浪者，有时候是谜样的吟游诗人，有时候是谜样的高等游民。」

全都是一个谜。

「有时候是女声中最低的声部。」

「……你有时候是女低音？」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

「说错了就错到底吗……」

开玩笑的，忍野说。

同时一个耸肩，巧妙地错开了话题。

「我只是一位路过的大叔罢了。」

忍野说，感觉有些装模作样。

他果然很轻浮。

「今天我是碰巧路过，前几天刃下心在伤脑筋的时候，我也一样是碰巧路过而已。你放心啦，我不是消灭吸血鬼的专家」

「…………」

我可以……相信他吗？

不，不对。

我只能……相信他吗？

「但是我不是外行人，我的专业领域更广泛。处理的事情也很多元。好啦，自我介绍待会再说。所以我们先回去吧，阿良良木老弟。」

到头来，我还是听了忍野的话。

我决定和忍野一起，回到补习班废墟。严格来说，忍野是吸血鬼猎人的可能性无法排除，他有可能是想杀姬丝秀忒。

不过，忍野知道姬丝秀忒的藏身处，至少这点假不了。若是如此，那他直接去那栋废墟就好，没必要到我们刚才碰面的地方。

如果他是第四位吸血鬼猎人。

那他现在应该能轻松消灭掉——

弱化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吧。

所以反过来看，他不单纯只是敌人。

但也不能说他是同伴。

「喔喔！回来了吗？」

我和忍野聊着无聊的话题——例如以前的卡通等等，真的是很无聊。我从此时的对话判断出，忍野不管是敌是友，我都没必要加称谓来称呼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刚回到补习班废墟的二楼后，姬丝秀忒便满脸笑容地迎接我。或许应该说，她的表情像是等得不耐烦了。

呜哇！

这女人完全没发现自己的策略出错……

这样我好难启齿。

「嗯……？汝后面的家伙……好面熟呢。」

「好过分喔，我们的认识只有这点程度吗？」

忍野苦笑。

「是我把这个秘密基地告诉你的吧？刃下心——怪异小杀手」

「喔……原来汝是当时那位」

姬丝秀忒点头说。

嗯。

看来那不是谎话。忍野那天晚上真的有见过姬丝秀忒。那这里原本是补习班的事情，大概也是忍野告诉她的吧。

「然后？」

姬丝秀忒对忍野完全不感兴趣，简单聊了几句就中断话题，向我问道。

所以说，别用那种抱有期待的眼神看我。

这样我会很难怪罪于你。

「那个……你冷静听我说喔。」

我不擅长演内心戏，也不会拐弯抹角。我上了高中之后，就一直避免和别人打交道，所以说话的技巧异常拙劣。

总之，我用平淡的语气，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她。

说我同时遇到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落到要一挑三的下场。

所以，回收手脚的任务失败，

然后，忍野救了身处险地的我。

附带一提，忍野在此时把课桌并了起来，我还想说他要干什么，看来他是在做床铺。

搞什么？

他想睡觉吗？

那种无拘无束是怎样……

「嗯——」

姬丝秀忒听完所有的话后，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是啊。

她看上去只有十岁，很容易让人误会；但是，其实这家伙比我还要成熟。

其实她不会随便生气吗？

也可能是头脑比较迟钝。

「伤脑筋……那三人还混在一块吗？吾一直以为他们把吾逼到这种地步俊，接下来会分开行动，自由竞争的说。」

「你还是有经过大脑思考嘛。」

「那三个人，想要彻底打倒吾吗？纠缠不休也要有个限度。再说，伤害吾到这种程度，明明就已经够了啊。」

「他们有说什么奖赏之类的。」

「呜。嗯，原来……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原来如此，真是爱打如意算盘啊。」

姬丝秀忒不由得发笑。

她似乎在想什么。

「看来我不能再糊涂（注：糊涂和时差在日文中，一个是ボヶる，一个是时差ボヶ。作者用来开玩笑。）下去了。这是时差的关系吗？」

「好像你在旅行一样……」

嗯。

啊！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趁现在问问吧。我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情，都忘了问她。

「姬丝秀忒，你为什么要来日本啊？而且还到这种乡下地方。」

「嗯？吾来观光的。」

「…………」

「吾想看富土山或金阁寺之类的地方。」

瞧她说得很干脆。

那肯定是骗人的吧。她要是因为那种理由，结果带了三个拿凶器乱挥舞的家伙来这里，我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况且这个地区没有富士山，更没金阁寺。

不过，她这样当着我的面撒谎，我反而难以追究。

「你该不会想征服日本吧。」

我事先叮咛，要她别乱来。

「算了，没差啦。」

我说。

「总之，他们三个一起上的话，你是完全体的时候也打不赢吧？那身为你眷属的我，不可能赢得了那三个人吧。」

「……所以，如果是一对一的话。」

「他们三个人在一起，想单挑也没办法吧。你之前说只要我们乖乖待在这里就会很安全，可是他们不知道何时会找到——」

「这一点不是问题。」

忍野突然插嘴说。

定睛一看，他已经横躺在拼凑完成的简易床铺上。

真是太随兴了。

「因为我趁你们在睡觉的时候，悄悄在这边布下了结界。」

「……结界？」

他刚才也说过这个字。

不过，结界是什么？

「……就像防护罩一样吗？」

「是啊，差不多就是那种东西。」

很明显根本不是，忍野的语气显然是因为懒得说明才这么说。

「对这块上地非常熟悉的人姑且不谈，他们三个外地来的，肯定找不到这里啦。」

「……你，」

我毫不隐瞒自己的警戒心。

「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忍野露出轻薄的笑容，回答说。

他整个人就是轻浮。

这家伙到底几岁啊？

我看他肯定超过三十岁……人类活了三十年，有可能会变成这副德性吗？

人类不是只要年过三十，都会有大人的样子吗？

「为什么……你要帮姬丝秀忒……还有我？我知道你不是敌人——可是我也不觉得你是自己人。」

「这句话好过分啊，真是的。」

忍野终于拿掉一直叼在嘴上的香烟。

把它放回口袋中。

「不过，刚才我也说过了，我没有打算帮你们喔，我也没有理由帮你们吧。我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如果你们得救了，那也是你们自己得救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啊，只是在维持平衡。」

忍野的话总算和话题有关。

「真要说的话，那才是我的工作。」

「…………」

「担任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桥梁。」

忍野接着说：

「不过，吸血鬼实在有点麻烦呢。以那个世界的存在来说，他们太过强大了，更何况她又是怪异杀手。从刚才阿良良木老弟的口吻来看，好像在说那三个人一起攻击这位小妹妹，是很卑鄙的事情。不过那一点都不卑鄙，这位小妹妹——刃下心就是值得他们三人一起上。」

「汝这样夸奖吾，吾真害臊。」

姬丝秀忒挺起胸膛说。

挺起了没有料的胸膛。

忍野似乎不是在夸奖她，不过算了。

现在的问题是忍野的真面目。

「你……先说你是谁，你刚才说等一下会自我介绍吧。」

「忍野咩咩，我是居无定所的自由人。」

他说。

「哎呀！你可以帮我当作妖怪变化的权威。哈哈！我跟他们三个人不一样，消灭妖怪不是我擅长的项目。」

「不是你擅长的项目？」

「坦白说，就是我不喜欢啦。」

「可是……那不是你的专长吗？」

「我的专长是维持平衡，站在中立的角度做交涉。真要说的话，就是交涉人啦。」

交涉？

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桥梁？

这个世界是指哪里？那个世界又是指哪里？

这边是指人类，那边是指怪物吗？

不过，现在的我是哪一边？

「怪物。这说法不错，不过我称呼他们为怪异。」

「怪异……」

「而这位小妹妹，大家称她为怪异杀手，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她这一型的吸血鬼很罕见，可以吸收怪异的能量。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那么出名啦。」

「吾可不是自己想要出名的。」

这次轮到姬丝秀忒闹别扭说。

十岁是一个不太好搞的年纪啊，我心想；但我立刻又想到，她的年龄和外表不符。

虽说人不可貌相，不过要习惯还真要花点时间啊……这也是我希望她快点恢复完全体的其中一个原因。

「别说得好像吾很懂一样……小子。」

姬丝秀忒叫忍野「小子」。

如果她真的五百岁，这样叫绝对不会错。

反倒是忍野一直叫姬丝秀忒「这个小妹妹」、「那个小妹妹」的，态度实在很傲慢。

不过，忍野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没去在意小子这个叫法，

「你说得没错，刃下心。」

他如此回答说。

「不能靠传闻去判断对方。不管对方是人，还是非人都一样。不过呢，刚才你们在聊的事情，我无意中听到了，事情好像变得满严重的是吧，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麻烦事啊。」

「一点都不麻烦，相当简单。」

「长寿的吸血鬼来看或许是吧；不过以我们人类的角度来看，这可是很伤脑筋的。对吧，阿良良木老弟？」

「咦？」

呜哇！

这家伙不只掌握了事情的脉络。

还很理所当然地，把我当成人类对待。

说我是……这个世界的人。

「…………」

「嗯？怎么啦，反应很差呢。阿良良木老弟，你想变回人类吧？我搞错了吗？」

「是这样没错。」

「你想当人类，那你就是人类啊。」

基本上来说啦，忍野说。

接着他往姬丝秀忒看去。

用斜眼的方式。

「而且……我欣赏你，刃下心。因为你想把自己的眷属阿良良木老弟，变回人类。我欣赏你的气魄。」

「嗯——」

这次听起来很明显是在夸奖姬丝秀忒；但她的回应，听起来却不怎么高兴。

「吾不管汝是交涉人还是谁——废话少说，小子，吾从以前就很讨厌爱出锋头的人。」

「爱出锋头？这句话跟我最无缘了，我反而算是胆小怕事型的。算了，没差，我没有出锋头的打算啦。」

忍野咩咩躺着说，这个姿势半点说服力也没有。

「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居中交涉。」

「居……居中交涉？」

这边和那边之间？

「跟那三个人吗？」

「没有其他人了吧。」

忍野点头说。

「其实啊，我原本想说把这个废墟告诉你们，然后再帮你们设结界就够了，不过，这也是某种缘分吧。」

「你是说……你要帮我们吗？」

「我不会帮你们，只是助你们一臂之力。」

忍野说。

「因为我觉得这样下去，稍微有点不公平，这就跟大欺小差不多。而且刚才我也说过，我不太喜欢他们那种『消灭』的方式。」

「那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吗？」

「就说不是了。我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

我是中立的，忍野说。

「我说过要居中交涉吧？换句话说，就是站在中间。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就看你们了。实际行动的人不是我。你们是当事人，当然有必要自己火中取栗。我和原因结果都没有直接的关系，顶多只是做个调整罢了。」

「…………」

我看了姬丝秀忒，她也对忍野的态度感到疑惑。

这家伙干什么。

想居中交涉？

说得还一副逍遥自在……好像很理所当然似的。

「对了，当然我也是在工作，所以不能做白工喔。毕竟我是四处旅行的流浪人，盘缠是很重要的。这个嘛……两百万日币左右怎么样？」

「两、两百万!?」

我惊呼。忍野冷静地回答说：

「只要有钱再付就好，我不会向你们追讨。不要求一点报酬的话……就没办法达到平衡。」

「……可、可是，」

就算我只能相信他。

可是这家伙真的能相信吗？

要相信……这种路过的大叔？

他告诉姬丝秀忒这栋补习班废墟，还从那三人手中救了我——就算如此，先不谈结界的事情，他尚未做出足够令我信任的事情。

而且……他实在很可疑。

「……吾听听汝具体的计划吧。」

姬丝秀忒接上忍野的话，以这种方式切入话题。

她果真和只活了十七年的我不同。

「汝说要交涉，其实并不容易。他们三人不会被汝说服。既然汝是中立的，那汝就不会替吾夺回手脚吧？」

「做到那种地步就真的太出锋头啦，计划我也还没想。」

忍野说了一句让人扫兴的话。

不过，这样我反而比较放心，事情进行得太顺利反而危险。

现在倒是有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

「我能做的，只有低下头来拜托他们，还会带着诚意。要是他们不能拜托的话，那我只好用一些会破坏社会安宁的办法了，如果运气好用嘴巴说得通，那就可以玩游戏了。」

「汝说……游戏？」

「不过，要先分散他们三个人吧。如果是单挑的话就没问题，这是刃下心你的判断吧？既然这样，我就让单挑实现吧。」

忍野接着说：

「当然，我会请你们冒某种程度……相对的风险。这点希望你们能事先理解。」

「吾打从一开始就有这种打算了。吾已经做好觉悟了，当然吾的厮役也一样。」

她随便就帮我做觉悟了。

那明明是我自己的觉悟……

「不过，小子，汝要怎么和那三人交涉？」

「就是低下头拜托他们啊，他们看起来说得通啦。」

忍野像是在开玩笑一样说。

那三个人刚才不分青红皂白，就朝我攻了过来——现在忍野居然说他们可以沟通？

和平主义也太过头了吧。

「细节是企业机密……场地我帮你们准备吧。然后，由阿良良木老弟从他们手中夺回刃下心的手脚。只要顺利拿回双手双脚，刃下心的力量就会恢复，这样老弟你就能平安变回人类了。」

「……夺回吗？」

困难的地方果然还是由我负责。

就算单挑我有胜算……可是那三个人。

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

焰形巨剑二刀流、巨大十字架、身分不明的男人。

老实说，我完全不觉得自己赢得了……

我是为了自己，不得不出战；不过我不能再像今晚一样，毫无计划就挑战他们。

不管怎么想，我今天都太无脑了。

我以为自己很冷静，其实内心很急躁吧。

这点不只是我……姬丝秀忒八成也一样。

所以，

要再次出战的话，我需要一些对策才行。

「喂！厮役。」

姬丝秀忒对我说。

「……干么？姬丝秀忒。」

「人类的货币吾没办法准备，吾搞不清楚两百万日币的谢礼有多少，这笔钱汝可以扛下来吗？」

「…………」

「汝不用担心，这小子的能力是货真价实的。不管他有没有告诉吾这里、有没有救汝，这点都不会变。就算再怎么弱化，这点小事现在的吾也明白。」

「可是……他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是中立的喔？」

「吾从一开始就没期待会有朋友，而且他掌握了吾的藏身之地，若他是敌人吾就完了。想太多也没用……他说自己是中立，那是求之不可得的事情。」

「……嗯。」

原来还有这种思考方式吗？

她看得好开，或许应该说是不讲情面吧。

而且她虽然没讲白，不过就算忍野交涉失败，对她来说也没有影响吧。

这代表她冰冷的不只是双眼吗？

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忍野说自己是路过的大叔。

路过。

不过问题在于，忍野路过那里真的是偶然吗？

他遇到无处可去在伤脑筋的姬丝秀忒，又在我被攻击时过到我。这不管怎么想都太巧了吧。

如果他是故意要遇到我们——就算是故意的也不会怎么样，而且我也不认为忍野这么做会有什么好处，可是，我实在觉得他的路过太凑巧了。

不过，有些事情就是这样。

一件当下你觉得偶然的事情，事后再去观察它，你就会觉得那不是巧合。真要这么说的话，我在结业式的下午跟走出校门的羽川擦肩而过，都会让我觉得那不是一个偶然。

因为仔细想想，要是当时我没遇见羽川，那我当晚就不会溜出家门去书店，换而言之就不会遇到姬丝秀忒了。这是我想太多吗？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一一

遇到忍野，或许我可以把它当作一件幸运的事情。

……虽然我不想把遇到这种轻浮男的事情，用幸运两个字来形容。

我很不想这样说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过老实说，他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啊。

然而——

我还是下定决心，开口说：

「我没有那么大笔的存款……不过，如果是有钱再付、不会追讨，而且又不需要保证人和担保品的话……那就由我来付吧。」

没办法。

我小小年纪就负债实在很可悲——不过，这也是为了解燃眉之急。

「那就说定啦。哈哈！谢谢惠顾啦。」

忍野说，语气轻松到不合乎当下的气氛。

「我从今天开始，也会睡在这里。请多多指教啦。说实话，其实我来到这个城镇后就看上这里了。结果我见义不为无勇也，把这里让给了刃下心。这个镇上真的没有比这更好的废墟了。那我们要先做什么？要围成一个圆圈，为明天开始的未来打气吗？」

忍野横躺着，以最没干劲的姿势说。当然，我和姬丝秀忒都没有理他。

时间又不知何时过了子时。

日期变成了三月二十九日。

说是明天……今天已经是明天了。

第一卷 007-008

007

德拉曼兹路基。

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彪形大汉。

双手拿着焰形巨剑，二刀流。

那把巨剑似乎是flamberge （注：flamberge是剑身成波浪状的剑类总称，由于剑身看起来像晃动的火焰，故中文翻诨成焰形剑。）的一种。

肌肉发达的肌肉男。

固定住浏海的发箍，让人印象深刻。

他夺走了姬丝秀忒的右脚，是狩猎吸血鬼的专家。

几经波折——不过经过了什么波折只有忍野知道，其实我并不是很清楚，总之这位壮汉成了我第一个交手对象，

「唉……」

我叹气垂下肩膀，身子缩成一团，今天也走在夜晚的城镇中。

日期是三月三十一日。

三月的最后一天。

时间如果花太长，过了十二点就会变成愚人节了……可要小心一点才行。哎呀，我已经要升高三了，对愚人节并没有特别的感情，不过这是心情上问题。

我对愚人节是没有特别的感情，其实我不喜欢这种有节目的日子。

「德拉曼兹路基是吸血鬼。」

不久之前。

当我要出门的前一刻，姬丝秀忒在二楼那间教室，再次针对德拉曼兹路基向我做说明。

应该说，那种情报我是初次耳闻。

「吸……吸血鬼？」

所以，我当然很惊讶。

「他是……吸血鬼吗？」

「……汝用看的就知道吧。还是说人类有那种体格？吾活了五百年，不过吾孤陋寡闻，从没听说过有那种人。」

「…………」

嗯，也是。

那种体型，已经不是身材高大或千锤百炼可以形容的。

不过姬丝秀忒，你也没必要用那种看低能儿的眼神看我吧。

「可是，为何吸血鬼要当吸血鬼猎人啊？太莫名其妙了。」

「吸血鬼猎捕同类并不稀奇。所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吸血鬼对吸血鬼。」

「但是……那样不就是背叛者了？」

「吾辈没有那种概念。」

姬丝秀忒说。她被德拉曼兹路基夺走右脚，语气却丝毫不带怨恨。

「还是说，汝等人类不会互相残杀？」

「…………」

「吾先说好，据吾所知，所有动物都会自相残杀，没有一种例外。不对，就连植物都会从同一棵树中争取养分。」

嗯，吸血鬼严格来说不算是生物啦，姬丝秀忒补充说。

她的批注还真详细。

「连植物都一样吗？好啦，我知道了……不过他是吸血鬼的事情，真希望你能事先告诉我。」

「嗯——汝说得没错。吾因为弱化变成了这副模样，思考力和记忆力也稍微减弱了。」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也没什么怎么办，汝就先掌握吸血鬼的特性吧。特性的事情，吾已经告诉过汝了吧。」

建议。

她这种马虎的说话方式，似乎称不上是建议。

「这个嘛，以德拉曼兹路基的立场来看，他应该不会用这种作战方式啦，不过汝还是要注意，别被他吸血了。因为吸血鬼要是被同类吸血，存在本身就会被榨干。」

只有这样。

……姬丝秀忒叫我起床后，我问了她对我的感想，该怎么说呢，她对我的评价有些地方似乎高得异常。

感觉好像在说：反正我都会赢。

感觉好像在说：手脚这点东西，马上把它们收集过来。

感觉好像在说：别慢吞吞的，蠢蛋。

之前的失败她没什么责备我，或许是因为她高度赏识我的缘故。能得到她的赏识我当然很感激，但同时我也觉得她实在太高估我了。

哎呀！基本上对她而言，我是眷属又是厮役，所以她是抱着歌颂自身最强传说的感觉，连带来肯定我吧。

可是啊……

「…………」

我走走停停，踏着缓慢的步伐，一边在看书。

书名是《合气道从零开始！》。

这是一本教授格斗技巧的书。

「呜——嗯……」

离开补习班废墟后，我先去了本镇唯一的大型书店一趟。就是我和姬丝秀忒在路灯下相遇之前，我去买书的地方。这是我第二次披挂上阵，而且从这次开始可说是正式上场。我原本期待姬丝秀忒会给我一些更有建设性的建议，现在她的建议派不上用场，那我只好自力救济了。

所以我才买了这本书。

附带一提，我觉得光买一本格斗技的书很丢脸，所以我连带买了棒球的教科书，还有一本好像是介绍古典音乐的书。

不过呢，

我可以单独买一本A书，却无法克服只拿这种书结账的羞耻感，这是何解呢？

我想着这种事情，同时翻阅书本，先大略把它看过一遍。

嗯。

这双眼睛在夜幕中还挺方便的，就算再暗也看得见东西；不过我有一种非常临阵磨枪的感觉。

完全没办法会意过来。

这么说来，我想起大妹也练过格斗技。

好像是空手道来着？

对了，虽然我没有半点打架的经验，不过如果和妹妹的扭打能算数的话，那我也能算实战经验丰富吧……

而且，大妹很不懂得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我露出了苦笑。

接下来，我必须和可怕的吸血鬼——而且还是猎捕同类的吸血鬼决斗，相较之下，我只有临阵磨枪的知识，还想拿跟妹妹打架的经验来做参考，这让我觉得自己可笑得要命。

真是的。

我无法彻底严肃起来啊。

基本上，我的生活方式就是吊儿郎当。

我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拒绝去当一个认真过活的人呢？

就在此时，

「前面的人该不会是阿良良木吧？」

有一个声音从后面叫住了我。

我转头一看，在我身后的是羽川翼。

现在是春假，她却穿着制服。

眼镜和辫子也跟在学校时没两样。

「啊——羽、羽川。」

这、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附近没什么东西。

这条路单纯只是最短的快捷方式，可以从那间大型书店到忍野决定的「决战场所」。

就跟我之前在三叉路上遇袭一样，这里只是普通的住宅区。

咦咦？

羽川的家在这附近吗？

难道是因为我心中突然蹦出了「认真」两字，所以她才跑出来的？她这么具有攻击性吗？

不对，这当然不可能。

我很理所当然地，凝视着羽川。

于是，

「嗯嗯？」

羽川歪头不解。

接着，她立刻用双手按住裙子。

「不行喔，今天不给你看。」

「…………」

这女人……

别这么自然地说出这么猛的台词……

会萌死人啊！混蛋！

「你你你你、你在你在你在说什么什么啊，我完全完全完全听听听不懂懂懂。」

我觉得自己说得很若无其事，但却变成了RAP。

「很遗憾，你说的事情我一点都没有头绪。」

我的声音高了八度（注：日文的声音高了八度是「声が裹返る」。里返る这个字有相反的意思，所以这边的字体故意印成左右相反。）

这是有头绪的人，才会表现出来的态度。

「嗯嗯？奇怪，你忘了吗？」

羽川努嘴，不可思议地说。

什么忘不忘的——

我原本还以为，羽川很快就会忘记那天和我擦身而过的事情。

「你明明看到我的内裤了。」

「…………」

「而且还一直盯着看。」

她记住我了。

而且还记得一清二楚。

「内裤？啊，你是说这个国家穿在下半身的那件防寒衣物吗？」

「不要假装自己是异文化圈的人。」

「……不、不是！误会，你误会了！我只有看到裙子的衬里！我眼中只有裙子的衬里！」

「那也是一种变态呢。」

被嘲笑了。

我被她嘲笑了……

不对……

先不管这些。

「羽川……你在这里做什么？」

「嗯嗯？算是散步吧？」

「嗄？在这种时间——」

现在时间，晚上九点。

时间上就快算深夜冶游了，而且先不说我这种货色，像羽川这种认真的学生，这种时间应该不会在外游荡。

我是这么想的。

「我们彼此彼此吧。阿良良木你才是，为什么这种时间要一个人像『猛龙特警队』（注：猛龙特警队（Gメン75）是日本七〇年代的刑警连续剧，唱片头曲的时候，会有一排的人走在街上。2）一样走在街上？」

「我一个人没办法像『猛龙特警队』一样走在街上。」

「嗯嗯？你在看什么书啊，阿良良木？棒球的书？」

「那个。」

我先把书收了起来。

我不认为她从外表看得出我变成了吸血鬼——不过，毕竟我是吸血鬼，照镜子看不到自己的身影（真的是如此），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有什么不一样。

不过，该藏的东西必须要藏起来。

首先是虎牙。

只要不张大嘴巴讲话就没问题……吧。

再来是……脖子的咬痕？

姬丝秀忒咬的地方。

咬痕就算被看到，也蒙混得过去。

而外表以外的变化，我现在是吸血鬼所以没有影子；不过，只要走路别靠路灯太近，这点也不会被察觉到吧。

相较之下，现在我比较在意衣服的味道。

我变成吸血鬼，可以不用在意体臭，但我在那栋补习班废墟，既没有衣服换，也没有澡可以洗。

差不多该找个地方，买些换洗衣物了吧……

心情上我也很想洗个澡。

不过，钱包里头的贵重金钱，我想要拿来当活动经费啊……手机的充电器还满贵的，而且刚才我买了这些书，害得我没多余的闲钱了。我只能先回家一趟了吗？

「什么啊，是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书吗？啊！该不会是A书之类的吧？」

「说什么傻话。那种低劣的书籍，我碰都没碰过，我的灵魂可不能被玷污。」

说谎也不打草稿。

不过，羽川没有继续追问。真是一个好人。

「好了，那就先这样。」

我也搞不懂什么叫「那就先这样」，总之我想尽早结束对话，跟羽川说再见。因为看书意外地花了一些时间，所以我必须要赶路。

最主要的是，我还有一股更确切的不安。

我会不会把她卷入这趟浑水中？

因为我是吸血鬼。

待会我见面的对象也是吸血鬼。

羽川是普通人，没有插花的余地。

就算她是优等生，她是班长。

羽川翼都只是一个普通人。

「嗯嗯？等一下啊，阿良良木走路真的很快呢。难得我们巧遇，你再多陪我聊聊天嘛。」

我爽快地转身迈出脚步，羽川却追了上来。

就跟那天一样。

「聊天……要聊什么啊。」

「嗯嗯？这个嘛……那阿良良木，你今天读了哪一科啊？」

「…………」

这种聊天话题，我听都没听过。

谁要读啊。

之前我不是说过，我在春假不会自动自发去看书吗？

就算不是这样，我变成吸血鬼后生活日夜颠倒，在我的感觉上「今天」才刚开始而已。

「我今天试着专攻数学。」

「数、数学啊……」

我上了高中变成吊车尾后，几乎所有科目都不及格过，唯独数学例外。

多亏了数学成绩，让我能继续待在私立升学高中，这么说一点也不为过。

有些人抱着一种值得感激的误解，以为数学好就等于头脑好，这种人在教职员室也不少。

然而若有人问我：「你能在这边和羽川议论数学吗？」的话，我会告诉他不可能。

我没那种本事。

因为如果传闻是真的，羽川的九九乘法似乎可以从一背诵到五百。

五百。

换句话说，四百五十六乘三百二十一这种出奇困难的计算，她可以想都不想就说出答案。

不过学过算盘的人，似乎会更厉害的算法啦。到头来数学这种东西，不管难度如何提升，乘法和除法似乎就是一切。

只要减少计算乘除的时间，解题的时间就会压倒性减少。

我很擅长数学，因为它不是背科；而羽川就连数学也把它当成背科来背诵。

她或许比吸血鬼更像怪物吧。

「很、很可惜，我今天只有读西班牙文。」

「西班牙文……哇！」

羽川露出惊讶的表情。

惊讶就表示她相信了吗？

我没想到她会相信。

「可惜，西班牙文我不太懂呢。」

「那、那真的是可惜了。」

「嗯，我只会日常生活会话。」

「…………」

她会日常生活会话啊……

「spasibo （注：spasibo是俄文的谢谢。）！」

我下意识大叫。

「……spasibo是俄文喔。」

羽川给了我一个吐槽。

「还有，spasibo没有『了不起』的意思。」

「…………」

我挨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吐槽。

话说羽川居然知道，我说那句俄文是想表达「了不起」的意思……

「你这样不行喔，单字的意思要记对才行。」

「嗯、嗯……你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喔——」

她很理所当然，说出这种语意深远的话呢。

真不愧是班长中的班长。

……静下来仔细想想，现在是春假期间，我们不是二年级也不是三年级，所以羽川也不是什么「班长」啊……算了。

她给人的感觉就像班长啦。

「反正念什么科目都没差吧，因为人类要终生学习。」

「嗯嗯？这句话说得很棒呢，阿良良木。」

「所以我们来思考一些更具建设性的事情，对，像是如何让社会变得更好。」

「你说得对。」

羽川把我用来敷衍的话当真。

「你觉得要如何根绝霸凌？」

「…………」

我哪知道！

以闲聊来说，这种话题太沉重了！

冷不防丢出这种严肃的话题是哪一招！

「不能因为话题太沉重就逃避喔，有句话不是说『重之行始于足下』吗？」

「不对，那句话是千里之——」

啊！

千里，等于重。

……这家伙说得真妙。

一般人会临时想到这种东西吗？

「…………先在校内加装监视录像器，表面上就能根绝霸凌了吧？」

这样不能治标，但是应该能治本。

「嗯——这个主意算不错，不过个人隐私权的问题有待解决呢，更衣室要怎么办？」

「呜！」

被刺到痛处了。

毕竟更衣室也是霸凌发生的地点之一

不对，那种密室反而更危险。

「……好，我知道了。女更衣室的影像，就由我这个提案人负责检查。」

「我搞不懂什么叫『好』。」

羽川老师摇头说，表情正经八百。

我失言也要有个限度。

「还有，我也没限定是女更衣室。」

「糟了！」

我惊慌失措。

羽川用不屑的眼神盯着我看。

「原来阿良良木想要看那种东西啊。」

「不对，等一下，我知道了！我会让你检查男更衣室的影像，所以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过！」

「我又不想看！」

……不对。

不是这样啦。

我要快点跟羽川说再见，因为我和德拉曼兹路基有约，不能放他鸽子。

而且，我实在不能让她受到牵连。

「羽川……你差不多该回家了吧？我也正要回家说。」

「嗯嗯？喔，你不说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你家在这附近吗？」

「离这很远呢。我散个步，结果就跑到这里来了。」

「……晚上不要在外面溜达啦。」

我说。

「你可能会遇到吸血鬼吧？」

我说这句话，原本打算自嘲兼自虐。

不过，这句话却叫我异常受伤。

我没想到自己说的话，会伤害到自己。

再加上，

「其实，我可能真的有点期待呢。」

此时，羽川又对我这么说。

她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我想那只是一个谣言啦。不过，说不定我这样可以遇到吸血鬼呢。」

「……为什么？」

我不禁问说。

「为什么你会想遇到吸血鬼？」

「我没特别去想为什么。不过我现在的年纪，会对那种非日常的东西抱有期待啊，想要和吸血鬼见个面，然后稍微聊聊天之类的。」

「开什么玩笑！」

接着，我下意识——

如此大吼。

大吼之后，我才惊觉自己不应该这样。

「咦……奇怪？」

羽川露出含糊的笑容，似乎很困惑、慌张。

「抱、抱歉。」

她开口说。

「我、我好像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

没这回事——要我这样回答她不是难事。

我想那很简单。

但我却没说出口。

老实说我很惊讶。我反而比羽川还要困惑。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现实了。

以为自己处理事情一直很冷静。

我变成吸血鬼，接下来必须收集姬丝秀忒的手脚，这样才能变回人类。

我确实理解了状况，确实接受了它。

我本来如此认为。

我不后悔救了濒死的姬丝秀忒，就算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有自信这么说。

然而，

我竟然因为羽川的一句话，而如此动摇。

我上次对双亲以外的人怒吼，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啊——啊！

我现在身为一个人，依旧是脆弱到了极点。

岂止如此，我现在连人类都称不上。

可是……不对，因为。

就是因为这样。

「……没有。」

我摇头。

并吞下了想说出口的道歉话语。

接着，

「你让我很不爽。」

我说。

「咦？」

「你让我很火大，你……很惹人厌。」

羽川的脸上依旧挂着含糊的笑容，彷佛不懂我在说什么。我对她骂出了自己能想到的尖酸话语。

这种感觉就像在虐待小猫一样。

换句话说，感觉糟透了。

但我必须说出口。

「我喜欢独处，喜欢一个人，你不要跟着我啦。」

「咦，阿、阿良良木，你怎么突然这么说？刚才你和我聊天，不是还聊得很开心吗？」

「我不开心。」

我抹杀情感说。

「我只是假装很开心。」

「怎么会——」

「因为我看上了你的财产。」

「我、我家没那么有钱喔!?」

糟糕！

一个不小心制造了笑点。

我站稳阵脚。

「……我不知道你是想赚分数，让老师把你的评语写得好看一点还是怎样啦。你这种优等生，不要来管我这种吊车尾的啦。你可能有满肚子的优越感，不过我可受不了被你这样同情。」

「…………」

羽川的脸上失去了表情。

我不能因此退缩。

我要继续说下去。

接着，我从口袋拿出手机，把它拿到羽川面前，

「你随便乱玩别人的手机干么！」

说完——

我在她眼前把羽川翼的名字、电话和邮件信箱，从电话簿中删除。

「……所以说，你快滚吧，」

羽川听了我的话，轻轻闭上双眼。

她可能会哭，我心想。

我上次让女生哭是小学的事情。

我如此心想。

然而，羽川翼没有落泪。她张开双眼，对我露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这种情况下，她还是露出了微笑。

「我知道了。」

她说。

「抱歉呢，让你说这种话。」

羽川说完背对我，跑步离开了这里。

抱歉……？

她最后道歉了吗？

我对她说了这么过分的话，她却道歉了？

说实话，这样出口伤人，连我自己的心情都会变得很糟；为何她还能露出那种笑容？

……答案我很清楚。

因为她跟我不一样。

她真的，是一个好人。

我会这么做，是因为想尽早离开羽川赶去赴约。当然，我脑中还有另一种想法：羽川是普通人，我不能把她卷入这件事情。

但是，

其实说穿了……我或许是在利用羽川，想发泄自己的郁闷。也或许是在假借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想迁怒于她。

迁怒于……天真地说想要遇见吸血鬼的她。

羽川很明显没有恶意。

其实我是不是在后侮？

后悔救了姬丝秀忒。

还有，其实我是不是很不愿意？

不愿意帮姬丝秀忒夺回手脚。

不愿意为此置身险地。

我还有一件……真正最害怕的事情。

我，

我真的……想变回人类吗？

吸血鬼到了太阳下，会体会到人间炼狱。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制约。

但如果对缺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我能够变成比人类还要高阶的存在，我敢说自己对这一点真的没有任何懂憬吗？

说到底，

是我太神经质了吧。

所以太好了。

我在这里不只跟羽川说再见。

还能跟她断绝关系，真是太好了。

不对，基本上我跟她还不算是邂逅，这次也只是碰巧擦身而过罢了。

所以，

所以我算运气好吧，在和她交朋友之前，能够先和她断绝关系。

算我很幸运吧。

「……没差。」

我呢喃。

我把拿在手上的手机，放回口袋中。

「这样一来，我会稍微……变坚强一点吧。」

我变强了，所以——

所以，我一定能战胜德拉曼兹路基，成功夺回姬丝秀忒的右脚。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心痛不是问题。

心痛算不上是问题。

我迈出了脚步。

我因为偶发状况耽误了不少时间，但我不用担心会迟到吧。基本上我的「目的地」，距离刚才去的书店不远。

忍野指定的决斗地点，是我非常熟悉的地方。

也就是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场。

008

消灭吸血鬼，不会选时间和地点。

不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发现吸血鬼就立刻消灭，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但如果在现代日本的乡下城镇，他们真的贯彻那种扰人至极、极度就事论事的危险主义，那可没人受得了。

两边的桥梁一一

难怪忍野能说那种大话，因为他替我们选了一侧四下无人、闹翻天都不会有人发现的决战场所。

这么说来，学校的操场真的是一个不坏的选择。

夜晚的学校，在某种层面上是一个盲点。

学校白天是一个很喧嚣的地方；但到了晚上就会摇身一变，成了一处安静且没人注意的场所。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地点，能用来消灭吸血鬼。

当然，我们不会进到校舍内。

校舍有些地方容易遭小偷（如教职员室或校长室），那边一定有保全公司的防护。

相较之下校门只是关着，而且没有保全防护，只要越过它就能轻松进入操场。

所以，

要是短时间决胜负，就不怕会有目击者。

是一个很好的决战场所。

「……不过，为什么是直江津高中的操场？」

「因为你读那边啊。」

不久前，忍野如此回答我的问题。

「不是，我是问你为什么要选我读的高中。我的学校离住宅很远，或许很适合拿来当战场的啦，可是该怎么说呢，我个人觉得在学校还满难打的。」

「难打？不对喔，很好打才对。」

忍野摇动手指说。

「你会很好打的，阿良良木老弟。前几天才刚变成吸血鬼的你，现在要和吸血鬼猎人决斗喔，有个地利会比较好吧？」

「黏糊糊的血（注：日文中，黏糊糊的血和地利同音，皆为CHINORI。）我不知道怎么弄出那种特殊效果耶，是用颜料之类的吗？」

「我是说地利。」

不然就不公平了。

算是我给老弟你的优待啦。

忍野说。

我懂他的意思——可是，我还是不太喜欢在自己就读的高中，做出这种非日常的行为啊……

哎呀，算了。

我就重新来一场货真价实的校园异能战斗吧。

「……让你久等了。」

我总觉得这个招呼听起来很蠢。

不过对方已经先到了，就算我没迟到，开口第一句也只能说这句话。

操场中央，一位浑身肌肉的男人盘腿坐在那里。

他双唇闭起，两眼阖上，彷佛在打坐一样。

他——德拉曼兹路基，对我的声音做出反应，

「■■■■。」

开口说。

不对，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接着：

「……对了，要用当地的语言……是吧。」

他说完站了起来。

他真的好高大……站着如果不小心一点，他的头搞不好会撞到月亮吧。

嗯……？

他手上没有焰形巨剑？

连一把都没有？

奇怪？

「你别搞错了，我的同胞。」

我对他手中空无一物感到奇怪；但德拉曼兹路基却用非常流利的国语，开口说：

「我，不是来消灭你的。」

「…………」

他想说什么？

我下意识摆出架式。

我在脑中回想《合气道从零开始！》的索引——我把那本书连同袋子放在校门外——书中有什么实战技巧呢……

当我在思考时，德拉曼兹路基又说了同样的话。

「我会听从那个男人——那个外表轻浮的男人跑来这里，绝对不是为了来消灭你。」

「不是来消灭我，那是来……做什么？」

外表轻浮的男人。

那肯定是在说忍野吧，果然连对方也觉得他看起来很轻浮啊……

「我是来劝诱你的。」

德拉曼兹路基开门见山地说。

他不照说话顺序，突然就切入主题。

「我问你，你有没有打算像我一样，变成吸血鬼猎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啥。」

我虚张声势，回应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你之前二话不说就砍我，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是因为艾比所特和奇洛金卡达在场。我在他们俩面前，不能像这样劝诱你。不过，你是那个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眷属，杀掉这种稀有的存在太可惜了。」

「我要是变成你的同伴，」

我问。

「你就会把姬丝秀忒的右脚还给我，是吗？」

「……你居然叫那个女人姬丝秀忒，真是好胆识，不过你猜错了。杀死刃下心会变成你第一份工作吧。」

「……那谈判破裂。」

不值得浪费口水。

况且我想变回人类，不可能会去当猎杀同类的吸血鬼。

你说话要搞清楚对象啊。

「是吗？可惜，真是可惜了。现在我有五十三位同胞；我原本在想，你的主人对你的支配力比较薄弱，很适合当我的同伴啊。」

支配力薄弱？

果真如此吗？

姬丝秀忒没有……把我变成厮役？

「五十三位还真多啊。有那么多会杀同类的吸血鬼吗？姬丝秀忒说的话我现在懂了。然后？如果答应你，我就会变成排名第五十四位的同伴吗？」

「你错了。你会马上变成NO.1。」

德拉曼兹路基说，脸上波澜不兴。

「顺便告诉你，我是现在的NO.1。」

「……喔——」

我早就觉得他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也不是很惊讶。

这么厉害的吸血鬼，拚了命想消灭姬丝秀忒。看来她真的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存在吧。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怪异杀手。

原来如此。

「反过来看，我能了解你为什么想拉拢我了——不过，以后你拉人的技巧要练一下，你这种口才追不到女孩子喔。」

我学忍野——其实我也不是刻意学他，总之我试着说了一句轻浮话。

因为我觉得在这种场合，我必须要耍帅。

「是吗？」

德拉曼兹路基只是点头响应，反应薄弱。

我就好像扑了一个空。

应该说好丢脸。

……不过，这是一个机会。

德拉曼兹路基八成是为了劝诱我，所以没带焰形巨剑过来。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不死之身，但对刀刃还是会本能性地感到害怕。现在这个状况，老实说我轻松多了。

砍掉姬丝秀忒右脚的东西——

恐怕就是德拉曼兹路基的巨剑。

姬丝秀忒四肢的切断面中，右脚是断得最利落的伤口。

那种焰形剑，要切出那种伤口反而不容易。总之，德拉曼兹路基没带双剑，我应该把它当成一个好机会。

老天爷可能是站在我这边的。

「那我们开始吧……可悲的少年，刃下心的眷属啊，我们不能花太多时间吧？」

「等等，开始之前先让我确认一下条件。」

我对开始转动手臂的德拉曼兹路基说。

「如果我们之间的理解不同，那可就麻烦了。」

「好，你确认吧。」

「如果我赢了……你会把姬丝秀忒的右脚还给我，这样对吧？」

「要是我赢了，你会把姬丝秀忒的所在地告诉我的话。」

「可以。」

「那我可以。」

那就开始吧。

德拉曼兹路基转动手臂说完——

接着，一拳朝我打了过来。

从他巨大的身躯，根本预测不到拳头的速度会如此之快，宛如职业拳击手用尽力气挥出的拳头一样。

我看得见。

吸血鬼的眼睛看得见。

然而，身体却无法反应。

「呜……哇！」

下一秒钟，我的左手被打飞了。

不是折断也不是扯断。

而是因为德拉曼兹路基的拳头冲击，整个爆散开来。

「哇……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这已经不是疼痛所能形容的。

我的身体瞬间被恐惧感所支配。

因为我身体有五分之一的部分，现在不见了!?

我反射性地，

反射性，而且出于本能地——

拔腿逃离了德拉曼兹路基。

但是，我第二步双脚就打结，差点跌倒在地。从结果来看，这反而是件好事。因为一颗巨大的拳头以惊人的速度，通过了我脑袋原本的位置。

我左手撑地，勉强让自己没跌倒。

不过我的思考乱成了一团——左手？

咦？

应该爆散掉的左手……还在？

「……………啊！」

吸血鬼的再生能力！

真的还假的，就在这一瞬间？

连同左手一同爆散的衣服没有再生，我的左手因此裸露在外，反而更能清楚了解吸血鬼的肉体治愈能力。

腕力方面我已经确认过了，不过治愈能力可没有，所以此刻我非常惊讶。可是仔细想想，从最早那一次，我跑到太阳下体会到人间炼狱的情况来看……这种恢复能力，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怎么！你只会一直逃吗！刃下心的眷属啊！」

「……不要用那种，奇怪的叫法称呼我！」

我看到左手再生，头脑冷静了下来。

恐惧也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对了。

没错。

敌人是怪物，不过我现在也是怪物。

有什么好怕的？

「喔喔喔喔！」

我一个后空翻，同时发出咆哮。

我的运动能力果然也提升了。

我原本以为后空翻这种动作，一般要用弹簧床或是计算机CG才办得到。

接着我摆出架式，第一次正面迎战德拉曼兹路基。

「喔！看来你似乎有所觉悟了。」

「托你的福啊，所以衣服你就不用赔了。」

我说话的同时，开始思考。

德拉曼兹路基。

猎杀同类的吸血鬼。

姬丝秀忒要我事先掌握吸血鬼的特性。吸血鬼的特性，我印象中好像是——

怕太阳、十字架、银弹、圣水、大蒜和毒类。心脏被打桩就会死。这些是弱点吗？还有，说到特性的话………基本中的基本就是吸血，以及类似吸血的能量吸收。再来是没有影子，不会出现在镜子中。

德拉曼兹路基在月光下，的确看不见影子。

这点跟我一样。

然后是虎牙，应该说獠牙。

德拉曼兹路基常把嘴巴抿成一条线，我无法观察他的牙齿。

再来是……不死之身？

半永久的恢复力？

黑暗中也能看见的双眼？

最后是能把身体变成雾气或黑暗之类的变身能力，还有吸血鬼的血有治愈能力之类的吧。不过现在想这些，可能一点意义都没有。事到如今，我才如此心想。

我没打算忽视姬丝秀忒的建议——不过，敌我双方都是吸血鬼，不管是优点还是缺点，似乎都相抵掉了。

因为我是不死之身的话，对方也是不死之身。

这么一来，只能靠经验和实力了吗？

经验不管怎么想，都是对方略高一筹吧。话说，何止是一筹啊。

哪像我，才刚看完合气道的教战手册。

「孤注一掷了！」

或许是受到姬丝秀忒（注：姬丝秀忒在原文中使用的日文很古风，而这边的「孤注一掷」的原文是「ままよ」，也是属于古风的词语。）的影响，我大叫了一句古早话——我本来以为在有生之年都不会用到这个成语——并朝德拉曼兹路基发动突击。

「我还以为你会要一些花招，不过这种单纯，我也不讨厌呢。」

德拉曼兹路基说话的同时，反复朝我发动攻击。而攻击的方式，也正如他所说的单纯。

单纯。

也可说是单调吧。

就算拳头再怎么巨大、再怎么快速，到了第三拳都会习惯。不对，如果我还是人类的话就另当别论了；不过现在我有吸血鬼的眼力，三次就足够了。

我面向前方——

正面闪过那一拳，接着穿过随后到来、既像原木又像陶管的手臂，并抓住了它。

利用对方的拳劲。

直接带入关节技。

合气道从零开始！

「①抓住对方的手臂。②把手臂往前拉。③把对方用力摔倒在地！」

实际把步骤念出口后，会觉得这招式的说明文，对外行人来说太过于笼统。不过我成功了。

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汉正面朝地，猛力倒在凹凸不平的操场上，连安全倒法都没使出来。

摔倒他的人是我。

接着，我直接用膝盖按住他的背部，把他的关节彻底死锁。

「怎……怎么样！」

「……自作聪明。」

德拉曼兹路基的脸埋在地上，开口说。

「你单纯反而还好，看来你还没跳脱人类的常识。这也不无道理，我原本也是人类，所以我明白。」

「……嗄？别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快点投降吧！要不然我会直接扭断你的手！」．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说出这种话的人，好像待会都会被人反败为胜。

这句话就像一种征兆。

……人类的常识？

常识就是……思考方式？

「啊……」

对了，没错。

对他用了关节技……那又如何？

会怎么样吗？

刚才我说会折断他的手？

对方可是吸血鬼，手断掉马上就会复原了吧。

「大、大事不——」

不过——

德拉曼兹路基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就算我早一步发现，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办法对应。当我注意到他的意思时，我扭住他的双手已经刷一声被斩断了。

被斩断了？

不，不对。手是我自己弄断的。

是我自己抓着他变成焰形巨剑的手。

「咿……呜！」

这次真的很痛，一种真实的痛觉。

身体被切开的痛觉。

切身之痛。

看来我以后能带着真实感，来用这个比喻了。

我下意识往后跳，和德拉曼兹路基拉开距离。我被砍断的两手腕，在落地之前就消失了。

我定睛一看，手腕以下的地方都还在。

已经再生了。

这称肉体再生……长出新手腕的感觉，感觉不像蜥蜴的尾巴再生一样。我的手感觉单纯只是「回来了」。

然后被切掉的部分会消失吗……

那种感觉也像「蒸发」一样，不像消失。

这样也算满方便的。

我总不能把手腕留在学校的操场上。

德拉曼兹路基用游刃有余，甚至可说是傲慢的动作，缓缓站了起来。

他起身会花点时间也无可奈何。

因为，现在他的双手变成了焰形巨剑。

「………………」

变身能力！

吸血鬼的……变身能力！

这家伙，把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武器吗！

上次也是一样！

就算当时是晚上——不对，正因为是晚上，所以我吸血鬼的双眼应该看得很清楚，其实他不是双手拿巨剑，而是双手变成了巨剑——但我却无法跳脱人类的常识，只凭常识做判断，以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为了劝诱我，所以没带巨剑来？这根本是一种美好的妄想。

那两把巨剑……跟德拉曼兹路基原本就是一体的。

「……怎么了？没招了吗？」

德拉曼兹路基说。

他处于优势，但严肃的表情丝毫未变。接着他把刀刃向着我，终于开始认真了。

经验……差太多了。

我们的经验原本就天差地远。

我也是吸血鬼，但我无法模仿他。

遇到这种手拿巨大长剑的人……我根本无法靠近他。他的身体已经够巨大了，光手臂就是我的三倍长，现在又加上巨剑。

「我问你是不是没招了，你不回答我吗？刚才那招……是这个国家的『柔道』吧？」

是合气道。

不过，我没精通到可以大声说出口。

况且刚才我是运气好。叫我再来一次都没办法了，现在还要我出新招……

该死，话说我干么空手赴会？

我的确没想到巨剑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不过我早知道对方会用巨剑，就应该要好好武装自己吧！

至少要带个大炮过来……虽然我没那种门路啦！

「……嗯？」

不对……等一下喔。

我不是……无计可施吧？

既然这样的话——

「…………」

「是吗？你放弃了吗，好吧，那我就上啰。我会剁碎你的身体，直到你的恢复力用尽……或者是你大声哭喊我想死为止。」

德拉曼兹路基一动，我也跟着动了。

不过，我是往后跑。

我转进——换句话说，就是背对他拔腿奔跑。

「嗯！你想逃吗？」

德拉曼兹路基怒喊。

然而，我这个行为不是逃亡，也不是败走。

只是转进。

为了逆转得胜的转进。

我还没有明确的想法。不过，这才叫做「孤注一掷」。我没空犹豫，这个方法虽然有点逊，但也只有这一招了！

单纯比脚力的话，我当然胜过德拉曼兹路基。他原本的体重，粗估也超过两百公斤吧。再加上现在双手变成了巨剑，总重量或许接近三百公斤。

他的拳头就算再快，

也不等于他的身手很敏捷。

他只是巧妙移动了身体的重心。

德拉曼兹路基跑得当然比人类还快，不过我体重才五十五公斤，脚力不可能会输他。我会彻底活用这个优点。

但是，我不是在逃跑。

不是在东跑西窜。

我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这是「地利」。

我高中读得很混，不过好歹我在这间学校读了两年，体育仓库的位置，我自然心知肚明。

我大幅拉开和德拉曼兹路基的距离，跑到体育仓库，一脚踹开了铁制的横拉门。反正门一定有上锁，就算没锁，我也没时间慢慢拉开门栓。

接着，我猜对了。

没错。

我们学校体育课有上棒球！

仓库内有一笼子的棒球，我随手抓了一颗。

接着，我开始回想那本书的内容。

那本跟合气道一起买的棒球书！

我看完合气道的书之后还有时间，所以也把那本书看完了。幸好我看的是棒球书，要是我看的是那本古典音乐，那现在我就玩完了！

「①把手臂高举过头。②将下半身的力量，施加到上半身。③把手臂往前甩到底！」

不过这内容对外行人来说，还是一样太过笼统。

我似乎没有选参考书的才能。

话虽如此，球还是一直线朝德拉曼兹路基飞去。

我没打过棒球，这样投球当然是头一遭（棒球是体育的选修科目之一，可惜我选的是足球），这跟阳才合气道的招式一样，是初学者的运气吧。那颗硬球，就这样命中了德拉曼兹路基的肺脏。

「呜……」

本来如重型火车头般猛冲而来的他，顿时止住动作，当场跪了下来。

棒球则滚落在一旁。果然就算是吸血鬼，五脏六腑还是有他的功用在。他的呼吸看似很痛苦。仔细想想，吸血鬼的心脏被打桩就会死。既然这样，肺部当然也会呼吸、会活动。

那攻击感觉器官应该也有效吧。

不死之身一样有方法可以对付。

很好，就这样继续丢。我心想，又抓起了一颗球。

棒球有一笼子，多到快烂掉。

不过，我的控球能力也很烂。

我初学者的运气似乎用尽，接下来我朝蹲在地上的德拉曼兹路基，连续丢了五球，但是连他的边都没沾到。

棒球只是落在他身旁，不停刨地面罢了。

地面似乎被刨得很深，看来待会要用棒球社的大滚轮，把那一带的地面弄平才行。可是，就算我丢球的力道再强劲，打不中也是枉然。

目标明明大成这样……

我这样可登不上职业棒球的投手丘！

看来要我登上圣母峰反而简单多了。

「……看来小聪明和单纯，你好像都有呢。」

棒球接连脱靶之际，德拉曼兹路基站了起来。

随后再度朝我冲了过来。

「不过，这招第二次就没用了！」

「…………！」

我和德拉曼兹路基现在的距离，大约是二十五公尺……吗？以他的脚程……三秒就会逼上来了！

我现在半个身子在体育仓库内，情况对我不利……因为我无处可逃！

我迫不得已。

半死心地丢出最后一颗球。

「哼！那种软绵绵的球，只要我知道球会过来，就算被砸中我也不会因为一、两球就停下来！」

德拉曼兹路基大喊，突击而至，结果那颗球猛力砸中了他的脸。

随即停住了他的动作。

他刚才说得没错。

他没必要撤回前言。

因为我丢的最后一球，并不是软绵绵的硬球。

而是硬邦邦的硬球。

正确来说，是炮弹才对。

那一颗是铅球。

「………………」

是谁把铅球混在棒球笼子里的。

这一击似乎真的很痛。德拉曼兹路基用两把焰形巨剑，按住嘴角在呻吟。

……他恢复的速度很慢？

吸血鬼受伤不是会瞬间回复吗？就像我的左手和两手腕。

因为砸中他的是铅球？

不对，话说那颗铅球为什么会砸中他？现在想想，我刚才投球的姿势是很安定没错，不过正常来说，应该无法像那样把铅球砸出去吧？

那是为什么……不对，我知道了，是重量！

我在踹开铁门时，应该就要发现才对。

我变成吸血鬼后……力气增强了。

对现在的我来说，棒球用的硬球太过柔软……而且也太轻了，所以我的控球能力才会失去准头（除了第一球是靠初学者的运气外）。

铅球的重量对我来说刚刚好。

不对，甚至还算轻了。

既然这样——

「你……你这家伙！」

德拉曼兹路基抬起头之前，

我成功从体育仓库的深处，拖出了球场整地用的水泥大滚轮。

这东西就是棒球社用的大滚轮。

我单手抓起它，把手高举过头。

「如果目标这么大我还丢不中的话，那就再把球弄大就好啦！」

接着，我把下半身的力量，施加到上半身。

把手往前甩到底！

「…………呜！」

当我准备甩手的剎那间。

东西还没砸到德拉曼兹路基，他就两脚一软当场坐下，并把双手的焰形巨剑指向天空。我看到这一幕，停住了眼看就要甩出的手臂，把大滚轮砸在地面上。

操场凹了一个大洞。

我差一点砸烂自己的脚尖了……

「你……这是干么？德拉曼兹路基。」

「正如你所见，我投降。」

德拉曼兹路基不改严肃的表情，以至今一贯的口吻说。

「你的怪力加上用那种东西，被砸中我可受不了，要花两天才能再生。」

「咦……？」

「你好像搞错了，能够瞬间恢复的吸血鬼可不常见。我在吸血鬼当中，恢复力算是比较弱的吧。不过你比较例外，因为你是那个刃下心的眷属。」

是……是吗？

德拉曼兹路基的话，我无法全然尽信，因此没有解除警戒。我悄悄把手伸向刚才猛然砸到地上的大滚轮。

「我有说过吧？你才是NO.1。」

「…………」

「以实力来说我不如你，所以我原本以为可以靠经验取胜，看来似乎没办法。光凭我没办法狩猎你。」

「可是——」

他是说我经验上不如他，但是能靠实力取胜吗？

我没有那种自信，现在也没有胜利的感觉。

「还是说，我要这样说你才会满足？我不会再对你出手了，请饶我一条狗命……是吗？」

德拉曼兹路基说，脸上毫无笑容。他被铅球砸中的伤似乎已经恢复……看来应该还可以战斗。

他选择在此抽身……算是一种专家的行为吧。

专家。

趁双方都毫发无伤之际抽身。

「……姬丝秀忒的右脚，你会归还吧？」

「嗯。」

德拉曼兹路基颔首——

接着将两把焰形巨剑，变回左右手。

「现在我藏在某个地方……不过，我马上就会交给那个轻浮男，这样可以吧？」

「……可以。」

「那就说定了。」

语毕，他的身体突然朦胧了起来。

原以为是我的错觉，然而并不是。

吸血鬼的眼睛会看错东西，但不会有错觉。

他的身体，逐渐融化在黑夜之中。

变身能力。

德拉曼兹路基让身体化为雾气，就这样消失了。

不过当他完全消失之后，操场中又传来他的声音。

「刃下心的眷属啊。」

「……干么？」

我对着黑暗回应。

「我再问你一次吧，你要不要变成我们的同伴？」

「没办法。」

我回答得很果断。

他不管问几次，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我对那种事情一点兴趣也没有。」

「…………」

「校园异能战斗……光这一次就够了。」

我的话没得到响应。

他似乎已经完全融化在黑夜之中。

那家伙会遵守约定吗？

我的心中闪过千丝不安，但我很快又改变了想法。这样应该没问题吧。因为忍野协调的目的，就是为了使这项交涉成立。

不过就算不考虑到忍野，我觉得德拉曼兹路基这个吸血鬼，也一定会遵守约定。

单纯单调。

跟我一样，原本是人类的吸血鬼……是吗？

既然这样，我真想问他一些更详尽的问题呢。这点我不是没想过，但这么做才真的是无聊吧。

因为我们水火不容。

他想消灭我和姬丝秀忒，我则是想从他们三人手中抢回四肢。

这就是水火不容的原因。

「……总之，右脚拿回来了。」

抢回了四分之一。

从时间上来看，这场战斗不过短短几分钟。但我却厌觉自己活了五辈子，就算是不死之身，这种战斗也很难受。

难受归难受．不过还剩下四分之三。

好了，打扫一下回去吧……

我感觉不到肉体上的疲劳——这也是恢复能力的缘故吧——但精神上却非常疲惫，待会先把棒球整理好，地面弄平……可是体育仓库的铁门该怎么办？

门被踢了一个洞。

……既然都开洞了也没办法。

硬把它装回去吧．

「嗯……那先整理散落的棒球吗？」

我抬起头来。

就在此时。

我想不用再赘述，现在我是吸血鬼的眼力。我注意到离体育仓库的远方、操场另一头的校舍阴暗处，好像有一个人影。

不是好像……真的有人影？

不是德拉曼兹路基……该不会是剩下两人其中之一吧。

是艾比所特吗？还是奇洛金卡塔尔？

不对，应该不会……跟他们交手应该是以后的事情。那……该不会是忍野？

他说自己是中立，其实偷偷待在暗处守护我吗？就像少年漫画中，主角的师父一样！

我可不记得有拜你为师喔！

不过，我倒是有点高兴。

我心中甚至产生了这种误会，但那个人影也不是忍野。我为了看清楚校舍暗处，改变角度往前走了十步后，终于清楚捕捉到对方的身影。

对方沉默不语，双眼凝视着我。

那个人影竟然是羽川翼。

「…………咦？」

咦咦？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难道她刚才尾随我？

我被她跟踪了吗？

我明明用那种狠话赶走她了说……

我脑中混乱，像一尊装饰品般呆立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羽川距离虽远，却也知道我发现了她的身影，于是朝我走了过来。

咚！咚！咚！

她的脚步声听起来，甚至像这种厌觉。

呜哇……！

她比德拉曼兹路基，还要恐怖三倍。

为什么女生会这么恐怖呢……不对，因为她是羽川所以才这么恐怖吗？

优等生，班长中的班长——羽川翼．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她劈头就问。

羽川逼近我之前，我想出了一个结论就是「装傻到底」，但她的语气完全不允许我这么做。

被她看见了……

她……从头到尾都看见了吧。

就算她只看到最后一分钟，我也算出局吧……因为我用单手举起了大滚轮。

「我在那之后，有跑回来找你，结果跟丢了。不过我看到这个袋子掉在校门口。」

羽川说，同时示意了手上的袋子。那正是我放在校门口，里头装有合气道教战手册、棒球敦科书，以及古典音乐介绍书的袋子。

「所以我想说你应该在学校吧，就爬校门进来了。」

她明明是优等生却这么猛。

不过，我把书本放在校门外是一大失策。我始料未及，一点小错误竟然会导致这种结果。

「我说阿良良木，刚才太远了我没看清楚……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超乎常理的事情？」

「……这不关你的事吧。」

我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已经是极限了。

该死。

我夺回姬丝秀忒的右脚，想说事情终于告个段落，可以稍微休息片刻，然而，现在我又要——

我又非要再次伤害羽川不可吗？

「话说回来，你干么跟踪我，莫名其妙，我不是叫你不要缠着我吗？你不要自以为是我的朋友，跑来多管闲事。」

「……阿良良木，你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吧。」

羽川的眼神，真的很恐怖。

她的眼神不像姬丝秀忒那般冷峻……硬要说的话，那是一种刺探的眼神。

仿佛把人看穿、看透了一样。

让我强烈感觉到自己的肤浅。

「让你说出那种话，我觉得很抱歉——不过这也表示你现在的状况，让你必须要勉强自己说出那种话对吧？」

羽川把右手提的袋子，伸到我的面前。

我接下袋子。

如果她只是把袋子送过来给我。那我们的谈话应该结束了。

「我太晚发现了，对不起。」

然而，她又继续说道。

「我想帮你的忙。」

「……你太自以为是了吧。」

我竭尽全力，开口说。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无聊，我喜欢自己一个人。」

「你骗人，你不是那种讨厌和别人相处、也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人。这一点我知道。至少你跟我聊天的时候看起来很高兴。」

「就跟你说因为我看上了你的财产！」

「就跟你说我家没那么有钱！」

「那我是看上你的ＤＡＫＡＲＡ（注：ＤＡＫＡＲＡ是运动饮料的名字，主角原本是想说身体（ＫＡＲＡＤＡ），两者音近。）！」

「你口渴的话就直说吧！」

我吃螺丝了！

「到底是ＤＡＫＡＲＡ还是身体？」

「是身体！」

我怒喊。

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

「你有本事再让我看一次内裤，我就跟你重修旧好！」

「我知道了。」

相形之下，羽川非常冷静。

她毫不犹豫，眉头也没皱一下。

动作相当自然地，掀起了制服的裙子。

让裙中的内裤，暴露在我的眼前。

那是一件不织布材质的深灰色内裤。

设计单调，没有花纹和装饰，但也因此发挥了素材的独特风格。

「这样可以吗？看得清楚吗？」

「…………」

「还是说，我把制服也脱掉比较好？」

羽川拉着裙子，冷静地说。

啊啊！

此时，我才第一次——

觉得自己和羽川邂逅了。

没有擦身而过，而是从正面遇见了她。

没错。

这家伙是个好人。

不仅如此，还很坚强。

我这种小角色，根本比不上她。

「……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对不起。」

我尽可能地弯腰，低下头来。

羽川还是抓着裙子。而我低下头来，当然不是为了看清楚她的裙底春光。

我是为了道歉。

同时也是为了拜托她。

「请你跟我做朋友。」

第一卷 009-010

009

不过在向羽川说明之前，我有件事情必须要处理。而且，现在实在太晚了，所以我决定请羽川先回家。

我和她约好，明晚会把全部的事情告诉她。

接着我回到补习班废墟，忍野外出不在。我把成功夺回右脚的事情，告诉在二楼等待的姬丝秀忒。

「做得好。」

姬丝秀忒说。

「汝是吾的眷属，会赢很自然。汝继承了吾之力，德拉曼兹路基那种货色，根本不够格当汝的对手。」

「他够格当我对手了……我会赢，是因为他放弃得很干脆。」

「嗯——德拉曼兹路基是三个人之中最明事理的家伙。不是吾想吓汝，剩下那两个可没这么简单了。」

「我想也是吧……」

艾比所特。

那家伙扛着一副巨大十字架，看起来就很危险。还有那个神父装扮的男子……奇洛金卡塔尔。

那家伙则是有看不见的危险。

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不过呢，现在可暂时心喜一番。因为汝确实朝人类靠近一步了。」

「是吗……？」

我反倒觉得——

自己离人类越来越远了……

「德拉曼兹路基有一身怪力，不过恢复能力似乎是我占上风。我问来参考一下，我能死几次啊？」

「天晓得。」

姬丝秀忒回答说．

「这要试一下才知道。」

「是要怎么试！」

如此这般之际。

我们像在开庆祝兼检讨会一样，聊着聊着时间就到了清晨，当我感到一股睡意时，忍野回来了。

他一样穿着夏威夷衫。

他似乎有很多件夏威夷衫，但花纹全都一样色彩奇幻，仿佛在做某种政治主张似的。

我在三叉路遇到他时，忍野两手空空，但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准备好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一副就是很习惯露宿街头的感觉。

「……这么说来，为什么你的洋装都不会脏？」

「嗯？因为对吸血鬼来说，衣服就像身体的一部分。」

总是穿着洋装的姬丝秀忒，回答了我的问题。德拉曼兹路基粉碎了我衣服的左袖，所以我现在的外型有点像摇滚歌手。

「德拉曼兹路基也是连衣带人变成雾气的吧？」

「就跟焰形巨剑一样，他的衣服也是身体的一部分吗？」

「真要说的话，衣服比较像物质创造能力。吾在战斗时也会用刀，不过吾的情况和德拉曼兹路基不同，因为吾是用物质创造能力，而不是变身能力。」

「真厉害啊……」

「能量守恒定律」和「质量守恒定律」跑哪去了。

算了，无所谓。

大概跑到美国去了吧。

就是这种感觉。

「你回来啦，忍野。」

「我回来啰。」

忍野挥着手，另一手提着波士顿包。那个包包内，装着姬丝秀忒的右脚吗？

「阿良良木老弟，你辛苦啦。」

「也没你说的那么累啦。」

「说什么啊，你很努力不是吗？我一直在暗处守护着你，所以我知道。」

「……是吗？」

「嗯。」

忍野点头。

「老弟你叫一个女生掀裙子给你看的事情，我也知道。」

「…………」

我误以为躲在校舍的羽川是忍野时，心里还有点高兴；不过现在我只觉得很难为情。

他真的看到了吗……

不过，别在姬丝秀忒面前说这种事情啦！

你弄得她满头问号了！

「呃……那个忍野——」

「你不用担心啦。我是站在面对你的方向，从我的角度看不见那个女生的内裤。」

「谁在担心那种事情啊！」

「你有一个好朋友呢。她是你同班同学？」

「我们不同班，不过……是朋友啦。她叫羽川翼，是班长中的班长。」

我说。

不过，这种说明才叫人尴尬。

哦？忍野一脸无所谓地呢喃说。

「不管怎么样，你最好向目击者好好说明一下，况且她看起来又特别聪明。」

「我是这么打算的，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啦。」

「你也可以故意疏远她。」

「那招我失败了。」

「是喔。哎呀！对方是女生，不管你怎么关心她都不会过头啦。」

「这种情况下，我想跟性别没什么关系吧。」

「喔？看来你的自觉还不够嘛。男生跟女生不一样，连个舞都不会编吧？」

「……不对喔，你的说法好像在说女生比较有创意，不过那单纯只是因为女生的体育课有自创舞蹈（注：自創舞蹈（創作ダンス）是日本的體育課程。课程上没有统一的规定，有政学校是男女必修。）的关系吧？」

凭那种东西，哪能测量出男生的创造性。

「可是阿良良木老弟，以后要是我们的日常生活被改编成动画，不会跳舞的你可就手忙脚乱啰？」

「为啥我们的日常生活要被改编成动画啊！」

「因为老弟你刚才吐槽的帅样，广播剧C D说什么都无法呈现啊。」

「原来我们的日常生活是广播剧C D吗！？」

「还满愉快的啊，有什么不好，感觉就像魔神英雄传的片尾曲一样。」

「年代差太多了！」

「说那种话．阿良良木你拿京瓷的手机，这就表示你有意识到吧？」

「我干么要绕这么大一圈去强调那种事情！」（注：京瓷的日文是「京セラ」，剛好音近京都動畫的簡稱「京アニ」。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双关语。）

先不说这些。

不过说真的，女生上自创舞蹈的时候都在做什么？这对男生来说是一个谜啊……

老实说，我根本无从想象。

「我也是男生所以不太清楚啦。不过，那肯定是一种不三不四的舞蹈，不能给男生看。」

「我突然有兴趣了！」

「不然的话，不会只有女生跳吧。」

「嗯——」

我觉得这话不对。

不过男女的确会分开上课。女生在体育馆上自创舞蹈时，男生一定会在操场上课。

那是一种隔离吗……

「啊！不过忍野，说到只有女生，我上体育课的时候还有一件事情很在意。那是我读国中，而且是保健体育课（注：日本的体育课程，国中叫做保健体育，类似台湾的健康教育和体育课程的综合体。）的时候。我们班有几次男女分开上课，明明是坐着听老师讲课，跟体能没什么关系，结果还是要分班，那个时候女生到底学了什么啊？」

「阿良良木老弟，关于这一点——」

忍野说到一半突然想了想，然后干咳了一声。

「——关于这一点我也不知道呢，有些事情我也不清楚。」

「嗯，我想也是。」

「对了，你跟那位叫羽川翼的女生说明的时候，顺便问她不就得了？她一定会告诉你的。」

「啊！对喔，原来如此。真是一个好主意。」

这是为什么呢？

是我的错觉吗？为何我会感觉到一阵细微的恶意波动……

「喂！」

说到这里，姬丝秀忒终于插话了。

「闲聊结束了吗？」

「嗯？啊，哈哈！刃下心，你也满有精神的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的确有好事没错啦。」

忍野面带笑容，拉开了波上顿包的拉链。

接着，把手伸进包包中——

直接拿出姬丝秀忒的右脚。

那只腿就这样放在包包内。

没有装在盒子中，也没用塑料袋包裹，就赤裸裸地直接放在包包中。

宛如变态杀人事件……

那只腿，纤细美形。

真不傀是吸血鬼的腿，既没出血，也无腐坏。

「他真的……还给我们了。」

德拉曼兹路基。

猎捕同类的吸血鬼。

「所以才有我这个交涉人嘛．你们要是不信任我，那我可就难办事了。信赖关系是最重要的喔，因为少了信赖，交涉就不会成立。他们可能是消灭吸血鬼的专家，不过我好歹也是职业好手，我不会让他们债务不履行的啦。来！刃下心。」

忍野很随意地，把右脚递给了姬丝秀忒。

姬丝秀忒收下了那只脚。

好猛的画面。

「……不过该怎么办？现在你和脚的尺寸不合……不能直接把脚换掉吧？」

「就这样办。」

姬丝秀忒说完——

双手抱住自己的右脚，「啊——！」地张大嘴一口咬下。

直接吃了起来。

她闭着嘴嚼，又是大口吃肉，又是狼吞虎咽。

把肉和骨头一并吃掉。

「………………」

这一幕没办法变成动画啊。

一个十岁的少女，正在吃成年女性的右脚……

而且还吃得津津有味。

「嗯？」

姬丝秀忒突然转向我。

「不要在这边看，两个蠢蛋。吾在进食，让吾一个人独处。这是礼貌吧。」

「喔、喔——」

就算你不说，我也不想看。

我和忍野自动走出教室，来到走廊将手往后一伸，把门带上。

忍野从刚才一直在窃笑，不晓得是哪里有趣了。

我只有叹息的份。

「……话说，忍野，趁姬丝秀忒在吃饭的时候，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嗯？什么？」

「你刚才有来看应该知道，我的左手被德拉曼兹路基打爆，不过立刻就恢复原状了，速度快到用恢复两个字无法形容。可是为什么姬丝秀忒的四肢没有再生？」

「刃下心遇到你的时候，几乎失去了吸血鬼的不死能力，你没想过这一点吗？」

「这点我是有想过啦，可是我的两手腕被切掉之后，双手恢复原状的瞬间，被切掉的两只手腕就消失了。所以，我想说姬丝秀忒的四肢是不是也消失了，结果却不是这样。所以我觉得很奇怪，她的四肢没消失也没再生——」

「因为她是珍贵种族啊，阿良良木老弟。」

忍野说话的语气相当认真。

「他们想毫发无伤地抢走她的身体，占为己有。」

「把她的身体分解，不弄伤四肢。换句话说，说他们夺走的是手脚，倒不如说是夺定吸血鬼的存在之力。所以被砍掉的四肢，不会再生也不会消灭。他们用的是慢条斯理的方法。不让手脚消灭，来禁止手脚再生。仔细想想，这以封住怪异杀手的能力来说，也算是一个很适当的策略……老弟你也小心点比较好喔。」

忍野的语气变得很坏心眼。

「德拉曼兹路基似乎想拉拢你，不过你可是那位姬丝秀忒的眷属喔，说不定你的身体也会被抢走，然后制成标本。」

「是……是吗？」

「哈哈！你当真了？那是一种特殊的技法，没办法常用的。你放心吧，他们不会用那招，而且也要三个人合力才能用吧。他们现在只剩两个人，没有那种风险了。」

「……我下一个对手是谁？」

我问。

「是艾比所特？还是奇洛金卡塔尔？」

「顺序是他们决定的，我还无法断定，不过应该是艾比所特吧。我会尽早开始准备，让你可以早一天变回人类啊。」

「忍野。」

我有点犹豫，但还是决定开口问。跟羽川说明之前，我想先问清楚这件事情。

「我……真的可以变回人类吗？」

「你把刃下心的手脚全部抢回来，就能变回去了。她是这么说的吧？」

「不是，所以说……姬丝秀忒有没有可能在说谎？她为了抢回自己的手脚，所以故意——」

「嘿！」

忍野「咚」一声，轻轻戳了我的头。

「你不能这样怀疑她，这样她太可怜了吧？」

「……可是。」

「你这样说自己的救命恩人，你真是忘恩负义呢。」

忍野如此说道。

忘恩负义？

救命恩人？

不是我救了姬丝秀忒，而是姬丝秀忒救了我。忍野刚才是这么说的吗？

「喂喂，你怎么露出那种表情，阿良良木老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别说得好像你看透了我一样。」

「我是看透你啦，没错，你为了姬丝秀忒献出了生命。在她的獠牙面前，献出了自己的脖子，这一点很了不起，也是一件崇高的行为。可是啊，阿良良木老弟，照理来说你应该当时就死了。」

血液被榨干。

体液被吸尽，一滴不剩。

然后死在那里。

不对……我的确死过一次了。

「可是你复活了。虽然你变成了吸血鬼，不过却被允许继续拥有自我。」

「……只要被吸血鬼吸血，不管是谁都会变成吸血鬼吧？我的确免于一死，不过你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应该不对——」

「不管是谁？这是谁说的？」

忍野嘻皮笑脸说。

他还是一样，一副把人看透的态度。

彷佛看透了我心中，像沉淀物一样堆积的不安和怀疑。

「是……姬丝秀忒说的。卜

「只有她说过吧？你没想过她可能在说谎吗？」

「说谎？」

她在说谎？

那件事情才是谎话？

但是，她有说谎的必要吗？

「我没打算帮刃下心说话啦，不过我就把事实抖出来吧。吸血鬼吸人类的血，会有两种模式。第一种的用意是进食，补充养分。而第二种是制造仆人，也就是自己的眷属。」

这两种完全是不同的东西。

忍野挂着一抹微笑说。

「制造眷属也能吸取到某种程度的养分啦——不过，要是她把你当成大餐，吸干你的血液，就算身体不会完全恢复，能力也不会丧失到那种地步吧。」

「可是……」

话是这么说没错。

听忍野这么一说，姬丝秀忒在路灯下好像有说过：

先吸汝一人份的鲜血，吾就能度过眼前的困境。

现在她的外型。

十岁少女的外型。

那算是……度过困境了吗？

那算是……补充养分了吗？

她现在就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儿童。

「其实，她现在只有恢复能力还可以。她为了做出那副身体，似乎把能力给用尽了，连最重要的吸血能力也完全丧失了。」

「咦？是吗？」

「是啊。她现在那副身体，是紧急避难用的。她封印了自己的能力，取而代之来维持自己的生命力。以四肢被切断的状况来说，那大概是极限了吧。要是她直接把你当成大餐，吸你的鲜血，状况八成会比现在还好吧。」

「那……」

我在脑中思考。

用贫薄的大脑，绞尽微薄的智慧，拚命思考。

想让一切有合理的解释。

「……也就是说，她为了从那三人手中抢回自己的手脚，就算暂时失去包含吸血在内的所有能力，也要把我变成她的眷属吗？」

「就跟你说不是啦。」

忍野左右摇手。

「要那样想也是可以啦，如果你问她的话，她八成也会那样回答你吧。不过我觉得，那反而是一种事后才添加的理由吧．刃下心应该是不忍心杀你，我是这么想的啦。」

「…………」

「吸血鬼这种生物，不会主动去制造眷属，这点不是只有刃下心而已。我不认为他们会因为自己快死了，就制造一个眷属来救自己的命。刃下心……刀刃下面一颗心。她这个吸血鬼跟我听说的不太一样，她想自救，又不想杀死你，除了把你变成她的眷属之外别无他法吧。」

救命恩人。

这样来说，姬丝秀忒的确是我的救命恩人。

没错。

姬丝秀忒出声叫住我时，应该没打算把我变成她的眷属吧。

她只想要补充养分，享受大餐而已。

打算藉此度过眼前的困境。

可是，

她却对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

对伸出脖子的我。

说了一声谢谢。

「阿良良木老弟，你在这边醒来的时候，刃下心一直睡在你旁边吧？还把你的手臂当成枕头。那是因为她一直在照顾你，片刻不离的关系吧？」

「照顾我，片刻不离——」

「因为变成眷属的人，会有失控的危险。她为了不让你失控，一直在看守你。应该说看护你吧。然后……你恍神跑到太阳下的时候，她为了救你毫不犹豫就冲了出去，冒着自己也会被蒸发的危险。」

哎呀！忍野在句尾加了一个感叹词。

「那种感情，可能很接近人类对宠物一样啦——不过，至少刃下心对你是真诚的。」

「真诚……吗？」

「所以你要是不相信她，她会很可怜的。我刚才也说过吧？最重要的是信赖关系啊，阿良良木老弟。别担心，你会变回人类的。问题反而在于，变回人类之后的事情吧。」

「……之后的事情？」

「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要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我不太喜欢有人摆出『我是受害者』的嘴脸。」

好严苛的一句话。

忍野突然这么说，让我感到一阵困惑。

「我这么说不是要你喜欢我啦……不过，我可没打算把自己当成受害者。」

「那就好。你要记住这句话喔，老弟。不管怎么说，从我的角度来看……你都太『夫真』了。」

「夫真？」

「啊，不对，是天真。」

忍野更正说。

没人会这样说错话的吧。

「据说每个怪异的出现……都有一个适当的理由，阿良良木老弟，你有必要再多想想，自己为什么会遇到吸血鬼吧。」

「呃，那是因为……偶然，不是吗？」

「是偶然吧。不过你应该要去思考，那个偶然发生的理由。哎呀，不过现在专心去想抢回手脚的事情比较好吧。我没必要担心你啦，不过你那种战斗方式，让我有点不安喔。」

「哎呀……手脚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不过，我没本事说这种话就是了。」

先不谈手脚的事情。

忍野这个专家都这么说了，应该没问题吧。

也对。

姬丝秀忒的态度傲慢，不过她对我确实是真诚以待。她叫我厮役，不过她在心里其实把我当成了救命恩人吧。

既然如此。

那我也要有所回应才行。

用信赖回应信赖，这才叫做信赖关系。

「好了，她的饭差不多吃完了吧？」

「嗯……也是。下一个对手——艾比所特的事情，我要找她问清楚才行。」

我打开门，回到了教室内。

这时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外型，已经从十岁的小女孩，变成了十二岁左右的少女。

她成长了。

才一会不见，她就长大了。

010

「……换句话说，那孩子每吃掉一只被抢走的手脚，身体就会逐渐成长吗？」

羽川说出了自己的理解。

时间是四月一号，太阳才刚下山。姬丝秀忒还在睡觉。吸血鬼的生活日夜颠倒，这点我也一样。我不好意思太晚把优等生羽川找出门，所以努力早起了。

这栋补习班废墟设有结界。

忍野是这么说的。

结界不仅隐藏了姬丝秀忒和我的存在，似乎也会让一般人无法找到这里。所以我眼羽川约好，请她先到这附近，等日落后我再亲自去接她。

我在约定时间来到约定地点，羽川已经到了。

她一如往常穿着制服。

「哟！」

羽川对我举起手。

坦率的态度，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的尴尬。

这种平易近人的距离感，感觉很舒服。

「我拜托你的东西，你有帮我带来吗？」

「嗯。在这边。」

「好，谢谢，往这边走吧。」

接着，我带羽川来到补习班废墟。

铁丝网上贴有「私人土地，禁止进入」的广告牌。

我们穿过铁丝网（补习班周围的铁丝网也跟废墟很相配，上头到处都是破洞），进入建筑物之中。

忍野出门交涉去了，姬丝秀忒则在睡觉。我跟她说过要带羽川来，但她似乎不怎么感兴趣。我跟羽川待会要聊的话题，可能会变得很复杂，或许我应该和她到别间教室去；不过，我希望羽川可以看看姬丝秀忒的模样。

因此，我选了二楼那间平常我待的教室，来和羽川说话。而姬丝秀忒正在一旁睡懒觉。当然，这问教室的窗户钉了木板，连星光也透不进来。我是吸血鬼没有大凝，但羽川是普通人，所以备有手电筒。不过是她自己准备的就是了。

接着，我们先聊了最近社会上发生的事情（因为春假之后，我完全没看报纸和电视），然后我把到今早为止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羽川。羽川听得津津有味，连连出声优等生。

这一类的人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超乎常人。

我向她道尽能说的一切。

我不想隐瞒她。

今天虽然是四月一号，但我完全不想说谎。

接着，当我说完姬丝秀忒的身体「成长」的事情后，

「……换句话说，那孩子每吃掉一只被抢走的手脚，身体就会逐渐成长吗？」

羽川便开口说。

「用『那孩子』称呼一个活了五百年的吸血鬼，听起来有点奇怪啦，不过就是你说的那样吧。」

嗯。

她的理解很正确。

这个嘛，我点头说。

「膝盖以下的右脚……让她成长了两岁左右……这个嘛，只要收集剩下的手脚，她大概就能恢复到原本的模样……二十七岁左右的身体吧。」

「嗯——」

「用『弗力札』的感觉来比喻的话，她再吃掉左脚和双手，就可以再变身个两次。」

「啊，好浅显易懂喔。」

羽川说，同时看着呼呼酣睡的姬丝秀忒。姬丝秀忒正躺在忍野拼凑的简易床铺上。

她是吸血鬼，但乍看之下只像一位可爱的十二岁少女……我和姬丝秀忒一起待在废墟中，这幅场景真让我觉得有一种犯罪感觉。

我只能强烈期望羽川不会如此认为。

「这一切……可能都是我的错吧。」

「咦？什么事？」

「你遇到吸血鬼的事情。」

为何她会如此认为？

我确实把能说的事情，毫不隐瞒地告诉她了；但我可不是白痴，羽川的内裤和Ａ书的那一段我有确实省略掉喔。

不过我的担心完全错了。

「不是有句话叫『说曹操，曹操到』吗？这句谚语在怪谈中算是满灵验的，听说只要去谈论——怪异就会自动找上门来。」

「嗯——可是，我没有特别去——」

啊！

对了。

我那天……从羽川那边听到传闻了。

有关吸血鬼的传闻。

晚上要是单独外出——

「——不对，这样很奇怪吧。吸血鬼的事情是你告诉我的，那吸血鬼也必须出现在你面前吧？」

「不是必须啦，只是遇到吸血鬼的可能性会提高而已……而且，吸血鬼也有出现在我面前吧？」

「嗯？」

「就是阿良良木你。」

喔喔！

的确如此。

因为我也是吸血鬼。

原来……我在和德拉曼兹路基决斗之前，会在那个时间点、在那个地方偶然撞见羽川，或许是因为此种可能性的缘故吧。

每个怪异的出现，都有一个适当的理由。

我遇到吸血鬼的理由——

「你也可以这样想啊，传闻本来就会比怪异早一步出现，或者是怪异可能是因为我们在谈论，所以才会诞生。民间传承之类的，就是这种感觉。」

「有可能是因为真有其物，所以才会有传闻；也可能是因为有了传闻，所以才存在……是吗？这就跟喜欢吃鸡蛋，还是喜欢吃鸡肉的问题一样啊。」

「嗯嗯？我比较喜欢吃鸡蛋啦。」

她不懂我的搞笑。

这个梗变成了哑弹。

「……你真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喔——」

我点头。

接着，把话题拉回正轨。

「传闻那些先不管，羽川……你昨天是自己主动在找吸血鬼的吧。」

所以，当时我的情绪激动了起来。

当然，今天我不会那样。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你好像说过他们是高阶的存在……是吗？还说想要跟他们聊天之类的。」

「不是，我也不是真的在找吸血鬼。算是我在强求吧。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停滞了，所以希望有一点变化吧。」

「变化吗……」

而我不仅生活起了变化，连生态也变化了。

这真的叫人受不了．

不过——

这位优等生、班长中的班长——羽川翼也会感觉到生活停滞，这点让我有些惊讶。

不对……她是人类，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吧。

就算我变成了吸血鬼，烦恼依旧不会有终了的一天。

反而不减反增。

「到头来，我是在逃避现实呢。」

「我倒是想回到现实。」

「你一定回得来的。」

羽川安慰我说。

这句话没有任何的保证，但却让我很高兴。

「我说过要帮你，可是现在的事情太超乎常理，好像没什么我能帮上的忙呢。」

「也不是你说的那样啦。」

我说。

同时，用手指着羽川帮我带来的东西，那些东西装在一个大背包中。

「我很厌谢你帮我带了换洗衣物之类的生活用品过来。」

「别客气了，这点小事情。」

羽川腼腆地说。

「你先换衣服吧？你现在穿的衣服破破烂烂的。」

「呜！」

「你刚才穿成这样来迎接我，我真的吓了一跳。你不能跟那位叫忍野的人借衣服穿吗？」

「那家伙只有夏威夷衫啊……」

「夏威衫很好啊，有什么关系。」

「如果是ＬＯＨＡＳ（注：日文的夏威夷衫是アロハ，而ＬＯＨＡＳ则是ロハス（乐活之意），两者音近。）的话就好。」

我用一个发音相近的词，回应说。

顺道一提，我不知道ＬＯＨＡＳ是什么意思。

这暂且不谈，我身上这套衣服，已经烂到我快没办法穿出门了。如果我能像姬丝秀忒一样，用物质创造变出衣服的话倒是还好。不过那种事情，我不可能办得到。

「换衣服吗，嗯——」

话虽如此。

要在女生面前换衣服，我实在有一种抗拒感……真要更衣的话，我连下半身也要脱掉才行。

「不过，也不用急着换啦……喂！」

哇勒！

我现在注意到一件事情。

昨天晚上我不假思索，拜托羽川帮我买换洗衣物；可是，这种情况下的换洗衣物，不光是上衣和裤子，连内裤也涵盖在里头吧？

「…………」

咦咦咦……

咦咦咦咦咦咦……？

「哎、哎呀！不过，先换上半身的衣服应该没差吧。」

我故作镇静，把手伸进羽川带来的背包中。嗯，装得真满啊……因为里头装的不光是衣服。不过当我打开背包拉链一看，换洗衣物就放在最上层。

正确来说，是内裤放在最上层。

「买M号的可以吧？」

「可、可以……」

「内裤我三角和四角的都有准备喔。」

这是一种多余的顾虑。

不对……错在于我。都是我的错，我的脑筋转太慢了。因为我的愚笨，害羽川必须要去买三角和四角内裤，她肯定觉得很害臊……

「嗯？怎么了？你不换衣服吗？」

「我换……」

我说完，抽出整齐迭在内裤下方的素色内衣。内衣怎么看都像新的，不过没装在袋子里，而且标签也剪掉了。由此可见，羽川买了衣服，还帮我洗过、烘干之后才带过来。

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

我刚才还在想，她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我手上，所以才会对我这么好。

我脱下破破烂烂的上衣，正想换上素色内衣时，

「等一下。」

羽川说。

她的声音让我停住了动作，我现在上半身赤裸啊……

「果然……昨天我就在想，阿良良木你的体格变得有点不一样喔。」

「嗯？」

这么说来，

我好像多了一些肌肉？

不对，不只是肌肉，我还多了几块腹肌呢。

「果然。」

羽川反复说道。

「昨天我看见你的背影，就觉得那个背影有点不像你。原来你的体格变了，感觉变得比较瘦弱，应该说是结实才对。」

我们几乎没有交谈过，你居然能从背影认出我来，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这一点我反而比较在意。

「呜嗯！」

这时，姬丝秀忒突然醒了过来。

值得一提的是，她在「成长」之际，连服装和发型都焕然一新了。十岁的她原本穿着蓬蓬的洋装，留着妹妹头；而十二岁的她，洋装的款式带有成熟的气息，发型也变成了长发。

「变成吸血鬼，体型当然会改变，因为恢复能力会让肉体保持在最健康的状态。」

「咦？」

「咕呜——」

她睡着了。

才说了一句话，她又再次进入梦乡。

她到底是睡是醒？

不过，她刚才好像随口说了一句很猛的话。

真的是那样吗？的确，我变成吸血鬼之后，指甲不再生长也不用洗澡。

现在才过一个礼拜，我还不太清楚，不过肯定连头发都不会变长吧。

这也是因为恢复能力的关系。

对我的体格和骨架来说，目前这样是最适当的肌肉量。

如果我的体格继续发展下去，就会像德拉曼兹路基一样浑身肌肉，还能运用肌肉把身体的一部分变成武器。

「……她睡着了呢。」

「嗯，她刚起床的时候脾气不是很好。」

「那样是……五百岁啊。」

「自称就是了。」

「……不过，感觉她的眼中好像没有我。」

羽川说完，又说了一声抱歉后，开始触摸我的上半身。她用缓慢的手势，先是抚摸了腹肌，然后是胸膛附近。

抚摸。

抚摸。

……惨了，我稍微有点兴奋了。

有一种被玩弄的感觉。

「……触感跟人类一样呢，不过，摸越来感觉很有弹性。」

她是单纯的求知欲作祟。

除此之外不会有其他原因吧，不过——

「……手触跟人类一样？羽川你有摸过其他男生的身体吗？」

「咦？没有没有，我没摸过啊。」

羽川的手慌忙离开我的身体。事到如今她才脸颊泛红，看似有些害臊。

「也对，我刚才靠着自己的想象在说东西呢，这样不太好……你快点把内衣穿上如何？」

「好、好。」

我穿上了内衣。

衣服是M号，穿起来有点大。不过，大一点没问题吧。

素色的感觉很不错。

「嗯，好像很合身呢。」

「对啊，谢谢……应该说真不好意思。这些事情结束之后，我会马上还你钱。」

「不用啦，因为我是用小时候存到现在的压岁钱买的。」

「不要用那种钱买啦！」

钱我能还你，回忆我可还不了啊！

这女人实在是高深莫测……

要是随便拜托她，她可能会做出难以想象的事情来。

「还有两件连帽外套在那个下面。啊！裤子是牛仔裤可以吗？」

「可以，以方便行动为优先。」

「腰围和裤管长度，我是靠目测判断的。裤子如果太紧或太短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再买一条新的给你。」

「…………」

裤子就算有点长、有点紧，我都忍一忍吧。

我如此心想。

我没打算当场换裤子，不过还是先确认一下裤子在哪吧。于是，我伸手在背包底部摸索。

此时，

我摸到了一个袋子。

是那问大型书店的纸袋。

袋内似乎装了十几本书。

「……？」

我下意识把纸袋拿出背包后，

「啊！那是我送你的礼物。」

羽川便开口说。

「昨天阿良良木你不是买了合气道的书吗？就是放在校门口的那本。照我刚才听你说的，你买那本书是为了跟那位大个子交手吧？」

「这……算是吧。」

把德拉曼兹路基称作「大个子」吗？

这家伙真有胆识啊。

「结果派上用场的，反而是我顺便买的棒球教科书。」

「嗯，就是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在看的那一本吧。」

「那些书有问题吗？」

有，羽川点头说。

「面对严峻的战斗，先做好准备再去迎战——其实这种心态是正确的，不过，我觉得你好像搞错了。」

「我懂你的意思……这叫做临阵磨枪吧。」

昨天，她看见了一切。

我那狼狈的战斗方式。

全凭运气又消极的战斗方式。

「要是看书之后马上就能学会，那人类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羽川说。

「合气道和棒球，都是人类做的事情吧？」

「……嗯？也对，对德拉曼兹路基用关节技，的确没什么意思。不对，他的恢复能力不是很好，要是我直接扭断他的手，或许多少会有一点效果。你是想说这个吗？」

「嗯——这话听起来好暴力啊。不过，我说的也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不是对方怎么样，而是阿良良木你。」

「咦？」

「合气道是人类的技巧，棒球也是人类的运动。现在的你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用合气道或棒球的技巧，不就等于白白限制了自己的力量吗？」

「对……对喔。」

没错。

实际上，棒球对我而言太轻了。

铅球则是还好，等我拿到大滚轮才终于有沉重的感觉。

我所有的体能同时获得了提升，所以不太容易察觉到。对现在的我而言，人类的技巧……反而会成为我的枷锁。

「所以，阿良良木你现在应该要看的书，我想应该是这些。」

羽川说完，打开我从背包中拿出的纸袋，示意了袋中之物。

袋子里装的是漫画。

而且类型是校园异能战斗。

书的封面是穿着学生服的少年。

「我找了一下，没有找到吸血鬼高中生当主角的漫画，所以选了这套主角是超能力少年的。」

「选、选了这套……」

「大概像是这种感觉。」

羽川翻开漫画。

书中一位貌似主角的少年，正在墙壁上奔跑。

「这种无视物理法则的动作，现在的你应该做得到吧。」

「喔……」

我不禁傻眼。

不对，这个想法或许不坏喔？

应该说……相当不错。

德拉曼兹路基说我还没跳脱人类的常识。他和我一样原本都是人类，这句话听起来有言外之意。事实上也正如他所说，我被人类常识的框架限制住，才会自找苦吃，陷入困境。

我都能后空翻了，应该也能飞檐走壁吧。

「嗯……原来如此。」

「我稍微翻了一下，这套漫画还满有趣的喔。」

「喔——？」

我没听过这套漫画，不过看起来确实满有趣的。

「我个人有一些奇幻小说可以推荐给你，不过从目的上来看，还是漫画比较有立即的效果，因为看图比较容易记啊。」

「你说得没错。」

「你就把那套漫画当作基准吧，以后你可以依自己的喜好去选漫画。」

「……Ｔｈａｎｋ　ｙｏｕ。」

不过……昨天我没跟羽川说之后还要和艾比所特、奇洛金卡塔尔交手的事情，她却准备得如此周到……

这家伙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啊。

「来，这是以后让你买书的图书卡（注：图书卡是日本的一种预付卡，大多数的书店都能使用，购买时只要刷卡即可。卡片的面额有五百日币到一万日币不等。）。」

「这也太周到了吧！」

「嗯嗯？还是说现金比较好？」

「非常不好！」

我是小白脸吗？

总面言之……我决定满怀厌激，收下羽川的好意，包含图书卡在内。

因为我是真的没什么钱。

书买太多了。

「你帮了我大忙，羽川，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不用客气，而且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而已。」

「只有这些？已经很足够了。」

老实说，我真的觉得心有依靠。

反过来说，之前的我其实很彷徨不安吧。

因为忍野不能算是自己人：姬丝秀忒又是事情的始作俑者，而且还是吸血鬼。

我没想到一个局外人听我说话，竟会让我如此轻松。

不对，不是局外人，是朋友吗？

「真的很……谢谢你。」

「别这么说，有困难的时候要互相帮助啊。如果你有其他事情要我帮忙的话，你不用客气尽管说，虽然现在我只能帮你这些。」

「好，我会再拜托你的。」

「对了，要不要打扫一下这间教室？」

里头很脏乱呢，羽川说。

毕竟这里是废墟嘛。

羽川说完立刻就开始动作……喂喂！不能让她连这种事情都帮我啊。

「不用啦，这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可是，也不能继续把它弄脏啊。要从能整理的地方，开始整理才行。嗯嗯？咦，这是什么？」

羽川在教室角落捡起了一样东西。

我顿时之间也没看出那是何物，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了。那东西也是大型书店的纸袋——但是，不是羽川带来的东西，也不是我昨天买的合气道、棒球和古典音乐介绍书的纸袋。

可是，我觉得那个袋子很眼熟。

接着，我注意到了。

对。

那是我在春假第一天丢掉的、装有两本A书的纸袋。

「呜嗯！」

我身后的姬丝秀忒，像在说梦话一样开口说。

「吾忘了告诉汝。汝当时很宝贝地抱在胸前的纸袋，吾看见它掉在地上，所以来这之前顺便帮汝捡回来了。」

「你、你这家伙！」

「咕呜——」

她又睡着了。

喔喔……羽川正在凝视袋子里头的东西。

一位女高中生，正在凝视以女高中生为主题的A书……

「我说，阿良良木你遇到吸血鬼，好像是从书店回家的路上……对吧？是三月二十五号？跟我擦肩而过的那天晚上？」

「…………！」

好厉害！

悟性乱好一把的吧！

不、不过先等一下，你该不会误会了吧，而且还是往我最不希望的方向。

「嘿嘿嘿！」

羽川抬起了脸蛋，笑容满面地看着我。

手电筒刚好从她的脸下往上照，看起来十分怪异。

接着，她从纸袋中取出一本书，翻开了其中一页。

可怕的是那一页的内容，刚好是一个强烈脑残的企划——「眼镜班长特集」。

羽川用非常温柔的——像猫一样的声音说。

「这是什么啊？」

第一卷 011-012

011

艾比所特。

一位穿着白色学生服，有一对三白眼，单手扛着一副形状比自己大上三倍、重量是他体重乘三次方的巨大十字架。

听说……他是职业吸血鬼猎人。

为了赏金而狩猎吸血鬼，真要说的话就是杀手。

然后，再加上——

他是吸血鬼和人类的混血儿。

猎人加混血儿。

从某些角度看起来，他的样貌会给人一种年幼的感觉：但是，其实他是夺定姬丝秀忒右脚的吸血鬼猎人，他正是艾比所特。

「…………好慢啊。」

那之后过了三天，时间是四月四日。

这两个数宇让我觉得不太吉利，不过，去拘泥日期这种无法改变的事情也没用。

我低头看手表想确认时间，结果发现自己忘了带表。接着我又想用手机确认时间，结果发现手机也忘了带。

真糟糕啊。

我现在其实很紧张吗？

不过也没差，要是真有什么状况，我也无法打电话找忍野咩咩。因为他没有手机或ＰＨＳ，像个十足的流浪汉。

不过照他本人说的，他似乎只是一个机械白痴。

他还说手机跟妖怪和怪异，是最搭不上边的机器。

总之，现在是四月四日的晚上。

我又来到了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场。

当然，今天是第二次战斗。

我来这里，是为了和第二位消灭吸血鬼的专家——艾比所特一较高下。

这三天我想了很多，最后我还是决定跟上次一样，赤手空拳来赴约。

「我觉得你不要带武器比较好喔。」

因为羽川给了我这个建议。

「因为你现在拥有吸血鬼的怪力，普通的武器根本承受不了吧，就算你准备了一把耐用的武器，你拿在街上定，要是警察跑来盘问你怎么办？」

事到如今，我第一次听到这种正经八百的理由。

「要是照你说的，我想那群消灭吸血鬼的家伙，应该早就被警察盘问了吧。」

「那些人是专家吧？应该知道该怎么避开警察吧？」

「呜！」

仔细想想，德拉曼兹路基会把身体变成雾气啊。

所以人类的常识限制不了他吧。

就这样，我这次也空手前来。上次我也是赤手空拳，挑战德拉曼兹路基的两把焰形巨剑。此刻的我，看起来奸像上次没学乖一样。不过，羽川真的很了不起，她只是在校舍的阴暗处偷看，就在那场战斗中观察出好几项要点，并告诉了我。

大致上都是对我的叮咛。

我只要活用她的叮咛来战斗……

照惯例，姬丝秀忒的建议还是派不上用场。以下，是我听取她建议时的回想。

「吸血鬼猎人和吸血鬼混血啊，那种吸血鬼术语我也知道啦，可是姬丝秀忒，你能不能多给我一点详细的资料啊？」

然而外型变成十二岁少女的姬丝秀忒，对于我的问题，

「吾忘了。」

却如此回答说。

你忘了……

她还是一样，高傲地挺起了胸膛。十岁到十二岁，也就是所谓的第二性征期，她的胸部虽然有点料了，不过还没有到能嚣张的地步。

「嗯，吾的记忆力有点衰退了。啊！这句话吾之前有说过吗？」

「你这句话还真有趣……」

「嗯——汝稍等一下。」

姬丝秀忒说完，在脸颊旁举起右手弄成了手刀形状，毫不犹豫就把四只手指刺进自己的太阳穴。

小小的右手连同手腕，埋入了金发少女的头部。

泉涌而出的鲜血，逐渐蒸发消失。

「你、你、你……！」

「且慢，吾马上就会想起来。」

姬丝秀忒就这样，把手在自己的头部——也就是脑内随意搅和。伤口处不仅流出鲜血，还滴答滴答地溢出了看似脑浆的液体。

「……呜！」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

这下越来越无法做成动画了。

她的手指似乎缠到了动眼神经，右眼活像被恶魔附身一样，做出了古怪的移动。

名、名副其实地是在「寻找」记忆……

这是哪一国的记忆方法啊。

「嗯——」

姬丝秀忒终于抽出染成鲜红色的右手。

并露出了爽快的笑容。

「吾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她的金发被血液染成了红色，我看着那些血液逐渐蒸发消失，并开口问，

「你想起什么了？」

「德拉曼兹路基会狩猎吸血鬼，不是出自于厌恶，这点从他想要拉拢汝当同伴就能看得出来；可是，艾比所特不一样。他是打从心底厌恶吸血鬼。」

「打从心底厌恶？为何？他是混血儿，就表示他有一半是吸血鬼吧？不过从他当猎人这点来看，至少他不是我们的同伴啦……」

「不对，基本上吸血鬼混血都会憎恨吸血鬼，虽然这点吾不能断定，因为数据太少了。」

「为什么？」

「简单来说，吸血鬼的世界不接受半人半吸血鬼的混血儿。话虽如此，人类的世界也不会接受他们，所以……他们憎恨吸血鬼的血统。」

「既然要恨，应该也可以憎恨人类吧？」

「他们可能不喜欢人类，不过就算去憎恨比自己弱小的人类也没用吧？」

姬丝秀忒直截了当地说道。

「他们是混血没错，不过体能远超乎普通人类。特别是艾比所特，他对吸血鬼拥有强烈的憎恨。吾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养大的，不过应该是那种不要知道比较好的养育方式吧。所以汝要记住一点，他不会轻易放弃。他和德拉曼兹路基不一样，他是为私情所动，不算是在工作。」

「喔——」

意思就是说，他没有德拉曼兹路基那般专业吗？

「吸血鬼混血的不死能力，比一般的吸血鬼来得弱。可是相对地，吸血鬼有的弱点他们几乎没有，这是他们的特征。所以他们可以在太阳下走动，也会有影子。」

「真的吗……有影子啊。」

「反过来说他们的优点减半，不过却几乎没有弱点。」

「喔……」

原来如此。

不能说他完全没有弱点，可是他少了吸血鬼的弱点，这样会有点难打呢。

「那我要怎么打才会赢他？」

「嗯？汝就照平常那样打啊。」

谢谢你对我过于信赖。

如此这般，时间到了今天晚上。

这三天，我沉浸在漫画的世界中。主流漫画杂志上所连载的校园异能战斗系列的漫画，我可说是全数网罗了。在旁人的眼中，会认为我在游戏人间、毫无干劲吧。

很不可思议的是，当你看漫画不是为了消遣，而是要拿来实际应用时，不管内容多有趣，翻书的速度都会变得很缓慢。连同今天在内，羽川每天日落刚下山，就会送漫画到补习班废墟给我，所以我也不好意思说不想看了。

明明羽川送了图书卡给我，可是却有人要我尽量避免外出。

那个人就是忍野。

四月一日晚上，羽川前脚刚走，忍野就回来了，并且要我尽量避免外出。我原本心想，如果他再早一点回来，我就可以把羽川介绍给他认识；不过，他有可能是故意挑羽川回家之后才出现，于是这点我就先不追问了。

「我说过自己是中立的啦，不过老实说这个主意很好呢。判断力很不错喔，那位班长妹。」

忍野接着又说：

「不过，阿良良木老弟，我个人是反对你在决斗以外的日子出外闲晃啦。」

随后他停了一拍，续道：

「因为你可能会被对方盯上。」

「可是，这一点可以靠你的交涉……」

「交涉的秘诀，就是别让对方有任何的机会吧。我想他们不会对你出手啦，不过要是你被跟踪了，那我们可就亏大了吧？」

「就算他们跟踪我，也找不到这里吧？」

忍野说过，他在我们目前居住的地方设有结界，而结界对我、姬丝秀忒和忍野以外的人都有效力。

「我对自己的结界有信心啦。不过，我希望消除最低限度的可能性。」

「可能性……」

「班长妹明天也会来找你吧？你如果想增加漫画的种类，到时候可以拜托她看看啊。这边因为有结界的关系，班长妹不管来几次都会迷路啦，不过这点也只能请你们多多包涵了。」

「可、可是——」

「当然我不能帮你带漫画，要是班长妹不行的话，你就拜托其他朋友吧。」

我没有其他的朋友。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羽川。

「对了，漫画看完借我喔。」

说完这句欠扁的话后，忍野便离开了。

这家伙刚回来就要出门……

他到底何时才睡觉啊？

这么说来，我常看见他躺着，却没看过他入睡的景象。这表示他交涉得很勤快吗？

真是如此的话，那把漫画借给他倒也是无妨。

而羽川真的是一个好人，在那之后隔一天——也就是四月二日，她来补习班废墟后，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我的请求，接下了「采买」的工作。接着，到了今天也就是四月四日为止，她连续三天都帮我买了自己个人推荐＆我拜托她买的漫画。

她实在是佛心来的。

今天也是一样，当我睽违三天第一次要踏出废墟时，

「加油喔！」

她还如此激励了我。

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渗入了我的心坎。

「我要是变回人类……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她才好啊。」

然而，

此时，我完全错估了一件事。

因为我尚未彻底理解羽川翼的坚强——

以及危险之处。

「她有乖乖回家吧……」

从事情之后的发展来看，我这句呢喃实在是天真过了头。而就在此时，艾比所特终于出现了。

出现在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场上。

宛如一阵雾气般，现出踪影。

吸血鬼猎人。

吸血鬼混血。

没有吸血鬼的弱点。

不过，却保留了吸血鬼一半的能力。

他拥有一双三白眼。

身穿白色学生服。

他的外表稚幼——不过，被他单手扛在肩上的巨大十字架，却推翻了这种印象。

他的脸上挂着和那天一样的冷笑，以锐利的目光瞪视着我。

艾比所特。

夺走姬丝秀忒左脚的男人。

「超鲜的啦。」

他突然开口说。

迟到在先却没有半句道歉。

「真的是笑死人了，德拉曼兹路基居然会败在你这种小鬼的手下，他到底有多轻敌啊。我讨厌吸血鬼，也讨厌想消灭吸血鬼的家伙，可是我还满欣赏德拉曼兹路基的说。」

「…………」

满满的敌意和恶意。

而且，还很瞧不起我。

如果吸血鬼和人类他都讨厌的话，那原本是人类、最近才刚变成吸血鬼的我，大概会是他最讨厌的类型吧。

「然后？我该怎么办才好？小子。」

「……你问我吗？」

「我们要分高下吧，不过要用什么来分？我们也可以不用暴力来解决问题，因为不管要干么，我都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你。」

「抱歉喔，」

我说。

「我是姬丝秀忒的眷属，可是除此之外，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而且还是人类中的吊车尾。我们只能用吸血鬼猎人和吸血鬼的身分，来一较高下。要不然的话，我只能靠猜拳才有办法赢你吧。」

「是吗？这实在超鲜的啦。」

我真的快笑出来了，艾比所特说。

「你还挺懦弱的嘛。我以前狩猎过几个原本是人类的吸血鬼，他们每个人都很嚣张，好像自己可似无所不能一样。只不过得到像蚊子一样的能力，就以为自己支配了整个世界。超鲜的啦。」

我不知道他有多努力想要说「当地的语言」，不过一个扛着巨大十字架的男人，开口闭口就是「超鲜的啦」，感觉实在很不搭啊……

他本人怎么想我是不清楚啦。

「我每次都会告诉那种人，什么叫现实啦。不过，对你奸像没那个必要，感谢你替我省了麻烦，所以，今天我就给你一个特别优待。」

艾比所特闭上一只眼睛，开口说。

其实，他搞不好是在送秋波。

「我会杀了你，不留下后遗症。」

「……这句话我之前听过了。」

「这是我的经典台词。超鲜的对吧？你要学我的时候，记得自己改一下啊。」

艾比所特说完，伸出了没拿十字架的另一只手。

握手？

比赛开始前的握手？

这家伙还挺有礼貌的嘛，我如此心想，伸手想回握那只手的瞬间，艾比所特的手突然一动——

变成了剪刀的形状。

「好，我赢了。」

「…………」

「你连猜拳都赢不了我，所以我们之间——吸血鬼猎人和吸血鬼的对决，赢的人也会是我。」

「忍野是我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我说。

「你则是……我讨厌的类型。」

「喂喂！我这种程度你就说这种话，那你就没办法和奇洛金卡塔尔较量了。那家伙不择手段的程度，就连我也只是稍微赢他一点而已。不过，你今天会败在我手下，所以你很幸运不用和他较量。」

「你还真有自信啊。」

「还好啦。」

不过，他又接着说：

「我承认那个叫忍野咩咩的男人不是泛泛之辈。拜托，超鲜的啦，他居然有办法促成这场闹剧。不管对手是纯正的吸血鬼，还是原本是人类的吸血鬼，我从来没有这么堂堂正正地和敌人交手过。」

「……条件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要是我赢的话，你就必须把刃下心的所在地告诉我；如果真有个万一你赢了我，我就把那女人的左脚还给你。这样对吧？」

「对……就是这样。」

我点头的同时，

「话说，你懂这个条件的意思吗？」

艾比所特嘻皮笑脸地说。

「这场比赛禁止我们杀害对方。我要从你那里问出刃下心的所在地，所以不能杀了你；你要从我这里抢回那女人的左脚，同样也不能杀死我。这场战斗看似暴力，其实和厮杀有一线之隔啊，真是和平呢。」

游戏。

忍野说过这句话。

这不是厮杀，是游戏。

「然后……你说得没错，德拉曼兹路基、奇洛金卡塔尔和我，我们都是专家。只有用这种对打的方式，你才会有胜算。忍野选了一个你唯一有胜算的比赛方法。」

是……这样吗？

这就是所谓的平衡吗？

那个吊儿郎当的男人……帮我安排这场比赛的时候，想得如此深远吗？

以他中立、负责交涉的身分。

代价是两百万日币。

「当然，只要我知道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所在地，我就会把你连同那个女人……一起杀掉，不留下后遗症就是了。」

艾比所特笑了。

「我先说好，你可别以为我会手下留情。我最讨厌欺负弱者了——不过，我倒是非常喜欢欺负坏人。」

「我是坏人吗？」

「那是当然的吧？你是怪物啊。」

「……你自己——」

你自己不也一样。

这句话我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有一半是人类。

「嗄？我自己怎么样？你有话就说清楚啊。」

「没事……我什么都不想说，我们开始吧。」

「嗯，让这场战斗结束吧。」

前言就说到这里。

这次和上一场战斗不同，先出手的人是我。总之先下手为强，我如此心想。

我没有实战经验。

如果采取守势，我的内心很快就会动摇，然后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这点我很清楚，所以我至少要先下手为强。

我模仿漫画上的动作，踏出脚步，重心前移，猛力挥出一拳——然而，这拳却挥空了。

说正确一点，应该是挥到了雾气。

因为艾比所特在瞬间让身体化成雾，雾气无法殴打。于是，我挥拳的力道过猛，失去了重心，整个人往前一个踉呛。

惨了，他要反击了。我摆好了架式，不过他化成了雾气也一样无法攻击。

连同巨大十字架一起化成雾的艾比所特，开口说：

「抱歉啦，你是怪异杀手的眷属，光靠蛮力你有压倒性的优势，所以我可没打算跟你打近身战。」

接着，他在离我有段距离的地方，变回了人形。

十字架也恢复了原状。

那个十字架会一起雾化，就表示它是身体的一部分，就跟德拉曼兹路基的武器一样。

不，不对……十字架应该跟衣服一样才对。

跟德拉曼兹路基和姬丝秀忒的衣服一样。

没错。

「……你离我这么远想做什么？」

「我想这么做！」

艾比所特说完——

朝我丢出了巨大十字架。

不费吹灰之力。

我之前也朝德拉曼兹路基丢过铅球；但艾比所特和我不一样，他没有摆出任何投球的姿势，只靠蛮力就把十字架丢了过来。

「呜……呜哇！」

这完全在我意料之外。

没想到他会把如此巨大、超出自己身高三倍的十字架给丢了过来。不对，这么说来我自己也丢过大滚轮啦，不过吸血鬼猎人可以乱丢十字架吗!?

这家伙没有半点信仰心吗？

我早就在想那是武器了——但是，我还以为它的使用方式会跟斧头一样！

「……呜！」

千钧一发之际，我躲开了。

不小心躲开了。

笨蛋不会有学习能力。我根本没必要躲开他的攻击！反正我是姬丝秀忒的眷属，强大的恢复力会让我在瞬间恢复。我不是要活用这个优点吗？可是过去身为人类的常识，却让我反射性地避开了它。因为吸血鬼的双眼，让我清楚看见了攻击——不过。

不过，幸好这次我闪开了。

我以为自己完全躲开了十字架，但它却擦到了我的右肩。接着我的右肩，立刻燃烧了起来。

冒出熊熊烈火。

蒸发了。

彷佛被太阳光照射到一样。

「十、十字架……！」

这么说来……十字架也是吸血鬼的弱点啊！

这点我早就知道了！

可是，艾比所特很稀松平常地，把巨大十字架扛在肩上，而且十字架的存在感太强反而是个盲点。应该说，我看到十字架也不觉奇怪，所以才没有多想。

原来是这样啊。

艾比所特是混血儿，没有吸血鬼的弱点。换句话说，他不怕十字架。

十字架。

巨大十字架。

武器的外观看起来没什么，但直接碰触就会有效果。

其效果惊人。

我蒸发的皮肤，到现在还没恢复。

不，正在恢复，但速度异常缓慢。以姬丝秀忒眷属的恢复力，也无法实时恢复。

也就是说，十字架比太阳还糟糕。

直接碰触到的话，伤害立即见效。

只是擦过……就让我受到如此的伤害。

要是直接被砸中，我会怎么样!?

「咦……？」

当我正在注意伤口之际，艾比所特又再度雾化，接着移动了。

我以为他这次肯定会攻过来，不过正如同他宣言的一样，他并没有靠近我，而是跑到他刚才丢出的巨大十字架旁边。

擦过我肩膀的十字架，落在离我十公尺远的地方，有一半左右深深刺在操场中。艾比所特在十字架旁恢复肉身，拔起了埋在地上的那玩意儿。

「这么说来，你跟德拉曼兹路基对打的时候，也是从远距离丢东西吧，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啊。我要是过上像他一样的对手，也会用同样的方法吧。就像这样！」

语毕，艾比所特再次丢出十字架。

目标是我。

这次我完全躲开了。但我无法就此放心，因为我到此刻，才终于摸清楚艾比所特打算采取的策略。

上一回的德拉曼兹路基一战。

在一旁观战的羽川，简略地指出了两个需要注意的地方。

首先，第一点：

「如果对方也用同样的方法回敬你怎么办？」

她说。

「那个大个子如果也靠蛮力，把你丢过去的铅球和大滚轮丢回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处理？」

接着，第二点：

「远距离攻击最怕的就是子弹用尽。因为你是把自己的武器丢出去，就算当时有一笼子的棒球，也不能想都没想就随便乱丢。」

而艾比所特对我这吸血鬼的攻击，恰好克服了上述两点。

首先是丢掷十字架。

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把十字架反丢回去。过上连碰都不能碰的十字架，你要我怎么把它丢回去？

我碰触的瞬间，身体就会蒸发。

此外，艾比所特不用担心子弹会用尽。

他可以雾化，去拾取自己丢出的十字架。

「……吸、吸血鬼混血。」

可以触碰十字架。

又能让身体雾化。

艾比所特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淋漓尽致，甚至连吸血鬼的弱点也加以利用了！

「超鲜的啦。」

彷佛在印证我的推测一样，艾比所特再次跑到刺在地上的十字架旁，恢复了肉身。

接着使劲拔出了十字架。

「我会一点一点地削死你，拜托你千万要闪开，不要被我砸中心脏了，因为我不能真的杀死你……呀！」

他说话的同时，冷不防把十字架丢了过来。

我躲得开。或许正如他所说，因为我在实力上胜过他吧。吸血鬼混血的臂力也能产生很快的速度，不过却无法凌驾我——正统吸血鬼的视力和爆发力。

可是……照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被他一点一点地削死。

我无计可施，这三天我看过的漫画中，没有这种剧情发展！

我转身。

十字架还是一样刺在地上。

刺在操场上的十字架，宛如墓碑一样！

接着，他的身影出现在十字架周围。

「你要投降也可以——不过，我明天还是一样会宰了你啦。而且会用同样的方法，你要说我了无新意也好，千篇一律也罢，毕竟十字架是吸血鬼无法克服的弱点嘛。」

「…………」

专家。

虽然他为私情所动，但到底还是专家。

我转头看一开始被擦伤的肩膀。伤口还没完全恢复，依旧伴随着剧痛。

我无计可施。

除了速战速决以外，毫无实战经验的我，遇上经验丰富的对手根本毫无胜算。现在他的准备又如此万全，我根本无计可施！

我等于穷途末路了。

艾比所特化成了雾气，就算我跑到体育仓库，拿铅球和大滚轮丢他也没意义。面对物理攻击无法奏效的对手，我该怎么反击才好。

我的身体因恐怖而僵硬，脑中却异常冷静，当我正觉得：自己无法躲开艾比所特的下一次攻击时——

「阿——阿良良木！」

我听到了一阵吶喊。、

这种音量，我不可能是幻听。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是谁在那里……这点我不用确认，我跟她长谈过好几次，她的声音我早就记住了。说话的人是羽川翼。

她从校舍的暗处现身。

她一直躲在那里吗？就跟上次一样。

不可能，羽川应该已经回家了。

「还不能放弃！对手是雾气——」

羽川完全无视脑中混乱的我，双手在嘴边弄成了扩音器的形状，继续对我大叫：

「对方是雾气，也就是说——」

「……超鲜的啦。」

语毕，

艾比所特毫不犹豫，把原本瞄准我的巨大十字架，朝羽川……砸了过去！

咦？

奇怪？

为何这家伙要攻击她？

「羽……羽川——！」

我听说羽川的运动神经绝对不差。

因为她是优等生。

体育成绩也相当出众，不过，那毕竟是在人类的常识范围内。

她的体能别说是吸血鬼了，

甚至连吸血鬼混血都比不上。

不管是视力还是爆发力，她都无法躲开十字架的攻击，光是移动半步就已经很勉强了。

十字架的尖角，挖掉了她的侧腹。

她不是吸血鬼，触碰到十字架不会燃烧蒸发，但巨大的十字架，等同于一个厚重的银块。

柔软的倒腹，根本不堪一击。

「…………！」

我拔腿狂奔，冲到羽川的身旁，感觉像转眼间的事情，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没错。因为我在羽川仰倒在地之前，就伸手接住了她。

然而。

为时已晚。

羽川的制服裂开，皮开肉绽，肪骨断裂，内脏破裂，鲜血泉涌而出，血流不止。

她的伤口太大，我无法止血。

当然，飞散的肉片和流出的鲜血，都没有蒸发。

逐渐将操场染成一片血红。

红色一点一滴地——

渗入操场的土地中。

「羽……羽川、羽川、羽川、羽川！」

「……嘿嘿！」

羽川她一一

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彷佛是因为内脏被人看见而感到害臊一样。

她难为情地笑了。

「阿良良木，你好吵喔。」

「…………咦！」

「手……手机。」

羽川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但她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容，

不曾间断过。

「你忘了带手机吧。我帮你……拿来了。」

「手……手机根本不重要！」

我大叫。

这一点羽川也知道吧。手机对羽川来说，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羽川是因为担心我，

所以才跑来这里，没有回家。

然后她无法袖手旁观，跑了出来。

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做会有多危险吧！

「你要认真一点……对方是雾吧……」

地面逐渐染成了红色，羽川的语调却依旧沉稳。

「雾气不就是水气吗？」

「……什么？羽、羽川？」

「阿良良木。」

她维持沉稳的语调，慢慢闭上双眼。

「你跳远的最高纪录是多少？」

这句话一说完，羽川的身体突然变得很沉重。她明明流了这么多血，原来人类失去意识，身体会变得如此沉重吗？

要是——

失去了生命会怎么样呢？

「哈！超鲜的啦，你是要让我等多久？」

我定睛一看，艾比所特早就捡起刺穿羽川的十字架，朝这里摆好了架式。

「你要是继续待在那里，她的身体就会多更多伤口喔。」

「你……你这混蛋！」

「我先说好，先破坏约定的人是你喔，怪异杀手的眷属啊，我们应该是一对一吧，不过，我自己也对局外人出手了，所以我们扯平啦。」

「羽川她……是普通的人类啊！」

她算不上是战力吧。

你说羽川能做什么？

「你居然对普通的人类——！」

人类……也是你的敌人吗？

你不只是讨厌人类，还把人类当成敌人吗？

不只是吸血鬼，连人类也是……！

就算如此，你也不应该把羽川卷进来。

羽川到失去意识为止，始终维持沉稳的语调，给了我建议。不过很可惜，我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

「…………嗯！」

雾气？

水气？

跳远？

我——

我懂她的意思了。

没错，就是「地利」。

我收回前言，羽川确实是一个战力。

这下子我有胜算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经过她的提示，我想到了一个计划。

我用尽力气发出咆哮，起步奔跑。

我让羽川横躺在操场上，没经过推敲，便直接付诸行动。

艾比所特目前的位置，正好和「那个地方」连成一条直线。我跑到那条在线，停了下来。他几乎在同一时间，朝我丢出了巨大十字架。我赶上了——不对，还没有。

要闪过这个十字架，所有的条件才会齐全！

我没有跳起来，而是当场蹲下。十字架划过我的头顶，削掉了一撮头发。

接着，十字架落地，刺在「那个地方」。

「搞屁啊，你生气了结果只是逃走吗？哈！实在太难看了！你真是，超鲜的啦！」

艾比所特立刻雾化，跑到十字架旁边。

这次，我可没待在原地发呆。我以膝盖为弹簧，从蹲下的姿势直接跳起！

起跳的冲击，让操场不只凹陷，还出现了裂痕。

待会又要把它弄平才行了。

但现在的我，无法分心去管那种事情。由于我是第一次跳这么高。要在空中维持姿势，相当不容易。

吸血鬼的跳跃力。

我大概垂直跳了二十公尺吧。

同时，也往前跳了二十公尺。

正好如我预期。

我降落在「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就跟体育仓库一样，只要在这里读两年书，而且上过体育课的人，就一定会知道它的位置。

换句话说，我降落在——

设置在操场边缘的沙地上。

我这是……跳远。

我没有助跑。

也不需要助跑。

但是，这的确是跳远。

我落在十字架的旁边，几乎同一时间，雾化的艾比所特也来到了沙地。

「哈——超鲜的啦！这一招威力是很猛啦，可是那种乱踢，不可能会踢中变成雾气的我吧！」

雾化的艾比所特笑了。

我觉得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

「雾气，就是水气吧？」

我说。

「沙子要是撒在上面，会怎么样啊？」

跳远在落地的时候，会豪迈地溅起了沙子。

普通的跳远已是如此，现在这是吸血鬼的跳远。猛烈的落地，让沙地中的沙子，全数飞舞到半空中。

前一刻，艾比所特的十字架落地之际，已经搅散了沙子。现在我的落地，让沙子变得更加散乱。

果然。

艾比所特现形了。

这无关艾比所特的意志，只是单纯的物理现象，就如同羽川的鲜血会渗入操场的泥土中一样。

他原形毕露了。

「什……什么……！」

「……喔喔！」

我趁艾比所特动摇之际，朝他纤细的身体扑了过去。飞舞的沙子从天而降，我用全身的体重，当场压倒了艾比所特。

艾比所特被我跨坐在身上，还打算挣扎反抗，我用蛮力硬是压住了他。

用蛮力压住他，并掐住他的脖子。

从实力来看，我胜过他。

既然这样，就由我——

就由我、就由我、就由我、就由我。

「……………………」

就由我来杀了他！

此刻我发觉有另一个自己，正在他处观察脑中一片空白的我。

真的一片空白。

自己变成吸血鬼的事情、对方是吸血鬼混血的事情、姬丝秀忒左脚的事情，都从我脑中消失一空。

只有，

只有羽川的内脏，

残留在我一片空白的脑中。

所以，我要把他——

我必须让这个家伙……死！

「到此为止。」

此时，

有一只手轻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再继续下去，就没办法当人了。」

「………………！」

我抓着艾比所特的脖子，回头一看，出现在眼前的人是身穿夏威夷衫的男子——忍野咩咩。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站在沙雨之中。

「啊……啊！」

他说过，上一场战斗他有在三芳观战，这一次他肯定也一样吧。这件事情我都忘了，不过既然这样！

「你……你！你刚才应该可以阻止羽川吧！」

「不要那样大吼嘛。阿良良木老弟还真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

忍野在这种情况下，依旧挂着轻浮的笑容。

笑容让人觉得可恨。

「不过，抱歉在你这么有精神的时候打扰你，这场战斗已经有结果了。你看，他已经昏死过去了。」

「咦？」

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

艾比所特已经翻白眼了。我慌忙松手，他的脖子上清楚留下了我的指痕。

「咦……咦？」

我刚才想做什么？

想要杀了他吗？

杀了这个半人半吸血鬼的家伙？

因为，因为羽川她……

羽川。

「羽川她！」

「嗯，我看见了。」

「你、你干么袖手旁观，为什么不阻止她！」

「这在服务项目之外啊。我的工作只负责和那三位消灭吸血鬼猎人交涉，做其他的事情就要额外收费。而且我不能跟一般人扯上关系。」

两百万日币。

对价交易。

这是一种平衡。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要是你早点告诉我的话——」

「那班长妹这部分的金额，你能再付两百万日币吗？」

「两百万日币？三百万我都付！」

「是吗，还真阔气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开玩笑，忍野！」

「我不是开玩笑，是在谈生意啊，阿良良木老弟。还有，就三百万成交了。」

忍野不慌不忙地说。

「那我就给你一个提示吧。你稍微用用脑袋吧，老弟，你的不死之身是用来干什么的？」

「咦？」

「你说得没错啦，就算班长妹介入了你们的战斗，艾比所特也没必要杀了她啦。他做得太过火了。所以这笔追加费用呢，我就告诉你一个好方法吧。你现在没空在这边掐脖子吧。你回想一下看看。」

「你要我回想……」

回想什么？

我没时间感到疑问。

于是，我学姬丝秀忒之前的动作，把手弄成手刀的形状，刺进了自己的太阳穴。

就算这部作品，不能变成动画也没关系！

我使劲搅动自己的大脑，彻底玩味血液、脑浆和脑髓的恶心触感。

随后，

「………嗯！」

我立刻想起来了。

吸血鬼的特性。我在脑中瞬间做了判断，手还没拔出来，就立刻跑离忍野和艾比所特，冲到横卧在地的羽川身旁。

五分钟。

大脑若缺氧五分钟，就会停止活动。反过来说，五分钟之内急救，就算心脏停止也没问题。

没问题。

现在才过了三分钟不到。

我拔出插在太阳穴的手刀，把附着在手上的血液，滴入羽川的侧腹。滴入那大得吓人的伤口当中。

没错，姬丝秀忒对我说过。

吸血鬼的血液有治愈能力。而我，是那位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眷属，我的血液也会有同样的效果。

当然，身为吸血鬼的我，血液流出体内就会逐渐蒸发，所以我必须不断弄伤自己的身体，让血液持续流出才行。

如此一来，情况逐渐有了改善。

羽川的伤口慢慢愈合了。

她的内脏、骨头、肌肉、皮肤持续再生，接着伤口完全恢复，没留下半点疤痕。

或许这应该称之为「逆向再生」比较贴切。

我伸手轻轻抚摸。

抚摸羽川的侧腹。

她的侧腹洁白光滑——以她的年龄来看，甚至显得有些单薄——摸起来的触感柔嫩，仿佛一按就会散开似的。不过，她的侧腹确实存在。

「……啊、啊啊啊！」

我压抑的情感，

一口气蜂涌而出。

转眼间，就占据了我的心头。

「羽……羽川！」

我用力抱住羽川的腹部。

我以吸血鬼的力量紧抱住她。要是弄伤她纤细的身体，那刚才做的一切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阿良良木。」

突然。

羽川醒了过来，开口说。

不，她似乎早就醒来了。

「为什么你要用脸颊磨蹭我的肚子，好像很宠爱我一样呢？」

「咦？」

「还有，我的制服该不会也是你弄破的吧？」

听说人有的时候，会忘记自己昏倒之前的记忆。

现在羽川的情况，似乎就是那样。

她刚才不只制服破掉，连内脏都破了呢。

「抱歉，羽川。」

我没有改变姿势，把脸埋在她的侧腹说。

因为我想实际感受她的体温，

「再一下就好，让我抱着你。」

012

我之前夺回的右脚，是膝盖以下的部分，而这次则是一整只左脚，两者所占的身体比例不同。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吃掉自己左脚的姬丝秀忒，外型有了急遽的变化。先前，她从十岁成长到十二岁时，就已经让我大吃一惊了。而这次，我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肉体会有变化，但我惊讶的程度可说是不减反增吧。

因为取回左脚的姬丝秀忒，外表一口气成长到和我同年龄。

十七岁。

我的身高可能被她追过了。

当然，十二岁到十七岁这段期间，就连人类在外观上都会有显著的改变，会从「第二性征期」进入「成长期」，举一个更具体的例子来说，就是胸前的隆起会变得很惊人。

现在，如果她跟之前一样高傲地挺起胸膛，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

而她的五官也变得很成熟，洋装的造型也变得更加典雅。头发也跟着变长，绑成了一撮马尾。

这是一个很棒的成果。

不过，她的外型再怎么变，年龄都还是五百岁。

「嗯。」

姬丝秀忒看似很满意。

我夺回右脚时也一样，姬丝秀忒不会刻意隐藏满足感和喜悦感，所以身为她「手脚」的我，看了也很高兴。

这就是所谓的努力有了价值。

「吾的身体状况，似乎好多了，不死的能力几乎算是恢复了。」

「是吗……那下一场应该可以换你来打吧？」

「可惜，吾吸血鬼的技能还没办法使用。吾现在只是比以前还不容易死而已。对手如果是德拉曼兹路基的话，或许还可以打，可是吾现在的状况，连艾比所特都赢不了。」

姬丝秀忒用慎重的口吻，揍着说：

「更别说是奇洛金卡达了。」

「………………」

这话跟艾比所特说的一模一样，我心想。

在那之后，

我决定请伤口复原的羽川先行返家。因为我觉得，趁忍野在盯着艾比所特的时候，让她先回去会比较好。

其实，忍野好像不想和羽川碰面（第一天之后，他们两人一直以绝妙的时间点擦身而过。羽川应该无法刻意避开忍野，所以八成是忍野在躲她吧），而羽川也敏感地察觉到这一点，二话不说就回去了。

说了一声明天见。

就这样回去了。

接下来我和忍野，还有苏醒的艾比所特，三个人开始整理乱成一片的操场。我们徒手填平巨大十字架挖出的大洞、把沙地恢复原貌，然后处理掉羽川四散的肉片（理所当然，这些肉片永远不会蒸发）。处理方式说起来有点血腥，我们把肉片集中起来埋到花坛中，还立了一块写有「小P之墓」的广告牌。这个主意是专家忍野咩咩想出来的。他还用树枝做了一个十字架墓碑，以黑色幽默来说也太过头了。最后的结果称不上是恢复原状，不过至少可以蒙混过关。

然后，忍野和艾比所特丢下我，自行离开了。

「我输了。」

艾比所特在离去之际，如此说道。

「拜托，超鲜的啦。我也老了，居然会栽在你这种刚变成吸血鬼的外行人手上。」

「…………」

「别这样瞪我嘛，那个女生的事情我向你道歉。我太亢奋了，而且啊，刚才我看起来好像很从容啦，其实对我来说，跟怪异杀手的眷属交手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所以我没那个余力管她是不是普通人。虽然到头来我还是输掉了，没办法讲得很冠冕堂皇啦。可是，你不要以为那种招式对奇洛金卡达行得通。我也算是个疯子啦——不过那家伙发疯的程度，跟我可完全不同喔。」

最后，艾比所特照原先的约定——不对，由于他攻击了闯入决斗的羽川，而我差点杀了他的缘故，决斗的情况变得荒腔走板，不能说完全照着原先的约定走；不过，他还是交还了姬丝秀忒的左脚。

忍野跟上次一样，在四月五日的凌晨，拿着装有姬丝秀忒左脚的波士顿包，回到了补习班废墟。

姬丝秀忒立刻吃了它。

而且吃得狼吞虎咽。

最后变成了十七岁的模样。

「奇洛金卡达啊——」

留着刺猬头的神父男。

三人当中，唯一没有武器的人。

「——他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你跟艾比所特会这么提防他？」

「吾不是已经说了吗？」

「你的说明实在很模棱两可，后面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你再说清楚一点，我也会仔细听的。」

四月五日的太阳，正缓缓上升。

只要待在这间二楼的教室内，就不用担心阳光会照进来。我希望可以在姬丝秀忒睡觉前，把事情问个清楚。

应该说，我自己也很想睡。

附带一提，忍野放下波士顿包后又出门去了，目的是去做最后一次的交涉。他看起来吊儿郎当，手脚却还满勤快的嘛。

毕竟我是金主，

付了钱就要请他干活才行。

话说回来，他都什么时候睡觉啊……

「汝这样说，吾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算吾『从前到后』说明给汝听，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吧。」

「不会没有意义好吗……还有，不是『从前到后』，是『从头到尾。才对。」

从头到尾。

我说。

「奇洛金卡达……他是『人类』对吧？」

「嗯。他跟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不一样，不是吸血鬼也不是混血儿，而是纯种的普通人类。」

「普通人类……我可不觉得他是。」

我也不觉得他纯种。

这两个字并不适合他。

「嗯。正如汝所见，」

姬丝秀忒说。

「他是……圣职者。」

「哈！该不会是天主教的特务部队吧？」

「类似但不一样。」

听到我的玩笑，姬丝秀忒摇头回应。

……当她的外型还是十岁、十二岁的时候，我和她讲话不会觉得紧张；现在她的外貌和我同年，情况就不一样了。

姬丝秀忒就跟人偶一样美丽。

……感觉好像国外的模特儿。

又像电影中出现的中世纪贵族。

我会产生这种联想，是因为洋装的关系吧。

「用这个国家的语言，该怎么说才好呢……就用直译的方式来说明吧。」

「直译？」

「奇洛金卡达啊，是某个新兴宗教的大主教。」

「大……大主教？」

是大人物呢。

那种年纪就当上大主教——他是人类，所以年龄基本上应该跟外表一样吧？

「那个宗教没有名字，吾也不是很清楚他们的底细。不过，吾很清楚一件事情，就是那个宗教的教义，否定了怪异的存在。」

「喔……」

新兴宗教啊。

不过姬丝秀忒活了五百年，老实说她的时间感觉不太可靠。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出现的宗教，搞不好她都会把它当成新兴宗教。

奇洛金卡达是第几代的大主教呢。

他不可能是第一代吧。

「奇洛金卡达在那个宗教内，给了自己一个使命，就是消灭不应该存在的怪异。换句话说，他除了是大主教之外，还兼任了汝说的那个特务部队队长。」

「原来如此。」

「他是里特务部队第四团所属的黑分队的影队长。」

「这也未免太直译了吧！」

拜托你翻译得像中文一点。

字都黏在一块了。

「不过……他再厉害还是『人类』吧？不管用哪一招，都不会是吸血鬼的对手吧？」

「一个不是吸血鬼、也不是吸血鬼混血的『人类』，专门承接消灭吸血鬼的任务喔。汝反而应该要提防他吧。实际上，夺走吾两只手臂的人也是他吧？」

「的确。」

德拉曼兹路基是右脚。

艾比所特是左脚。

奇洛金卡达则是左手和右手。

单纯以量来思考，他抢走的部分的确比其他人多一倍。

「不过，那个时候是因为吾太轻敌了。而且，身体状况好像有点不好。」

姬丝秀忒说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借口。

这边我就先不吐槽了。

「如果说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是因为工作和私情的缘故在狩猎吸血鬼的话，奇洛金卡达就是因为使命了。不是吾在说，信仰是一种很麻烦的东西。」

工作、私情、使命。

使命或许真的比私情还要难对付啊。

「那我该怎么办？」

「好好办，就交给汝了。」

「…………」

我不管你是传说中的吸血鬼还是什么啦，这种「凭实力就能分高下」的作战方式，也该有个限度吧。

然而，姬丝秀忒说完这句话，就躺在简易床铺上睡着了。

唔唔！

她是一个外在年龄和我相仿的女性，而且相当漂亮，看到她那种毫无防备的睡姿，实在让我待不下去。

我感觉她好像在诱惑我。

好像不做点什么会很失礼。

这种想法是我自我意识过剩吧。

一个无止境的螺旋幻想。

「……也罢。」

外头天也亮了，我也睡吧。

反正策略这种东西想了也没用，我和艾比所特交过手后，完全明白到这一点。肤浅的策略，只会让自己在失策的时候更加迷惘罢了。

我应该从容应战才对。

虽然这种要求对我来说也很没道理。

今天太阳下山后，羽川也会来找我，我有话想对她说。在那之前，就先好好睡一觉，调整自己的身体状况吧。吸血鬼的身体已经「永远保持在健康状态」，就算不睡觉身体也会是最佳状态，不过睡眠算是一种精神方面的疗养。

今天已经是四月五日了。

当我注意到时，春假已经接近尾声了。

我真的可以在新学期之前，平安变回人类吗？学校开学的话，出门寻找自我这种烂理由可就行不通了。我如此心想，同时进入梦乡。

一般来说吸血鬼会睡在棺材中，不过我和姬丝秀忒都跟忍野一样，躺在这张书桌拼成的床铺上。

而当我一觉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我没有作梦。

吸血鬼似乎不会作梦。

仔细想想，我变成吸血鬼之后一天几乎睡上十二个小时，可是这也没办法，因为白天我也不好行动。

一暝大一吋。

姬丝秀忒还在梦乡中。她不是因为睡觉才长大，不过当我一张开眼，就看到一位金发美女睡在我身旁，这种状况在某种层面上，比姬丝秀忒还是女孩时更叫我吃惊。

羽川似乎还没到。

忍野也还没回来。

他知道羽川会过来，如果他是刻意躲着她，那忍野应该暂时不会回来吧。

于是，我决定先翻一下忍野看完还给我的校园异能漫画。这不是复习，纯粹只是为了杀时间。

当我看完第五本时，羽川来了。

我迷路了，她总是这么说。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忍野曾经说过，这是因为结界的效果。这个结界真的很麻烦，不过反过来说，这里对能力逐渐恢复的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来说，实在是最理想的藏身之处。

因为这是费用之内的服务吧。

不对，结界是忍野擅自设下的。

说是为了平衡。

「早安，阿良良木。」

羽川把手电筒放在一旁，坐在椅子上。

她穿着制服。

昨天她因为艾比所特的攻击，制服上衣和毛衣都破了，所以我原本还在偷偷期待今天可以拜见羽川翼的便服，看来她似乎背叛了我的期待。

「叛徒。」

「嗯嗯？咦？什么事？我没做什么背叛你的事情啊？」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说是自我幻想比较正确。

她当然会有备用的制服。

听说女生的制服很容易坏。

「羽川，你腹部的伤势怎样了？」

「伤势？连一道伤口都没有呢。」

「是吗？哪里，让我看一下。」

「什么『看一下』啊！」

她生气了。

我是很认真的说。

不过昨天晚上我已经彻底确认过了，既然羽川说没问题，那八成错不了吧。

用吸血鬼的血来治疗。

这样会不会害羽川也变成吸血鬼？事后我对此感到不安，不过据专家忍野所言，似乎没必要操这个心。

让人变成吸血鬼和不死之力，似乎是不同的系统。应该说完全搭不着边比较正确。两者没有因果关系，是各自独立的机能。

「我稍微想了一下，如果可以治疗别人的话，其实变成吸血鬼也不坏啦。不过追根究抵来说，如果我没变成吸血鬼，你也不会受重伤了。」

「说得也对。」

啊哈哈！羽川露出笑容。

接着，她的目光转向在课桌上贪睡的姬丝秀忒，

「啊！刃下心真的长大了呢。」

她说。

「呜哇！变得好漂亮喔。虽然还有小时候的感觉……不过几乎判若两人呢。」

「在女生的眼中也是这样吗？」

「不管谁看了都会这么认为吧……她的发型变成了马尾，睡觉的时候也没松开呢。」

嗯——羽川沉吟。

她似乎在思考什么。

仔细想想，对于女性的容貌，同性的人或许会比较敏感吧。

羽川思考了一会，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又转头看我。

接着，

「来！阿良良木。我有买可乐给你喝喔。」

她从带来的书包当中，拿出了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的饮料，递给了我。

我收下了它。

「喔喔！Thank you！」

「顺便说一下，我的是健怡可乐。」

「喔——？」

「现在的你都会自己长肌肉了，所以不管摄取多少卡路里都不会胖吧？如果是真的，那女生可是会羡慕死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说我没什么食欲吧，好像不吃东西也没差的感觉。」

姬丝秀忒也很少进食。

与其说我们是肚子饿了吃东西，倒不如说我们把吃东西当成嗜好，因为东西好吃所以才吃吧。

「吸血鬼的进食，应该是吸血吧？」

「喔，对喔。」

「对了，阿良良木你会有吸血的冲动吗？」

「嗯？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没有呢。」

我明明是吸血鬼。

忍野有说过，姬丝秀忒现在没有吸血能力，那我又是怎么样呢？

这点我想都没想过。

「……可乐和健恰可乐的味道，差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啊。」

「我不知道差在哪里。」

「嗯——我以前想过一件事。」

「嗯？」

「新产品的开发。假设有某间饮料公司，成功制造出口感和可乐没两样的健恰可乐。」

「喔喔。」

「不过颜色跟蓝色夏威夷（注：蓝色夏威夷是一种调酒的名称，呈现非常美丽的蓝色。）一样。」

「那就不是可乐了！」

我的嘴角不争气地上扬了。

还满有趣的。

我笑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班长中的班长。

优等生。

成绩优秀。

刚开始听到这些话，我原本以为羽川翼是一个正经八百、做事一板一眼的家伙，觉得她是一个高不可攀的班长；不过和她聊过天后，我才发现她不是我想的那样。

她说话很有趣，又常为对方设想。

昨天她遇到那种事情——

到现在却不曾责备过我。

进入四月后，我们两个每天都会碰面，倘若羽川没这么做的话，我的内心恐怕早已承受不住了吧。

是否能变回人类的不安。必须和吸血鬼猎人交手的不安。只要我稍微大意，这两种不安的情绪就会侵袭我。

这是自称最强的吸血鬼——姬丝秀忒无法理解的感情，而忍野基本上也不会在意我的心情。可是，羽川却可以消除我的不安。

除了昨天的事情之外，

羽川到底给了我多大的救赎呢？

给了我多大的帮助呢？

这些事情我以为自己很明白，不过直到昨晚她受重伤之后，我才实际感受到她在我心中占有多大的分量。

所以，我有一件事情——

必须要告诉羽川。

「羽川。」

「嗯嗯？」

「你不要再来这里比较好。」

「……嗯——」

羽川依旧挂着微笑，从椅子上站起，朝我走了过来。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了。」

「拜托，请你不要觉得难过。我这么说跟上次的情况不一样。当然上次我也是怕把你卷进来……不过老实说，最主要还是因为我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那是一种迁怒，我感到很后悔。不过，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昨天，艾比所特的十字架挖掉你的侧腹之后……我开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我觉得自己失去了冷静……我还以为会死。」

「会死是指我吗？」

「是我。」

我是不死之身，却觉得自己好像快死了。

我感到疼痛，就像受伤的人是自己一样。

「我跟你聊过，交了朋友人类就会变脆弱的事情对吧？」

「………」

「看到你受伤，我就觉得很痛，好像是自己受了伤一样。不对……比自己受伤还要痛，羽川，我——」

我说。

昨火我想了很多种说法，不过，到头来还是只能用这种单刀直入的方式。

「我没有打算作践你，让自己变回人类。」

「……作践我？」

羽川的表情有些困惑。

「我并没打算让你作践啊。」

「可是你不会对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感到疑惑吗？把重要的春假，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结果还差点丧命，你不会觉得这么做很莫名其妙吗？」

「不……不会啊。」

羽川摇头说。她听到我这么说，反而觉得很意外。

「我因为失去记忆，那段时间的事情记不太清楚，可是我差点丧命是因为我自己的关系吧？真要说的话，阿良良木你反而救了我吧？」

「我没办法这么认为。」

我知道羽川这么说是认真的。

我也知道，她这么说并不是在顾虑我的感受。

她不是伪善。

而是真正的善人。

然而，这种强烈的善意——

反而危险。

「我真的不明白。」

「…………」

「如果再遇到同样的状况，我没自信可以再救你。假设我们的立场相反，我也没把握自己能做到像你这样的地步。我没把握可以像你一样，把普通的身体暴露在艾比所特那种危险人物面前。可是，你很轻描淡写就做到了。」

我想要慎选词汇，但却没办法。

我无从选择。

羽川的行为，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

「你好恐怖。」

「……恐怖？」

「说真的，我会怕。」

我低头说。

「请你不要觉得难过，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我真的搞不懂，为何你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为何你要为一个前几天才刚认识的同年级学生做到这种地步呢？你就好像圣人一样。」

圣人。

抑或是圣母。

「可是你的自我牺牲，对我而言太过沉重了。我没那种器量可以承担。这不是能不能治好你的问题，我一想到你会因为我而受伤，我的身体……就会动不了。我很怕自己会这样，照这样下去我没办法和奇洛金卡达交手。」

「我不是自我牺牲啊。」

羽川听完我的话，开口说。

语气似乎有些生气。

「我不是自我牺牲。」

「那是什么啊？」

「是自我满足。」

她语气平静地说。

「阿良良木，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种好人，也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罢了……我想，应该没有人比我还要更自私的吧。」

「…………」

「你要是知道我的真面目，肯定会大失所望喔。」

你对我有那么美好的幻想，会让我很伤脑筋的。

羽川笑着说。

「我觉得自己很奸诈，而且又很倔强。这些地方才会让阿良良木你，吓到退避三舍吧。」

「……你哪里奸诈又倔强了？」

「要说哪里，应该算全部吧。阿良良木你的事情，我也是因为自己想，所以才帮你的。你根本不用觉得烦恼啊。」

「羽川……」

「不过。」

羽川在胸前拍手，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是因为我的关系，害得你不好施展手脚的话，那才真的是本末倒置呢。」

她双手合十，接着说道。

「况且，校园异能战斗的漫画已经有好几本了，我差不多可以卸下采买员的工作了。因为漫画再看下去，也只是多余的。这里好像已经没有我帮得上忙的事情了。」

「不对，还有。」

我凝视着羽川，开口说。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

「你等我。」

「………」

「新学期，在我们的学校，等我回去。」

我想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要等一个不知道是否会出现的人，那种随之而来的痛苦和不安有多么巨大，我不是不明白。

接下来我要交手的对象，是吸血鬼猎人三人组中，最大意不得的危险人物。就算我过了这一关，也不保证我一定可以变回人类。我希望羽川，可以等待这样的我。

「我打从心里期待，可以再和你聊天。」

「……喔喔喔！」

羽川听我说完，不知为何后退了一步。

眼神似乎有些高兴。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嗯？这是什么声音？」

「心动的声音。」

「咦？女生心动的时候是这种效果音吗!?」

那个声音好像闹钟一样啊。

「好险好险，我差点爱上你了。」

「你说挖掘（注：在日文中，爱上你和挖掘同音不同汉字，皆念「horeru」。）……是挖温泉还是石油啊？」

好阔气。

就像大富豪一样。

「你都是用这招跟女生搭讪的吧？」

「嗯？没有没有。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而且我跟女生几乎没说过话。」

「装硬派啊，你明明买了那种A书。」

「唔……！」

因为我是男生啊。

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真是的。」

羽川说。

她夸张地伸了一个懒腰，露出心意已决的表情，接着把双手伸进百褶裙内。

我原本以为她又要掀裙子，但羽川应该不会做出那种唐突的举动。

她的确没掀裙子，不过却把内裤脱了下来。

她脱下一件蕾丝边的粉红色内裤，小心翼翼地不让松紧带钩到鞋底，从两脚之间把它取出。

我看到这一幕，当然是呆若木鸡。

这简直唐突到了极点。

「嗯……」

羽川双颊泛红，表情害臊——

一边把小小揉成一团的内裤，递给了我。

「那套校园异能战斗漫画，在剧情进入最高潮之前，也有同样的场景。如果照那一幕台词来说的话，」

羽川露出微笑说。

「这个借你。新学期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要还我喔。」

「……不是这样的吧。你最先买给我的那套漫画里头，的确有这个场景没错；可是我记得漫画里送的东西，应该是女主角戴的项链吧？」

「我没戴项链嘛。」

羽川压着裙子，难为情地说。

「而且，阿良良木你比较喜欢内裤吧？」

「…………唔！」

我不否定！

我不会否定喔!?

我如果否定了，就等于否定了阿良良木历这个人，所以我说什么都不会否定喔!?

阿良良木历不会说NO——

可是、可是收下了又……！

「那、那个。」

「啊！如果你不需要的话。」

「我没说我不需要喔。而且我们现在，不是在说我要不要你的内裤吧？对对。我们在说什么来着？只要在新学期见面的时候，还给你就行了对吧？」

脱下来的女用内裤，体积居然可以变得这么小。我感到些许惊讶的同时，「不得已」收下了那块布。

一阵柔和的体温，在我的手中晕开。

「……抱歉，这件内裤我不能还给你。」

「啊、嗄？」

「应该说我绝对不会还你。这件内裤会变成阿良良木家的传家宝，由我的子子孙孙代代传承下去。」

「拜托千万不要！」

「这件内裤将会永远离开你的肉体。」

「不要擅自决定啊！」

「内裤我不能还你，不过——」

我尽最大的努力，

摆出最帅的姿势说。

「——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回报你的。在你最需要人陪的时候，就算我完全派不上用场，我也会在你的身边陪着你。从今天开始，我的生存意义就是报答你恩情。」

「别说了，快把内裤还给我。」

就算说再帅的话也没用。

呜呜！

言语真是软弱无力。

这时，羽川开口说：

「我现在没穿内裤，等一下还要穿着这种不安全的裙子走路回家……跟我比起来，阿良良木你要打赢那个叫奇洛金卡达的人，应该没这么困难吧？」

「那当然。」

不管是多艰难的战斗。

只要想到这一点，我都能克服吧。

我肯定可以轻松获胜。

「那祝你好运。」

「祝你好运。」

新学期再见吧。

我们露出笑容，伸出彼此的拳头，轻碰道别。

春假结束后的新学期。

我期待可以和羽川再见。

也期待我们能有机会同班。

我——

我再次下定决心，要变回人类。

我和羽川话别的余韵，在心中还未消失之际，三个小时后，当姬丝秀忒终于起床时，忍野刚好回到了补习班废墟。

只是——

忍野的脸上，挂着完全不像他会有的沉痛表情。

「抱歉，我搞砸了。」

接着，他用和表情相仿的语气，开口说。

「班长妹给人抓走了。」

第一卷 013-014

013

奇洛金卡达。

留着刺猬头、外型像神父的男子。

看似安详的眯眯眼。

人类。

否定怪异存在的……人类。

专门消灭怪异的……人类。

手上没有武器。

靠着自身信仰，来消灭吸血鬼的专家。

照姬丝秀忒所言，他是「新兴宗教」的大主教，里特务部队第四团所属的黑分队的影队长。

他是一个圣职者。吸血鬼混血艾比所特，说他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就连姬丝秀忒也说应该要多提防他。

那是因为……夺走姬丝秀忒双手的人，就是奇洛金卡达。

「哎呀！你是用跑的过来吗？辛苦你了。不过连雾化都不会，从这点看得出来你变成吸血鬼的日子还不够长。」

奇洛金卡达开口说。

他用非常礼貌的语调，愉快地说。

「…………唔！」

我哑口无言。

没有回应他。

这里是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场。

上个月底和昨天晚上，我在这里跟德拉曼兹路基，以及艾比所特交过手。就在同一个地方，奇洛金卡达严阵以待，等候我的到来。

他一手抱着羽川翼的身体。

没拿武器的手——

牢固地扣在羽川的脖子上。

「阿、阿良良木——！」

羽川目前还平安无事。

她毫发无伤，也没有昏迷。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她是用来对付我的人质。

要毫发无伤才有意义。

当然，只是目前毫发无伤而已。

「抱、抱歉！阿良良木，我——」

「你不要擅自说话喔。」

奇洛金卡达把手指用力一掐，

强迫羽川闭上嘴。

羽川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喂、喂！你！」

我知道现在不能随便刺激对方，但还是忍不住发出了怒吼。

「嗯？」

奇洛金卡达用非常沉稳的语调，举止温和地说：

「怎么了吗？怪物先生。」

「她……她是女生耶。」

「我讨厌男女有差别待遇。」

「可是，她是普通人。」

「是啊，不然就不会变成人质了。」

「不——」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不要对她……那么粗鲁。」

「粗鲁？例如像这样吗？」

奇洛金卡达掐着羽川的脖子，把她举了起来。这画面如同在吊刑一样。

「呜……呜呜！」

羽川痛苦呻吟。

奇洛金卡达听见她的呻吟，

「你好吵啊。」

说完，他把手放了下来，让羽川的脚触地。

羽川的喉咙承受了莫大的痛苦，但她却不允许自己咳嗽。因为她知道，就算是生理反应也可能会刺激到对方。奇洛金卡达要是受到刺激，难以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所以羽川只是全身瘫软，让身体放松。

「你……你！」

我没有轻匆的打算。

艾比所特和姬丝秀忒说的话，我绝无轻匆的打算；但我还是一样，什么都没搞懂。

奇洛金卡达。

或许是因为我听到他是「人类」时，内心稍微松了口气吧。不由得松了口气，至少他不像吸血鬼和吸血鬼混血一样，拥有一身怪力和不死之身。在这层意思上，我以为他会比较容易对付。

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这家伙毫不犹豫就抓了人质——

然后还向我下战帖。

「这都是我的错。」

当姬丝秀忒总算起床时，忍野回到了补习班废墟二楼。

他把羽川被抓走的事情告诉我之后，非常严肃地向我道歉。

语气中，少了以往的吊儿郎当。

「之前先不管，昨天晚上我已经答应你要照顾班长妹了。不过，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艾比所特用十字架攻击班长妹，这点固然有不对的地方，可是还算是一种战斗行为。不过照理来说，活在我们这种世界的人，包含像我这种立场的人在内，都不会想把一般人牵扯进来啦。」

「所以……你才会一直躲着羽川吗？」

「我没有躲她啦，不过我确实没打算和她碰面。因为我觉得，她不应该和我这种人说话。对，我也一样，不只是班长妹，我不会主动把普通人卷入这个世界，也不会制止他们，更不会煽动他们，因为我是中立的——可是奇洛金卡达呢，」

忍野说。

「他可以毫不犹豫就做出这种事情。我实在是失策了，我完全错估了对方的器量和力量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抓走羽川？羽川应该不知道我们在哪吧？」

「大概是因为艾比所特那一战，奇洛金卡达有跑来偷看吧。搞不好德拉曼兹路基的时候，他也有来偷看。我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才会分别和他们三个人交涉的。结果反而被将了一军。」

就像羽川躲在校舍暗处观战一样。

就像忍野躲在某处观战一样。

奇洛金卡达……也有来观战吧。

「就算他跟踪班长妹，结界还是会妨碍他。不过，班长妹又不是住在这里……只要找一下就能知道她家在哪里。」

「…………」

也就是说，

羽川离开补习班——离开结界之后，在回家的路上被对方抓走的吗？

也可能是在自家门口，中了对方的埋伏。

「……该怎么办？」

我问忍野。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有出言责备忍野。

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该怎么做。

我的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条件还是一样。你和奇洛金卡达一对一决斗，你赢的话奇洛金卡达就会把刃下心的双手还来。对方要是赢的话，你就要告诉他刃下心的藏身处。」

「……羽川呢？」

「对方没把她算在内。大概是把她当成道具——不对，当成武器了吧。」

「你说武器……」

对德拉曼兹路基而言，就是巨剑。

对艾比所特而言，就是巨大十字架。

而奇洛金卡达则把羽川翼当成了武器。

用羽川翼来自我武装。

「地、地点和时间呢？」

「对方决定好了。地点和之前一样，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操场。他会选在那里，就是他至今都有跑来观战的证据。然后，时间是四月五号晚上。」

「咦？」

「也就是今天晚上。」

乍听之下，对方似乎急于分出胜负。不过如果站在奇洛金卡达的角度，揣摩他那种令人思心想吐的思维，还是能看得出端倪。

因为羽川是普通人。

而且还是优等生，跟我这种吊车尾的不一样。她晚上跑出家门，连我都会担心了，要是她一个晚上没回家，她的父母肯定会报警吧。

奇洛金卡达想在那之前做一个了断。

他的手法令人作呕，不过确实专业。

他想趁事情闹大之前，结束这一切——不过在那之后，羽川不见得会平安无事。

我不认为他会放过知道内情的羽川。

不过，他讨厌「把事情闹大」这一点，对我来说应该是一个机会才对。

「没错。」

忍野说。

「很好，阿良良木老弟，就是这种气势。」

「忍野——」

「……这次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失误，我就稍微给你一点提示吧，一个救出班长妹的计策。只要你做得到……你一定可以赢过奇洛金卡达。」

「……他有人质我还能赢？」

「对。」

忍野颔首。

「首先……你要忘记那套校园异能漫画，把漫画主角的事情忘得一乾二净。」

接着，忍野又开口说：

「然后，放弃当一个人。」

时间并不充裕。

我没有时间烦恼。

所以，忍野在这两句开场白之后告诉我的策略，我只能照单全收。战前事先拟定好作战计划，风险也会随之而来。换句话说，事情若不照计划走，我就会不知所措——不过，我这次必须承担这种风险。

这已经是第三场战斗。

但我之前的经验，却完全派不上用场。

场景转回现在。

「很遗憾，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已经回故乡了，我一个人要对付你们实在很吃力，所以要抓一个人质才公平吧？」

奇洛金卡达大言不惭地说。

眯眯眼露出喜悦的神色。

「德拉曼兹路基是刃下心的右脚，艾比所特是左脚，他们两个还真的乖乖把双脚还给你了。这叫做骑士精神吗？真是奇怪啊。」

「…………」

「换句话说，刃下心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吧。原本是人类的少年，刃下心的眷属，要是我和你正面交锋，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因为我没有不死之身啊，他若无其事地说。

「你、你想……对羽川做什么？」

「不做什么，如果你什么都不做的话。」

奇洛金卡达立刻回答说。

「你想救她，我也会给她一条生路啦。人质对刚变成吸血鬼的人类很管用，这真是轻松啊。如果是纯正的吸血鬼可就行不通了。还是说把眷属抓来当人质，情况会变得不一样呢？你要不要当人质，看看刃下心会不会有反应啊？」

「……开什么玩笑。」

「我是非常认真的。」

奇洛金卡达伸手一推——

把羽川朝我的方向推出，彷佛她的身体是盾牌。

彷佛手上的东西是道具一样。

他把羽川的身体当成了道具。

「我没有你那种怪力，不过我也有锻炼过；要杀一个小女孩，可是轻而易举。」

「呜……」

我知道他锻炼过。

看到他刚才单手抓着羽川，我就很清楚了——但是，这个男人锻炼的东西，其实不是身体，而是精神力吧。

他的精神力太强了。

在这个状况下，他完全没有破绽。

「顺便告诉你，我出手不会像艾比所特一样，还让你有时间救她。我会一招打烂她的脑子。人类的脑髓构造复杂，就算是刃下心眷属的血，也没办法让大脑完全恢复吧？」

「……你这样还配当人吗？」

「我不是。我是神。」

奇洛金卡达把另一只手放到胸前，如此宣言。

「所以和我敌对的你，不应该存在。我是神，换而言之我向自己起誓，我不允许你存在。」

「…………」

「要是你愿意像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一样，站在我这一边的话，我也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喔？」

「……免了。」

我反射性地回答说。

这种邀请，让我起鸡皮疙瘩。

什么叫做神。

你比我们更像怪物。

忍野咩咩应该像之前一样，在某处观看我们的战斗吧。但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出手相助。因为交涉的结果，是一对一单挑。

人质只能忽视。

我也可以请姬丝秀忒出手相助，不过如果她败在奇洛金卡达手下，那可就前功尽弃了，因为姬丝秀忒目前尚未痊愈。

而且就算姬丝秀忒赢了，奇洛金卡达也不会把双手还来吧，正所谓顾此失彼。

既然如此。

我应该以羽川的生命为优先。

「是吗？」

奇洛金卡达点头响应，语气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刚变成吸血鬼的你，是赢不了他们两个的。想不到他们这么没出息。」

「你还真敢说……你不敢打头阵，是因为想利用他们试探我的实力吧？然后轮到你亲自上场的时候，再采取最有效的策略。」

忍野是分别和他们交涉没错，不过决定上场顺序的人是对方。

德拉曼兹路基是自愿打头阵，艾比所特则不在乎顺序。

然后，奇洛金卡达希望最后一个上场。

「我没有想那么多喔。艾比所特是因为我和德拉曼兹路基比较年长，所以才会让我们先决定；而德拉曼兹路基是因为想要赏金，所以才自愿打头阵。啊！不对……这么说来，德拉曼兹路基想要拉拢你对吧？那他应该是怕我和艾比所特先打倒你吧。当然，你说的事情我也不是没想过，不过他们两个不管是谁消灭刃下心，到头来都是我们教会的功劳。」

「……意思就是说，你想捡现成的是吧。」

原来出赏金的人就是你吗？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德拉曼兹路基的目的是赏金和劝诱，艾比所特是因为私情和赏金——钱不是主要目的，所以他才不在乎顺序——那奇洛金卡达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用问也知道。

是为了使命。

「不过没关系，我这个人不惜劳心费力。如果可以让世界变得更美好，我可以不辞劳苦。」

闲话说过头了，奇洛金卡达说。

他的确很多话。

或许他原本就是一个很多话的人；但也能说他是因为轻敌，才会这么多嘴多舌。

遇到比自己强的对手时，有两种方法可以取胜。

一是让对方轻敌大意，二是让对方惊慌失措。

这次不管怎么想，都只能用第一个方法。

我前两场战斗，也是因为对方的轻敌而获胜。

而奇洛金卡达——

他现在也很轻敌。

他没有破绽，可是却很轻敌。

我有胜算。

但是为了取胜——

我必须要舍弃人类的身分。

「羽川。」

我无视奇洛金卡达的话，对他手中的羽川说：

「没事的。」

羽川没有回应。

因为她的脖子被勒住。

所以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接着说：

「我绝对会救你。」

「……听了好不愉快啊。」

奇洛金卡达维持沉稳的语调，开口说。

「我的心胸没有宽大到可以陪你们玩这种高中生的友情游戏。神说，换而言之就是我说……我们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你说要开始……？」

我再次看着奇洛金卡达。

「要怎么开始？羽川在你手上，我根本没办法动手。我只能听从你的命令，这样算不上是单挑吧？」

「神说，换而言之就是我说，你只要在开始之后，举起双手说『我输了』即可。换句话说，这场决斗在开始的瞬间就会有结果。」

「我知道了。」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说。

因为我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所以你先放开羽川。」

「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要有输赢我才能放走人质，有哪个白痴会在战斗中放开武器的？」

这句话也是神说的吗？

鬼扯蛋。

你说羽川是武器？

她不一样。

她跟我们不一样。

不是你可以随便乱碰的人！

「阿良良木！」

此时，被勒颈的羽川大叫。

她的脖子就快被折断。

对方甚至威胁说要打烂她的大脑。

但她还是不顾自身的安危，放声大喊。

「不要管我！」

「我怎么可能不管！」

我大吼回去。

这成了决斗开始的信号。

当然，奇洛金卡达没有移动身体，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眯眯眼微张，对我大笑。

那是一种高傲的哄笑。

我不想听到他的笑声，继续大吼说：

「我说过，我没有打算要作践你，让自己变回人类。如果不能再见到你，那我变回人类就没有意义了！」

我不用举起双手。

决斗开始的瞬间，胜败立判。

就跟奇洛金卡达说得一样。

「……咦？」

不过，赢的人是我。

我用尽全身力气，撞飞了奇洛金卡达的身体，然后成功救出了羽川。

一切都非常简单。

简单至极，轻而易举。

「你、你……这——」

奇洛金卡达呻吟说。

「这难道是……吸血鬼的力量吗？」

「不对，是友情的力量。」

不过，我和他的距离有十公尺之远。

奇洛金卡达不允许我太靠近。如果要我丢铅球或是大滚轮，我没自信可以避开被当成盾牌的羽川，命中对方。

所以我没有移动。

没有移动，然后缩短距离。

靠着肉体的变形。

「……校园异能战斗漫画的主角，不会像我这样的吧。」

不可能会有。

这是敌方角色才会的招式。

如同德拉曼兹路基把自己的双手变成焰形巨剑一样，我把自己的双手变成了植物，尽最大限度往前延伸。我苦思了许久，不过我无法在短时间内，描绘出「把肉体延伸」的画面，所以我就把肉体想成了植物去思考。

植物的话我很擅长。

因为我每天都希望自己能变成植物。

我没想过要让自己变成怪物；不过此刻我就像怪物一样。

我和德拉曼兹路基都是吸血鬼，但我原本以为自己无法学他那样变身。不过，忍野否定了我的想法。

「你可以飞檐走壁，一跳就跳二十公尺。」

既然这样，他接着说：

「同理可证，让身体变形这种小事，你也做得到。听说螃蟹会仿造自己的壳挖洞，你没必要拘泥于人类的形体。奇洛金卡达认为你刚变成吸血鬼，不会有多大的能耐，这个方法应该会在他的意料之外。所以，你要跳脱人类的框架去思考，让自己的身体变形。」

「那种事情我做不到。」

我重申说完，忍野如此回答说：

「那对班长妹见死不救，你就做得到啰？」

忍野，你真的是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于是，我让自己的双手变成了巨树，变成了一棵有如生长在孤岛上的千年神木，不停成长、分枝。而且，我可以操控每一根树枝，让他们自由弯曲。

所以，我成功击中了奇洛金卡达的胸口，

绑住了他的手臂。

然后成功救出了羽川。

这个变形已经超乎我的想象。

变成这样的确不是人类了。

我已经舍弃了人类的身分。

我会觉得自己无法模仿德拉曼兹路基，其实是因为我无法舍弃人类的身分。这是比无法脱离人类常识，还要更根本的原因。

因为我认为：想要变回人类的我，绝对不能学会那种事情。

我无法想象人类以外的自己。

然而，那是一种自以为是……到头来，真的只是一种自以为是罢了。

因为我早就已经是怪物了。

我直接把奇洛金卡达摔在操场上，掐住他的脖子，让他闭上嘴。我不管他说的话是不是神的旨意，我不想再听见任何一个字从他的口中冒出来，所以我用树藤缠住他的嘴，让他昏死过去。

当然我有手下留情，没取他的性命。

我还需要他活着把姬丝秀忒的双手还来，而且都是拜你所赐，我才能做到这种超乎常理的事情。

都是拜你所赐。

让我觉得：变不回人类或许也无所谓了。

「……呼！」

我把手臂变回原形。

这次很快就变回来了。

因为这双手跟了我十七年，我根本不用特别去想象它的模样。要是变不回来的话，我的脑中已经想到一个血腥的备案，就是把自己的双手切断。不过幸好变回来了，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我的手恢复的同时，羽川也跟着被拉了过来。

「羽川，你没事吧？」

我把羽川搂到怀中，观察她的脖子。上头留有清楚的指痕，令人痛心，不过没严重到内出血。这样的话，指痕应该很快就会消失了。她的身体……似乎没其他的外伤了。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没有比这个更令人高兴的事情。

「阿……阿、阿良良木。」

羽川用双手推开我的胸膛，似乎想离开我。

「你、你放开我。」

「咦……好。」

我一松手，羽川又退开了几步。

她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那个……羽、羽川。」

「谢、谢谢你，阿良良木。」

羽川避开我的视线，小声说。

「不、不过，那个……你不要靠近我。不、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咦？」

她该不会是在怕我吧？

因为我害她过到这种事情？

因为我害她差点丧命？

还是说我让双手变形……吓到她了？

舍弃人类身分的我，让她感到害怕？

怎么会这样，因为我是为了要救……可是——

「不是那样的。」

羽川羞红着脸，一边整理乱掉的裙襬说：

「我现在没穿内裤啊。」

014

隔天，四月六日。

白天。

换句话说，对吸血鬼而言就是晚上。我和姬丝秀忒照惯例，睡在二楼那间窗户钉死的教室。

结果，有人把我叫了起来。

那个人就是昨晚到最后都没回来、也没现身的忍野咩咩。他跟平常一样露出吊儿郎当的轻浮笑容，昨天那种一本正经的态度，不知道跑哪去了。

「早安，阿良良木老弟。」

「……我现在超想睡的。」

「别说了，快来吧。」

我还没睡醒，眼皮重得要命，就被忍野拉到外头的走廊去。姬丝秀忒在这阵骚动中，还是睡得像死猪一样，连一个身都没翻。

这家伙真是悠哉啊。

她没有事情可以操心吗？

「干么啊？忍野。」

「嗯？在走廊上不方便说……刃下心应该不会起来啦，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到楼上去吧。我们去四楼。」

「去四楼……」

就算我现在睡傻了，脑袋还是能判断。

「那边的窗户是开着的吧，你觉得我照到太阳会怎样？」

「不用怕，今天是雨天。」

「雨天？」

喔？

这么说来，最近都没下雨呢。

我变成吸血鬼之前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如果外头都没下雨的话，那这场雨就是进入春假的第一场雨。

不对，我白天会睡十二个小时，那段时间可能已经下过雨了……我没看天气预报，实际情况如何我也说不准。

「所以不要紧啦，而且凭你的治愈能力，万一太阳出来了，你也不会马上死掉吧？」

「等你身体蒸发过一次之后，再来说这句话看看啊。」

「Let's go！」

忍野飘飘然地爬上楼梯。我注意脚边，也跟着爬上楼。似乎只要到了四楼哪间教室都无所谓，所以忍野选了离楼梯口最近的教室。

那间教室的门把似乎有点故障，待忍野把门打开后，我看见室内一片狼藉，凌乱不堪。

这家伙选教室的运气还真差。

「嘿咻！」

不过，他老兄似乎不怎么在意，随便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反跨坐下。

我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不知为何，我就是想学一下。

「……那个。」

我指着忍野手上的波士顿包说。

此刻，我终于醒了。

那个包包，之前装过姬丝秀忒的右脚和左脚。

这就表示……

「嗯。」

忍野颔首。

「你猜对了。刃下心的双手，就在里面。」

「……是吗？」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忍野到早上都没回来，我原本还在担心，奇洛金卡达可能会不遵守约定。

反观姬丝秀忒倒是完全不在意，

「早上了，睡觉吧。」

清晨，她说完这句话就睡着了。

她真是悠哉，没什么操心的事情。

还是说，是我的器量太小了？

但是奇洛金卡达说过，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乖乖把左右脚还来，是一种过于老实的举动。所以，他极有可能会爽约。

不过就算我再怎么不安，谈判的事情也只能让忍野去处理。

「嗯？喔，我知道老弟你有话想说。」

忍野开口。

「你想说奇洛金卡达居然会乖乖遵守约定，对吧？」

「是啊，老实说，我真的这么想。」

「这就是我显神通的地方了，因为我是交涉人嘛。不过老实说，他本来是真的打算爽约啦。」

「果然是这样吗？」

「他给得很心不甘情不愿……我想也是啦。奇洛金卡达和其他两个人不一样，是靠使命在办事的。」

「使命吗？」

我回想起他说过的话。

「不过他那个样子，还可以自诩是正义的化身吗？」

「正义的定义因人而异，不能这么简单就否定别人喔。他对你来说是一个坏蛋，事情就这么简单罢了。而且他虽然说了一堆，不过从结果来看——」

忍野把波士顿包丢到我面前。

好粗鲁的对待方式。

「他还是还给我们了。」

「真佩服他还得出来啊。」

「所以说是我说服他的啊。」

「你怎么说服他？他是一个狂热的宗教分子吧。对没信奉宗教的我来说，他就像是疯子一样。要他把吸血鬼的双手还来，不就等于要他舍弃信仰吗？」

「我说过了，他们可以沟通啊。因为他们也是专家嘛。」

「专家啊。」

「对，专家。」

忍野似乎对我的追问感到厌烦，想到此结束话题。

「具体来说，我只是告诉他说，你收集完手脚之后想变回人类，然后刃下心已经答应你了。」

「……换句话说，奇洛金卡达是因为我才退让的吗？」

「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忍野的说法相当微妙。

我感觉他似乎在故弄玄虚，不过仔细想想，这个男人随时随地都在故弄玄虚。他的话就算全盘尽信，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他只不过是看透了一切。

有时候不过是这样罢了。

反正只要姬丝秀忒的双手能回来就好。只要这样就够了，其他的事情我不应该多言。

我不愿去想奇洛金卡达的事情。

我拉开波士顿的拉链。

被切下的右手下臂和整只左手，都在包包内。

「我有给对方做一点面子啦，不过绑架班长妹的事情，我有郑重警告过他了。如果是足球的话，他现在已经吃黄牌了。」

「是红牌才对吧。」

「闹出人命才会吃红牌。所以，艾比所特如果让班长妹伤重致死，那他就红牌了。不过，老弟你也想杀死他，所以大家扯平啦。」

「我没有打算要——」

我原本想说：我没打算要杀死他，不过说到一半便止住了。

因为那是谎话。

当时我怒气攻心，无法克制。不，我甚至已经不顾一切了。

要是忍野没阻止我的话一一

我大概会杀死艾比所特。

因为我有杀死他的打算。

「——没什么。」

「搞什么啊，老弟你的声音忽大忽小，还真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啦？」

忍野打马虎眼说完，用没点火的香烟示意波士顿包内的双手。

「总之……这样一来四肢都齐了。恭喜啦，阿良良木老弟，你的任务完成了。虽然不关我的事啦，不过我也很高兴呢。」

「不关你的事吗？」

「真的跟我没关系嘛。」

「…………」

哎呀！

他说得没错。

「我只有佩服的分啊。没有半点战斗经验的一介高中生，居然打得赢身经百战的吸血鬼猎人，而且还三连胜，我都想向你脱帽致意了。」

「你没戴帽子吧？」

「我打个比方嘛。」

说完，忍野叼着香烟。

就是不打算点火。

「……我问一个很无聊的问题，忍野，你的香烟为什么都不点火啊？」

「嗯？点火的话，要做成动画播出的难度就会提高了吧？」

「…………」

他为何这么坚持要做成动画啊。

实在很不可思议。

「喂喂！阿良良木老弟，我都向你恭喜了，你怎么还一脸忧郁的样子啊。不管怎样，你达成目标应该很高兴才对吧？结果你现在给人的感觉，怎么好像在办丧事一样。」

「因为我觉得很奇怪，忍野。」

我说。

这又是我另一件担心的事情。

我一直很犹豫到底该不该问，不过看到忍野这副悠哉的模样，我开始觉得自己一个人烦恼似乎很愚蠢。

有问题就该问清楚。

反正他如果不想回答，就不会告诉我。

「就是奇洛金卡达的事情。」

「嗯？」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啦，昨天的决斗是因为他太大意，所以我才可以毫发无伤地打赢他，这一点我自己也很清楚。可是忍野……就像你说的一样，我是一介高中生，昨天第一次让身体变形，就有办法一招打倒奇洛金卡达那种危险人物，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对上传说中的吸血鬼，都能夺走她的双手对吧？」

「嗯——」

「不只是奇洛金卡达，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也一样。他们都有能耐夺走姬丝秀忒的右脚和左脚，结果却败在我这个，如你所说的没有任何战斗经验、顶多只跟妹妹打过架的人手上，而且还三两下就输给了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可以说我是运气好。

也可以说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但是……没有更具建设性的答案吗？

「是他们太弱？还是我……太强了？」

我这么问，可是心中却没有任何的推测。

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而已。

不过这是为什么呢，我就是觉得忍野知道答案。

因为这家伙比任何人都中立。

是一个想要维持平衡的人物。

「两边都有吧。」

最后忍野开口说。

「在他们眼中，老弟你太过强大；而在你的眼中，他们又太过弱小。因为你不是别人……而是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眷属。」

「可是光凭这种理由——」

「只有这种理由。」

他一口断定。

忍野咩咩断言说。

「像你这样的外行人，如果是因为什么理由才战胜他们的话，那就只有这个理由了。不过输的机率还是很大啦，应该说非常高才对。老弟你真是了不起啊。」

「不会非常高吧……你不是帮我把局势弄成五五波了吗？」

这是平衡。

忍野给了我地利之便，还订出禁止我们互相残杀的规则。羽川被当成人质时，他还帮我想了一个对我有利的策略。

忍野一定会把局势弄成五五波。

不过——

「不过就算是这样还是很奇怪吧？如果把你说的理由当成前提来思考的话，事情就说不通了。」

「怎么说不通？」

「我这个眷属都赢得那么轻松了，以姬丝秀忒原本的实力，就算他们三个一起上，她也不可能会惨败在他们手上吧？」

这是我实际的感觉。

姬丝秀忒原本的吸血鬼能力，再怎么样都不会比我差吧，而且她还活了五百年之久。

有五百年的人生经验。

战斗经验。

德拉曼兹路基的焰形巨剑、艾比所特的巨大十字架、奇洛金卡达可怕的小手段，这三者加起来，真的有办法扯下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四肢吗？

我的结论只有一个。

我不认为他们有那个能耐。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的直觉很敏锐喔，阿良良木老弟，只要锻炼一下，搞不好可以变成专家呢。」

忍野嘻皮笑脸地说。我原本以为他不打算认真回答我，然而并非如此。

他接着回答了我的问题。

「老弟你说得没错。他们单枪匹马肯定赢不了刃下心，所以才会三个人一起上；不过就算是三个人，他们也不是刃下心的对手吧。不过……」

「不过……」

「如果那个时候，刃下心已经不是完全体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吧？」

不是完全体。

这句话勾起了我的记忆。

不用搅动大脑我也想得到。

姬丝秀忒曾经说过，说她当时身体状况不佳。

我原本以为那是借口。

如果不是借口的话一一

「所以……刃下心和他们三个人的战斗，机率是一半一半啦。」

「…………」

「不管你有没有问，我都打算把东西交给你啦。既然你问了事情就好办了，阿良良木老弟。你又让我看见你敏锐的地方了。」

语毕，

忍野从夏威夷衫口袋，随意掏出了一样「东西」，朝我抛了过来。那是放香烟的口袋，我原本以为他丢过来的是香烟盒，事实却不是如此。可是从外观来看，忍野的夏威夷衫口袋，不可能放得下这种大小的东西。

那东西是——

一颗由鲜红色肉块所组成的……心脏。

「唔……！」

我不禁两脚发软，差点把那颗用双手接住的心脏掉落在地，但我还是设法站稳了脚步。

站稳之后，动弹不得。

然而，那颗心脏却和我成对比——

噗通噗通地，不停跳动。

「那是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心脏。」

忍野说。

「她在缺少心脏的状态下，一个人迎战三个吸血鬼猎人——这样她的四肢会被夺走也不奇怪。」

「…………」

这是当然的。

血液即是吸血鬼力量的泉源，这一点连我都知道。少了输送血液的中枢——心脏，却能保住性命只少了四肢，这反而令人不可思议。

「……她大概没发现吧。」

「大概吧，她以为自己只有手脚被夺走。她大概觉得自己差点死在他们手上，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的关系吧。她对自己太有自信了，从来没想过会在不知不觉之间，被人绊了一跤。」

「是吗……是这样啊。」

原来如此。

「我本来以为奇洛金卡达是一个爱要小手段的家伙，没想到他居然有本事偷走姬丝秀忒的心脏——然后他们三个再一起攻击，打倒了她吗？要趁姬丝秀忒不注意夺走她的心脏，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吧，这点我是不是应该赞许他呢？」

「不不不，阿良良木老弟。」

忍野否定了我的话。

还否定得很干脆。

「夺走心脏的人不是奇洛金卡达喔。」

「嗄？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说，夺走心脏的是另外两个人，然后他们再把心脏寄放在奇洛金卡达那里吗？」

「不不不不，也不是德拉曼兹路基或艾比所特。」

「那是谁啊？」

事到如今，难道会跑出第四个吸血鬼猎人吗？想到这一点，我就背脊发寒；然而，忍野只回答了一句话。

「是我。」

「…………」

我顿时哑口无言。

我的脑中闪过了好几句话，不过都不合乎眼前的气氛，所以我把话吞了下去。这时，忍野自顾自地开始说明了起来，语气就像古装剧中的反派一样。

「老实说，那个时候我也只是刚好路过而已。我晚上在路上闲晃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力量大到不是在开玩笑的吸血鬼。我很容易就联想到她是怪异杀手——所以我为了维持平衡，把她的心脏偷走了。」

因为我同时预料到，会有几个吸血鬼猎人来到这个镇上，忍野说。

「我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摸走了她的心脏。」

「那种事情……你办得到吗？」

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这个问题很愚昧。对啊，我不是亲眼看过吗？

忍野曾经用金鸡独立的姿势，轻易就挡下了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和奇洛金卡达三人的攻击。

他有那种能耐，

所以才有办法和他们三人交涉吧。

「办得到啊。」

忍野回答。

「不过那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可是费了我一番相当大的工夫呢。最困难的地方，就是要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摸走心脏。我拿着十字架和大蒜，把圣水当成武器，好不容易才藏住了自己的身体。不过，当时我也不知道事情之后会怎么发展。姬丝秀忒和他们三人的胜率各是五五波，然后刚好运气跑到他们那边去了。」

「……然后四肢被扯掉的姬丝秀忒，死里逃生保住了一条命，最后遇到了我吗？」

「她喝了你的血，捡回了一条命。」

忍野说。

「然后你就变成吸血鬼了。」

「……原来如此。那我会赢过他们三个，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是吗？

没什么好奇怪，反而让人恍然大悟。

因为我们之间的实力有决定性的差距。

「你告诉姬丝秀忒这间补习班废墟，让她藏身，是因为你想要赎罪之类的吗？」

「赎罪？我没做出什么需要赎罪的事情吧，那只是维持平衡而已。不过因为你的参与，局面有了改变。」

「局面？」

「我没想到怪异杀手会把人类变成眷属，那实在太出人意料之外了。原本摸走心脏之后，我的工作就告一个段落了，因为那样一切又要从头来过。」

「从头来过……？」

这么说来，他们三人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什么姬丝秀忒会制造眷属，是非常出乎意料的事情。

还说了什么原则。

说不制造眷属是姬丝秀忒的原则……等等。

「话说回来，从头来过之后，这次换刃下心的能力太过虚弱了——一对三，加上变成眷属的你，二对三也无法维持对等的局面。」

「……也就是说，姬丝秀忒拖着我走、还有我被他们攻击的时候，你会刚好路过都是计算好的啰？我一直觉得你出现得很莫名其妙，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忍野会把这栋补习班废墟告诉姬丝秀忒，

还有从他们手中救出我，

全都是为了要维持平衡吗？

「不是，那些都是凑巧的。」

忍野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算是你们运气好吧。」

「…………」

我觉得这不可能，但事实或许就是这么简单。

某些现象只能在有结果时，才能观测得出来。

「也就是说——光是抢回手脚，姬丝秀忒也无法恢复成完全体吗？」

抢回右脚、左脚和双手，

如果少了心脏的话，就什么也别说了。

「你说得对。」

忍野赞同我的话。

「所以接下来，你要从我手中把心脏抢回去才行。因为怪异杀手就算拿回双手，实力还是不如你。所以第四场，原本是我和老弟你的战斗，这样一切才能维持平衡。」

「……我、我要跟你打吗？」

「原本是啦。」

「原本是……」

「你一直以为我很浪荡（注：这边是指日本的双关语，这边的浪荡是用「ズボラ（zubora）」，跟最后的大魔王「ラスボス（rasubosu）」字面上相近，不过却没有一语双关的意思。)，没想到我会是最后的大魔王吧。不过这个预先设好的伏笔，现在全都白费了。」

「不是吧，哪有这种伏笔。」

而且你的双关语根本搭不上边。

虽然字面上很像啦。

而且，我不记得有说过你吊儿郎当。

这表示就算我不说，你也有自觉吗……

「我没那个打算了。」

忍野懒散地叼着烟，动动嘴唇，用香烟示意我手上的心脏。

「你看，我已经还给你了吧？」

「咦……咦咦？」

「要说赎罪的话，这才是赎罪吧。班长妹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一般人会牵扯到这种地步，真的很稀奇。因为正常来说——人类都会逃离怪异。她有点脱离常轨了。光用善良两个字，没办法解释她的所作所为吧。」

「…………」

羽川翼。

并非自我牺牲，而是自我满足。

奇洛金卡达要杀死她的时候——

她都还顾虑着我。

事情结束后，她对我没有半句责备，反而还说了这种傻话：「抱歉，我太轻易就被他抓到了。我应该要小心一点才对。」

「让我说一句老实话，」

忍野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呢喃说。

「她温柔到那种地步，让我有点恶心呢。」

「……不用说得这么过分吧。」

「你应该也这么觉得吧，我没说错吧？」

他还是老样子，一副好像把人看透了一样。

不过，他说的确实没错，我也对羽川说过类似的话。

不过羽川听了我的话，还是一样没变就是了。

「……她好像一直在逼自己为善一样。当然，不能因为这样，就把昨天的事情全怪在班长妹头上。从结果来看，昨天是我的策略救了她没错，不过实际行动的是老弟你啊——所以我不觉得出了一个点子，就能抵销我的错误。」

忍野只有在说这句话时，才露出同昨晚一样沉痛的表情。

「我实在太失败了。这可以说是全日本所有姓忍野的人的错。」

「不要因为你自己的错，就把全日本的忍野都抓来当垫背。」

「哈哈！所以，你就把那颗心脏当作是赔偿金吧，老弟。那是我最大的诚意。」

「赔偿金……」

「这也是一种信赖关系啦。这样一来，平衡就——虽然有一点微妙，不过大致上算是对等了。」

忍野说完，从椅子上起身。

「右脚、左脚、右手、左手，然后是心脏。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失去的部位，你全部凑齐了。换句话说，你可以变回人类了。再让我向你说声恭喜，你很高兴吧？」

「……老实说，我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我说。

「好像有人设计了这一切。」

「你想太多了。假设真有人设计出这种状况的话，那我也是被设计的一方吧。」

「我可不那么认为。」

「不管你认不认为，这都是事实。阿良良木老弟，你有点太看得起我了。我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我做事的手法像天才，可是我不是天才啊。」

「…………」

那种人只会给人添麻烦。

「我这个人会承担一切，可是不会设计别人。啊！对了对了，阿良良木老弟，我是因为感兴趣所以才这么问的啦，你最近肚子会饿吗？」

「嗯？我之前好像有说过吧，自从我变成吸血鬼以后，大概是因为不死之力的关系吧，所以我一直没什么食欲。」

「是喔。」

「怎么了吗？」

「没事，是有什么没错啦。」

「结果是有什么吗？」

「哎呀！我想说你差不多肚子也该饿了。因为都已经两个礼拜了嘛。哈哈！还真不容易啊……那老弟你平安变回人类的话，要小心不要再做出轻率的举动了。因为遇过怪异的人，以后会很容易受到怪异的影响，你要当心啊。」

忍野没把椅子放回原位，说话的同时，起身准备离开教室，丢下了坐在原地的我。

「喂！干么啊，别说得好像你要离开这里了一样嘛。」

「我是要离开啊，我的工作已经做完了。虽然最后是以失败收场，不过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该结束的事情也结束了。啊！对了，阿良良木老弟，你欠我的两百万，还有班长妹那次的三百万，合计五百万也都一笔勾销吧。」

「吊……儿郎当？（注：日文中，吊儿郎当（cyarai）和一笔勾销（cyara）音近。」

「喂喂！那是在说我吧。是一笔勾销啦，两两相抵的意思。我的失误用刃下心的心脏来抵应该够了，不过这就当作额外奉送吧。」

「…………」

「你不要露出那种眼神，我没别的居心。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慷慨的。只要能维持平衡，我就不会说一些罗里罗唆的话。就这样啦，帮我向班长妹打声招呼吧。」

「你不见她一面就要走了吗？」

「嗯。到头来，还没见到她事情就落幕了呢，不过我也没必要见她吧。」

「是没错啦。不过那三个人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你就算见一下羽川也不会害到她吧？」

「就算是那样好了，现在才见她也满尴尬的。而且，而且呢。」

忍野连续说了两次而且。

然后，

「我还是觉得她很恶心。」

他开口说。

语气爽快且尖刻。

「不过，我打算在这个镇上溜达一阵子啦，要是看到我的话，跟我打声招呼吧。」

忍野脸色一变，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如果那笔钱一笔勾销会让老弟你呢，觉得亏欠我的话——这个嘛，那你就调查下这个镇上自古以来的怪异故事，然后再告诉我吧。其实那才是我擅长的领域啦，像这次一样打打杀杀的事情，拜托饶了我吧，我真的没什么兴趣啊。」

忍野说话的同时，没改变走路的速度，随后打开了门把坏掉的门，到了走廊把门关上。

他没有开口道别。

这么说来，我从来没看过他跟人道别过。

不管是多么轻松的场面也好。

他都是一样，只是脸上挂着轻浮的笑容。

「啥啊。」

亏欠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可能会那么觉得吧——先不管这一连串的事情是谁设计的，事情会变得这么麻烦，有一部分是你的错吧。

虽然也多亏了你，我才会得救。

不对。

如果这么说的话，那家伙大概会这样回答吧？

是你自己救自己的。

「……这样一来，右手、左手，然后是心脏都到手了。」

奇洛金卡达交还了双手。

忍野咩咩交还了心脏。

缺少的部分都凑齐了。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怪异杀手——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完全复活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第一卷 015-016

015

「呀～～～～～～～呼！」

这是变回完全体的姬丝秀忒——

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这天晚上，我把忍野交给我的三个部位，转交给刚睡醒的她。她看到心脏，原本还有些迷惘，于是我把事情的真相据实以告。「原来如此啊。」姬丝秀忒悠哉地附和后，把鲜红色的心脏当成了苹果，大口咬下。

照规矩，淑女进食中我要回避。

所以我来到了走廊上。

须臾，我就听见那阵欢喜的叫声。

一阵打从心底感到高兴的声音。

我拉开门，回到教室内。

站在室内的，是完全体的姬丝秀忒。

也就是那天——

我在路灯下遇到的她。

她的金色头发——

变得更加飘逸，在颈部后方小小束起。

穿着雅致的洋装，身材比我高出许多。

她真的好美。

如果是可爱、帅气也就算了——我至今的人生当中，恐怕从未如此切身体会过「美」这种情感。

不对。

在初次见面那天，我已经体会过了。

现在的她无疑是完全体。

完全的姿态。

「呀呼！复原了、复原了！」

「…………」

要是变回完全体的她，没在教室内连蹦带跳的话，我大概会更加陶醉，甚至觉得感动吧。

瞧她兴奋的模样。

毫无半点威严。

「姬丝秀忒……先跟你说一下，忍野在白天的时候，好像已经离开了。」

「嗯？那又如何？」

「没啦，我想说心脏的事情，你不会生气吗？」

「无妨无妨，吾就对他网开一面——而且，那种事情现在根本不重要了！」

呀哈哈哈哈！她发出娇媚的笑声，继续轻快跳步。那笑声与她的外型，不怎么相衬。

嗯一一

话说回来，当时在路灯下撞见她时，我根本无暇顾及他处……现在仔细一看，姬丝秀忒的双峰相当宏伟。

每当她一个跳步，胸前就会产生剧烈晃动。

况且那件洋装，感觉还满低胸。

原来如此，从那个样子（十岁）经过中间的变化（十七岁），最后会变成这样吗（二十七岁）？

好不可思议啊。

「…………」

看她这么欣喜雀跃，如果现在我开口拜托，她会让我摸她的胸部吗？我的脑中浮出了这股邪念，不过我有贼心没贼胆，不敢付诸行动。

要对自己的感动泼冷水也要有个限度。

「呜！」

突然，

姬丝秀忒静止不动。

咦！她猜到我在想什么了吗？

我感到一丝不安，

「怎、怎么了？姬丝秀忒。」

于是，我开口问。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高了八度。

「………………」

姬丝秀忒僵了片刻，更加助长了我的不安；然而，又过了一会，

「嗯？什么事？」

她开口说。

「汝刚才在对吾的残像说话吗？」

「残、残像？」

「其实吾刚才绕了地球七圈半回来。」

「你是光吗？」

我本人一一

吐了一个恐怕这辈子不会再吐第二次的槽。

「吾说笑的，假的假的！七圈半的话，那吾现在应该会在巴西吧！」

姬丝秀忒咯咯发笑。

呜哇！她现在真的很兴奋。

「呼呼！真好。既然吾现在完全恢复了……厮役啊。」

姬丝秀忒在那之后，维持了两个小时的兴奋状态，至今才终于平静下来。她又开口说：

「吾再次向汝道谢。吾本来就认为，汝一定可以把吾的手脚收集回来，不过吾没想到，连吾都没发现到不见的心脏，汝居然能帮吾拿回来，实在让吾喜出望外。吾要夸奖汝。」

「这个嘛……」

道谢和夸奖，都会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还是觉得自己被人设计了。

好像被人操控了一样。

「我觉得自己只是到处乱跑而已，要说是我收集的，倒不如说是手脚自己跑回来的。」

若真有人帮忙，那个人也是忍野吧。

不过忍野八成不会喜欢这种说法吧，既然这样，那应该是托羽川的福吧。

羽川翼。

附带一提，今晚她没有过来。

因为我们已经说好了。

新学期在学校见面。

我已经打倒那三个吸血鬼猎人，羽川不会再遇到任何危险——不过，我想她最好别再接近这栋补习班废墟。

因为我立下这个决定时，还不确定奇洛金卡达是否会归还姬丝秀忒的双手。

新学期……其实就是后天。

就快了。

而下次我们见面时，我会是……人类。

理当如此。

……忍野最后离开时，很明显是刻意在躲羽川；不过羽川没想过要和忍野见一面吗？这么说来，这点我一直错过问她的机会。

哎呀……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

眼前最重要的是——

「姬丝秀忒，抱歉在你这么兴奋的时候打扰你……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快点把我变回人类。」

「啊！对喔。汝放心，吾会让汝恢复的。不过，厮役啊，在那之前先聊一下如何？」

「聊一下？」

「也不用促膝长谈。只是在把汝变回人类之前，吾有话想跟汝说罢了。」

姬丝秀忒的语气很冷静。

眼神也恢复到原本的冷峻。

她似乎进入到认真模式了。

「好啊，我没差。」

「嗯，那我们换个地方吧。」

「在这边聊不行吗？」

「也是可以，不过吾想营造一下气氛。」

我们到楼上吧，姬丝秀忒说。

我照她的指示，走出教室爬上楼梯。雨似乎已经停了，而且现在是晚上，要去哪都行，不会有蒸发的危险。

姬丝秀忒在楼梯间超越我，最后我们爬到了四楼。

我选了白天和忍野谈话的教室。

我本来以为，我们也会在这里聊天。

「不能再往上了吗？」

不过姬丝秀忒对此似乎不太满意，问我说。

「这里没有顶楼吧？我找不到有类似逃生梯的东西。」

我说完，

「嗯——」

姬丝秀忒沉吟，瞪向天花板。

目露凶光。

接着，一部分的天花板被震了开来。

水泥块如雨不停落下来。

姬丝秀忒没有闪躲，

「随吾来，厮役。」

她说完，洋装身后露出美背的部分，好像很理所当然似地，冒出了一对蝙蝠翅膀（！），振翅从天花板的洞飞了出去。

「…………」

这样能吐槽的地方也未免太多了吧。

你的生态模式简直问题百出。

话说，原来姬丝秀忒的视线具有物理破坏能力……这下艾比所特的凶恶眼神也逊掉了。

这种变身能力，德拉曼兹路基也难望项背。

她刚才还长出翅膀勒。

我原本也打算模仿她，可是却办不到。如果是我一直在想象的植物，那倒是另当别论，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长翅膀。

于是我用一个稀松平常的跳跃，穿过了洞口。

不对喔，我这样也已经算很厉害了吧？

补习班废墟的顶楼——不对，顶楼这个说法不尽正确，这里只是普通的屋顶上方。

在这屋顶上方。

姬丝秀忒双手抱腿坐着，等候我跟上来。

她的坐姿，在星空下更显得无精打采，甚至散发出一股奇妙的魅力。我没来由地紧张了起来。

没来由地——

感到胆怯和畏缩。

她现在是完全体——完全的身姿。

完全的存在。

而且……是居于上位的存在。

我终究不过是她的眷属罢了，她的身影让我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嗯？」

姬丝秀忒突然朝我看来。

「汝在做什么？靠近一点。」

「……喔。」

我照指示，在她的身旁坐下。

当我坐定的瞬间，她突然把头撞了过来。

我吃了一记头锤。

「你、你干么啊！」

「汝战战兢兢地做什么，汝是吾最重要的厮役，吾又不会把汝吃了。」

「是、是吗……」

她彷佛看透了我心中的想法。

但这话说得没错，我看着她露出笑容，也开始觉得自己这副畏缩的模样很愚蠢。

这想法的转换，让我的心情跟着放松了。

「好了，该聊什么呢？」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把我变回人类之前，想和我聊一下。

她刚才是这么说的。

「吾刚才的说法不算正确。吾不是有话想说，只是想和汝聊聊，不管聊什么都好。」

「嗯？别说得好像在打禅机一样。」

你再多陪我聊聊天嘛。

我想起某次，羽川曾对我说过这句话。

姬丝秀忒虽然是吸血鬼，不过也是女性吧？

她或许喜欢聊天。

现在就像在开庆功会，庆祝她变回完全体一样吧。

「聊天是在把我变回人类之前，必须要做的事情吗？」

「对吾来说，必须要这么做。」

「嗯——不过你活了五百年这么长一段时间，话题应该说不完吧。」

「吾没什么特别的话题。」

姬丝秀忒回说。

「因为吾长久以来，一直在跟像他们三个一样的家伙在厮杀。当吾注意到时，吾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变成传说了。不过像那小子一样的男人，算是凤毛麟角。」

「小子……你是说忍野吗？」

「他真是不简单，居然可以偷走吾的心脏，不让吾察觉。吾不觉得自己有大意过，不过吾连何时跟他擦身而过都不晓得。」

「那家伙到底是谁呢。」

「天晓得。不过，那小子如果真有心想消灭吸血鬼的话，连吾都会背脊发冷；幸好他是一个维持中立的墙头草。」

「墙头草……」

好严厉的措辞啊，我心想。不过这个头衔，似乎很适合忍野。要是告诉他的话，他搞不好还会满心欢喜地如此自称呢。

「这次的事情还算满刺激的——不过吾基本上这五百年，都过得很乏味……这个嘛，要聊的话，也只有那个男人的事情可以聊吧。」

「那个男人？」

「汝是吾第二任眷属，吾已经告诉过汝了吧？所以吾要聊的，是第一任眷属的事情。」

「第一任——」

我想想。

是……四百年前的事情吗？

「嗯，这么说来你好像说过，说是什么隔了四百年的第二任……好像在说出战甲子园（注：甲子园是日本高中棒球的全国决赛场地。在新闻报导上，常会出现「隔了几年第几次参赛」的说

法，所以主角才会拿甲子园来做比喻。）的高中一样。」

「甲子园？」

「没事，没什么，我只是比喻而已。话说回来，第一任眷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还满想听的。」

「嗯，吾就说给汝听吧。」

「他跟我很像吗？」

「嗯？为何汝会这么想？」

「咦，那是因为——」

我一直没告诉她。

算了，反正现在忍野也走了，没关系吧。

「——其实，忍野有告诉过我。他说吸血鬼的吸血有两种，就算被吸血也未必会变成眷属。」

「唔！」

姬丝秀忒皱起眉头。

「……汝别搞错了。吾可没打算要救汝一命，只是想利用汝帮吾收集手脚，才会把汝变成眷属罢了。事到如今说实话也无妨，如果吾一开始挑明要利用汝，汝恐怕不会听命令，所以吾才说谎骗汝的。」

「忍野也说过你会这么说。」

「…………」

姬丝秀忒沉默了。

接着一语不发。

是因为我说中的关系吗？还是我猜错了？我不知道答案。

「所、所以啊，我才会想说他会不会跟我很像，毕竟我们都是经过你的挑选，才会成为眷属的。」

「他和汝一样的地方，顶多只有人种而已。」

或许我应该闭嘴才对，但我还是把话题绕了回来。结果姬丝秀忒很干脆地否定了我的推测。

「他是一个战士，精明强悍，吾能够放心把背后交给他。」

「嗯……我没办法顾你的背后。」

我顶多只能在你出门时，帮你顾家而已。

不对，这点我也不一定做得到。

「那是四百年前的事情，当时的男性和现在不一样，大部分都是战士吧？」

「汝的历史观充满了偏见，而且很歪曲。」

「呜呜！」

世界史不是我擅长的科目。

「没有啦，该怎么说呢，我的个性就是这样，不太擅长思考hysteric（歇斯底里）方面的东西。」

「吾都不知道hysteric这个字有历史（注：阿良良木想说history（历史），却说成hysteric（歇斯底里）。）的意思。」

我连自己英文很差的事情也曝光了。

「不过，吾好久没来这个国家了，这里似乎变得很和平呢，好像和世界分离了一样。」

「抱歉喔，我们太养尊处优了。」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啦。

不过，我的确不是战士。

我再怎么自以为是校园异能战斗的主角，到头来也只是普通老百姓。就算我拥有吸血鬼的技能，也跟拿着蝴蝶刀的国中生差不多。

姬丝秀忒想必很不满意吧。

如果第一任眷属如此优秀，那她自然会对我更不满意．

「总之呢，不管你是顾虑到我的性命，还是想要我帮你收集手脚，你会把我变成眷属，都是为了紧急避难吧……所以我和第一任才会没有共同点吗？不过，你说我们的人种一样对吧？」

「嗯。」

「那他也是黄种人啰？不过，应该不是日本人吧。是大陆人？」

「不对，是日本人。」

姬丝秀忒说出令人意外的答案。

「当时吾仗着自己年轻，走遍了世界各地，然后在这个国家遇见了他，日文也是在当时学的。这个国家的语言似乎变了很多呢。」

「四百年前的日本是……」

江户时代……是吗？

日本史同样不是我擅长的科目。

应该说我除了数学以外，所有科目都不擅长。

「那他不是战士，是武士了……」

「呜？是啊，汝说得对。」

姬丝秀忒点头说。

「总之，他是一个很强的男人。」

「嗯——既然这样的话，这次的事情请他来帮忙不就好了？他不会像我一样，需要冒险才能——」

「没办法，因为他已经死了。」

姬丝秀忒开口说，似乎想打断我的话。

不对，实际上她已经打断了。

「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汝曾记得吗？吾曾告诉过汝，吾在战斗的时候会用刀。」

「嗯？」

有说过吗？

等等——啊！对了，我们在谈德拉曼兹路基的巨剑时，有聊过利用物质创造能力，制造出刀剑的话题。

我都忘得一乾二净了。

幸好，我不用玩弄自己的太闹也想得起来。

「那把刀，就是他的遗物。」

姬丝秀忒说完——

把右手弄成手刀，贯穿自己的洋装，轻松刺入自己的腹部，开始搅动内脏。

难得我不用玩弄自己的大脑，现在她却……

姬丝秀忒不顾我呆若木鸡，径自把右手从腹部抽出。接着，我看见她的手上握着一个类似刀柄的物体。

那个刀柄是——日本刀？

我猜对了。

姬丝秀忒从腹部拔出的刀，是一把全长约有两公尺的长刀。

「妖刀『心渡』。这把刀出自一位无名刀匠之手，不过相当锋利。吾也不是很懂啦，刀只要能砍人就行了。」

「哇……」

姬丝秀忒腹部的伤口，此时已经痊愈。我盯着那把刀。好长……但还比不上德拉曼兹路基的巨剑。他的焰形剑，形状很有艺术性；不过话说回来，日本刀也有日本刀独特的风味。

姬丝秀忒留着一头金发，身穿洋装，老实说和手上的日本刀不太搭配。不对，追根究柢来说，不管那把刀如何锋利，有武器能禁得住吸血鬼的怪力吗？

「汝别动喔。」

语毕，

姬丝秀忒突然挥动手中的「心渡」。

她的动作，感觉像是在挥落刀身上的灰尘——然而，事实却不是如此。

「喂——」

「别动，吾刚才砍中汝了。」

「嗄、嗄？」

「汝会痛吗？」

「不、不会啊。」

「嗯，看来吾的技巧尚未生疏。汝可以动了，因为伤口已经愈合了。」

「这、这是哪一招啊，是继『绕地球七圈半』之后第二个谎话吗？还有你说愈合，我不会连衣服都恢复原状吧……你砍了我哪里？」

「吾横砍了汝的身体，吾又砍了无聊的东西呢。」

「你说无聊！」

「衣服的事情汝也不用担心。『心渡』的锋利度，吾可以挂保证。切口只要放着不管，马上就会自动黏回去了，这把刀就是这么锋利。当然，也要有吾这等身手才行。」

「…………」

看来她是说真的。

不是吧……

「不过，为何那把刀禁得住你的腕力？它只是普通的刀吧？」

「它已经不是原本那把刀了。我第一任眷属以原本的刀为素材，加入自己的血肉重新铸造过。然后，由我继承了它。不过太锋利也不好，因为不管怎么切，对方都会黏回原样。所以，这把刀只适合拿来斩怪异。」

「斩……怪异吗？」

「对。或许是『心渡』这个名字不好念，在我的敌人之间，这把刀的另一个称号：『怪异杀手』反而更为人知。怪异杀手原本不是我的外号，而是这把刀的。」

姬丝秀忒说话的同时，把刀收进了腹中。

动作有如在切腹。

这让我再次认识到她是不死之身。

她的第一任眷属理当也是不死之身；然而姬丝秀忒却说那把刀却是……他的遗物。

这就表示，第一任眷属已经死了。

「不死之身的吸血鬼会死，是代表他被人消灭了吗？」

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四百年前也有像他们三人一样的人吗？

然而，

「不对。」

姬丝秀忒却否定了我的话。

「他不管怎么样，绝对不会死在别人手上。」

「那是为什么？」

他是不死之身。

要怎么样才会死呢。

「他是自杀的。」

姬丝秀忒淡淡地说。

冷淡的眼神，看着在眼下展开的城镇。

「这种死因很常见，在吸血鬼当中占了九成。」

「…………」

「顺便告诉汝，剩下的一成是被人消灭。其他的死因非常罕见。」

「自杀？为什么？」

「无聊会杀死人吧？」

大家说无聊会杀死人。

虽然人也会因罪恶感而死。

不过，无聊确实能让人致死。

「纯正的吸血鬼也好，原本是人类的吸血鬼也罢，大致上只要活了两百年就会想死。不过也要看情况和时代啦。」

「可是……要怎么才能自杀？吸血鬼是不死之身啊。」

「就跟汝第一天的时候一样，跑到太阳下是最快的死法。这种死法叫做投身自杀（注：日文中，「投身自杀」原本指的是跳楼或跳水自杀。）。」

「这个词借用得还真妙……」

当时姬丝秀忒好像有问我：汝是不是想自杀。

「他变成吸血鬼才短短几年，就决定自杀了。这是他奇怪的地方。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世界明明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他死在吾的面前。

好像在炫耀一样，

整个人冲到太阳下。

姬丝秀忒呢喃说。

「在那之后，吾就不制造眷属了，直到遇见汝为止。」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我问。

或许我不该问这个问题。

「你活了不只两百年，而是五百年。」

「不可能不无聊吧。」

姬丝秀忒回答说，语气稀松平常。

「吾一直很闲。」

「…………」

「很闲、很闲，无事可做。要是吾做了什么，吸血鬼猎人就会找上门来。就像这次，那三个家伙来打扰吾观光一样。」

「观光。」

我原本以为那是骗人的。

但现在想想，或许有可能是真的。

假如她过去曾在这个国家——

制造了第一任眷属的话。

「……不过，汝让吾一点都不无聊，厮役。因为汝的所作所为，相当乱来。」

人类会对吸血鬼献上自己脖子，恐怕是史上头一遭吧，姬丝秀忒笑道。

以她的外表来说，那笑容非常的稚气。

「而且还随便用姬丝秀忒称呼吾。」

「啊……关于这点，我一直没机会问你，为何大家会这么吃惊啊？就连那个忍野也觉得很惊讶。这样叫不好吗？」

「没几个蠢蛋敢用真名称呼吸血鬼的。」

「真名？是类似first name的东西吗？」

「……吾连说明都觉得很蠢。算了，这或许是世代……不对，是时代的不同吧。这一点不只是吾，那三人也一样。吾辈都落后于时代的潮流。或许那个小子的模样，才是这个时代应有的形式吧。」

「忍野那样是这个时代应有的形式……并不是吧，如果那种吊儿郎当变成一种理想，那谁受得了啊。」

「与其说是理想，倒不如说是现实。」

算了，无妨。姬丝秀忒说。

「吾能聊的话只有这些了。吾反而比较想听汝说话。汝也活了十七年吧？这些年来不会都无所事事吧，说些有趣的事情来听听。」

「呜哇！」

她给了一个严峻的考验。

要在这种前提下博君一笑，难度可是相当高啊。

「这、这个嘛……那我就说一个我经常说的白痴笑话吧。有一个年轻人本性善良，不过却喜好杯中之物。爱喝酒也就算了，因为那是个人的嗜好。可是有一天他酒后驾车，闯红灯撞到一个举手要过马路的小女孩。他当时喝得很茫，没发现自己撞到人，直到隔天，他在自家公寓的停车场内，看见车子的保险杆上有血迹，他才发现自己撞到人了。他看报纸，得知自己撞到的女孩叫做『梨花』。照理来说他应该去自首，可是这名年轻人却很烦恼。因为他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觉得当时没有目击者，所以只要自己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就在他烦恼要不要去自首时，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就在这个时候，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年轻人接起来后，话筒中传来短短一句：『我是梨花，我现在在公寓前面。』然后就挂断了。男人动摇了，心想：『梨花！？怎么可能！』不过，刚才那种发音不清楚的声音，的确是幼童才会有的，我撞到的那个小女孩应该已经死了，该不会是她找上门来吧……？就在他左思右想之际，第二通电话打来了。『我是梨花，我现在在一楼。』年轻人住的地方在五楼！『梨花』是想来这里吧。年轻人察觉到这一点，内心由动摇转为恐惧。接着，第三通电话打过来了。『我是梨花，我现在进电梯了。』还进电梯勒，你连楼梯都懒得走啊！」

「…………」

冷掉了。

我还讲这么长一串。

我刻意用说书人的语调在说话，或许是因为这样让她觉得很烦吧。

「不会，还算挺有趣的。」

「唔！」

我的自尊心受伤了。

话说，基本上负责吐槽的人应该是我吧……

被人看得这么扁，我可不能沉默！

「那、那第二个有趣话题。」

「喔？」

「克拉克博士说过，『Boys，be anchovy（少年要胸怀鲤鱼）！」（注：克拉克博士是札幌农业学校（现为北海道大学）的首任校长，他有一句名言是「Boys, beambitious （少年要胸怀大志）」，这句话至今仍是北海道大学的校训。）

「…………」

她的嘴角动也不动。

搞笑短句也不行吗？

「那第三个！我们刚才有聊到世界史，我刚好想起自己以前出糗的事情！」

「吾很期待。」

「以前在考试的时候，刚好出了一个题目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包围日本的『ABCD包围网』的『ABCD』是指哪四个国家。结果我的答案写成这样！『A是美国，B是英国、C是中国……D是德国』！」

「…………」

姬丝秀忒歪头不解。

出糗的经验也无法博君一笑吗？

「那个……要说是哪里好玩呢，就是明明到C的地方都对，结果D（注：D的正确答案是荷兰Dutch。日文中，德国的罗马字是D开头，所以如果用日文去思考，就会写成德国，而不会想到是荷兰。）却是用日本罗马字去解题……而且德国还是轴心国，之类的？」

我开始说明自己的梗。

对此，姬丝秀忒开口说：

「……ABCD包围网是什么？」

「人类的常识说不通！」

这种冷场的方式还真可悲。

接下来，一直到最后——

直到时针指到十二点，日期变成了四月七号——也就是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春假最后一天，我和姬丝秀忒都在废墟的屋顶上闲聊。

我感觉姬丝秀忒似乎一心一意想对我的笑话吐槽，不过从途中开始，我俩的气氛变得很热络，不管说什么都是一阵大爆笑。

我们聊的话题，基本上没什么意义。

内容感觉很空洞。

不过，我和姬丝秀忒这段欢谈——

日后回想起来，大概会成为我在本次春假中，永远无法忘记的回忆吧。

我们之间的欢笑声，也同样是如此。

「好了。」

姬丝秀忒笑到流泪，双眼中的冷酷却丝毫未消，只见她揉着眼睛，站了起来。

「差不多——该把汝变回人类了。」

「嗯？喔喔。」

对了。

糟糕，我居然忘了这件事情。

这么重要的事情，一般来说会忘记吗……我对自己感到些许惊讶。

我太沉浸于快乐的时光当中。

不过，尽管宴会正值高潮，但该结束时还是要结束。

「对了……第一任眷属没说过他想变回人类吗？」

「……嗯——还满微妙的。」

「微妙吗？」

你用的词还挺深奥的嘛。

「当时的吾，没办法把他变回人类。这次我会尽可能活用当时的教训。汝准备好了吗？」

「还没……我笑过头了，肚子有点饿。我可以先吃点东西吗？废墟内的东西好像吃完了，我去买回来还来得及吗？」

「嗯——吾也一样，突然变回完全体觉得饥肠辕辕，不过汝还没饿到无法忍耐的地步吧？」

「是没错啦。」

「汝想把携带口粮带来吗？」

「携带口粮？」

那是什么东西。

她联想到的词汇也未免太古老了吧。

「毕竟这是我身为吸血鬼的最后一夜，我想要稍微留恋一下。你有想吃的东西吗？」

「吾不挑食的。」

「嗯——」

哎呀！反正这个时间也只有超商在营业吧，所以我们的选项本来就不多。

「好吧。就妥善筹备吧，吾的厮役啊，吾就认同汝想再多当吾厮役的心情，吾会在二楼做好准备。」

「OK！」

于是——

屋顶上的谈话结束了。

现在只有超商这个选项，不过要到附近还在营业的超商（注：日本乡下城镇的便利商店，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必须要走一段路才行。从补习班废墟过去，来回总共要花一个小时。

如果用吸血鬼的脚力，不会花这么久的时间。

不过，我提不起劲来奔跑。

反而故意缓缓漫步。

呼！

伤脑筋。

她说要把我变回人类。

听她说得这么轻松，我反而有些胆怯。这点我不否认。

因为我没出息又没胆。

不过，我刚才那句「想要稍微留恋一下」，其实是随口说说的谎话。当然，我也不想多当姬丝秀忒的厮役，这根本不可能。

我只是，

不舍得分离罢了。

「……嗯。」

我想，姬丝秀忒八成也一样吧。

她说在把我变回人类之前，有话想跟我说。

结果却不是那样。

她只是想找我聊天而已。

同我开个庆功会。

「总觉得啊，」

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怪异杀手。

「她之后会去很远的地方呢。」

她已经拿回身体所有的部位。

没理由继续待在这个地区——不，是这个国家才对。

她说自己是来观光。

八成是想重游和第一任眷属的回忆之地吧——但她的回忆，却涂上了另一个糟糕的回忆。

她的心脏被夺走，手脚被扯断。

濒死之际，制造出的第二任眷属又是一个普通人。

然后，第二任眷属又说要变回人类。

虽然她说，我让她不无聊。

「她之前说过，有人问她要不要当种，结果她拒绝了。这点跟奇洛金卡达差很多呢。」

她离开这个国家，

又要浪迹世界吗？

不对，照她之前的说法，她好像年轻时就已经走遍了世界，所以她现在不会做那种长途旅行吧。

基本上她能坐飞机吗——不对，她只要伸出翅膀用飞的就好，那种身体还真方便啊。

不过，我还是不会感到留恋。

我身为吸血鬼的身分，大概是我和姬丝秀忒唯一的牵绊，我只是对失去两人之间的牵绊感到害怕而已。

忍野——那位轻浮男绝对不说再见的理由，此刻我似乎能明白。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这就是人生。

就算对姬丝秀忒而言，这两个礼拜尽是一些倒霉的回忆；不过对我来说，这两个礼拜的春假或许没那么糟糕。

或许没那么糟糕。

我现在真的如此认为。

「好！」

我决定继屋顶上的庆功会之后，再加开一个欢送会。于是，我在超商花光身上所有的现金，大肆购买蛋糕和甜点，想把宴会尽可能办得气派一些，随后稍微加快脚步，走回补习班废墟。

我在归途中，

心想要好好跟姬丝秀忒说再见，并且下定决心，走到了二楼的教室门口。

日期是四月七日。

时间刚过凌晨两点。

「我回来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爽朗，把门打开一看——

姬丝秀忒正在进食。

狼吞虎咽！闭口咀嚼！大口吞食！

狼吞虎咽！闭口咀嚼！大口吞食！

狼吞虎咽！闭口咀嚼！大口吞食！

狼吞虎咽！闭口咀嚼—大口吞食！

她正在吃人类。

「……咦？」

我手上的超商袋子，掉落在地。

听到这声音，姬丝秀忒回过头来。

她的双手——

拿着一颗啃食到一半的人头。

「喔喔，厮役。汝回来得还真快。不过吾有说过吧，淑女在进食的时候，汝要回避才是礼貌吧。」

那颗头我有印象。

是那三位吸血鬼猎人中的一人。

三人中唯一的人类。

奇洛金卡达。

而他的肉体被断成了好几节，切成了容易进食的大小。

有如一条连头带尾的鱼，被剖成两半挖掉内脏，横躺在那里。

「吾在等汝的时候，这家伙就跑来了。吾变回完全体之后，这个结界似乎藏不住吾的力量。不过吾刚好肚子饿了，所以他来得正好，可以帮吾提神。」

姬丝秀忒说完，

视线越过了我的肩膀，似乎在找什么。

接着，她一脸困惑地开口说：

「什么啊，汝没把那个戴眼镜、绑着麻花辫的携带口粮……带来这里吗？」

016

我不知道此时我该去哪里，当然我不能跑回自己的家。话虽如此，就算这个镇上有其他的废墟，我也无力去找寻。

时间一直在追赶我。

日出的时刻步步逼近，我很快就被逼得走投无路。

最后，

我把手刺入脑袋中——不只是右手，连左手都用上了——不停翻弄自己的脑髓，反复思忖，最后决定选择直江津高中的体育仓库，当作临时的避难所。

临时避难所——真的是临时避难。

不过，这间体育仓库有铁门阻隔，而且又没有窗户，不论昼夜都很适合让我——让吸血鬼藏身。我逃到这里是迫不得已，但这个地点还不算坏。那天我和德拉曼兹路基交手之后，没放弃把铁门修好，硬是重新把门装了回去。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应该由衷感到庆幸——不对，我没有那种感觉。

根本没什么好庆幸的。

这一切都是一个错误。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我上下排的牙齿，不停碰撞发出声响。

身体的颤抖停不住。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我没注意到这一点？

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她是一个吸血鬼。

吸血鬼。

畏惧阳光。

害怕十字架。

害怕银弹、圣水、大蒜。

害怕毒物。

心脏被打桩就会死。

没有影子，镜子照不出身影。

有尖牙。

不死之身。半永久的恢复能力。

能够看透黑暗的双眼。

变身能力。

然后……以人类为食。

「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论我如何吼叫，

心中涌现的都只有后悔。

我再次把手刺入自己的脑袋，不停翻动自己的脑髓。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我的大脑不停思考。

然而——

我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这一切都是一个错误。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对吸血鬼来说，人类是食物。

对居上位的吸血鬼而言，人类在食物链金字塔的地位比自己低一阶。

这件事情，

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事实上，她不是曾经想过要杀我吗？

她不是曾经想过要吃我吗？

想要吸干我的血液。

人类对她而言微不足道。

基本上——

我原本也是她的食物。

就算我自以为彼此心灵相通，

自以为和她有牵绊，

到头来，我顶多只是食物罢了。

「…………」

在姬丝秀忒的眼中——

人类全都一样吧。

当然，她也赞赏过忍野的能力。

忍野确实有值得赞赏的地方。

或许姬丝秀忒夸奖过其他人，只是我没听见而已——但是，人类还是人类。

食物依旧是食物。

忍野也懂这一点。

证据在于，他在姬丝秀忒变回完全体，取回吸血鬼的技能之前，先一步离开了废墟。

然后，

仔细想想，姬丝秀忒和羽川几乎没说过话。不是因为她没把羽川放在眼里，事情并非那么单纯。

那是当然的。

对姬丝秀忒而言，羽川只是食物。

她不认为羽川是我的朋友——

因为她把羽川当成我的携带口粮。

当成我这个吸血鬼，手边的粮食。

如果羽川遇见能力恢复的姬丝秀忒，很可能会变成她獠牙下的牺牲品。

就像奇洛金卡达一样——

被分尸入腹。

「圣职者基本上都很难吃，不过他挺美味的呢。吾不会挑食啦，不过人们常说，空腹是最好的调味料。」

「不对……」

当时，我看着姬丝秀忒用舌头妖媚地舔去嘴角的鲜血和肉片，并开口对她说。

鼓起了勇气，

以及心中所有的恐惧，

开口对她说。

「……不、不能吃……人类吧。」

「嗯？」

姬丝秀忒露出十分疑惑的表情，

似乎真不懂我在说什么。

「可是厮役啊，不吃就会死喔？」

没错。

她说得没错。

非常浅显易懂的理由。

简单过了头。

而且姬丝秀忒对这个理由没有丝毫的疑问，也不打算说服原本是人类，待会也即将变回人类的我。

她觉得这是一般常识。

她觉得这是一般常识吧。

她一直在吃人。

因为她从古到今，都在食用人类。

一直食用到今天。

期间她制造了第一任、第二任眷属。

但她活了五百年，不可能只吸了这两人的鲜血。而其他的人类都被她那样分尸入腹，肉骨不留。

那是她补充营养的方式，与制造眷属的吸血有所不同。

听完姬丝秀忒的说明，我才知道——

人类只要被吸血都会变成吸血鬼，没有一个例外——这点并非完全是谎言。吸血后若不做适当的处理，任何人都会变成吸血鬼。

只要吸了二滴血。

人类必定会……变成吸血鬼。

而所谓适当的处理——就是把人类的身体吃下肚，连肉片也不留。吸血鬼能藉此获得更多养分，血液被榨干的人类尸体，也不会变成吸血鬼。

真相据说是如此。

我只有被吸血……所以变成了吸血鬼。

而奇洛金卡达——

则变成了大餐……连肉片也被吃下肚。

不仅是奇洛金卡达，姬丝秀忒这五百年来，都一直这么做。

这是当然的。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我却没发现，也不打算去发现，只是一味地逃避，不肯正视问题。

没错。

我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第一次遇见濒死的姬丝秀忒时，她完全不明白为何我不愿意救她。

她似乎不明白，为何得不到我的帮助。

人类是食物，为何不救吸血鬼。

我是捕食者，你们是被捕食者。

两者的关系只有这样罢了。

「呜、呜呜呜呜……啊啊！」

奇洛金卡达。

他是一个令人厌恶的男人。

卑鄙卑劣，不配当人的无耻男人。

但是——

也不能就这样把他杀了。

羽川因为他吃了许多苦头——可是，那都是我的错。

因为我是吸血鬼。

奇洛金卡达——

只是不问理由、不择手段想消灭怪物罢了。

「我……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去思考，不想去思考。」

我把手抽出脑中，抱头喊着。

「我不要！」

可是，我的大脑没有停止思考。

不只是奇洛金卡达的事情。

还有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

他们已经回故乡去了。他们行动的目的是消灭吸血鬼，结果却被人阻碍了。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他们好不容易夺走姬丝秀忒的四肢，却被我抢了回来。而且，我居然还让那位传说中的吸血鬼，恢复成完全体。

今后，姬丝秀忒如果吃人——如果进食的话，所有因此而丧命的人类，全都是我害的。

奇洛金卡达当然也算在内。

如果羽川被吃掉。

如果我两个妹妹被吃掉。

如果我的双亲被吃掉。

全都是我害的。

因为我救了姬丝秀忒。

不只是手脚和心脏。

追本溯源来说，最初那一天，在那个时候。

我在那盏路灯下，要是没有救姬丝秀忒，直接弃她不顾的话，事情在那里就会画下句点了。

当时我无法对姬丝秀忒见死不救，这是因为我内心的脆弱使然。我到现在才明白到这一点。

我的脆弱跟羽川的坚强不一样。

也跟羽川的温柔——忍野说是恶心，我觉得可怕——毫无共同之处。

我那么做不是自我牺牲，只是自我满足。

就算我活到现在一事无成，只是吊儿郎当在过日子，也不能就这样吊儿郎当地死去吧。

当时，如果我被吸血鬼吃下肚，

我两个妹妹会作何感想？

你觉得她们不会哭吗？

「——恶！」

我差点吐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住。

眼泪也快夺眶而出，但我也忍住了。

会忍耐是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崩溃后会变成什么模样，我怕无法控制自己。

此刻，

我想保持自律，即便只有片刻也好。

在那之后，我和姬丝秀忒爆发严重口角——我甚至忘了当时自己说了什么——接着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冲出了补习班废墟。

最后，我来到这间体育仓库。

这是我记忆当中，唯一的一处暗处。

外头已经艳阳高照了吧。春假期间，还是会有社团到校练习，幸好今天是春假最后一天，学校规定这天不能有社团活动。

所以，我不用担心运动社团的学生会打开这间仓库。

当然为了安全起见，我在室内制造路障。

「因为我的关系，」

我无意识地——

将脑中思考的事情脱口而出。

「因为我的关系，以后会继续有人类被吃掉。」

没有人可以阻止那个吸血鬼。

阻止那个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阻止姬丝秀忒·赛劳拉莉昂·刃下心！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现在想想，

忍野早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他总是把平衡挂在嘴边，可是他初次遇见姬丝秀忒，夺走她的心脏时，并没有任何人委托他这么做。因为他和那三位吸血鬼猎人碰面，是夺走心脏之后的事情。

那么，他会夺走心脏是基于自身的判断。

这已经脱离他的工作范围。

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桥梁。

换句话说，至少他是站在人类的角度，才会夺走姬丝秀忒的心脏。

他刻意不消灭姬丝秀忒。

因为他的原则是保持平衡。

我想起姬丝秀忒曾说过忍野是墙头草。

结果他保持的平衡，被我破坏掉了，

倘若姬丝秀忒制制造眷属是出人意料，那会有人类去拯救濒死的姬丝秀忒肯定也一样出人意料吧。

我的愚见、我的愚行——

任何人都料想不到。

让他们三人的努力变成泡影，

还把夺走心脏的忍野也牵扯进来，

然后又让事情复杂化，这些都是我害的吧。

好像有人设计了一切？

我在说什么蠢话。这样一来，设计这一切的人不就是我了吗？现在的状况，一切的一切，完完全全都是……我的错吧。

我轻率的行动，

无法舍弃濒死吸血鬼的脆弱心灵，立刻就招致了现世报。

奇洛金卡达死了。

被吃下肚，死了。

他的头被咬住，脑髓连同头盖骨被吃掉。没有方法能让他死而复生，就算用吸血鬼的血，他也不会复活。

死了。

死。

不管我怎么做都无法挽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而奇洛金卡达的死不是结束，只是一个开始。对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而言，只是一个新的出发点而已。

她今后……也会很「普通」地，继续进食。

普通是一种痛苦。

我好像从别人口中听过这句话。

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她了。三角形重要的顶点——奇洛金卡达已经被吃掉了，何况姬丝秀忒本来就不是他们三个赢得了的对手。

德拉曼兹路基。

艾比所特也一样。

他们再怎么为工作、为私情所动，也不会想和变成完全体的姬丝秀忒交手吧。照这样来想，奇洛金卡达却只身前来挑战，这让我深深感受到他的使命感有多么地巨大。

他生前绝不是一个值得褒奖的男人。

不过，他是以人类的力量向吸血鬼挑战。

就算他反死在对方手下，这点依旧不会褪色。

褪色的人，是我。

忍野咩咩——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夺走心脏，或许他能阻止姬丝秀忒也脱不定；不过，他大概不会出手吧。

因为已经维持平衡了。

游戏结束了。

局面也成定局了。

人类输了。

输给姬丝秀忒。

况且我要拿什么脸，去拜托他阻止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

我不可能说得出口。

就算嘴巴烂掉也不可能。

「——我受够了。」

这个春假。

没想到我在这个春假中，所做的一切全都是错误。虽然历经几波周折，但回想起来这个春假也没这么坏……明明没这么坏才对，我好不容易才如此认为的说。

实际上，这个春假糟糕透顶。

只是一个地狱。

一个如地狱般的玩笑。

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蠢货。

「我明明很讨厌，」

我的心中，还有另一个疙瘩在。

我藉由后悔和反省想转移注意力，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逃避已经到了极限。

没错。

这又是一个明确的事实。

「明明很讨厌吸血鬼，不过我自己……」

非常明确，这点我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我自己也是……吸血鬼。」

不管我多恐惧、厌恶、憎恨吸血鬼的存在，我依旧是吸血鬼。

没错。

忍野说过的话，朝我重重地压了上来。

加重了我内心的负担。

沉重地压在我的胃袋上。

——啊！对了对了。

——阿良良木老弟，我是因为感兴趣所以才这么问的啦，

——你最近肚子会饿吗？

「…………唔！」

我的肚子……感到饥饿。

我感觉自己空的肚子。

——哎呀！

——我想说，

——你差不多肚子也该饿了。

——因为都已经两个礼拜了嘛。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现在我还能忍耐。

只是稍微有点饿罢了。

可是，如果忍野那番话是在暗示我现在的状况……那我再过不久，就会想要吸食人血。

我会感受到吸血的冲动。

变得想要吃人。

因为……我自己也是怪物。

也是居于上位的存在。

「该死！」

第一任眷属。

我无从得知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但他在短短几年内就自杀的理由，我大概有底了。我俩虽然不同，但还是有相似之处。他会自杀大概是无法忍受自己降格——

不对，是升格变成怪物吧。姬丝秀忒似乎不懂他的心情……她不可能会懂。

那是人类的感情。

而在那之后，过了四百年。

我这个第二任眷属，也过到相同的状况。

「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我不禁发出笑声。

我只能笑了。

现在想想，这是一个相当滑稽的故事。

以笑话来说，算非常有趣吧。

因为我在奔波劳碌之后，才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一个错误。这次的事件如果一旁有看官，八成会觉得我是一个技巧高明的小丑吧。

耍蠢也要有个限度。

这实在蠢到让人发噱。

「我该怎么办，现在……我只能自杀了吧。」

这是一个——

可说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歹活没有半点意义。

事到如今，我不认为自己还想变回人类。

我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还想要实现自己的愿望，我无法有这种自私的想法——不对。

说的比唱的好听。

我脑中肯定没有这种值得赞许的想法。

因为……我只是害怕罢了。

害怕自己在变回人类的瞬间……就变成姬丝秀忒的食物。

肯定是这样。

我只是害怕自己沦落到食物链的下层。

就算如此，我也不能当吸血鬼。

我不想吸血，也不想吃人。

现在我连不死之身都很厌恶。

所以，

「我只能自杀了。」

不是吊儿郎当地去死，要让自己确实丧命。

吸血鬼的死因有九成是自杀。

无聊会杀死人。

不过，罪恶感也会杀死人。

所以我只能和第一任眷属一样，选择死亡吧，这是我唯一能走的路。

不对，那我为什么会躲在体育仓库中？为何我会在艳阳高照的时候，还想苟活呢。

没错，比如说——

比如说我可以现在排除路障，打开铁门，往操场纵身一跃……这样我就可以死了。

你想自杀吗——曾经有人这么说我。

我是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眷属，以我的恢复力就算投身到太阳下，也不会轻易死去吧……只会不停重复蒸发和恢复的步骤。不过——

在太阳下山之前，我应该死得了吧？

只要我脱光衣服，整个身体全裸暴露在阳光下，绝对可以……这将是我人生最初也是最后的裸奔。

是裸体之王，而非怪异之王。

这个笑话很难笑，我心想。

所以我基本上是负责吐槽的。

「……啊——啊！」

我失败了。

我真的失败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能做得更好——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

然而，现实却是如此。

太难看了。

我只能去死了。

「……啊！对了。」

我如此决定的瞬间，

突然感到一阵豁然，心情也冷静了下来。

我必须打一通电话回家。

我完全忘了，我跟家人说我踏上了寻找自我的旅途，其实我是真的迷失了自我。

不对，不要联络比较好吧？

我该怎么说自己待会要自杀呢，自杀的理由也绝对不能说出口。不如维持之前的说法，就当我这个哥哥在寻找自我的旅途中失踪了，我想这样或许会比较好。

我不知道家人会怎么想。我的父母姑且不论，两个妹妹可能会把这种说法当成笑话，觉得我是离家出走的少年。

我不是跷家一阵子，而是真的离家出走。

不过她们会这么想也好吧，我心想。

「可是，我还满想通知羽川一声的。」

我应该要告诉她吧。

羽川深入其中，还被卷入战斗，她不能毫不知情——不过很遗憾，我为了躲姬丝秀忒和阳光，跑进了体育仓库内。我待在这里没办法联络上她。

她的手机号码和信箱，已被我亲手删除了。

就在她的眼前。

我为了伤害她，删掉了她的电话。

之后，我重新认识了羽川——但我却觉得尴尬，无法跟她要联络方式。或许只是我单方面觉得尴尬罢了，不过事到如今，我反而很后悔为何自己没开口问她。

我到底有多胆小又没用呢。

数学是我擅长的科目，但不代表我擅长记数字，我不可能记得住十一码的手机号码（日本的手机号码是十一码。）更何况是英文拼成的电子邮件信箱。要是我有主动联络过她，哪怕是一次也好，已拨电话中都会留下她的号码；而羽川也没打过电话给我。现在想想，从我们碰面的方式来看，羽川也不会有我的电话和信箱。

她也不知道联络我的方式。

要是我当时有告诉她就好了。

……我当时有告诉她的话，那又如何？

你以为羽川会在这个节骨眼，刚好打电话过来吗？

蠢死了。

她是很厉害没错，但是她不是超能力者，事情怎么可能如我所愿呢。

老天爷要是真对我这么好，我就不会遇到这种事情——而且也不会犯下那种错误。

我知道这么做是在白费工夫，但我还是伸手拿出手机，一方面是为了确认现在的时间。

现在时间，下午五点。

我把自己关在这里，似乎已经超过十二个钟头了，但我却没有半点实质感。现在是几点根本无所谓，就算代表时间的数字映入我的视野，进入我的脑中，它都不代表什么。

更重要的是，我打开了电话簿想做无谓的抵抗——此时，我的内心就好像被钝器击中了一样。

因为电话簿中——

有羽川翼的名字。

「……我就说，」

我不由自主地脱口。

明明身处这种状况，但我的心中还是不由得一阵感动。我没想过自己看着手机的冰冷画面，心中居然会有这种感动。

我本来以为这个春假没半件好事，

只有坏事接踵而来。

「不要随便，乱玩别人的手机啦……！」

她想输入随时都有机会吧。

我和艾比所特在操场上交手时，羽川把手机送过来给我，她大可在当时把自己的联络方式输入我的手机中，就算没有，之后她也有的是机会。基本上我对手机的管理很随兴，也没用密码锁。

因为手机内几乎没有个人资料，然而——

空荡荡的电话簿中，

羽川翼的名字却再次出现。

手机号码和信箱也一应俱全。

「…………呜！」

我本来觉得，这样或许也好。

我想告诉羽川自己的死意，也觉得理当告诉她；但我心中却有一个角落觉得，如果无法联络到她的话，这样或许也好。

她被我蒙在鼓里的感觉，当然不好受。

不过，其实我内心不想把自杀的事情告诉她。

所以对我来说，无法联络她或许是一件好事吧。

不过，我忍耐不住了。

事到如今，我应该做的事情已经决定好了。

不对，是我自己决定的。

我打了封邮件给羽川。

因为打电话我可能会哭出来。

春假最后一天，羽川到底在做什么呢？在图书馆念书吗？我不知道图书馆在哪，不过万一真是这样，羽川可能会把手机关了。

随意吧。

就耐心等待她的回信吧。

我才刚这么想，立刻就收到了她的回信。

我低头确认，发现那封邮件寄来的时间，和我寄出去的时间一模一样，一分也不差。

不是吧……

这表示她回信的时间最多也只有六十秒。

她回信的内容肯定很简洁，我如此心想打开邮件一看，那是一封由「敬启」开头、「匆匆不一」结尾的正式书信。

太强了。

女生打手机邮件的速度是很快没错啦……

这么说来在结业式那天，她把自己的联络方式输入到我手机内时，打字的速度也相当之快……我再次觉得她实在太厉害了。

原来邮件要打得这么毕恭毕敬吗……我本来以为邮件是一种更直率的工具。其实我只有和家里的人传过邮件，所以也不是很清楚啦。

总之，羽川传来的邮件内容大意为：「我马上过去，你等我。」方才我发的邮件，内容没好好整理就寄了出去，只有提到事情的概要。真不愧是羽川，光凭那样就察觉了一切。

说真的。

如果遇见姬丝秀忒的不是我，而是羽川的话就好了。「说曹操，曹操到」是吗？羽川也同样谈论过吸血鬼——然而，羽川遇上的却是我，我则过上了姬丝秀忒。

这时我突然想到。

据说女生们之间，流传着姬丝秀忒的传闻。既然这样，除了羽川和我之外，包含他校的女生在内，还会有其他人遇到姬丝秀忒吗？

假设真有人遇上了会如何？

和姬丝秀忒擦身而过？

还是被她吸血、啃食入腹？

倘若真有人死亡，应该会闹得满城风雨；可是反过来想，如果整个身体都被吃掉，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失踪者会在家人之间、或顶多在班上变成话题，事情要传开可能不容易吧。

大家或许会以为——

失踪者只是踏上寻找自我的旅途，或者是离家出走两、三天吧。

如果失踪的人数太多，情况或许会不一样。而吸血鬼的等级也是一个问题，姬丝秀忒似乎不需要如此大量的「食物」……所以我的推测有可能成真。

「忍野有说过，两个礼拜肚子差不多会饿。这样来看，姬丝秀忒应该一个月吃一个人……那牺牲者除了奇洛金卡达之外，还有两、三个人左右吗……？」

人命不能用数量来衡量。

不过人数只有这样，她吃人的事情根本不会败露。

「……奇怪，我好像看漏了什么。」

与其说是看漏，

倒不如说，我还有某件事情未了。

现在我已经和羽川取得了联系，应该没有未了的事情才对啊。

就在此时，羽川到了。

体育仓库的铁门，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有女生送东西来啰。」

「…………」

不对，不好笑。

她顾虑的地方错了。

总之，我挪开了路障（以吸血鬼的腕力，不论拆建都很容易），把铁门拉开一个小缝，请羽川侧身钻进来。同时我紧贴在墙壁上，以免照射到和她一起进来的太阳光。

此刻已经是日落时分，不过外头还有夕阳。

我迟早会跑到太阳下。

迟早会做全身「日光浴」。

不过，那是在和羽川说完话之后。

羽川今天一样穿着制服。

她似乎不打算穿便服让我看……还是说她很讨厌穿便服让我看到？虽然我也不是非要看见不可啦。

羽川露出腼腆的笑容。

就跟平常一样。

这也是对我的一种顾虑吧。

「总觉得啊，」

而且当我正在重新制作路障时，她还用情绪高涨的语气，对着我的背影开口说：

「我好像被你很巧妙地关在体育仓库里了。如果阿良良木对我做出下流的猥亵行为，那我该怎么办呢。」

「……还猥亵行为勒。」

这家伙……

该不会以为我很色吧？我至今确实有许多好色的行为被她撞见，但我绝对不是那种喜欢谈论下流话题的人喔。

我反而是一个绅士。

「手电筒，ON！」

她点亮手电筒，把它放在跳箱上。那是一个四角形的手电筒，所以不会滚动。接着，羽川坐在体育课用的厚垫子上，我也在她面前坐下。

「啊！你坐我前面想偷看我的内裤。」

「你误会我的为人了。」

看见羽川做出拉紧裙襬的动作，我终于忍耐不住开口说。

「就算我眼前有一个裸女，只要她叫我不要看她，我就不会看她！」

「那很正常啊。」

「呜……！」

真的假的。

这个社会的常识何时改变了。

「不是，羽川，你只是不知道我有多么Gentlemen」

「Gentlemen是复数形。」

羽川说。

「不过如果你所言不假，那我个人倒是很期待呢。」

「期待什么？」

「这就表示我在新学期，可以看见你许多绅士的地方吧？」

「…………」

我说啊。

你的第六感未免也太好了吧。

我在邮件中，对想自杀的事情根本只字未提，本来是想到最后才告诉她的。

因为羽川绝对会阻止我。

「所以，你不能死喔。」

「……羽川。」

「不能死，」

她在黑暗中看着我，开口说。

「……你好厉害。」

我仔细玩味羽川的话语，接着把我心中想的事情，直接化成了言语。

「你真的好厉害，在你面前……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要是没遇见你的话，我想我早就死了，有好几次我真的差点没命。」

「我不是说了吗，你不能死，你要听我说啊。」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说。

心情已经像是在忏悔。

「我轻率的行动，造成了这种结果……我啊，在那个时候，在喂姬丝秀忒喝血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要动点脑子就会想到，喂吸血鬼喝血代表什么意思吧，然而我却……」

她会吃人，

有人会因此丧命。

这些我都没想过，因为我一直在逃避，不想去做那方面的思考。就算我在那之后变成了吸血鬼，忙着处理自己的事情，我还是有时间去思考才对。

不对。

其实，我自己一开始也说过。

我在结业式那天，曾经对羽川说过。

说：「你会被他们吸血，然后死掉喔。」

确实是这样没错。

奇洛金卡达被吸血，

然后丧命了。

他死了。

这种理当要懂的东西——

我却没弄懂。

「因为我的错，有人丧命了。」

「不是阿良良木你的错吧。而且，对于吸血鬼……刃下心来说，肯定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像我们会吃牛肉和猪肉一样。」

「………」

不吃就会死。

姬丝秀忒对我说过这句话。

「可是……那家伙也把你当成是我的携带口粮，没把你当成自己人。」

「不过，她只有对阿良良木你不一样吧。」

救命恩人。

彼此的救命恩人。

我救了姬丝秀忒——

姬丝秀忒也救了我。

如此，或许我们曾有过信赖关系。

然而，

「那就好像在疼爱一头很聪明的牛一样……你想想，就算不是牛也很常见吧，天才犬或天才猴之类的。」

「你的意思是说宠物吗？」

羽川插话说。

没错。

忍野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对我的感情，可能很接近人类对宠物一样。

「可是那对她来说，也是很正常吧……包括我的事情在内。」

「是啊，所以姬丝秀忒没有错，错在于我……不在于他人，都是我的错。」

「我也不认为阿良良木你有错。对错这种事情，会随着人的角度不同，而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啊。」

「没错。」

这句话忍野也说过。

正义的定义因人而异。

因此忍野才会——

坚持选择中立。

「没想到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三个人，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居然是正义的一方。」

「因为你那个时候是吸血鬼，所以才不得已的吧……话虽如此，你也没办法这么简单就把事情看开吧。」

「要看开很难吧，我变成人类的敌人了。」

「所以你要放弃变回人类？」

羽川说。

她的语气不是在责问——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那却是最残酷的问题。

「你放弃当人类了吗？你不是说过想变回人类，想回到现实吗？」

「现在已经有人丧命了。要是只有我自己如愿以偿，那也未免太自私了吧。」

「要说自私的话，现在的你就不自私吗？」

「咦？」

「因为，」

羽川推了一下眼镜，间隔一拍说。

「现在你想丢下自己闯出来的祸不管，逃避一切。」

「……不对——」

不是这样的——我想这么说，却无法顺利说出口。

这时，羽川盖过了我的话。

「内心如果逃避，身体也会跟着逃避。」

「…………」

「你想逃避现实，因为自己失败了，想把一切都重置。结果人生没有重置键，所以你现在想要拔掉插头，我有说错吗？」

「……你说错了。」

错了。

我如此心想。

「我不是想逃避，我是想对一切事情负责。亲手结束自己不死的生命，是我最起码的赎罪。」

「你只是在加重自己的罪喔。」

羽川说。

「因为自杀是一种罪啊。」

「什么啊……羽川你是自杀反对派吗？」

「我不是说很明确站在哪一边，不过我想在这方面，阿良良木你也一样吧。」

「我也一样？」

「看到别人死掉自己会很难过。」

羽川语带深意，接着说。

「自己死掉没关系——可是看到别人死掉，就会很难过。」

「…………」

「不管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一样。」

「……你是说奇洛金卡达吗？」

我想起了他的事情。

虽然，我和他只接触过几次而已。

「世界上有该死的人——可是，却没有死了也无所谓的人，我是这么认为的，这是我自己的定义。照这样来说，我已经是一个该死的人了。」

「你现在不是人吧？」

「你这样只是在挑语病而已。」

「我当然会挑啊，如果是为了自己朋友的话。」

「羽川。」

我开口说。

接下来这句话，我想不用说羽川也知道；就算我说了也只会被她反驳，最后被她驳倒吧——

不过，我还是说出了口。

「我现在确实不是人类，是吸血鬼，所以……我也像姬丝秀忒一样会吃人喔。」

「…………」

「我有稍微想象了一下……光是想都让我觉得恶心，我不想要靠吃人让自己活下去。」

因此我只有自杀一途。

如果无法变回人类，那就只好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和你不一样，我很脆弱，现在要是不死，我肯定会一直拖拖拉拉下去，然后总有一天会输给食欲。」

携带口粮。

这是姬丝秀忒的说法。

「羽川……我总有一天，也会只把你当成食物看。」

这让我感到害怕。

奇洛金卡达的尸体很恐怖没错——但姬丝秀忒说羽川是携带口粮，也让我感到恐怖。

那种理解，

那种常识，有一天会变成我的常识。

因为吸血鬼的常识，会覆盖我心中身为人类的常识。

我肯定会把羽川当成食物。

想把她吃下肚。

「那你就吃啊。」

然而，

羽川却用十分沉着的口吻回答说。她未做出我预期的反驳，丝毫不打算驳倒我。

「我想阿良良木，你可以把我吃掉。」

「……你在说什么啊？」

我真的搞不懂。

我懂她的话，但是搞不懂她的想法。

「如果不能为对方而死，我就不会把他当作是自己的朋友。」

「……不对。」

那种定义实在太乱来了。

谁有办法附和那种定义呢。

「是啊。所以我说过了吧？你要是知道我的真面目，肯定会大失所望。」

羽川露出笑容，如此说道。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嗯嗯？我是阿良良木的朋友，我是这么认为的啦。」

「正常来说光是这样，会关心别人到这种地步吗？为何你能够为了我这种人做这么多——难道你上辈子是我在小学时救过的那只猫咪，现在投胎转世来报恩；还是说，你是我以前搬家离开的青梅竹马；或者我们前世是战友之类的？」

「都不是。」

「我想也是。」

附带一提，我没有救过猫咪。

也没有搬家离开的儿时玩伴。

也不知道自己的前世。

「之前我也有说过……你才刚认识我，为什么能为我付出到这种地步。要是你对谁都这样的话，不管有几个身体都不够用吧。」

「我不是对谁都这样。」

羽川说。

「因为是阿良良木，所以我才这么做的。」

「你对我这么好，我也没办法当你的连带保证人喔，因为我还未成年。」

「不是，我没有那种企图。」

「就算我成年了也是无业游民一个，还是不能当你的连带保证人。」

「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真希望你快点去工作。」

「你说这种话我会很伤脑筋的！」

「你的确是该伤脑筋啦……」

基本上，羽川接着说。

「如果是帮阿良良木一个人，那我只要一个身体就够了。」

「……就算自己没命也没关系，是吗？」

「我是不想死啦，可是你救了我两次，所以我就算被你吃掉，大概也不会抱怨吧。」

不过我应该会喊痛啦。

羽川说得很悠哉。

她没有驳倒我——

却让我无话可说。

这家伙……真的好厉害。

真的厉害得莫名其妙。

「所以你不能死。」

羽川再次说道。

「不要死。」

「……那责任该怎么办？」

我下意识地问。

「是我让垂死的姬丝秀忒复活，还很周到地帮她凑齐手脚，又很自动地连心脏都帮她拿回来。这个责任该怎么办？就算自杀是逃避好了，那我不死可以负责吗？」

「那你觉得死了就能负责吗？」

「我不知道。」

因为一切都完了。

事到如今我根本束手无策，无法改变局面。

没有人可以阻止完全复活的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她因为我的错而复活，今后她大概会不知羞耻地继续吃人吧。

就跟至今所做的一样。

这都是我的错。

「奇洛金卡达阻止不了她。我去超商买东西的那段时间，他就像点心一样被分尸吃掉。已经回故乡的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肯定也不会是她的对手。硬要说的话，只有忍野有办法——可是，那家伙绝对不会做维持平衡以外的事情。他会坚决地划清界线，对他来说，姬丝秀忒的事情已经结束了。而且，姬丝秀忒今后也不会那么轻易让心脏被夺走吧，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那个吸血鬼了。」

「连阿良良木你也不行吗？」

羽川彷佛在追问似地，开口说。

「阿良良木，你可以阻止她吧？应该说……现在只有你可以阻止她吧？」

这句话，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而且，也是我看漏的地方。

「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是吗？而阿良良木你是她唯一的眷属，反过来说，应该是唯一能阻止她的人吧？」

「…………啊！」

这是我看漏的事情。

而且是我未了的事情。

没错。

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我会没注意到。

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和忍野做不到的事情，只能由我——从他们那边收集到右脚、左脚、双手和心脏的阿良良木历来做了吧。

只要我出马不就行了。

那就是所谓的负责。

做不做得到先不管。

没错，我闯下了许多祸。

却还尚未弥补。

「由我来……消灭姬丝秀忒。」

这句话说出口后，

带有一股明确的真实感。

对。

那只有我……才做得到。

那位怪异杀手，由我来阻止她！

如果那是我应该做的事情，那就只能上了吧！

喀嚓！

我感觉脑中的齿轮咬合了。

「你的表情变了呢。」

羽川说。

「我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阿良良木。」

她又接着说道。

「不过也有可能是坏消息。」

「嗯？到底是好是坏啊，别说得让人一头雾水。」

「对现在的你来说，或许是坏消息；不过对之前的你来说，算是好消息。」

「我更听不懂了……」

「我啊，昨天去图书馆查过了。前天晚上你打倒奇洛金卡达，收齐全部的部位……虽然当时你还没收集到心脏啦，不过我们以为那样你就能变回人类了对吧？可是，我还是有一点担心。」

「担心？」

「刃下心真的会把你变回人类吗，这点让我很担心。」

我不是在怀疑她啦，羽川说。

「所以我查了一下数据，万一她不把你变回人类的话，有无其他方法可以让你变回来。」

换句话说，她查了有无方法，能让变成吸血鬼眷属的「前人类」变回人类……是吗？

「……结果有那种方法吗？」

「有，只有一种方法。」

羽川点头说。

「据说本当遵从主人的厮役，反而对主人造成祸害时，两人的主从关系就会瓦解，身为厮役应有的能力就会被剥夺。」

「……嗯？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也就是说，阿良良木你如果打倒刃下心……不管刃下心想不想，你都会自动变回人类。」

「是——」

我第一个反应，

就是对这种单纯的规则，感到惊讶。

「是……是这样吗？」

主从关系的瓦解。

现在已经算是瓦解了，不过只要把它变成决定性的事实——

我就能变回人类。

原来是这样吗？

「我在好几本书上都看到同样的内容，所以我想应该有相当的可靠性。对不想变回人类、想自我了断的你来说，这或许算是个坏消息啦，不过这也是不得已的，能打倒刃下心的人只有你了。」

「……那还真是个坏消息啊。」

啊啊！

羽川这招，就是所谓的有备无患吗？

甚至会让我犹豫，是否该用一石二鸟这种常见的成语来形容。

「真的是……一个坏消息，这样不就全顺着你的意了吗？」

「所谓的盘算就是指这种事情，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很不择手段。」

「你真的是……无所不知呢。」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阿良良木，羽川说。

「现在你只有变回人类一途了吧？因为现在的你，无法对刃下心置之不理。」

「无法置之——」

「这样你还想逃避吗？」

羽川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

「如果这样你还想逃避，那我会尽全力阻止你的。」

这就……饶了我吧。

当然，我犯下的错误不会消失。我引发了这一连串的事情，这个错误将会永存不灭。

不过，

我可以亡羊补牢。

亡羊补牢我还做得到。

我做得到的话，就只能上了。

与其死得随便，

与其死得轻松，那样更能够赎罪。

我重新看向羽川。

直到不久前，我脑中都只有自杀的念头，千方百计想惩罚自己；但只是稍微和羽川聊过之后，我不知不觉就把自杀的问题束之高阁了。

刚开始，我觉得还没和羽川聊过所以不能死；不过在和她聊过后，我反而无法一死百了。

即便我消灭了姬丝秀忒，

然后变回人类，到时就算我想自杀赎罪，羽川也绝不会允许吧。我想她会用尽所有花言巧语，不让我那么做吧。

我交了一个麻烦的朋友。

同时……也交到了一个好朋友。

「那现在的问题在于……我赢不赢得了姬丝秀忒了。」

实力最接近姬丝秀忒的吸血鬼。

假设我就是那个吸血鬼的话——可是，主人和厮役的身分差距，可说是具有致命性，要以下犯上造反成功，不是容易的事情。

「没错，我的盘算不是没有破绽的。阿良良木如果输了，对我来说那是最坏的结局。你可以如愿一死，而刃下心也能继续以怪异的身分活下来……我或许会被她吃掉吧。毕竟她把我当成携带口粮，我的长相大概已经被她记住了。」

「关于这点有对策吗？」

「嗯嗯？这点就……」

羽川摇头，似乎很伤脑筋。

「她是珍贵种族对吧。刃下心和既存的其他吸血鬼不同，就如同阿良良木你和忍野先生说得一样，因为她的不死能力过于强大，弱点都变得不是弱点了。」

「这点基本上我也一样……现在问题在于，我和她经验上的差距吗……」

「还有心理方面的问题。」

「心理方面？」

「你是否能下定决心，消灭在春假这段期间朝夕相处的刃下心。」

「…………」

姬丝秀忒为了不让我失控，在一旁看护我。

寸步不离地照顾我。

我被太阳焚身时，她为了救我，不顾自身危险冲到太阳下。

然后，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已经打算牺牲自己的性命救她，

然而她却没吸干我的血。

那很接近人类对宠物的感情。

即使如此。

就算我们曾在屋顶上欢谈，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

「……心理方面我没问题。」

我开口说。

「我会确实消灭她。」

「这样啊。」

羽川颔首。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最后决定先不说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既然这样」。

「我当然也会帮你，负责出主意的我有这个责任。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情，你不要客气尽管开口。」

「不要客气……吗？」

「啊哈哈！不过我想不到比送内裤更色的服务了。」

因为我们的谈话告了一个段落，所以羽川才这么说想改变气氛吗？只见她露出开朗的笑容——不对不对。

所以说我误会了……她那句话只是一个导入，目的是为了让话题进行得更顺利吧。

为啥她要帮我「那方面」的事情。

拜托你帮我出几个策略吧。

真是够了，你对我这个绅士说那什么傻话啊，居然叫我不要客气。

「羽川。」

「嗯？」

我对着疑惑的羽川，非常绅士地续道：

「可以让我摸你的胸部吗？」

「…………」

羽川维持疑惑的表情，整个僵住了。

但她还保持着笑容，真是不简单。

一股沉闷的气氛，开始弥漫体育仓库。

气氛变沉重有何用……

「胸部。」

「我有听见。」

羽川犹豫地上看下看，

接着再次面向我。

「为什么要摸胸部？」

「那是绝对不可少的。」

我说。

表情装得非常严肃。

「你还没看过吧，完全体的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长什么样子。」

「嗯嗯？不过我看过她十二岁和十七岁的模样，所以二十七岁的样子我大概可以想象。」

「恐怕超乎你的想象。」

我竖起食指说。

「她有一对让人超乎想象的双峰。」

「……双峰？」

「我怕自己会太注意姬丝秀忒的胸部，结果败在她的手上。那对双峰在战斗中肯定会『天摇地动』。所以我想多做一点修行，增进对女性双峰的认识来当作对策。」

「喔喔喔！」

羽川发出这样的声音。

「这个理由出乎意料的无聊……」

「应、应该还算合乎逻辑吧？」

「……呜呜。」

羽川双眼一闭，皱起眉头，彷佛在忍耐头痛一样。

「……好吧。」

「咦！？可以吗！？」

为什么？

刚才我说的理由哪里说服她了！？

「你等一下。」

羽川说完，

先是脱下了制服领巾和毛衣，然后拉出了扎在裙中的上衣。没想到她又更进一步，把双手绕到背后，神进衣服内。

过了几秒。

她一直维持这个姿势。

随后羽川从上衣中，巧妙地抽出脱下的胸罩，并用熟练的动作，急忙把胸罩折好，然后藏到自己所坐的垫子下方。

接着，她看着我，

「好了，来摸吧。」

开口说。

「…………！」

天啊，我可没期望到这种地步！

这状况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你、你根本没必要脱！

什么都不用脱啊！

「咦、咦咦咦咦？」

还有，这是怎么回事。

总觉得羽川脱下毛衣的瞬间，胸前的两座山看起来好像变大了……是我眼睛的错觉吗？

不对，吸血鬼的眼睛不会有错觉。

至少现在的羽川隔着上衣来看，胸围不会输给姬丝秀忒，不对，或许有可能与之匹敌。

而且胸形也很出色。

明明少了胸罩的支撑，其胸部却能违背物理法则。羽川是人类，却能无视地心引力吗？

她的胸部才是超乎我的想象。

我当然是判断羽川有这种资质，才会对她说出那种要求。不过我刚才说摸她的胸部是修行，这样对羽川实在太失礼了。

羽川翼。

她一个人就足够和姬丝秀忒匹敌了！

没想到羽川居然会有这等丰胸！

可、可是……？

这时羽川起身，朝我走了过来（她每走一步，胸部就会发生超乎想象的晃动，因此我的视线被她吸引住，就像中了定身咒一样动弹不得），接着坐在我面前，双手垂在两侧，腰杆打直，挺起胸部。

胸部在这个姿势下，看起来更大了。

简直可以说她在强调自己的胸部。

况且制服上衣相当单薄，羽川的胸形几乎是一目了然。

「阿良良木。」

「咦？啊、什么？」

「既然要揉胸部就要好好揉。」

「好、好好揉？」

「我想应该要揉六十秒以上。」

「六、六十秒……」

我的天啊！

这门坎实在太高了。

好好揉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是说摸，什么时候变成揉了？

糗了，事到如今也不好意思说我是开玩笑的……

我对自己重要的朋友做了什么啊。

「你不用手下留情！」

「喔、喔！」

她这么一说，我反射性地举起双手。

举是举了，但却无法做更进一步的动作。

我现在是吸血鬼的握力，真的必须手下留情，但我不知力道该如何掌控。话说回来，要隔着衣服摸，还是伸进去摸才对？第一步应该先做什么？我从这里就猜不到了。

不过我能确定，我用一只手绝对无法掌握……

因此，我很犹豫是否该采取正面进攻。

干脆从侧面朝中间挤——不对不对。

呜呜！可是现在还有更切身的问题。

「我、我说啊，羽川。」

「嗯？干么？」

「可以麻烦你向后转吗？」

我用蚊吶声说。

「看着你的脸我揉不下手。」

手电筒是仓库内唯一的光源，羽川看不清楚我的身影；但身为吸血鬼的我，却能清楚看见羽川的表情。

她已经满脸通红。

双唇紧闭。

这样太难下手了。

「…………」

羽川不发一语，顺从地点头回应，转身面向后方。

我看见她的麻花辫。

好漂亮的一头秀发，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她的头发……她的发质没有丝毫的受损。

可见她平常很细心在呵护。

「呜……」

啊！不过这样也很难下手。

羽川现在背对我，表示我要把手绕过她的身体，才能碰触到目标，但这样一来，她整齐垂放在两侧的手臂，就显得有些碍事……

「双、双手举高。」

「现在在做国民健康操吗？」

羽川说话的同时，举起了双手。

这下路径就畅通了。

于是我穿过她的腋下，到了这个地步当然我俩已经快贴在一起了。不对，因为羽川背对我，我若要摸她胸部，感觉自然会像从后面紧抱住她一样……

而且距离很难掌控，我摸的时候应该把双手交叉吗？不对，还是用普通的方法比较容易掌握感觉。

我张开十指。

羽川从刚才开始便动也不动——但从她的背影来看，我知道她很紧张。不过，肯定是我比较紧张。

现在我的心脏噗通乱跳。

「待、待会你不会生气吧？」

「没关系，我不会生气。」

「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

「……那你可以先说一声『阿良良木，请你揉我没穿胸罩的胸部，拜托你』吗？万一我之后吃上官司，才有办法脱罪。」

噗嘁！

我好像听见那样的声音。

是羽川血管的爆裂声吗？

还是她脸部僵硬的肌肉断裂？

「阿……阿、阿良良木，请、请你，揉、揉我没穿胸罩的胸部，拜……拜托你。」

「你这么小声我会很为难的。这样不就好像是我硬逼你说的一样吗？你要再大声点，明确说出你希望我对你做什么才行。」

「阿良良木！请、请你揉我没穿胸罩的胸部，拜托你！」

「……『能够让阿良良木揉胸部，我觉得很光荣。』」

「能够让、让阿良良木揉胸部……我、我觉得很光荣……」

「这个嘛……『我是为了让阿良良木揉胸部，才努力让胸部长成这么猥亵的』。」

「我是为了让阿良良木……揉、揉胸部，才、才努力让胸部长成，这么猥亵的。」

「喔，真看不出来羽川你还满色的嘛。」

「……呜，是的，我很色，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你再怎么色，都不会给别人造成困扰。」

「说、说得对，嘿嘿。」

「那么，品行端正的好色班长，你的胸部具体来说是怎么个猥亵法？」

「大……大小和柔软的程度……猥、猥亵到无人能敌……我很自豪！」

喔喔！

是吗，原来是这样吗？

为何自己会出生在这个世上呢，这是青春期常见的烦恼。我也有过这种疑问……

不过到了十七岁的现在，我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我醒悟了。

我的人生就是为了这一天。

我的生命就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体验今日，阿良良木历这个人类，才会出生在人世中……不对，不光是如此，这已经不是以我个人等级能够阐述的问题。

这个世界肯定是为了让我体验今日，才会延续到现在。

至今为止的历史，只是一种前奏曲！

「不过，我没办法揉自己朋友的胸部！」

我逃避了。

我投降，退后三步哭着求饶。

现在我的姿势接近下跪。

「不能这样！真的不能这样！」

「……胆小鬼。」

羽川用十分低沉的声音说。

没有转头看我。

不打算看我这个已经接近下跪的姿势。

「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我是胆小鬼。我没出息。对不起。你怎么骂我我都不会回嘴。真的请你原谅我。我错了。我太得意忘形了。我太依赖羽川你的温柔，不过多亏你挺身而出，我才能醒悟过来。」

「你觉得这样就没事了？你觉得我是抱着多大的觉悟，才会像这样坐在这里的？」

「不、不知道，像我这种小人物根本猜不到。那个，可以顺便告诉我，您的觉悟有多大吗？」

「老实说，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只揉胸部……我还在想说，自己的第一次会在学校体育仓库的垫子上。」

「你做这种觉悟未免也太快了吧!?」

「我还想说在垫子上也OK。」

「也OK吗？」

听说那方面的事情，到了紧要关头反而是女生比较干脆……可是这样实在太过头

了！

「我都这样了，你却一直在吊我胃口，还让我说一些丢脸的话，结果连我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

「所、所以说我现在不是在道歉了吗？」

「原来道歉就能解决啊。喔——原来阿良良木道歉，我就必须要原谅他啊。喔——！」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请你原谅我，时髦的眼镜班长！」

「……我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瞧不起。」

「呜哇啊！」

是在说胸部吗？

还是在说眼镜？

该不会是指班长这个用词吧？

「阿良良木……我就这么没有魅力吗？」

「…………鸣！」

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说那么棒的台词来折磨我！

「因、因为我如果就这样揉你的胸部，我大概会后悔一辈子啊！」

不揉可能也会后悔啦。

可是我却选择不揉而后悔，而不是揉了才后悔！

「改、改成帮你揉肩膀如何？」

「肩膀？」

「是的，肩膀。我想揉羽川小姐的肩膀。」

「……那就这样吧。」

我俩达成共识了。

我开始揉羽川的肩膀。

揉揉揉揉。

呜哇！一点都不僵硬。

我听说眼睛不好的人肩膀容易僵硬……不过她还真健康啊。如此一来，不会按摩的我就算揉她的肩膀，她也不会舒服吧……

她的肩膀一带没有肉。

能清楚摸到骨头的形状……这是锁骨吗？

嗯……这样也别有一番——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揉揉揉揉。

我就这样揉了六十秒。

「就、就这样，谢谢您的肩膀。」

我不得已帮她揉肩膀，最后还要向她道谢。

实在是奴隶性格。

「已经够了吗？」

「是、是的，后续请上网观看。」

「在网络上被揉我可受不了。」

「那、那后续的部分新学期再继续。（注：）」

「嗯，也对。」

羽川点头说。

麻花辫也随之晃动。

「你让一个女生做到这种地步，」

我的手离开羽川的肩膀，她立刻就起身往前走，回到原本坐的那块垫子上。不过

她没有坐下，只是站着转过身来。

「应该不会输吧？」

「我会赢的，羽川小姐。」

玎「后续请上网观看」这句话并无特别的含意，作者只是想用「后续」两字起头来恶搞。

我的口吻也该改回来了，不然以后我可能命豆直对羽川毕恭毕敬。

不过，即便是毕恭毕敬，

我依旧能清楚表明自身的求胜心。

「我会赢。」

我能够这么说。

「我以你的胸部发誓！」

「不了，你不用以那个部位来发誓。」

我俩的干劲似乎有温度差。

「总之，」羽川轻咳一声。

接着开口说：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战了。」

「对……校园异能战斗的闭幕战。」

我开口说完的瞬间，

体育仓库外头，突然传来轰然巨响。

第一卷 017-018

017

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传说中的吸血鬼。

怪异杀手，怪异之王。

她是吸血鬼。

有一头会让人着迷的金色秀发、身穿古典洋装、容貌姣好、美丽到令人惊艳的吸血鬼。其他不用再说明。

真要说的话，她是我——

身为其眷属的我，最后的敌人。

「姬丝秀忒……」

我使劲挪开路障，打开体育仓库的铁门后，发现她就站在操场中央，而外头早已太阳西沉。

她脚边的地面出现裂痕。

是落地的冲击造成的吧。

眼前，她的脚踝已经陷入了操场中。

姬丝秀忒的背后，看不见那对像蝙蝠的翅膀。我身为她的眷属，立刻就直觉到，她肯定是从那栋补习班废墟的屋顶，立定纵身一跳，直接飞到这里来的吧。

等待日落之后，

才跳到我这边来的吧。

不过，这只能用惊人两字来形容。我之前的立定跳远，顶多跳个二十公尺就很自满了；但是，姬丝秀忒却轻松跳了好几公里。

当然，我之前不是以创下最高纪录为目标，只是想跳到沙地而已，所以这不能当作比较的基准。但如果有人问我，能否从这里跳回那栋补习班废墟的话，我的回答是我没自信，而且也不是有自信就能解决的问题。

我把手向后伸，关上体育仓库的铁门。

羽川还待在里头。

这种门在姬丝秀忒面前，根本形同虚设，不过关上至少能博个安心吧。

「别出声。」我对门后的羽川低声说。

接着，我踏出了一步。

走向姬丝秀忒。

「……呦！」

我开口搭话，朝她接近。

「我没想到你会自己过来。」

我本来以为这点会是最大的难关。

时间的安排、场地的安排。

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与他们三人交手时，有忍野负责居中协调；然而这次的情况不同。

我只能靠自己交涉。

但我俩都是吸血鬼。

是主从和眷属关系。

姬丝秀忒会在日落的同时来到此处，就表示变回完全体的她，已经完全看透了我的动向。

我身在何方，

内心在想什么，

全都被她看透了吧。

眼前的姬丝秀忒，看着我的眼神比平常还要更冷峻，先是右脚、左脚地拔出陷在操场中的双脚。

接着，

「吾只说一次。」

她开口说。

「厮役啊，太阳出来的那段时间，吾明白汝的心情了，也知道为何汝会那么生气。吾忍着睡意在思考，吾觉得自己太粗线条了，也觉得自己没考虑到汝原本是人类。所以，吾只对汝低头一次。」

「…………」

「回到吾身边吧。」

姬丝秀忒说。

她的声音好甜美。

她用那媚人的声音，诱惑了我。

「与吾共生吧。汝救了吾的命，汝是一个怪人，正因如此吾才觉得能够和汝共生。汝想当吸血鬼，与吾永远共生吗？」

「……我拒绝。」

我说。

我回望姬丝秀忒的冷峻眼神。

下定决心说道。

「你吃了人。对我来说，这就足够我拒绝你了。」

「倘若汝当时就知道吾会吃人……汝就不会救吾了吗？汝就会见死不救吗？」

「姬丝秀忒——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不……」

我摇头。

「不对，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了，只是没去正视它。因为我当时只想为你牺牲生命。那就表示，我容许你吃人。可是，我没想到会有人因此丧命。我的所作所为既不崇高也不正确。」

自己死掉没关系——

可是看到别人死掉，就会很难过。

仔细想想，这是一个任性的想法。

这种想法……不会得到认同。

「……吾早知道汝会这么说。」

姬丝秀忒露出笑容。

「吾只是想听汝亲口说出罢了。」

「姬丝秀忒……」

「现在吾的犹豫消失了。厮役啊，吾也一样，打从一开始就猜到了，知道汝是那种人。」

「哪种人？」

「汝只会在吾虚弱时对吾温柔，这点吾早就知道了。」

吾有想过，汝对变回完全体的吾不感兴趣。

姬丝秀忒的语气很尖酸刻薄。

「汝不是因为对象是吾，所以才出手相救——只要有人很虚弱，不管是谁汝都会帮他。」

「…………」

我不是对谁都这样。

因为是阿良良木，所以我才这么做的。

羽川刚才说过这句话。

但是我，

我就算不是姬丝秀忒，那个时候也会——

「所以啊，吾早有预感会变成这样了。顺便告诉汝，吾是因为对象是汝，所以才救汝的喔。汝为了吾想牺牲自己的生命，这点值得赞许，杀掉就……可惜了。」

「……可惜。」

「汝也立下了相对的功劳，吾再次向汝道谢。来，再靠近一点，厮役啊。从汝的表情来看，汝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没错，汝只要亲手杀了吾……就能够变回汝最喜欢的人类。」

「…………」

我咽唾，发出咕噜一声。

我再次认清，她已经看穿了我的企图。还有，认清到我俩之间的实力差距有多么巨大。

这种对峙的感觉……不一样。

跟之前的三场战斗截然不同，有一股意想不到的压力和紧张感，掐住了我的脖子。

对。

最大的差异在于——待会的战斗，很明显将会是一场「厮杀」。

并未禁止杀戮。

而且……对方还是怪异杀手。

「可别让吾太失望了，厮役。」

姬丝秀忒说。

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愉悦。

「现在的吾，状况是这五百年来最好的。上次同时对付他们三人的时候，我的状况不佳，而且太大意了，没想到那时吾的心脏已被偷走了……总之到了吾这种等级，很少有这种机会。」

「……什么机会？」

「认真的机会。」

说到此，姬丝秀忒向我招手。

「说实话，吾也不知道自己认真起来会如何——不过，汝肯定是吾至今交手的敌人当中，最厉害的吧。所以吾不用手下留情，这让吾感到愉悦。」

「我不见得能响应你的期待。」

我拿出勇气，步步向她靠近。

若是平常的我，或许已经拔腿逃离此地了——不过，现在不一样。我身后的体育仓库中，有我最重要的朋友。我身后有一个应当守护的人，我不能逃走。

我必须迎战。

羽川，请看着我吧。

我不会让你看见我没出息的样子。

「毕竟我原本是人类，原本是『食物』啊。」

「……汝放心吧。吾从此刻开始，会带着敌意和恶意杀了汝，不过吾还是会让汝的。这是叫什么呢，那小子说的……对了，五五波吗，吾就订一些规则让汝吧。」

这是一个游戏。

姬丝秀忒说完，轻轻一跳。

转眼间，她就来到我的正前方，距离近到彼此的双脚能相互交错。

完全体的她比我还高。

她俯视着我。

「吾不飞，不藏在影子中，不变成雾气，不变成黑暗，不隐形，不变身，不用眼力，不用物质创造能力。当然，吾也不会用斩杀怪异的……妖刀『心渡』。换句话说，吾不会用吸血鬼的主动技能，就这样说好了。当然，汝可以自由使用不过，汝能做的顶多是把手臂变形吧。」

「…………」

那是因为羽川当时被当成人质，所以我才能变形。现在我的理智偏向人类，让手指变形对我来说都是一件难事吧。

如果我有德拉曼兹路基的精神力或是经验，那倒另当别论，不过刚变成吸血鬼的我两者皆无。

「汝是吾的厮役，吾身为汝的主人，本来能对汝的行动做某种程度的控制。这点，吾也不会做。吾跟汝保证，不会做出那种破坏雅致的事情。吾辈单纯只靠不死能力来分胜负。如此就不需要有实战经验。在这种距离，站稳脚步互相厮杀，这样吾和汝就是五五波了吧？」

「……看来你活得相当无聊嘛。」

我说。

双眼瞪着贴近自己的姬丝秀忒。

「你为了想认真而做到这种地步？还是说，你这叫做轻敌呢？」

「轻敌？很不巧，吾没蠢到对自己的眷属轻敌。不过，要是不给汝机会，游戏就无法成立吧？吾想要认真看看。要是汝打到一半就投降，那就太无聊了。」

接着，她摆出手刀架式。

以双手为刀……在这极近距离下，进入迎战姿势。

我也模仿她的动作。

这种状况下，手刀比握拳好。

有吸血鬼这等臂力，拳头和手刀的威力可说是在伯仲之间。既然如此，应用范围广的手刀较易使用。

「…………」

此时，我察看了周围的状况。

太阳虽已下山，但也才刚入夜没多久，校内不会有人吧，就算我们学校远离住宅区，但还是有可能出现目击者。

必须速战速决。

当我如此心想时，

「汝在吾面前还敢东张西望，真是好胆识啊，厮役。」

姬丝秀忒开口说。

「放心吧。那三人现在已经不在了，普通人根本无法靠近恢复全力的吾。就算被人看见，顶多也只会变成这个镇上的传闻罢了。」

「……传闻。」

街谈巷说。都市传说。道听涂说。

传闻会招来传闻，然后招来怪异。

「不过……汝的携带口粮就另当别论了，她在汝身后的小屋内吧？」

「……姬丝秀忒，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喔？好吧，就当作是送汝上路的礼物，吾会回答汝任何问题。汝问吧。」

「对你而言，人类是什么？」

「食物。」

「是吗？」

这毫无踌躇的回答，

让我能够卸下最后的束缚。

「我也想听你这么说——听你亲口说出这句话！」

接着我移动了，姬丝秀忒也跟着移动。

「受死吧，我的主人！」

「领死吧，我的厮役！」

我俩同时动身，但姬丝秀忒却让我先攻，这也是为了维持势均力敌的局面吧。

我的手刀往姬丝秀忒的颜面横砍而去，砍掉她上半边的脑袋，使其连同金发一并往后飞。

姬丝秀忒仿佛在等这一刻，她的手刀也让我的头部炸开。同是手刀，但威力简直天差地远。手刀的攻击面积比德拉曼兹路基的拳头更小，所以威力也更能集中。

我俩的脑袋同时飞离。

正常来说，这样就分出胜负了。

然而，我和姬丝秀忒不是人类。

是怪物。

就算脑袋飞离，就算脑髓被破坏，也能瞬间再生，恢复原状，唯独意识和视野会暂时中断而已。

不会留下任何伤口。

「呀哈！」

耻丝蓿忒……笑了。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她发出颤音，愉快地笑了。

仿佛独自在和声一样。

「很好——这才是吸血鬼厮杀的乐趣所在！再来、再来、再来吧，厮役！」

「啰唆！」

手刀和手刀相互交错。

不光是头部，也落在身体和四肢上。

我的手刀刨掉姬丝秀忒的肉。

姬丝秀忒的手刀亦然。

双方毫不客气地，持续刨肉。

「呜！」

当然，我的痛觉没有麻痹。

痛觉还是存在。

脑部被打烂思考会停止，肺部被打烂呼吸会停止，心脏被打烂血液便会停止流动。

因为变成吸血鬼——

身体不会产生质变。

恢复力、治愈力、不死能力。

只有这三项会超乎常人。

但是，这样就够了。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哈哈！再叫啊——吾最喜欢男人发出的英勇咆哮！」

如我所料，姬丝秀忒的胸前猛烈晃动——但她的攻击却比乳摇还要更猛烈。

同时还发出大笑。

痛觉，姬丝秀忒当然也有。

她不可能没有痛觉。

然而，她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痛苦，不像我一样咬紧牙根，也没像我一样发出叫声。

不管我打烂她哪里——

不管是脑部、肺部还是心脏，她都毫不在意，不停发出宏亮的笑声。

眼神冷峻，但表情却很愉悦地——

发出凄惨的笑容。

「该……该死！」

「喂喂！要说这句话还太早了吧，厮役。现在吾辈平分秋色，汝还在懊悔什么！」

她已经习惯痛觉了吧。

身体被撕碎的痛楚，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了吧。

倘若如此，

这五百年来，

她到底经历过何种战场，

跨越何种生死关头呢。

这就是经验差距——战斗经验的差距！

「鸣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但是！

我这次会用斗志，来弥补经验上的差距！

「对对对，就这样继续叫，发出吶喊吧！」

「别故作轻松了，姬丝秀忒！」

「一想到汝是最后一次这样叫吾，吾就觉得有点不舍呢！」

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战斗。

因为不管鲜血如何飞洒，肉片如何四散，都会在落地前蒸发，蒸发的瞬间又会重新再生。

并且毫发无伤。

我可能会因疼痛而休克死亡。或许我已经死过了，但因不死能力又死而复生。

不过……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的不死能力平分秋色。

攻击力是姬丝秀忒居上。

然而，这是为什么昵。老实说，我没想过自己手刀的破坏力，能在姬丝秀忒身上造成如此伤害。我以为自己的攻击力会一面倒的不利；但事实上，我的攻击却能轻易破坏她的身体。

像在粉碎豆腐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姬丝秀忒的脸颊被打烂，露出有如撕裂嘴女的笑容，同时回答了我的疑问。

主人和厮役。

我会想的事情她已经看透了。

「老实说，厮役啊，吸血鬼的防御力并不高啊！当然人类这种食物比不上吾辈，但吾辈的防御力很低，就跟卓越的攻击力成反比。攻击力若是一百，防御力了不起十到二十吧！厮役，汝明白这是为什么吗!?」

「啊！」

姬丝秀忒连洋装都复原了。那件洋装是以她的意念制作而成，我的情况就不同了，我的衣服只是普通的衣服。

现在我的上半身几乎裸露在外。

「因为不死能力就等于防御力吧！」

「没错！」

姬丝秀忒说。

「所以在这场战斗中，汝不用防御吾的攻击，只要尽全力不断攻击吾，打烂吾的身体吧！」

「你是被虐狂吗？」

「吾不否定喔！」

有时我俩的手刀会对撞。

这种情况下，是我的手会粉碎。

这场战斗中，没有耍小聪明的余地；但也无法以大智取胜。

这场战斗，

要拚到不死能力用尽，

或者是其中一方的精神崩溃为止。

不对。

其实并非如此。

这场没有结果的战斗，只不过是前哨战罢了。对姬丝秀忒来说就像一场游戏；对我来说虽然不是游戏，但也是一种准备。

我知道。

我很清楚。

同时，我已经直觉到了。

杀死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方法。

消灭她的方法。

前一刻和她见面时，

我出于本能，理解了方法。

我不知道这是人类的本能，还是吸血鬼的本能，总而言之，我直觉到了。

仔细想想，姬丝秀忒曾经亲口告诉过我，既然这样，那个办法肯定有用。

我该做的事情很清楚了。

不过，还找不到时机。

因为我消灭姬丝秀忒的方法，也等于她消灭我的方法。

正因如此，对她来说才会是一种消遣。

一场游戏。

姬丝秀忒随时都能杀我，当然她不是在轻敌，她只是想多享受一下自己的全力以赴吧。

所以只要她一有破绽，我就出手。

我现在必须伺机而动，站稳脚步继续厮杀。

继续这场无止尽的厮杀和再生。

「哈哈！吾喜欢，厮役。汝真有胆识！汝是吾之眷属，虽有能力，但以一个刚诞生的吸血鬼来说，根本无法舍身到这种地步！」

「眼下的状况就是如此！你会喜欢再好不过了！」

「这真是太可惜了！汝搞不好会像吾一样变成传说呢！」

「传说？那种东西我才不稀罕，被一群不认识的家伙知道自己的名字，光想就叫我背脊发寒！」

「吾也是这么认为！」

厮杀中的对话。

刨掉对方肉块时的对话。

这对话和昨天——在废墟屋顶上的对话截然不同，是一种粗暴、杂乱无章、随口说出的对话。

而且，我没有露出笑容的余地。

姬丝秀忒虽然在笑，那笑容却和昨晚的笑容不同，没有丝毫的亲切感。

我险些被冲击的力道震飞——

但还是稳住了脚步。

这叫做「等活地狱」。

身体就算被撕得粉碎，在一阵清风的吹袭下，便会再生恢复，接着在一碎一复之间，身体会不停被撕裂恢复，永不停息，这就叫等活地狱。

是八大地狱之一。

若是如此，此刻……这里就是地狱。

「对了，告诉汝一个好消息，厮役！虽然吾辈就要永别，汝知道了也没用啦——」

「啊啊!?」

「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奇洛金卡达不用说，至今想杀吾的吸血鬼猎人，还有那个穿着花衬衫的小子，都不知道其实吾原本也是人类！」

姬丝秀忒笑道。

她的脖颈被切断，再生的同时开口说。

「原本是人类换句话说，就跟德拉曼兹路基和汝一样！」

「啊什么？你不是纯种的吸血鬼吗!?」

我本来以为她是。

这么说来，姬丝秀忒从未亲口说过。

「吾已经忘了人类时的事情，不过家世似乎还不错！是叫做贵族吗？这身洋装就是当时留下的……哈！不过年龄超过三百岁的吸血鬼，已经没有纯正或眷属之分了！」

「然后，那又怎样！」

「没什么，活了这么久有些事情吾都忘了，昨天和汝争论之后才想起来！以前吾第一次吃人的时候，也曾经犹豫过啊！」

「既然这样！」

「汝也一样！」

姬丝秀忒停止攻势，

接着开口说：

「只要吃了一个人，那股罪恶感就会消失喔。」

「…………」

我也配合她，止住了攻击。

我俩身上的伤，转眼间就恢复原状。

「德拉曼兹路基以前也是人类……而且还是吸血鬼猎人，可是他也会吃人喔？不过啊，他只吃奇洛金卡达的教会供应的死刑犯啦。」

「不是因为对方是死刑犯就可以吃吧……更何况是奇洛金卡达的教会判定的犯人。」

「没错。但能吃和不能吃的基准，不只限定于人类。有些人会说不能吃牛、不能吃猪、不能吃鲸鱼、不能吃狗，从这样来看，就连人类之间都会有文化差异吧。何况吾是怪异杀手、是吸血鬼呢。吾只要每个月吃一个人类即可，一年顶多才十二个人。以五百年来换算，不过也才六千人。从历史的观点来看，这个数量才多少？人类至今杀了多少人类？」

「……你那是狡辩。」

「吾绝不会威胁到这个世界。吾对这个世界造成的影响微不足道。这样汝还能说，因为吾吃人所以该死吗？」

姬丝秀忒说。

「人类的食欲才叫贪啊。」

不吃就会死。

不单是吸血鬼，人类亦然。

不单是人类，动物亦然。

我想成为的植物，亦是如此。

只要不是无机物。

只要不是石头或铁块之类的物品。

要活下来，都必须牺牲其他的生命。

「问题不是那个，姬丝秀忒。」

我说。

「还有你说得对，我会对你这么说——因为你吃人类，所以去死吧。」

「喔？」

姬丝秀忒接受了我的响应。

同时，慢慢眯起冰冷的双眼。

「姬丝秀忒，我是人类啊。」

「是吗，吾是吸血鬼。」

随后，战斗再次展开——原本应该如此。

无止尽的厮杀和无止尽的再生，原本将永无止尽地继繵展开——但就在此时。

我的身后，

传来了叫声。

「等一下！」

这声音相当响亮。

响彻了直江津高中的操场。

我很清楚那是羽川的声音——这么说来，我在前一秒似乎有听见铁门的开启声。

「阿——阿良良木，事情有点奇怪！」

听到身后传来这句话，我反倒觉得奇怪的人是她。

为何你在这种状况下，还能走出体育仓库？你没有恐惧感吗？就算我知道自己是不死之身，不过站在姬丝秀忒面前，即便会畏怯也不奇怪。我应该告诉过你，姬丝秀忒只要双眼一瞪，就能破坏空心水泥砖吧？

为何你还敢现身？

「羽川！别说了，快躲好！」

我知道这么做有风险，但我还是转头后望。

「不对，快逃！你快逃！别待在这里！尽量远离这里！」

「不、不是，阿良良木——」

羽川失去了冷静。

就算看到我遍体鳞伤、就算自己的侧腹被艾比所特弄得血肉模糊、就算被奇洛金卡达当成人质，羽川都一直很冷静，现在她却明显动摇了。

「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阿良良木，我、我们大概看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看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是说我还有看漏的东西吗？

不，没那回事。

不可能有其他未了的事情。

「啰唆！」

姬丝秀忒大吼。

姬丝秀忒也失去了冷静。

这种反应令我相当意外。

不过，姬丝秀忒惊慌失措的模样，我曾经看过一次。当我还是人类，想把她弃之不顾时。

当我做出正确判断的那一刻。

她开始惊慌失措。

哭泣、请求、道歉。

「废话少说，携带口粮！」

姬丝秀忒两眼一瞪。

光是这样——

羽川身后的仓库铁门就被震飞。

眼力。

上次我踢坏铁门还能修复，这次却不可能了。因为铁门就像铝箔纸一样，压缩皱成一团，飞入体育仓库内消失无踪。

羽川身旁的泥土，出现了蜘蛛网状的龟裂。

周围和身后的东西，全数消失。

就这么一眼。

只是看一眼罢了。

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怪异杀手！

「…………啊！」

羽川的话语，顿时吞了回去。

但我明白。

我已经很清楚了。

我知道——

知道羽川现在有危险。

我知道羽川翼——

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打退堂鼓。

她也很刚毅地，用力回瞪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

「刃下心……你该不会。」

「区区一个人类，不要多管闲事！」

姬丝秀忒再次看着羽川。

双眼一瞪。

眼力——吸血鬼的眼力，不过！

有破绽！

在无止境的厮杀中，姬丝秀忒不会有破绽，现在她却有机可乘！

她和我不同，就算在对峙中也能够东张西望——不过，现在不一样。

现在不一样。

她失去了冷静，又看着羽川。

破绽百出。

「姬丝秀忒！」

我叫着她的名字——

同时冲进羽川和姬丝秀忒之间，

正面接住她的眼力。

就在身体被吹散的同时——

我朝她的脖子，一口咬下。

用变长的虎牙，一口咬下。

「…………！」

消灭姬丝秀忒的方法。

消灭吸血鬼的方法。

吸血鬼消灭吸血鬼的方法。

仔细想想，这是相当简单明快的问题。

我的本能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不知道这是人类的本能，还是吸血鬼的本能，

不过，其实她有亲口说过。

我和德拉曼兹路基交手前，姬丝秀忒曾给了我一个称不上是建议的建议。

——汝还是要注意，

——别被他吸血了。

——因为吸血鬼要是被同类吸血，存在本身就会被榨干。

当时我没有吸血的冲动，但现在不一样。

我的肚子有些饥饿。

咕噜！

我吸了她的血。

将牙齿刺入她柔软的白色肌肤中。

没人教过我吸血的方法，但我却很清楚。

正如同人类肚子饿了会吃饭一样。

「喀！」

姬丝秀忒发出呻吟。

从肌肤溢出的鲜血会恢复；但被吸走的却不会。

因为这是能量吸收。

怪异用来对付怪异的招式。

不是进食。

吸血是进食，但这招却不是。

这只是……单纯在消灭怪异。

我挺身挡住了姬丝秀忒的眼力，羽川应该没受到伤害。接下来只要把姬丝秀忒吸干，就像那天，她对我做的事情一样，把鲜血一滴也不剩地榨干——

「哈！」

姬丝秀忒。

她被我跨坐在身上，仰倒在地——

却还是发出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想带着笑容赴死吗？

这样也好。

不过，

她的鲜血——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鲜血，美味无比。

不管有多少量，好像永远喝不完似的。

同时美味得——

让我想永远喝下去。

姬丝秀忒。

我会毫不犹豫，就这样直接消灭你，心中也不会有半点充实感和成就感。

我要杀了你。

亲手杀掉我救的这条命。

这是我的责任。就算你这样死了，然后我变回了人类，我也一样不会有充实感和成就感吧——因为那只是一个结果罢了！

「……咦？」

无意间，

无意间我突然想到。

我看漏的事情？

我看漏的事情是什么？

那件事情严重到羽川必须要冲出体育仓库，是什么事情？

还有，姬丝秀忒刚才为何如此慌张？区区一个「携带口粮」的胡言乱语，为何她会那么激动？

她明明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而且，那句话我很耳熟。

「废话少说」。

我以前好像也从姬丝秀忒的口中，听过那句话。

——吾不管汝是交涉人还是谁，

——废话少说，

——小子。

对了。

姬丝秀忒对忍野说过那句话——当时在聊什么话题？

这我记得。

忍野在那之前说的话。

——我欣赏你，刃下心。

——因为你想把自己的眷属阿良良木老弟，

——变回人类。

——我欣赏你的气魄。

「…………！」

我——

原本压倒姬丝秀忒，跨坐在她身上，不禁反射性地挺起上半身。当然，牙齿也抽离了她的脖子。

接着，我看了她脸上的表情。

表情。

姬丝秀忒冷峻的双眼，冰冷中带着空洞。双眼带着朦胧，但她还是歪起了嘴角。

「怎么……厮役。」

她说。

「吾的血……还剩下一半喔。」

「…………」

「血被吸走那么多，现在吾已经动不了了，要是不快点消灭吾，吾立刻就会复活喔？」

她说得没错吧。

现在动不了，不过立刻就会复活。这点没错。

但是，现在更重要的是——

我必须问她一个问题。

我最后想问的问题，刚才应该问完了然而，现在又多了一件非问不可的事情。

那或许是——

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吧。

「喂、喂，姬丝秀忒！」

「什么？」

「你……原本打算怎么把我变回人类？」

听见我的问题，

姬丝秀忒露骨地，咂了一声嘴。

「这件事情……与现在的汝有关系吗？」

「有关系，非常重要。」

「那个携带口粮，不要多嘴就没事了。」

姬丝秀忒对羽川痛骂说。

接着闭口不语。

而被痛骂的羽川，缓缓地朝我和姬丝秀忒走了过来。她穿上了毛衣，系好了制服领巾，但胸部的摇晃却很剧烈，背景仿佛发出了「弹～～」的状声词。照这样看来，她似乎没时间把胸罩穿上。

羽川对胸前的波澜毫不介意，走到我们的身旁。

接着开口说：

「刃下心。」

她的语气难过。

「你……打从一开始就想死在阿良良木手上吗？」

「…………」

「为了把阿良良木变回人类。」

我看漏了这一点。

如果事情没变成这样——如果我没目击到，姬丝秀忒吞食奇洛金卡达那一幕的话。

到底姬丝秀忒要如何把我变回人类呢？除了羽川查到的方法之外，还有其他方法吗？

我没想过这一点。

完全……看漏了。

接着，姬丝秀忒开口说：

「说什么蠢话，携带口粮，汝有什么根据——」

「那你要怎么把阿良良木变回人类？请你告诉我。我查过了……吸血鬼要变回人类，似乎没有其他方法了。」

除了——

除了杀掉主人之外，

除了瓦解主从关系之外的方法。

「哈！那还用说——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厮役变回人类。吾是为了让他收集吾的手脚，才说谎骗他的。为了变回完全体，吾不管什么谎都会说。吾把这家伙变成眷属，其实也只是为了吾自己的方便。」

「不对。你会让阿良良木收集残缺的部位，是因为他就算杀了不完全的你，也没办法变回人类吧？所以要变回完全体，死在他的手上才有意义。」

当时，

姬丝秀忒会那么高兴，不是因为自己变回完全体，而是因为让我变回人类的条件凑齐了是吗？

「愚蠢，汝完全猜错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要来这里呢？」

羽川对姬丝秀忒的语气极其冷静。

她们是捕食者和被捕食者，

一个是高阶，一个是低阶。

但羽川却能稀松平常地和她说话。

「阿良良木有理由要和你战斗；可是你没有吧。你说什么使出全力的机会，还说了一堆牵强附会的理由——其实你来这里，是想被阿良良木杀死吧？目的只有这样吧？你还故意把条件弄成五五波，甚至还用言语刺激他。」

「羽、羽川——」

「阿良良木你别说话。」

羽川断然阻止了我的发言。

接着续道：

「当然我这么说没有根据，我只是觉得事情不太对劲而已。可是，刚才我开口打断你们的战斗，你却没有杀死我，当下我就明白了，你——」

吸血鬼的眼力，

虽然震飞了羽川身旁的东襾，

但却没有伤害到羽川。

先前艾比所特对闯入战斗的羽川，立刻就丢出十字架，亳不留情；姬丝秀忒把羽川当成我的食物，却没有出手攻击她。

只是威吓她而已。

「你想要寻死。」

「……汝不要多嘴就没事了。」

姬丝秀忒她——

重复了刚才的话语。

「汝说这些想做什么？说了这些话，汝觉得吾的厮役，还有办法杀吾吗？」

「咦？」

「吾是主人，很清楚厮役的个性。他是一个会救吸血鬼的蠢蛋喔。要是他知道吾的想法，照那小子的说法，就是吾的『气魄』的话，他还有办法吸吾的血吗？」

「这、可是……」

羽川无言以对。

姬丝秀忒冷眼看着她。

用空洞的眼眸，冷眼看着她。

「那是吾觉得最困难的地方。吾很烦恼，该怎么让他动手杀吾。所以吾把方法一直保留到最后一刻，没说出口。吾本以为只能叫他直接杀了吾……不过多亏奇洛金卡达的出现，把条件都凑齐了，虽然这点是在吾的意料之外。如果吃一个人，这家伙就会气成那样的话，那吾当初就不用刻意去烦恼了。」

吾啊，姬丝秀忒用同样的眼神望向我——

开口说。

「吾本来想就这样当坏人，被汝憎恨，被汝杀死。汝不必知道吾的意图。」

「为什么？」

我呢暔。

内心茫然若失。

但这是事实，因为一切事情都有合理的解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厮役啊。」

姬丝秀忒开口说。

「因为吾一直在找寻葬身之地。」

「葬身之地……」

吸血鬼的死因，

有九成是自杀。

无聊会杀死吸血鬼。

强烈的无聊。

「吾会来这个国家，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因为第一任眷属死后，吾就没再来这片土地了。吾不是来观光的。」

「可、可是你之前……」

之前哭喊着，

说自己不想死。

少了心脏，断了手脚。

勉强逃出敌手。

「吾本来觉得死了也无所谓。本来是那样的。」

姬丝秀忒接着说：

「可是到了最后关头，吾却害怕死亡。」

「…………」

「害怕活了五百年的自己……会就此消失。很害怕、很害怕自己会从世界上消失，害怕得无法自拔。那时候汝刚好经过……所以吾就向汝求救了。」

「结果……我救了你。」

我没想过那是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举动。

也没有瞻前顾后。

我只是——

不想看见她哭泣的脸庞。

无法袖手旁观罢了。

「吾出生至今，第一次受到他人的帮助。」

「…………」

「吾从未受过人类或吸血鬼的帮助。当吾在吸汝的血时，吾对自己的举动感到不解。所以，吸干了汝的血之后，吾没有把汝吃掉，而是让汝变成吾之眷属。吾此生第二任眷属。」

那时汝一直没醒来，吾还以为汝会失控呢，姬丝秀忒说。

她片刻不离。

一直在看护我。

「不过，最后汝终于醒了。汝要是想当吸血鬼的话倒也无妨；不过正如吾所料，汝还是想变回人类。在汝失去意识的期间，吾想了很多。那时候吾就决定了。」

姬丝秀忒有气无力，但语气坚定地说：

「吾要为了汝而死。」

「……为了我。」

「吾要被汝杀死，把汝变回人类，这次一定要死成。吾觉得自己总算找到葬身之地了。吾从四百年前开始，就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地。」

「四百年前开始……」

那是，第一任眷属的事情。

姬丝秀忒说过。

自己没办法把他……

——当时的吾，没办法把他变回人类。

——这次我会尽可能活用当时的教训。汝准备好了吗？

「吾没办法为了他而死。没办法牺牲自己的生命，没办法把他变回人类，所以这次——」

「你要为了我。」

为了把我变回人类。

为了帮助我。

打算牺牲自己的生命吗？

「所以汝不要太自以为是，厮役。追根究柢来说，这是吾的责任。要是吾当时没吸汝的血，没做出那种难看的举动，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况且如果汝没救吾的话，吾当时早就死了。」

「…………！」

咦？

奇怪……等一下。

我是怎么回事，不可能吧。

这不就表示我的心理方面……

我不是才刚说过，

自己在心理方面没问题的吗！

「……怎么了，汝在哭吗？」

「啊……！」

当我发现时，脸颊已经因泪而湿润。

为什么？

就算知道这些，我该做的事情还是没变吧？

就算她想为了我牺牲生命，我还是要杀了她。

因为这家伙会吃人喔？

「吾的厮役啊，汝真是一个爱哭鬼。太没出息了。」

「不……不对，这不是眼泪，这是……」

这是，我开口说。

「这是……血。」

「喔？」

「我正在流血。」

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姬丝秀忒是吸血鬼。

她吃了奇洛金卡达。

迄今吃了六千人。

可是，

「……你也有鲜血在流，你也活着啊！」

她是活着的。

所以我们都一样。

我做过的事情，

她现在想做的事情。

她做过的事情，

我现在想做的事情。

根本一模一样啊！

「实在是，携带口粮，汝做了多余的事情。」

姬丝秀忒说。

「吾本想在适当的时候露出破绽，让他杀了吾。不过无妨，厮役啊，反正汝除了杀死吾，没有第二个选择。」

「那、那种事情——」

心理方面。

我的心理方面。

「汝要是不杀吾，吾从明天开始，一天就吃一千个人……吾这样说的话，汝就只能杀了吾吧？吾就先吃了那边的携带口粮，证明吾不是在吓唬人，这样汝就能下定决心吧？」

「…………呜！」

「汝自己救的性命，就由汝亲手来除掉。这是……汝的责任吧？」

「姬丝秀忒——」

「汝是第二个这样叫吾的人，也会变成最后一个。」

我用视线向羽川求救。

川羽川只是咬着下唇，不再开口说话。这仿佛在告诉我，眼前的状况有多么的绝望。

羽川也束手无策。

姬丝秀忒说得没错。

羽川没必要跑出体育仓库，揭露她的意图。因为就算知道了，我该做的事情也不会改变，只会像这样让情况恶化罢了。

但是，

如果我不知道这件事，今后我将会永远误会姬丝秀忒，不会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不会感到后悔。

只会像个丑角一样，变回人类。

世界上有这种事情吗？

到头来，只有我自己如愿以偿吧。

其他人不会得到幸福。

只会让姬丝秀忒承担一切。

「来吧。」

姬丝秀忒露出笑容。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来吧——杀死吾吧，厮役。」

「该死！」

你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葬身之处？

想要自杀？

那根本只是在逃避吧！

那是你内心在逃避的证据吧！

不管你表现得再怎么从容，你的真心话其实是……我那天在路灯下听见的那些吧——

吾不要，不要、不要！

吾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啊！

救救吾，救命、救命！

拜托！

吾不想消失，不想死！

来人、来人、来人、快来人啊——！

对不起！

「忍野——！」

我朝着夜空，

扯开喉咙大喊。

用吸血鬼的肺活量，尽全力吼叫。

「忍野咩咩！」

接着，我叫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那位穿着夏威夷衫、吊儿郎当的轻浮男。

叫了那位早就洞悉一切的男人。但他却只字不提，只会厚着脸皮，叼着没点火的香烟。

「你一定在某处偷看吧。别故弄玄虚了，快点给我滚出来！我有工作要拜托你，王八蛋！」

羽川惊讶地看着我。

姬丝秀忒也一样。

我无视她们惊讶的视线，继续大叫：

「忍野！我知道你在这里。中立的你，不可能没来察看这里的情况！你说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我不会再要求你说明！所以你快出来！我已经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很清楚知道自己是加害者不是被害者！所以你快出来，忍野咩咩！」

「你不用那样大喊我也听得见啊。」

此时，

忍野不改悠然的态度，出现在体育仓库的屋顶上。

他盘腿而坐，手撑脸颊。

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坐在那里，抑或是突然出现在那里。

「阿良良木老弟，我们能在这种地方见面，真是史无前例啊。」

「……忍野。」

「哈哈！老弟你还真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我有工作要拜托你。」

我重复说。

看着忍野，重复说。

「想办法帮我解套。」

「要我想办法？」

忍野露出苦笑，从屋顶一跃而下。从他的体格看来，很难想象他会有优良的运动神经；不过他的落地动作很漂亮，膝盖没有半点弯曲。

接着，他悠哉地朝我们走来。

「这种说法还真模棱两可啊。」

「我会付钱。」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吧？」

别推给我啦，忍野说。

他似乎想置之不理。

不对，其实他已经置之不理了。

「呦！班长妹。」

接着，忍野对羽川举手打招呼。

「我们是第一次碰面，对吧？」

「……是的。」

羽川也回以注目礼。

「初次见面，我是羽川。」

「刃下心的事情结束后，幸好我在这个城镇多逗留一下。因为这样，我才有机会认识你。」

「……我还以为忍野先生很讨厌我呢。」

「不是啦，我不会讨厌女孩子啦，我先声明一下，如果你从阿良良木老弟那边，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那肯定是谣言。」

忍野厚颜无耻地，

继续装傻说道。

「不过你真厉害呢，你和怪异明明没有任何的瓜葛，却介入得这么深，女高中生还真有精神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啊？」

「不是没有瓜葛。」

羽川毅然说道。

「这表示阿良良木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

「哇喔！友情呢。」

忍野不禁笑了。

他这瞧不起人的态度，令人打从心底感到恼怒。

「还是说这叫青春呢。」

「小子。」

姬丝秀忒对忍野开口。

「别来碍事。吾辈说好了吧。」

「我不记得有跟你说好喔，刃下心。我只是把条件凑齐罢了。你愿意牺牲自己，把老弟变回人类的话，对我而言是一件好事。我——换句话说，就是对人类而言。」

忍野说。

原来是这样。

奇洛金卡达肯定也是这样。

我就觉得奇怪，为何他会乖乖把姬丝秀忒的双手奉还；不过忍野有说，他把状况告诉奇洛金卡达。告诉他说：姬丝秀忒答应要把我变回人类。

所以他才会把手还给我们。

忍野是用这种方式，与对方达成协议的吧。

他是用这种方式，这种理由，让奇洛金卡达妥协的吧。

就算他奉还双手，也不会违背自己的教义。

理当也能保住他身为大主教的面子。

结果，我却和姬丝秀忒聊得太入迷，还跑去便利商店，因为我不舍得和她分离，一直拖拖拉拉，没动手杀死姬丝秀忒。

所以奇洛金卡达才会以为自己被忍野骗了，而只身闯入补习班废墟吧。

变回完全体的姬丝秀忒，就连结界也藏不住她的踪迹。

「所以说啊，原本事情的发展都如我所愿……班长妹你真的太鸡婆了啦，阿良良木老弟明明没必要知道。」

「我……」

羽川还是无所畏惧地说。

「我觉得那是不对的。」

「哎呀呀！你真有胸部啊，我承认你的胸部。」

「什、什么？」

羽川慌忙按住胸口。

胸前晃啊晃地。

忍野看着羽川，

「啊！错了错了。我是想说，你真有胆量啊，我承认你的胆量（注：日文中，胸部和胆量只差一个字，一个是「胸」，一个则是「度胸」。）。」

他笑了。

最好是这样。

他只是在性骚扰而已。

「总之呢，优等生说的话真是了不起，那班长妹，你要怎么解决这个状况？」

「……那是阿良良木要决定的事情。」

面对忍野的反驳，羽川回答说。

「至少不应该把他蒙在鼓里，这样太残酷了。」

「因为啊，老弟要做的抉择很困难嘛。班长妹你太温柔了，温柔得好残酷啊，真的已经脱离常轨了。老弟到底信赖你哪一点啊？」

「…………」

「那么，你想怎么做呢？」

忍野面向我。

然后如往常一样，叼起一根没点火的烟。

「我来这里，原本只是想把这场庙会看完，不过现在我下来了，已经骑虎难下，就听听你的要求吧。你要委托我这个专家工作吧？价钱方面呢，这个嘛，就拿上次一笔勾销的五百万日币继续算下去吧。」

忍野奸笑说。

「那你的希望是？」

「……希望你告诉我让大家都幸福的方法。」

我将内心的期望，

化成了言语。

「告诉我让大家都有美好结局的方法。」

「哪可能有那种东西。」

少蠢了，忍野耸肩说。

「你也想得太美了吧，那种东西是小学生在公民道德课写的作文题目啦，太不切实际了。」

「忍野，我——」

「不过！」

忍野咩咩把叼在嘴上的香烟收回口袋，

接着依序看了羽川、姬丝秀忒还有我，开口说，

「倒是有让大家都不幸的方法。」

这句话让我们目瞪口呆。

他滔滔不绝地续道：

「也就是说，把这次发生的不幸分散，大家一起来承担，没有人可以完成自己的心愿。如果这样也行的话，我倒是有一个方法。」

「…………」

让大家都不幸的方法——大家一起来承担不幸。

分散。

分散开来，大家承担。

不让一个人来背负。

「具体来说呢……我想想，阿良良木老弟先把刃下心弄到濒死状态，把她绝大部分的吸血鬼特性和技能夺走，但是不要杀死她。如此一来，刃下心会比上次还要更接近死亡，变得无影、无形、无源、无本，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她会变成类吸血鬼的人类，变成低等的存在。在那种状态下，就算肚子再饿也无法吃人。」

然后呢，忍野接着说。

「老弟你也没办法变回人类。不过，会变得十分接近人类。你会变成类人类的吸血鬼，体内会残留些许的吸血鬼特性和技能，严格来说你不算是人类了，不过又距离吸血鬼十分遥远，所以十分接近人类。当然，那种状态和吸血鬼混血截然不同，你会变成一个不上不下的存在，很适合你呢。」

「很、很适合我？」

「当然，你也一样，就算肚子再饿也无法吃人。不过……变成那样的话，老弟你就先不管，刃下心会因为营养不足而饿死，所以你必须经常喂刃下心喝你的血。你把她变成那种低等的存在，所以她只能靠你的血肉来维生。你的下半辈子必须奉献给刃下心；刃下心的下半辈子也必须和你相依为命。」

「那——」

这时，羽川插嘴说。

「也就是说，我们人类——」

「没错。放弃消灭危险的吸血鬼，放弃完全消灭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以及她的眷属。因为她的能力几乎完全丧失，德拉曼兹路基和艾比所特之类的吸血鬼猎人，根本找不到她。换句话说，危险的吸血鬼会活下来。而且刃下心和老弟以后可能会变回吸血鬼，然后以人类为食，这层危险绝对不能忽视。」

这么一来——

大家都会不幸。

没有人可以如愿以偿。

姬丝秀忒不会死。

我也无法变回人类。

两个吸血鬼都会活下来。

「……汝、汝在开什么玩笑，小子！」

姬丝秀忒在我下方怒吼。

扯开嗓门大喊。

她的血液有半数被我吸走，动弹不得的她，能够做的只有怒吼。

「年纪连吾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的小子懂什么！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吾不想活得茍延残喘！要丢脸也要有个限度，吾不想活下来丢脸！这里就是吾的葬身之地！吾好不容易才找到，好不容易才可以死！吾……要为了厮役而死！让吾为了他死吧！杀了吾、杀了吾——快杀了吾！吾不想活下来！」

「所以就要你不幸啦，你不会如愿以偿，不过决定的人是阿良良木老弟啦。嗯，班长妹说得没错。」

「厮役！」

姬丝秀忒似乎觉得和忍野无法商量，视线朝我望来。

「吾刚才说过，别被那小子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吾不想活下来。」

「……就算是这样，我——」

我下定决心，毫不犹豫。

我清楚明白这是自己的责任。

也确实考虑到后果，开口说：

「我还是希望你活下来。」

「…………呜！」

我——

轻抚她的秀发。

那头金色秀发。

她那柔顺的头发。

这似乎是——没错。

这似乎是服从的象征。

「我不会只说一次……我会像个厮役，不停低下头来拜托你。请你不要想死，苟且偷生地活下来吧。请你去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地，而不是葬身之地。」

姬丝秀忒露出绝望的表情。

然而，她却动弹不得。

甚至无法挣扎。

只是眼眶泛泪。

泛出像血一般的泪水，哭哭哀求。

「拜、拜托……求汝了，厮役，求汝……请汝杀了吾，求汝杀了吾，变回人类。就当作是帮吾一个忙——」

「抱歉，姬丝秀忒。」

我唤了她的真名。

这个名字，今后大概不会再唤第二次了。

「我，没办法帮你。」

就这样，我的春假结束了。

宛如地狱的春假。

同时也是高中生活最后的春假，就在无人幸福、无人得到救赎下，以一个惨不忍睹的BAD END落幕了。

018

后日谈。

应该说是今后的故事。

隔天，我久违地被两个妹妹——火怜和月火叫醒，出门上学去。我这个大哥，踏上寻找自我的旅途，离家两周归来后，双亲也没特别说什么，而两个妹妹看到我也只是一阵哄笑。其实，我也觉得自己做了会让双亲无言，并让妹妹大笑的事情，所以他们的反应我也只能概括承受。

总之，今天开始是新学期。

我踩着脚踏车往学校出发。脚踏车我也睽违两个礼拜了。我不会这样就忘了脚踏车的骑法，因为从前我经历过一段痛苦的练习。

接着，我抵达了目的地。

体育馆内，放着分班的告示。

「喔喔！」

奇迹发生了，我和羽川的名字在同一个框框内。这或许不足以称之为奇迹，但还是让我心中有些许雀跃。仿佛我在升上二年级时，不曾体验过分班一样。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总之我和羽川漂亮地同班了。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确认自己的班级。我在混乱的人群中找到羽川的身影，出声叫了她。像她这样典型的优等生，在直江津高中也算是稀奇，所以我立刻就发现了她的身影。

她换了发型。

不过也只是将绑成一撮的麻花辫，分成两撮垂在左右罢了。但光是这样，她给人的印象就变了许多。

「哎呀！这不是阿良良木吗……呦！」

羽川的表情很疲惫。

她的肩膀低垂，感觉有点驼背。

学期才刚开始，她的状况就非常糟糕。

「你、你怎么了？羽川同学。」

这是怎么回事？

她讨厌跟我同班吗？

这种被害妄想朝我袭来，然而情况似乎不是这样。

「唉——！」

羽川拉着我制服的衣袖，把我带出体育馆，接着走到能够单独说话的地方后，

「我把内衣丢在体育仓库忘了带走！」

她低声说道。

「是喔。」

「现在肯定被人发现了……」

操场我们已经尽可能、尽量地做好善后处理，唯独被吸血鬼眼力轰成一团的仓库铁门无法修复，所以我们只好丢下不管，直接回家了。今天我还没去操场，不过毕竟整扇门都不见了，肯定会引发骚动吧。而理所当然地，体育仓库的周围也会受到严密的调查。

羽川似乎在担心那一点。

「虽然当时我没空管内衣的事情，可是我居然会忘记，这真是我羽川翼终生的遗憾……而且还是一辈子的耻辱。」

「你放心吧，羽川。」

「嗯？为什么？」

「我已经帮你收起来了。」

「什么!?」

「我不会让你丢脸的。」

「在那种状况下，你怎么还有那种时间!?」

「喂喂！别说那种会让人难过的话嘛。我在春假的时候，都是以你的内衣裤为第一优先考虑呢。」

「别说那种会让我难过的话！」

「所以现在我的房间里，已经凑齐上下一套了。」

「还我啦！」

如此这般。

离预备铃响似乎还有一点时间，于是我和羽川站在原地小聊了一会，话题当然是和吸血鬼有关。羽川又对我说了一个有关吸血鬼的知识。

「有此一说啦。」

她以这句话开头。

「吸血鬼会吸食人血……不过进食的吸血和制造眷属的吸血，两者是完全不一样的。」

「对啊，我好像有听她和忍野说过。」

「进食就是进食啦，不过制造眷属的感觉，似乎和性行为很接近。」

「性、性行为？」

「我是说真的。」

羽川说。

「毕竟食欲和性欲本来就很像。而且这样不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吸血鬼不太想制造眷属吗？她……活了五百年只有两位眷属。我不太懂吸血鬼的贞操观念，不过这表示她很守身如玉吧。」

「守身如玉？」

「我想第一任眷属会不会是她的恋人呢。」

她原则上不会制造眷属。

有人这么说过她。

守身如玉的……吸血鬼。

就算濒临死亡，她也不会制造眷属来救自己……原本是这样吗？

既然如此，那她何时才会制造眷属呢？

这是我们在聊的话题。

「……可是一个是人类，一个是吸血鬼喔？」

「所以他们才会把对方变成眷属吧？吸血鬼混血的存在，不就是跨越种族的证明吗……不过跟这次的情况好像有点不一样啦。不论如何，这都是我的推测。我在想，她是不是打算弥补当时的遗憾，用阿良良木你来重新来过呢？」

「遗憾……」

她无法把第一任眷属变回人类。

所以把第一任眷属的情况和我重迭。

或许是这样吧。

「所以她不想死在那三位吸血鬼猎人手上吧。不过她真正找到自己的葬身之处，其实是在遇到你之后吧，在遇到第二任眷属之后。」

「葬身之地……吗？」

「仔细想想，她在把你变成眷属之后，就几乎失去了吸血鬼的技能——她不能吸血，就表示她当时已经有饿死的觉悟吧，因为吸血鬼不能吸血就会丧命。」

「你说得……没错。」

「不过她要把你变回人类，所以不能饿死。」

「……那家伙啊，昨晚一开始先问我要不要与她永远共生……如果我答应的话，你觉得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变得和她说的一样吧？」

「和她说的一样？」

「她一个人没办法活下去，但两个人就没问题吧。」

「…………」

「两个人比一个人好，三个人不如两个人独处，这种事情就是这样啦。」

这是为什么呢，羽川说。

为什么呢，我也回应说。

「伤口。」

「嗯？」

「伤口还留着呢。」

羽川看着我的颈部说。

脖子上，有两道齿痕。

「咦？用领子遮不住吗？」

「嗯——知道的人就会知道啊。」

羽川抓住我的手，从各种不同的角度确认。

「而且还有体育课……你把头发稍微留长一点可能会比较好。」

「是啊……不过整理起来很麻烦呢。」

「结果，你身上还有多少吸血鬼的特质？」

「接下来要慢慢试才知道……不过治愈能力似乎有显著的提升。我磨牙的时候，好像牙龈也比较不会流血了。」

「好可有可无啊……」

「就是这样。乐观一点来看，我算是变回人类了，不过还有一点后遗症就是了。」

「嗯……后遗症啊。」

「不管我现在是不是人类，我都可以像这样走在阳光下，光是这样世界就好像改变了。」

「你还真乐观呢。」

羽川露出腼腆的笑容。

果然羽川的笑容也一样，在太阳下显得更加眩目。

「好了，如果你有困难随时跟我说吧。如果是肩膀的话，你爱怎么揉就怎么揉。」

「是啊。我想揉的话随时会告诉你。很多事情我已经先调查好了，而且也已经有心理准备，下次我会好好揉，让你很舒服的。」

「……你、你是说肩膀吧？」

「嗯？咦，啊，嗯，对啊。」

「回答得好模棱两可……」

羽川苦笑。

「不管如何，」她接着说。

接着朝我伸出右手。

「难得能跟阿良良木你同班我要趁这个机会，好好让你更生才行。」

「更生？那是什么？」

「更生两个字，可以写成『苏』，是死而复生的意思。」

很适合不死之身的你吧？

羽川如此说道。

「接下来的一年请多多指教了，阿良良木。」

「是啊。别说什么一年，未来都请多多指教了。」

这段时间，肯定会比「永远」还要短吧。

不过未来还是请多多指教。

我握住羽川的右手。

那是一个友情的握手。

接着我们走到教室，听了新学年、新学期的导师上课。不过，那堂课就跟往年一样，班导要我们先想一男一女的干部人选。当然，女生我会投给羽川吧，男生的话就随便了。

接着，到了放学后。

我独自前往补习班废墟。

出发之前，我有先知会羽川，也有想过要和她一起去，不过唯独这件事情是我自己的责任，也只能由我来负责。

骑了二十分钟的脚踏车，我抵达了目的地。

我好像是来到自己家一样（这里的确跟自己家没两样了），穿过铁丝网的破洞，进到内部。不过仔细想想，我好像是第一次在白天看到这栋建筑物的外观。

在阳光下看起来，这栋建筑比我想象的还要破烂。

腐朽荒废。

像一栋已经死亡的建筑物。

用人眼看起来是这种感觉吗？

我压低视线，走入废墟中。接着爬上楼梯。

通过了二楼。

往四楼前进。

「她」已经不怕阳光了。

因为「她」已经不是吸血鬼。

我看了那间天花板开洞的教室，但里头空无一人。于是，我打开隔壁另一间教室——那扇门一样有些故障——忍野的身影出现在里头。

「呦！你好慢喔，阿良良木老弟……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忍野一脸悠哉，

出声迎接我。

他还是一样穿着夏威夷衫。

看到他躺在书桌拼成的简易床铺上，很难想象他是在等我，不过这种事情没必要一一吐槽吧。

「哈哈！制服很适合你喔，老弟。我都认不出你了。」

「别看我这样，好歹我也是学生嘛。」

「喔喔！对喔，我都忘了。对对，老弟你是校园异能战斗的主角嘛。」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是不是真的有发生过我都不知道呢。」

不管如何，我不是当主角的料。

也不适合当反派或怪物。

事到如今，我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别看我这样我就跟外表一样，只是一个学生。

虽然有点异于常人。

「这样啊，班长妹没跟你一起来吗？」

「没有，我是自己来的。我们一起来比较好吗？」

「不是，这种情况下没差啦。」

不过呢，忍野续道：

「让我苦口婆心说一下吧，你最好多注意班长妹喔，阿良良木老弟，你的视线不应该离开她，她有一点……危险。这次所有的人……包括你和我在内，都被她牵着鼻子走了。要是她变成某件事情的核心人物，老实说连我都无法预测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嗯……你不说我也会那么做。」

我回答。

「因为我们是朋友。」

「是喔。这不算工作的售后服务啦，不过其实我还满在意老弟你今后的发展，而且我也打算暂时待在这栋废墟内。我找了很多地方，还是这里看起来最好住。以后有什么事情再来找我商量吧。」

「跟你商量的价钱很贵呢。」

「一点都不贵，那是正当的等价报酬。」

忍野说完，

用没点火的香烟，示意教室的角落。

「好了，先开始第一次的喂血吧。」

教室的角落。

有一位金发少女。

她双手抱膝，坐在那里。

年纪看上去只有八岁左右，体型娇小。

一位不是二十七岁，

也不是十七岁、十二岁、十岁的——

八岁金发少女。

她，

一直用凶狠的眼神，瞪视着我。

「……真的，」

我该怎么称呼她呢。

这位无影、无形、无源、无本，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少女。

吸血鬼落魄的下场。

美丽吸血鬼的残渣。

而且——

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无法忘记的存在。

「真的很……对不起。」

我靠近少女。

配合她高度弯下腰，紧紧抱住她。

「如果你想杀我，随时都可以动手。」

少女不发一语。

不再对我开口。

她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刚开始似有抵抗——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接着默默地，朝我的颈部一口咬下。

一阵轻微的疼痛，

以及陶醉感，传遍我的全身。

「我不觉得这是正确的啦。」

忍野在身后，悠然地说。

「这叫做人类的自私吧。你看到吸血鬼吃人会感到厌恶，真要说的话，就像看到可爱的猫咪在吃老鼠，然后内心幻灭一样啊。而老弟你呢，其实就是选择了把吸血鬼当成宠物来养，削掉他的尖牙，拔掉他的利爪，然后弄哑他再抓去阉割啊。之前被当成宠物的你，现在把主人当成了宠物，这次的事情说穿了就是这样。这样来想的话倒也不是什么令人钦佩的事情啦。」

「…………」

「一个是为了吸血鬼献上生命的人类，一个是为了人类不惜一死的吸血鬼，是吗？好一个血债血还，不过又血浓于水的关系啊。这是工作啦，所以我没打算插嘴。不过呢，如果哪一天你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烦了，随时跟我说一声啊，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我不会厌烦的。」

喂少女吸血的同时，我说。

「因为我是自愿这么做的。」

「那就随便你啰。」

忍野用冷淡的语气说。

我承受他的话语，头也不回，同时轻轻抱住少女。少女的身体娇小、瘦弱，只要我一用力，就算是人类的腕力，似乎都能把她压坏。

互相伤害的我们，在一起互舔伤口。

受伤的我们，彼此寻求慰藉。

「如果你的生命明天到了尾声，那我活到明天便足够；如果你今天为我活了下来，那我也会活在当下。」

我出声发誓。

同时，两个伤者的故事开始了。

一个鲜红湿润、暗红干涸的血之故事。

一个绝对无法愈合，我们重要的伤之物语。

这个故事，我不会向任何人述说。

第一卷 后记

有一种叫做血型占卜的东西，好像把各血型分为：O型适合当领袖、Ａ型神经质、Ｂ型自由自在、ＡＢ型我行我素之类的。但是，一个领袖若不具有某种程度的神经质，那可会让人伤脑筋；而自由自在和我行我素只是说法不同而已。若把自由自在改成自我中心，那就跟一个拘泥东、拘泥西的神经质没有差别，若希望一个领袖能有不可动摇的坚强意志，那仔细想想他就应该我行我素。照这样看来，实在让人不得已想吐槽说：结果大家不都一样吗？这就是现实的状况。不光是血型占卜，几乎所有占卜都如出一辙，星座占卜更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不过血型占卜的分类只有四种，单纯的分类反而具有说服力。跟别人说出自己的血型后，别人常会点头说：「哇！果然很像。」我想这种经验应该很多人都有过吧。这是一个巧妙的陷阱，就算随便说一个血型，对方也会点头响应说：「哇！果然很像。」这种情况其实不难想象。另外，在日本要猜中对方血型最单纯的方法，我想就是先把对方的人格特质摆到一旁，然后用断定的语气说：「你是Ａ型的吧？」因为日本最多Ａ型的人。哎呀！等时代再进步一点，这样嘛，或许会有ＤＮＡ占卜或基因占卜之类的东西出现吧，不过说老实话，我觉得那些跟现在的血型占卜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本书《伤物语》的「历‧吸血鬼」，简单来说就是上一部作品《化物语》的前传：阿良良木历的故事。《化物语》虽然是前作，但各位读者也可以先从本书开始读起。从作品的时间关系来看，其实本书的故事发生得比较早，所以各位读者要从《伤物语》开始读起也很理所当然吧。这是阿良良木历和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故事。也是阿良良木历和羽川翼相遇的故事。倘若《化物语》百分之百是因为我的兴趣而写成的作品，那这部《伤物语》就是我用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兴趣写出来的作品。本来身为作者的我写完之后便满足了，然后应该把这一系列的故事封印起来，不让他人看见才对，结果这部作品却阴错阳差地被整理成册，还承蒙插画家VOFAN老师的美图装饰，最后付梓出版。有鉴于这个结果，除了要感谢各方面的协助外，我更觉得自己身为一个职业小说家，应该要好好自我反省才对，不过呢，这种事情偶尔也是会有的，希望能得到大家宽恕。

本书是此系列的第二部作品，当然我想写的内容全都写完了，若各位读者能享受故事的乐趣，那对我而言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我想以这幸福为粮食，从明天开始好好工作。

西尾维新

第一卷 插图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第忘话 今日子·平衡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001

掟上今日子是白发侦探。据说她在这一行被称为「最快的侦探」。若是说到速度，我们的神原也是不落人后，不过，如同神原的速度来自相当沉重的隐情，「最快的侦探」的速度也具备难以避免的必然理由。

与其说理由，不如说是根据。

她的记忆好像每天都会重设。若要说得更正确一点，她每次入睡都会失去自己的记忆。

这就是她被称为「忘却侦探」的原因。

确实，侦探这份职业肯定日常就会接触应该要视为机密的情报，注定总是被严格的保密义务束缚，所以她拥有比任何人都适任的资格。不过这代表着任何案件都必须在她当晚入睡之前，也就是在一天以内解决，这份资格附带这种近似宿命的时间限制。

反过来说，既然保有「最快的侦探」这个名号担任忘却侦探至今，证明她具备非比寻常的推理能力。

总之，即使除去这种职业上的观点来思考，她不被过去束缚的生活方式，在未满二十岁的我眼中也有种称羡的感觉。比方说，要是那段像是地狱的春假记忆可以消失得一干二净该有多好。如果我说自己从来没这么想过，想必是天大的谎言吧。

那道伤痕我并不会忘记，不只如此，我也不该忘记，但是如果可以当成没发生过，那我当然想这么做。

不过这种想法很轻率，甚至是罪孽深重吧。即使我忘记，那段关于吸血鬼的一连串往事，也不会像是吸血鬼晒到阳光那样消灭。

如同忘却侦探的功绩即使完全被她本人忘记，她处理的案件本身也不会变成没发生过。

总之，如果是小扇热爱的推理小说世界就算了，在现实世界，侦探会出面处理的「谜题」，总是伴随着令人不愿正视的麻烦悲剧，所以能够忘记自己解开的谜，或许是继续做这份工作不可或缺的要素吧。

即使如此，不过话说回来，在忘记不幸事件的同时，也会忘记幸福的事件，所以这部分只能说莫名其妙。如果幸与不幸是一体两面，就无法随心所欲只忘记不幸的部分，既然这样，那个春假的地狱，那个糟糕透顶的结局，我只能永远留在记忆之中。

不过，如果我说出像是醒悟的这段话，忘却侦探应该会这么说吧。

「不不不，即使是幸福的记忆，我觉得就算忘记也完全是好事啊？如果幸与不幸是一体两面，那么无论是被过去的不幸束缚，还是被过去的幸福束缚，以逻辑来说应该是大同小异。」

她会毫不在乎地这么说。

「若是将重心放在昨天的幸福，因而无法追求今天的幸福，这才真的是莫名其妙吧。」

原来如此，这是另一种见解。

是忘却侦探特有的见解。

只不过，即使听她说「今天的幸福」，也迟迟无法追求这种东西，忍不住总是想起往事而受到束缚，这是人类的劣根性。

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获得幸福，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是这样吗？想获得幸福是意外容易的事喔。你想想，买东西的时候，如果总金额是七百七十七圆，就会觉得幸福吧？」

确实会觉得幸福没错……不过这种幸福还真是充满生活感。

不过换句话说，必须是鲜少发生的现象才叫做幸福吧？

「这可不一定。只要买东西的时候刚好凑到七百二十圆就好。消费税是八％，所以总金额是七百七十七圆。」

想获得幸福是需要经过计算的。

虽然她这么说，但这或许不该说是计算，而是准备。获得幸福的心理准备。

或者是……决心。

获得幸福的决心。

春假那时候的我，肯定是缺乏这些要素吧。而且至今也依然遗忘在某处。

002

我依然完全不晓得要以音读念作「RO U HA KU」，还是以训读念作「NA MI SHI RO」的这座浪白公园，位于东直站、中直站、南直站这三个车站几乎正中央的位置。如果说成「附近有三个车站」，听起来是生活非常方便的地段，不过正确来说距离每个车站都很远，是非常不方便的地段。

因此，公园周边成为清静的住宅区。总之并不是需要专程从车站大老远走过来参观的知名公园。

游乐器材只有秋千与滑梯，是一座平凡无奇，应该说一片空旷的公园。高中三年级不再是玩游乐设备的年龄，所以我在这座公园能做的只有坐在长椅放松。

不过，看来今天连要放松都很难。

因为有一名大人不是坐在长椅，而是横躺在长椅舒服地熟睡。

真是一位造成困扰的大人……比起这个想法，那头独具特色的白发更令我感到好奇。刚开始还以为是年事已高，不过光从那张睡脸来看反倒算是年轻人。

大概是二十五岁左右吗？

衣领宽松的毛衣、丹宁长裙……长椅旁边，应该是她睡前脱下的一双卡其色长靴，彷佛拥有自己的意志般笔直竖立。

以手臂当枕的白发旁边，放着像是搭配时尚穿着的漂亮眼镜。大概是睡前取下的吧。

无论如何，在这种外地城镇，她是堪称罕见拥有时尚品味的女性。即使大胆除去她睡在长椅上的这份突兀感，也肯定是宛如来自不同世界的异质登场角色。

「…………」

我个人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才来到浪白公园，所以就这么转头离开不管她，也是我很可能做出的判断……哎，但我可不能这么做。

这个地区的治安没有特别差到哪里去，即使如此，我也不能马虎坐视一名年纪轻轻的女性毫无防备在这种地方熟睡。

毕竟再怎么说，这座城镇的怪人很多。

至少如果是羽川，我不认为她会放任这种状况。她应该不会视若无睹。

所以我悄悄走向她横躺的长椅，试着将手伸向她的白发向上拨。

「呀啊！」

她弹起来了。

像是发条机关那样。

她立刻重新戴上眼镜。

「突然摸我白发的人是谁？」

她在这么说的时候卷起袖子，晃动那头白发左右张望，然后锁定我。

虽说是为了叫她起来，但我觉得触摸女性的身体不太好，所以改为摸头发，不过看来完全吓到她了。

「没事的，我不是奇怪的人物。」

以怪异的角度来说，我或许可以形容为「奇怪」，不过为了让刚醒来的女性安心，我张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拿武器，进行自我介绍。

「我是直江津高中三年级的阿良良木历。补充一下，直江津高中是这个地区最好的升学学校，每年都有许多学生考上知名大学。」

在校内吊车尾的我抓准时机，活用我平常厌恶至极的升学学校招牌。白发女性眼镜后方发出光芒，目不转睛注视这样的我。

这……这双锐利的视线是怎么回事？

简直是看见罪犯的侦探视线……但是，先不提我是否是罪犯，她实际上真的是侦探。

「恕我失礼了。你刚才是亲切叫醒我吧？」

后来她也继续以看透般的视线注视我好一阵子，接着缓缓露出甜美的微笑，以满是白发的头行礼。

「初次见面。我是置手纸侦探事务所的所长掟上今日子。大家都叫我『忘却侦探』。话说回来，请问这里是哪里？」

003

掟上今日子小姐。

二十五岁。侦探。

置手纸侦探事务所的所长。

记忆会在每天重置，最快的忘却侦探。

既然她问我这里是哪里，即使我不知道念法，总之我只能回答这里是浪白公园，无论如何，以上就是在长椅午睡的白发女性个人情报。这些情报以她认定是亲手留下的笔迹写在她的左手，所以基本上应该没错。

看来，观察完我这个不可疑的人物而低头行礼的她，在抬头的同时看了刚才卷起来的毛衣左袖底下的备忘录。她卷起袖子的时候，我原本想说她手臂那么细根本做不了什么，难怪她的自我介绍说得像是在朗读。

看来她将个人资料写在自己身上，这么一来无论何时失去记忆都没问题。

她是小学生吗？

而且另一边的右手，以同样的笔迹写着「现在工作中」。

看来她是双手都能写出相同笔迹的人种。

我好崇拜。

「嗯，看来我正在以侦探身分调查案件而来到这座城镇，并且在办案的过程中不小心睡着。」

这可以只用「不小心睡着」这句话带过吗？

换句话说，她不就忘记工作内容了？

「是的，忘得一干二净。不只如此，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座城镇。阿良良木同学，你有想到什么可能性吗？」

「可能性……」

「最近在这座城镇，有没有发生反常的事件或是奇怪的案件？」

「…………」

老实说，我想到很多可能性，说到反常的事件或是奇怪的案件，这座城镇各处都会发生……但我不能在这时候说实话。

「不，我完全想不到。这座城镇没有罪犯或是恋童癖。」

「我没有问后者。顺便说一下，未经许可触摸女性的头发几乎是犯罪。」

今日子说。

我被责备了。

「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就是这个意思吧。不过奇怪的或许是风俗。

「如果这座城镇没什么问题，你也可以扩大范围。」

「总之，邻镇的话毕竟比较繁荣，所以像是重大车祸，美术馆失窃，或是用火不小心酿成火灾？记得我在报纸看过这些新闻……」

「嗯。」

听完我提供的模糊情报，今日子掀起长裙的裙摆。我忍不住凝视。

「忍不住凝视？一般来说都会移开视线吧？」

「啊，失敬。出现文化上的差异了。」

我仰望天空。

像是美腿一样洁净的好天气。

看来今日子为了寻求事件的线索，正在调查自己的肌肤是否写着其他备忘事项。她穿长裙是因为即使身上有备忘录也可以遮掩吗？

不过，只从刚才以我的视力窥视到的部分来看，今日子的腿很美丽。美丽又洁净。

实际上也没有收获的样子，我听到「阿良良木同学，看我这里也没关系了」这句话，将脖子角度转正的时候，今日子已经将裙子放回去了。

「唔～～伤脑筋了。我到底正在进行什么调查呢？以我的个性，因应这种时候的准备工作肯定万无一失才对……」

了不起的自信。

是我一辈子应该都不会拥有的高度自信。

「手机之类的东西没留下什么线索吗？」

我试着向侦探提出这个尽显外行气息的问题，不过看来这个问题甚至尽显我的愚蠢气息。号称会严守保密义务的忘却侦探，不会拥有这种用来记录的工具。

即使是身上的备忘录，也是勉强获准采取的紧急措施吧。今日子别说手机，连手提包都没带。

那么该说现在进退维谷吗？

「阿良良木同学，向初次见面的你拜托这种事，我实在过意不去，不过可以听我一个请求吗？」

「如果不是要让你吸鲜血的这种请求，请尽管说吧。」

听到我这个自虐的玩笑，今日子愣了一下，不过大概是真的解释为文化上的差异吧，她当成没听到。

「可以帮我看看后面吗？」

说完，她在长椅上轻盈转半圈背对我，然后从衣摆插入双手，不知道在毛衣底下做了什么。

「好，我脱下内衣了，请掀起我的毛衣与衬衫。能留下备忘事项的部位只剩下背部了，可是我看不见自己的背。」

「咦……咦咦？说这什么话，请不要这样！居然要掀起素昧平生的女性衣服检视背部，我实在做不到！」

刚才触摸睡眠中的女性头发又凝视美腿的高三学生，说出极为正人君子的话语，然后依照吩咐伸手掀起毛衣。

我有两个妹妹，所以掀起衣服得心应手。确实，如果身体够柔软，应该可以在自己的背部写字，但是看不见。

只能请外人协助。

反过来说，如果真的有写东西，就代表忘却侦探的背部写着这么需要保密的机密事项。不过前提始终是真的有写。

好笔直的脊椎。

即使隔着皮肤目视，即使不必触摸确认，也可以断言光滑无比的美妙脊椎。

自家人就算了，平常没什么机会看见别人的背部，不过她的脊椎美得令我确信世间少有，差点忘记自己身为侦探助手的崇高任务。

不过，果不其然。

脊椎中央，大约在第三节胸椎的位置，我看见了。

有备忘事项。

终究不太好写吧，比起写在左手与右手的笔迹有点凌乱，不过能在此等美背写字的人，只可能是今日子本人。

毋庸置疑，这是忘却侦探的备忘录。

不过，写在上面的情报，实在不像是需要高度保密的机密事项。

『牛奶巧克力咖啡 一百四十圆

水果可乐 一百三十圆

奶油茶 一百五十圆』

004

岂止是小学生忘记带东西的对策，到了这种程度完全是购物清单，我实在不认为具备什么意义，不过我告知备忘录的内容之后，今日子的行动迅速无比。

最快的侦探。

看来面对神秘的提示或是意义不明的线索，她都不会逐一感到困惑而停下脚步。不，严格来说，她从长椅起身的时候停下脚步一次。

看来她差点忘记把刚才给我看背部时脱下的内衣穿回去。搞不懂这个人是稳重可靠还是毫无防备。

「阿良良木同学，这附近有便利商店吗？写在我背上的三种饮料都有卖的便利商店。」

「不，没有便利商店这种地方……」

这里是郊外。

如果要找便利商店，必须走很长一段路。

「这样啊。那么，有酪农餐厅吗？」

「没有那么郊外啊？」

虽然有商店，不过老实说，商品很难说是一应俱全，还不如找自动贩卖机。

幸好在这三种饮料之中，我对「水果可乐」这个奇特的饮料有印象。我在放学回家路上的自动贩卖机买过。

当时是抱着好奇与玩乐各半的心态，我却惨遭报应……如果这是玩食物的报应，应该是由厂商承受才对。

「那种饮料，我想只有那台自动贩卖机在卖。」

一般商店当然没有，便利商店也不一定会卖吧。

酪农餐厅则是不在话下。

「这样啊。那么，总之我先去那里。阿良良木同学，可以告诉我场所吗？」

「口头说明应该不好懂，我带你去吧。毕竟这附近的地形容易迷路。」

「你好亲切。那就靠你了。」

今日子像是很黏人般这么说。

这个人看起来端庄文雅，却意外地不会客气。

总之，她刚才让我欣赏那么美丽的背，我光是带路应该还不足以回报。我和今日子就这么走出浪白公园。

我是骑脚踏车来公园的，总之晚点再来牵车就好吧。和成年女性共乘一辆脚踏车，我不认为警察先生会放过我。

「今日子小姐的工作就是买饮料吗？」

「虽说我是堪称万事通的侦探，但我终究不认为买东西在职掌范围内。」

「那么，只是你自己想喝吗？」

「如果是这样，我认为没有重要到必须写在背上。无论是从分量还是热量来说，我一个人都喝不下三罐饮料。」

确实。

包括「水果可乐」，这三种饮料感觉都很甜，依照我刚才从背后所见，今日子拥有不含任何赘肉的苗条曲线，不像是爱喝这种饮料的人。

嗯。

所以那果然不是私人备忘录，应该解释为暗示工作内容的文字吗？之所以指定那么罕见的「水果可乐」，是因为贩卖该饮料的特定自动贩卖机有玄机？以这种角度来看，「牛奶巧克力咖啡」与「奶油茶」也绝对不是普通的饮料吧。

比方说，这三种饮料都有卖的自动贩卖机后方藏着重要文件……

「或者是那台自动贩卖机安装了炸弹。」

「…………」

即使她笑咪咪提出这种可能性……我终究不会因为她让我欣赏美背就愿意加入炸弹处理小组。

不过……

「哎呀～～～话说阿良良木同学，你帮了大忙。多亏有你，我应该可以迅速重返工作岗位。」

既然听她高声这么说，如今我不能抛下带路的工作。

顶多就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害羞，回以「人只能自己救自己喔，今日子小姐」这句话。

「哎呀哎呀，你这个高中生竟然说出这种厌世的话语耶。」

「这是最近的风潮。」

「不过就我所知，这股风潮肯定早就结束了。」

「时代是会重演的。」

「这样啊……」

今日子像是装傻般歪过脑袋。

「但我觉得大家一起帮忙比较好……咦，是那个吗？」

顺利找到目标的自动贩卖机，是今日子先发现的。

太好了，看来没迷路。

因为我对这里绝对不算熟。

经过确认，这台自动贩卖机确实和我的记忆一样有卖「水果可乐」，而且也有卖「牛奶巧克力咖啡」与「奶油茶」。

除此之外，各种奇怪的饮料也一应俱全。

人们忍不住就会掏钱买这种东西。

明明知道率直跟着喝主流的饮料就好。这可说是外地都市特有的商品列表。

来自外地的今日子是觉得这些饮料很稀奇，所以在失忆之前写下来吗？

「唔～～很难认定是这个原因耶……阿良良木同学，总之可以请你先买饮料看看吗？」

「咦？」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不过先解释成是购物清单吧。买这三瓶饮料之后，说不定可以突破僵局。」

不，以逻辑来说是这样没错。

我不懂的是为什么必须由我来买。应该由今日子自己买吧？

话说你可以自己买吗？

别敲高中生的竹杠好吗？

「不，这是因为我好像连钱包都没带在身上。哎，因为钱包也是个人情报的聚合体啊。」

做得这么彻底，感觉已经不只是忘却侦探，而是潜入敌国的间谍……不过即使今日子没带钱，也不构成由我买饮料的理由。

「这样啊……」

今日子变得消沉。

「那么，只能找阿良良木同学的父母谈谈了。谈谈我脱下内衣给他们的儿子看过裸背之后得到的情报。」

「哎呀，这种地方居然有我的钱包。不，或许不该说是我的钱包，而是你的钱包。里面居然装有零钱的样子。」

被随口威胁的我迅速行动，购买三瓶饮料。与其说是我被大人敲竹杠，感觉比较像是她下意识想发泄郁闷心情。

不是因为背部的事，是我摸她白发的那件事。

饮料取出口不能卡住，所以我每买一罐就拿出一罐，总共将三个铝罐直接交给今日子。

两罐热饮与一罐冷饮。说到「水果可乐」，我光是看见标签，讨厌的回忆就在内心复苏。

「这样啊。讨厌的回忆吗？留下记忆也未必都是好事耶……嗯。」

今日子拿起三罐饮料分别仔细端详，不放过任何死角彻底检视。这确实是专家的视线，应该说是侦探的视线。

虽然职业类型不同，但我联想到自己认识的专家。

不过说来遗憾，连营养成分标示都彻底看过的详细检查，似乎没得到任何线索，今日子将这些饮料还给我。不对，没有成果就算了，为什么要还我？

「你可以喝喝看吗？」

「…………」

「或许可以……」

「可以突破僵局是吧，好的好的。」

总觉得今日子的态度有点强势，放弃抵抗的我，对自己判处连续喝三罐饮料的水刑。

摄取了合计一公升左右的水分。

水量当然不在话下，味道也不好受。不只是和我记忆中味道一模一样的「水果可乐」，另外两罐「牛奶巧克力咖啡」与「奶油茶」，老实说也甜到令人喝不下去。

但我喝下去了。

可以理解今日子为什么不喝。

「如何？阿良良木同学，脑中有没有闪出灵光？」

「我眼前闪出金星……」

我可不是这种定位的角色。

不只如此，像我这么不适合扮演侦探的家伙应该是空前绝后吧。或许连华生这种角色都无法胜任。

「这么一来就束手无策了耶……这下子怎么办？毕竟以我的调查，这台自动贩卖机应该没安装炸弹。」

原来她真的有考虑这个可能性吗？

确实，在我挑战三根箭……更正，挑战三罐饮料的时候，今日子好像仔细调查过自动贩卖机的周围。看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应该称赞她不愧是最快的侦探，总之换句话说，自动贩卖机后方隐藏重要文件的推测也同时被否定了。

不过，像这样集结各种奇特饮料的自动贩卖机，很难想像会有第二台……不是侦探的我也认为如果要找线索，只能从这台自动贩卖机来找。

伤脑筋。

事到如今，要不要向羽川求助？

如果是那位优等生中的优等生、班长中的班长，即使只有极少数而且莫名其妙的线索，或许也可以从中冒出某些想法。因为她不只是拥有知识，而且真的是为了闪出灵光而诞生的家伙。

幸好我不是忘却侦探，是普通的高中生，所以有带手机。如果要求助的话就应该趁早……嗯？

我正要将手插入裤子口袋时，忽然察觉一件事。

「今日子小姐，那是什么？」

「嗯？」

「没有啦，你的口袋……你的裙子口袋，是不是放了什么东西？」

005

这么晚才察觉这件事，只能说是我的疏失。虽然因为事情进展出乎预料而手忙脚乱，但我对自己的粗心感到羞愧无比。

是我掉以轻心的极致。

为了情报的保全，忘却侦探基本上双手空空，不只是钱包与手机，身上几乎不带任何东西，但她的裙子口袋不知为何不自然地鼓起，我明明应该更早察觉才对。

「不，我裙子口袋里只有一张薄薄的卡片……而且裙子是厚实的丹宁布料。如果是我察觉就算了，你为什么会察觉？」

今日子露出傻眼表情说。

就算问我为什么……

这也是异文化交流的难点吧。

原因在于我对女性腰部轮廓的造诣很深，关于线条的凹凸有独到的见解，但是在这个场合终究不方便说明。

话是这么说，不过听到我的指摘之后，今日子摸索口袋取出的物体，并不是什么特别意外的东西。只觉得不可能以这个东西当成新的线索。

薄薄的卡片。

简单来说，是大众交通工具的IC卡。

搭电车时用来「哔」的那种卡片。

「什么嘛……哎，就算没带钱包，身无分文的话连行动都会受限吧。至少带一张IC卡在身上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总不能每到一个地点，都找高中生帮忙付钱……我带着些许失望（以及些许挖苦）这么说。

不过说到今日子，她一直目不转睛看着这张IC卡。

像是看见某种不可思议的物体。

「…………？」

有什么好奇怪的吗？难道IC卡是今日子不知道的 ——忘记的东西吗？

「不，在我的记忆重置之前，这种卡片已经存在于世间，所以我是以知识的形式知道这个东西……不过难以想像我会使用这张卡片。」

「难以想像……为什么？」

「我确实没有莽撞到身无分文就外出。刚才让你看背部的时候，我在脱下的内衣里找到现金，大概是预先藏在身上以防万一吧。」

天啊。

专家果然远超过外行人。

「光是发现口袋里的卡片就足以算是专家喔，阿良良木同学。但我不知道这算是哪种专家。不提这个，身为忘却侦探，大众交通工具的IC卡是尤其不能使用的物品，因为会明显留下行踪。」

啊啊，对喔。说得也是。

这种卡片会记录移动路线。

进一步来说，会非常正确留下侦探活动的资料。

如果是绝对严守保密义务的侦探，应该会希望尽量别使用这个物品吧。利用大众交通工具的时候，能以现金支付就会想使用现金。

忘却侦探的口袋放着大众交通工具的IC卡，和阿良良木历的口袋放着手帕一样不对劲。

那么，果然应该把这张卡片当成案件的线索吗？

放在今日子口袋的卡片，却不是今日子自己的卡片吗……还是说这次的工作基于无从猜测的某个隐情，必须暂时使用卡片来进行……

「……阿良良木同学，这附近有电车的车站吗？」

「车站吗？那个，周边的车站有三个。东直站、中直站、南直站……距离这个座标最近的车站……是哪一个？」

我想应该是南直站，但我对这里不熟所以不确定。身上带着手机不代表能够熟练使用地图应用程式，这是完全不相关的两回事。

「这样啊。总之，哪个车站都好，请继续为我带路。首先试着调查这张卡片的使用纪录。应该可以在售票机确认吧？」

做决定与采取行动的速度都很快。

我面对新线索的时候，会想要再稍微慎重一点，不过看来今日子果然没有这种踌躇。说她是在思考之前就行动也不太对。

是在思考的时候行动。在行动的时候思考。

证据就是我正要朝南直站踏出脚步的时候，今日子叫住我了。

「啊，在这之前，阿良良木同学，我从刚才调查的时候就在意一件事，自动贩卖机的『这个部分』……有什么功能？」

今日子以食指示意的部分……说来惊人，不是别的。

正是大众交通工具IC卡的接触感应区。

006

我差点忘了。

虽说是大众交通工具的IC卡，在这个时代，卡片的用途并非只限于大众交通工具，在自动贩卖机或是购物中心的收银机都能使用，是非常方便的卡片。

正因如此，如果没有使用历程的问题，对于尽量不想增加随身物品的忘却侦探来说是绝佳的工具。

「这样啊……换句话说，这张IC卡也能在自动贩卖机使用。真是先进。」

今日子感慨地这么说。

她的记忆只到大众交通工具IC卡兴起的那时候，后来IC卡也能用来购物的这个事实，直到今天都反覆被重设吧。

而且她现在得知的知识，也会在明天忘记。

虽然现在不是未来，不过从她的角度来看，现在等同于未来。想到这里，连我这个悠哉的高中生都会有所省思，不过当事人今日子思考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换句话说，这张IC卡也可以用来买饮料吧？」

她说得像是在确认，但我听到这个问题只能点头肯定。

「当然，不过也要看余额而定。那个，记得这里也可以调查卡片余额？」

像是售票机那样检视至今的所有纪录终究不可能吧，不过在自动贩卖机，只要以卡片接触感应区，肯定会显示卡片余额。

「不然至少在这里看一下余额吗？今日子小……」

我像这样催促之前，今日子就已经伸出手，要将问题所在的IC卡按在自动贩卖机的感应区。

大概是终究不熟吧（或者是即使之前有经验也忘了），她按压到和接触面完全密合。其实用不着做到这种程度，不过感应区并没有因而接触不良，自动贩卖机的数位面板显示IC卡的余额是「二八九○」。

两千八百九十圆吗……哎，就算这么说，光是这样也猜不出什么端倪……因为不知道最初储值了多少钱，所以也无法逆向推算至今的路线。

如果是一万圆或两万圆这种余额过多的状况，应该可以当成推理的立足点，不过三千圆左右这个数字应该是平均性的余额。

这么一来，最好的方法还是修正轨道，依照最初的计画，去车站的售票机查询IC卡的使用历程吗……如此心想的我看向今日子。

「不，看来这是解答的钥匙。阿良良木同学，你立了大功喔。」

她说完向我递出IC卡。

我不经意地接过卡片，怎么回事？

「可以再买一次刚才的那些饮料吗？不过这次用这张IC卡买。我不太会用所以交给你。」

「这样啊……」

听她这么说，我也没有理由反对。

不过，再买一次相同的饮料又能怎样？无论是使用现金还是IC卡，买到的饮料罐也不会有差异吧？

我不懂侦探的想法。

总之我按照她的要求，使用IC卡买了「牛奶巧克力咖啡」、「水果可乐」与「奶油茶」。

和刚才一样，每买一罐就拿出来，这次我姑且试着自己检查每个饮料罐，果然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差异……这也是当然的。

我浪费金钱贡献营收了。

要是厂商误以为卖得很好怎么办？

「不，并没有浪费喔，阿良良木同学。有成果了。」

不过今日子这么说。

「变更路线。不是前往南直站，请带我前往西直站。」

「咦？」

什么？为什么平白无故这么断定？

慢着，刚才说要前往南直站，也只是基于「因为应该距离这里最近」这种程度的根据，不过西直站是至今连站名都没提过的车站啊？

「哎呀？因为有东直站与南直站，所以我猜测应该也有西直站，难道我猜错了吗？」

「不，那个，总之，有是有啦……不过西直站距离这里很远耶？」

「好的，没关系。」

今日子果断这么说。

她猜到未登场车站的这种洞察力令我率直佩服，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如果要看IC卡的使用历程，去哪个车站都完全没差才对。

「使用历程这种事不重要了。比起过去的历程，重要的是现在吧？」

说完，今日子再度指向自动贩卖机。

但她这次不是指着感应区，而是数位面板。

面板依然显示着我贡献营收之后扣除的卡片余额。

「二四七○」 ——Ni Shi Na O。

NishiNao ——日文的「西直」。

007

「这是阿良良木同学你自己买的饮料，所以请你自己好好喝完。糟蹋食物就真的是浪费了。好好把三罐饮料喝完再出发吧。」

第二次也由我来买，该不会是企图再度对我处以水刑吧？今日子这段话令我忍不住这么怀疑，总之不提这个，后来我们前往西直站。

说到西直站，已经不是距离浪白公园最近的车站，也不是正常走路就能到的距离，但我个人希望务必消耗掉六罐超甜饮料的热量，想得到的交通工具也只有计程车。

不过，忘却侦探原则上似乎也极力避免利用计程车。哎，我是高中生，所以没有真的搭乘过，不过最近的计程车好像为了保全而具备录音录影功能，不想留下行动纪录的忘却侦探，再怎么样都不适合搭乘吧。

因为今日子有这种苦衷，所以肯定是以「自己携带IC卡」的突兀感为起点进行推理，不过虽说是为了工作，她需要做得这么彻底吗？还没出社会的我对此抱持些许疑问。

今日子究竟是基于何种信念从事侦探这一行？

「信念吗？即使有这种东西，我或许也已经忘了。」

「这样啊……不过我认为很了不起。因为像我这种人，说的话以及做的事都是不稳定又不定形，总是动不动就变卦。」

「哇，是这样的吗？」

「想做某件事却中途放弃，原本说好不做某件事却突然开始做，这是我的拿手绝活。这就是所谓的既定法则吧。」

我不需要朋友。因为会降低人类强度。

这份信念到底是对是错，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是永远没有答案的命题。不过即使是这种信念，如果我贯彻始终，或许我的春假就不会变得那么地狱吧。

「『做了之后后悔』以及『没做之后后悔』，大家都说是前者比较好，不过『做到中途放弃』最令人后悔吧？『中途才开始做原本不做的事』排名第二。这是我的想法。」

「不过阿良良木同学，我并不认为改变意见就是不稳定，改变信念就是不定形。」

「…………」

「中途放弃或是中途开始都没关系，而且后悔也没关系。在这个问题里，要是把『后悔』说得像是坏事就错了。说穿了是一个陷阱题。」

「陷阱题……」

「是的，拖着脚不放的陷阱。既然你向往信念永不改变的我，那我也会羡慕能够好好后悔的你。到头来，或许任何人都在寻求自己没有的东西吧。」

聊着这个话题的时候，我与今日子抵达了西直站。不过就算抵达，我们也没有接下来的指针。

总之先在售票机查询IC卡的使用历程吗？不过今日子好像说不需要了……

「是的，既然来到车站，就按照原本的目的使用卡片吧。也就是不去找售票机，而是去验票机。阿良良木同学，你有自己的IC卡吗？」

「啊，是的，姑且有。」

虽然鲜少使用，不过肯定放在钱包里。虽然担心余额不足，不过至少应该够付基本车资吧。

「那么，我们走吧。」

今日子说完迅速通过验票闸口。

我也随后跟上。

扣除基本车资一百五十圆，余额是三十圆。还真的是勉强才够。

出站的时候得储值才行……不对，事到如今，我的卡片余额一点都不重要。

问题在于今日子手上的那张IC卡。

按照购物清单购买饮料之后显示的余额，暗示着这座西直站，照这样看来，在这里扣除基本车资之后显示的余额，当然也隐含某种意义才对。

刚才显示我的IC卡余额时，今日子的IC卡余额已经从验票机的液晶画面消失，不过在这种状况，因为已经知道原本的余额，所以用简单的减法就算得出来。

西直……也就是两千四百七十圆，扣掉基本车资的一百五十圆之后是两千三百二十圆。所以是「二三二○」。

「二三二○」！

……咦？联想不到任何线索耶？

饿山饿零？恶杉恶欧？两三两洞？

以数字来玩的这种文字游戏，再怎么牵强附会也说得通，要我想出再多解释当然都没问题，但是我完全不觉得正确。

我一直以为在这时候显示的情报 ——显示的数字，是在暗示接下来该前往哪一个车站……我错了吗？

不过如果这是错的，那么从一开始的阶段，也就是从「二四七○」意指西直站的这个推理就不可信了。或许那只是凑巧一致，今日子背上的购物清单，该不会意味着完全不同的线索吧？

这么一来，事到如今真的是白费了不少力气（具体来说是一万两千步左右的力气），而且我白费了不少金钱（具体来说是五百七十圆整）……不对，我的开销还有办法挽回。

不过，对于每天会重置记忆的忘却侦探来说，因为行动失准而浪费的时间，是最无法挽回的东西吧。

她明明必须尽快回到岗位调查案件才对。

身为协助者的我感受到些许责任。

「可恶，如果我当时别害羞，将今日子小姐的背看得更仔细，说不定也会发现别的线索……！」

「啊哈哈，阿良良木同学，你后悔的方式好奇怪耶 」

今日子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

「放心，你没有看漏任何东西。当时你将我的背看得一清二楚，目不转睛到我都觉得害羞了。」

她打包票对我这么说。

但也可能不是对我打包票，而是对我烙上罪恶的印记。

「是吗？我一直以为自己力有未逮……不过既然我们的行动没错，那么现在是什么状况？『二三二○』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她想到什么不错的谐音了吗？

我完全猜不到。

「不，已经不必猜谐音了。就这么当成数字解释就好。与其说当成数字，不如说当成编号。请看那里。」

今日子说完之后像是向导般指引的地方，是和前往月台的阶梯完全不同方向的投币置物柜区。

投币置物柜。

各自加上编号，用来保管随身行李的出租置物柜。在置物柜旁边的投币口投入数枚百圆硬币就能上锁的系统。

不对，如今这已经是早期的做法了。

在这个时代，将投币置物柜上锁的方法，并不是只有投币。

今日子竖起手指说。

「这张大众交通工具的IC卡，我猜不只是可以用来在自动贩卖机购物，也可以用来当成投币置物柜的钥匙……这个推理正确吗？」

008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这么说来，今日子得知大众交通工具的IC卡可以用在自动贩卖机的时候，说过这张卡片是「解答的钥匙」。那么在那个时间点，她或许就大致预见事情接下来会如何进展吧。

进一步来说，今日子听我说明写在背上的购物清单内容之后，她在那个阶段想到的可能性之中，或许就包含这个真相。不然的话，接下来的程序也进行得太顺利了。

实际上，编号二三二○的投币置物柜显示为「使用中」，置物柜的锁也以今日子口袋里的那张IC卡解除了。

彷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而且说来惊人，放在置物柜里的是印着「置手纸侦探事务所所长 掟上今日子」的一张名片，以及前几天邻镇美术馆失窃的铜像。不对，我没有清楚掌握到美术馆失窃的物品是铜像。

「嗯，那么，我这次接的委托应该是夺回这个铜像。换句话说，我这次的工作看来已经完成，所以才会暂时安下心来，在那座公园睡着。」

「暂时安下心来……所以才会留下备忘录，给记忆重置的自己看吗？」

只听这段说明，会觉得就像是自己对自己出题，很容易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滑稽感。总之，重新阅读之前写下的备忘录却完全看不懂，就这么在头上冒出问号以解读密码般的态度挑战，算是世间常见的事情，而且投币置物柜与自动贩卖机的新功能，对于「昨天的今日子」来说应该是崭新的知识，她却活用这些知识以最快的速度制作密码，这种手腕值得佩服。不只如此，真相也并非这么单纯。

既然她说这次的工作是夺回美术品，那么就不是「把偷走的东西偷回来」这么戏剧化的工作，不难想像应该在找到窃贼之后进行了现实的交涉或是艰困的交锋。如果对方交出物品的条件之一是「不告发犯人」，那么这就是今日子必须立刻忘记这段过程的背后原因。

回想起来，今日子睡在浪白公园的长椅时，她那头白发的旁边放着眼镜。换句话说，她是在睡前主动取下眼镜。如同先前为了让我看背部而主动脱下内衣。那么从这个证据就可以认定她不是不小心睡着，而是故意入睡。

她是故意忘记工作内容。

因为忘记，所以成功取回失窃的物品。

只有忘却侦探能胜任的工作。

我认为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即使是这么回事，既然今日子不只忘记犯人，也忘记这场交易的内容本身，那么这一切都仅止于想像的范围。

到头来，比「暂时安下心来睡了一觉」更深入的解释是不被允许的。这是高中生学不来的事，可以说是「大人的了断」吧。

「阿良良木同学，谢谢你。今天真的受你照顾了。那么，容我就这么搭电车回去吧。」

和铜像一起收在投币置物柜的今日子名片，也印着置手纸侦探事务所的所在地，看来她要按照这个住址回家。

之所以把名片一起放进去，应该是要署名证明是自己将铜像放进这里，也是用来指引回家的路，万一她无法解开自己的密码，总有一天站务员也肯定会发现这张名片吧。比方说可能忽略投币置物柜的存在，将密码解释错误，搭上二十三点二十分的电车（不过今日子不可能到了这么晚都没察觉投币置物柜吧）……各方面都做得万无一失。

勤于做好各种准备。

工作表现完全对得起她的自信程度。

「抱歉在各方面都麻烦你配合我。」

「不，结束之后就觉得像是解谜游戏一样，我觉得很愉快。」

「你愿意这么说是最好的。虽然不算是什么谢礼，但是不介意的话，就用这个当成今天的纪念吧。」

「是要再让我看一次你的背吗？」

「啊哈哈，不是喔～～」

今日子说完露出笑容，拿出和铜像放在一起的名片，不是放进丹宁长裙的口袋，而是递给我。

「就我所见，你的人生似乎也充满惊涛骇浪，需要协助的时候，请务必联络忘却侦探。无论是任何事情，我都会好好忘记。」

「……好的。有事的时候就拜托你了。」

毕竟都已经进站了，所以我也搭电车回家吧。我决定先到南直站，然后徒步走到浪白公园牵脚踏车骑回家。而且实际上也照做了。

我和今日子搭车的路线不同，所以在阶梯处道别。

后来再也没见到她第二次。

不，即使是和她的第一次见面，她也已经忘记了。

道别的时候过于洒脱，丝毫不拖泥带水，所以我觉得总有一天当然会重逢，不过我这种肤浅的猜测完全错误。

在那之后，我这惊涛骇浪的人生，当然不是完全没发生「有事」的状况。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情，失去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即使如此，我还是没向今日子求助，第一个原因是我连欠妹妹的钱都偿还得很辛苦，存款余额无法支付专业侦探的委托费。第二个原因是今日子难得送我做纪念的名片，好巧不巧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居然弄丢名片，我的失礼程度也终于达到极致，不过事到如今，我甚至想不到原本放在哪里，如同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收到这张名片……如同我和今日子的这段回忆本身是错误的记忆。

如同我和今日子的这场邂逅本身是一种怪异现象。

……总之，我的记性也绝对不算好。

肯定是收进某个抽屉的深处吧。过于珍惜过去就会错失现在，依照今日子对我说的这段教诲，早知道我才应该写下备忘录，但是如今为时已晚。

所以，就像是对于逐渐淡化的记忆尽可能进行抵抗，我在今天放学途中，在不经意经过的自动贩卖机买饮料时，也忍不住买了奇特的饮料。

如同回想起那段往事。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第强话 润·建筑

001

哀川润是承包人。而且不是普通的承包人，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在认识她的人们之间，说到最强的人就是哀川润，这已经成为定律。

只要谈妥就答应接下任何工作的她，最近的主要活动是和从天而降的外星人战斗，和武装的岩石战斗，和燃烧的气态生命体战斗，和统治海洋的人鱼战斗，和拥有统一意志的植物战斗等等。这么一来，她已经不只是人类最强，甚至或许应该说是人类代表，总之因为实在太强，如今她甚至想扛下人类守护者的职责，我耳闻她这个动向的时候，与其说是觉得可靠，不如说强烈感觉到她的威胁。

这是当然的。

因为真要说的话，不，其实明确到无须多说，我绝对不是站在人类这一边。阿良良木历站在吸血鬼这一边。

经历地狱般的春假，我脱离了人类的框架。

相较于外星人或岩石或气态生命体或人鱼或植物，我不会说自己是同类，但我不是正常的人类。从这一点来看，我和他们或她们大同小异，是应该不分青红皂白同等看待的概念，是可能会被一起处理掉的敌对势力。

是应该被除掉的对象吧。

在毫无预警又料想不到的状况下，和人类最强的承包人为敌，这个负担对于身为一介高中生的我来说过于沉重，不过说来真是不敢当，这个事实甚至令我感到某种骄傲。话是这么说，但她应该完全不觉得自己像是人类的代表选手吧。

那个人就只是在享受自己的人生。完全不质疑自己是最强的人，一心一意歌颂着这个世界。

正因如此，所以我也抱持着不是畏惧或骄傲的单纯兴趣。

这是基于好奇心的兴趣，换言之是极度不负责任的兴趣，但这绝对不是因为我站在吸血鬼这一边而冒出的兴趣。

如果是和我共享那段地狱般春假的人……比方说无所不知，无疑站在人类那一边的羽川翼，或是身为专家担任人类与非人类桥梁的忍野咩咩，肯定都会忍不住兴致勃勃。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

说到「最强」绝对不落人后，不属于人类的这位怪异杀手，和只身站在人界顶点的人类最强承包人对峙时，在前方等待的将会是何种结果？

怪异最强与人类最强。

不可能有人不想成为这场决战的观众。但是，如果这种对战组合真的成立，我肯定无法当个不负责任的观众。

到时候我即使不自量力，也将会和这位「人类最强」战斗。

002

脚踏车在道路交通法归类为轻型车，所以骑上公用道路时有义务骑在车道，而不是骑在人行道。哎，毕竟这种代步工具依照骑乘方式可以达到时速六十公里以上，人行道也没有以标线分流整理，考虑到和行人发生车祸的容易程度，这种规定可说是理所当然，不过为了遵守这个规定而骑上车道之后，就会发现以实际的感觉来说，大铁块在以十公分为单位的侧边擦身而过，是相当恐怖的感觉。

我不知道详细的历史原委，不过汽车肯定比脚踏车晚发明吧，车道提供汽车方便的行驶环境，脚踏车却受限陷入不自在的处境，我隐约觉得无法接受，然而这只不过是脚踏车骑士基于自身立场的发言吧。

从汽车驾驶的角度来看，在车道慢吞吞前进的脚踏车是过时的代步工具，肯定只觉得碍事得不得了，甚至可能想说干脆直接撞飞算了。

就算这么说，我也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被撞飞。

放学回程，我跨上爱用的菜篮脚踏车悠闲踩踏板前进时，一辆鲜红超跑以眼睛追不上的高速从后方接近，像是预先瞄准般漂亮将我撞飞，我在空中像是踏板不断旋转。

除非车上后座坐着DIO大人，否则车子这样开是天理不容。

路面绝对没留下煞车痕。

要说取而代之也不太对，不过坠落地面的我，应该会发出「滋嘎嘎嘎嘎！」的拟声词，清楚在地面留下摩擦痕吧。

「呜，咕，咕啊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极度混乱的状态。

我的脑袋知道自己刚才被后方的高速车辆撞到，却无法当成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来处理。就像是看见奄奄一息吸血鬼那时候的非现实感。

听说中彩券的机率比被车撞的机率低，至今我觉得这种说法是对别人的乐趣泼冷水而不以为然，不过在自己真的被车撞之后，就不得不接受这个机率论。

「呜，呜呜呜……」

呻吟。明明不想呻吟，却擅自发出声音。

只觉得肺部像是手风琴般发挥功能。

虽然不确定能不能说话，不过如果现在问我「你还好吗？」，我可能会反射性地回答「我还好」。明明不太好却想这么认定。

不过，像是在地面爬行般凄惨翻滚的我，听到的不是关心我身体状况的「你还好吗？」这句话。

「喂，你这家伙。」

是这句。

这个恐怖的声音引得我拼命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一名鲜红的女性。该怎么说，红到只能以「红」来形容，全身穿着酒红色套装的华丽女性。

看颜色就知道。

她应该就是肇事超跑的驾驶。我看颜色就知道。像是凶器，一样是鲜红色的细跟高跟鞋位于我的面前。

原来如此，既然是这种鞋子，应该没办法紧急踩煞车吧。只不过，我怀疑这个人即使穿的是平底球鞋，可能也不会踩煞车。

「睡什么睡，快给我站起来。小心我踩烂你喔。」

「…………」

用细跟高跟鞋？

明明不踩煞车，却要踩我的背？

仔细一看，这个人戴着墨镜（镜片也理所当然般是红色），但她的眼神犀利到无法以这种东西遮掩。

不妙。

看来DIO大人不是坐在后座，而是驾驶座。

不是威胁或吓唬，如果不赶快站起来，恐怕真的会被踩烂。察觉这一点的我挤尽全力，将手撑在围墙起身。

我没看过这种壁咚。

双腿频频打颤。

我体会到初生小鹿的心情。

不过，我软脚的原因绝对不只是来自身体受到的伤害。我即使站直，这名鲜红的女性也比我高得多，重新面对她所感到的魄力确实令我难以消受。

「好，看来很有精神嘛，小哥。太好了太好了，哈哈哈！」

看见这样的我，她不客气地笑了。明明眼前有一个差点没命的男高中生，这个人为什么笑得出来？

而且像是打从心底感到愉快。

居然笑得像是身为大人却没有任何负担。

大概是敏感到对我隐约怀抱的敌意起反应吧。

「我踢～～！」

她突然垂直踢向我的腹肌。

无论是躺着还是站着，到头来我还是会被细跟高跟鞋踢吗！

这么一来，我简直像是为了让她方便踢我而贴心地刻意站起来，但我绝对要避免在这时候倒下。被踢之后又被踩也太惨了，我绝对要阻止这一连串的进展。

「咕……咕咕……」

即使单脚跪地，我也勉强撑下来了。

「喔喔，了不起了不起。你很努力嘛，小哥。我喜欢努力的家伙喔～～我欣赏你！」

她单纯感到佩服般拍手，笑得更愉快了。

欣赏我？

不，我对这个人的身分还是完全没有头绪，却凭着直觉明白一件事。得到这个人的赏识是世上屈指可数的悲剧。

我也不是平白经历各种困境至今，不是平白度过地狱般的暑假与恶梦般的黄金周至今。

这个人是如同从异世界来袭的超危险人物，我即使没被她从后方高速撞飞也知道这一点。

「我是哀川润。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这……这样啊……是哀川小姐吗？」

我被打了。

拳头陷入我的脸。

而且我的身体陷入围墙。水泥砖和我的半个身体合为一体，我获得了如此稀奇的体验。

「不准用我的姓氏来称呼我喔，这位小哥。只有敌人会叫姓氏。」

「…………」

不对，我说你啊……

明明遭遇至今还不到一分钟，我就被你又撞又踢又打还陷入围墙，你难道以为在这种状况会洋溢友好气氛吗？

明显是敌对吧？

哎，半个身体陷入围墙的家伙成不了任何人的敌人，这种见解要说有的话当然是有吧……

「我……我叫做阿良良木历。是被日本宪法保障基本人权的高中三年级。」

「喔，你叫做阿良良木啊。姓氏好长，而且不好念。今后就自称阿木吧。」

就这么和围墙合为一体的青年如此主张，却完全被无视。我承认自己的姓氏不好念，被人要求改姓却是第一次。

这样我不就失去了「良」吗？

双重意义的「良」。

「这么说来，关于夫妻不同姓，有人说这样会失去家族的团结感所以不该这么做，既然这样，『铃木』的团结感究竟大到什么程度？在日本国内，走到哪里都有很多姓『铃木』的家族吧？」

这个犀利的指摘本身有着相当值得审视的焦点，不过说来遗憾，半个身体化为水泥砖的我，只能以单边眼睛审视。

「那个……润小姐，总之可以帮忙拔出来吗？」

「拔脊椎？」

怎么可能是脊椎啊！

我差点不顾年龄差距朝着年长的她破口大骂，不过哀川小姐……更正，润小姐以刚才没打我的手用力抓住水泥砖，我认定她要从地面拔出水泥砖，连忙选择沉默。

不对，我可没说要拔掉围墙喔。

而且我更想知道她是怎么抓住平面的水泥砖？围墙不是这种构造吧？

无论如何，她以这种方式破坏墙面，所以我顺利重获自由。不过事到如今，刚才受到束缚的那种状况或许还比较安全。

「怎么啦？我没听到你道谢耶？」

「谢谢你的荒唐……」

不对，是谢谢你的帮忙。

我被她逼着道谢。

看着这样的我，润非常愉快地「哈哈哈！」大笑。

「没什么，不用多礼，不过相对的，希望你能教我一件事。」

「希……希望我教你一件事……？」

为人之道吗？

我在这方面也没多大的造诣，不过如果对象是这个人，我应该有很多事情可以教她吧？

不可以对高中生用车撞，用脚踢，用拳头揍，狠狠打到陷入围墙……顺带一提，也绝对不可以单手将围墙从地面拔起来。

「为人之道一点都不重要，因为我只会走我自己专属的路。所以说啊，我要问的是普通的路。据说在这座城镇，有一栋大楼住着吸血鬼。」

润说到这里向我发问。

「小哥，可以带我去那里吗？其实我承包了消灭吸血鬼的工作。」

003

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哀川润。

她接下委托，如同无从避免的灾难般威风来到我们的城镇，却因为这里过于偏远，超跑搭载的导航系统似乎没有正常运作。说起来，目的地是这种地方，所以她想说唯一的方法是找当地人问路，随即刚好隔着挡风玻璃看见正在骑脚踏车的高中生背影。

所以她灵机一动。

加速瞄准高中生撞下去。

不对，这完全不构成理由啊！

既然想问路，比方说可以开到我旁边，再怎么样也可以按喇叭之类的，有很多方法可行吧！没想到她不只没踩煞车，甚至还踩油门！

竟然真的瞄准我撞过来！

我说啊，我以前的一个好朋友就是出车祸死掉的！

某些事情是可以做的好事，但是某些事情是不该做的坏事吧！

「我会做坏事，所以这是好事吧？再敢对我有意见就宰了你喔。」

「…………」

这个人面不改色就说要宰了我。

对一个孩子这么说。

不只是文化，世界观也差太多了。

这么一来，尽快让她办完在这座城镇要办的事情愉快离开，应该是我这个居民该采用的上上策，不过在这种场合，我基于某个苦衷不能这么做。

吸血鬼居住的大楼。

这就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本次的目的地。一般来说，应该会冷淡回答「我不知道这种像是迷信的建筑物」结束这个问题（不过冷淡回答之后，结束的可能是回答者的人生），但是只有我对这个问题心里有数。

多不可数到伤脑筋的程度。

严格来说，那栋大楼已经没有吸血鬼居住。发挥结界功能的那栋大楼曾经住着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但是如今成为往事。

然而就算这么说，要是带领这名承包人前往那栋曾经是补习班的废弃大楼，可能会连带被她知道那个吸血鬼现在正在哪里做什么。

我太大意了。

原本以为是DIO大人，没想到是消灭吸血鬼阵线那边的人。

相较于春假造访这座城镇的三名吸血鬼猎人，我完全没理由认定这个人拥有的探索能力比不上那三个人。绝对不能将废弃大楼的地点告诉她。

不只如此，还得全力说谎！

必须以我能言善道的嘴皮子欺骗并且误导，请她离开这座城镇！

「喔喔，如果是这种大楼，我曾经听说过喔。润小姐，你问到我算是你运气好。不过，记得那栋大楼不是在九州地区吗？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东走会看见一座大车站，请从那里搭乘电车，毫不犹豫前往长崎县吧。」

「原来如此。往西走到第三条巷子转进去就是捷径啊。那里有自动贩卖机可以补充水分，再往南走六百公尺左右之后，右手边看见的就是我在找的废墟。」

不只是谎言被拆穿，连真相的细节都被她看透了。

真的假的？这个人也太强了。

「哈哈哈，想骗我的话再练个十年吧，小哥。别看我这样，读心术是我的拿手绝活喔。」

真的是「别看你这样」。

拥有那种程度的破坏力，为什么会学到这么细腻的技术……因为周边的人们害怕得总是说谎吗？

「就是这么回事。说到能言善道，我有一个朋友算是这方面的行家。」

润甚至解读我的心声，然后抓住我的上衣衣领。不对，那里可不是把手啊？话说我的个头终究没有小到能单手举起吧？

不过，对一个单手就能举起围墙的人提出这种指摘，明显是白费工夫至极。

「好啦，既然已经知道地点，那就走吧，小哥。我特别让你坐副驾驶座。」

「咦？明明已经知道地点，为什么我也要一起去……？」

「别客气啦。能坐上我爱车副驾驶座的家伙只是少数哦？哎，正确来说，应该是坐过副驾驶座之后还活着的家伙只是少数……」

我绝对不需要这个正确的情报！

明明别知道比较幸福！

不过我就这么不知所措，像是行李般被塞进红色超跑（明明发生了和车身颜色一样夸张的车祸却完好如初，看来是特制的），我的脚踏车也顺便被塞进后座（撞得变形的骨架由润帮我修好了。徒手修好。连修理方式都这么夸张）。然后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在坐上驾驶座的同时踩下油门。

我连忙系上安全带确保安全，不过这就像是自己把自己绑死。

「虽说是读心术，却也不是能够看透一切。我只知道小哥你好像还隐藏某些秘密……所以就带你和我同行了。」

「即使是要我和你同行，你也同样不行用这种蛮横过度的做法吧……」

为了避免面对自己面前的艰困现实，我情急之下试着玩「同行」与「同样不行」的文字游戏，不过现在不适合以这种方式缓和气氛。

掳走未成年人完全是犯罪。

不，要是这么说，这个人登场至今的所作所为几乎都是犯罪……

「说这什么话。那道坏掉的围墙，我不是也修好了吗？如果是以前的我，那种东西都是破坏之后就扔着不管喔。」

这种独自的职业守则是怎么回事？

虽说修好，但也只是把拔出来的墙砖插回原处，凹陷成我身体形状的缺口，则是拿飞散的碎片随便塞满吧……不过，即使是如同组装乐高积木的修缮，也因为她以蛮力压得密实，所以破损的部位不需要接着剂就融合了……

「总而言之，我没有隐瞒事情喔，润小姐。不然的话，请去找我周遭环境的人们打听吧，肯定会得知阿良良木历是多么高风亮节的男人。」

「呵，这也是谎言。」

「唔……你为什么知道我周遭环境没人！」

「这种事不必使用读心术也知道。」

她说得这么果断，我面子可丢大了。

不得已，我决定改变方针。

润此行前来是要消灭吸血鬼，不过像这样试着和她交谈就发现，她似乎和我知道的怪异专家们不太一样。

德拉曼兹路基。

艾比所特。

奇洛金卡达。

还有忍野咩咩，都对吸血鬼抱持某种程度的敬意。

这份敬意到最后可能连结到厌恶或憎恨，和敌对的心态属于一体两面，不过至少是以认真的态度面对「吸血鬼」这个概念。

这个人不一样。

明显是在找乐子。

甚至可以说在胡闹。

怀着要去游乐园玩的心情，前往曾经是补习班的废弃大楼。感觉像是溜进夜晚学校试胆的小学生。

我差点被她完美成年女性般的风貌骗倒，不过这个人的内在完全是孩子。我也因而感到不安。

如果我就这么厚脸皮带领她前往废弃大楼，最后促使吸血鬼与承包人相遇，我完全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而感到不安。

所以我想确认。

关于吸血鬼，这个人目前掌握到何种程度？

「那个，润小姐。你刚才说要消灭吸血鬼，不过实际上……不对，不是实际上，是假设，只是假设哦？假设你遇见吸血鬼这种幻想般的可疑存在，具体来说你想要怎么应对？」

「打赢之后和他交朋友。」

这是危险思想。

应该说她是危险人物。

「话说在前面，吸血鬼即使开车撞也打不倒喔。不对，详情我完全不知道就是了。」

「这我知道。吸血鬼是不老不死吧？这不是很好吗？身为『不死研究』的受试者，我可得打声招呼才行。」

「…………？」

「我反倒想问，小哥，你知道『不死』是怎么一回事吗？」

出乎意料的反问使我畏缩。

「不死」是怎么一回事……在春假不知道死过多少次的我，当然很想挺胸回答「我知道」，不过仔细想想就觉得，我从这段经历得知的应该是「死」而不是「不死」。

如果想要理解「不死」，真的只能像是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那样存在于漫漫岁月之中，持续存在于世间。不对，即使是那个家伙，说穿了也是一直持续死亡到现代。

初遇的时候就奄奄一息。

由此看来，若要理解「不死」是怎么一回事，究竟该怎么做？如果死而复生或是反覆死亡还是不够的话……

「我认为啊……『不死』是一种决心。」

润不等我回答就这么说。

这个人明明会使用读心术，却完全不听别人说话。

「不是『死不了』，也不是『没有死』。是表明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死的意志。换句话说，『不死』就是『想活着』。坚定喊出这句话的强度，正是我想认定的『最强』。」

004

意志的强度。

人类最强承包人说的这个要素，不只是我，也是昔日造访这座城镇的不死吸血鬼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欠缺的东西吧。

先不提肉体上的强度，精神上的强度是春假时的我们欠缺的决定性要素。决定性，而且致命性。

足以要人命。

生命力洋溢到过度甚至过剩的吸血鬼当时心理多么脆弱，该怎么说，光是回忆就觉得不好意思，达到惨不忍睹的程度。

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不是洋溢，是流失吧。我们只是没死成的空壳。

没有决意。没有决断。

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以及她相隔四百年创造的第二名眷属，绝对不是秉持坚定的意志，秉持强固的信念维持不死。

如果只说强度，班长中的班长羽川翼可说是秉持着比我们坚定许多的意志，深入参与春假的那段故事。

比吸血鬼咬下的利牙还要深入。

当然，她也因为这个原因……

「喂，宰了你喔。你在沉思什么？宰了你喔。已经抵达目的地了，所以快点引导我这个淑女进入大楼吧。宰了你喔。」

「…………」

淑女真的会在同一段话说三次「宰了你」吗？这个问题应该会让众人议论纷纷，总之淑女驾驶的超跑在那之后没撞到任何人，顺利抵达补习班遗址的废弃大楼。

我也好久没来这里了。

虽然春假的时候曾经在这里过夜……应该说，虽然曾经以这里当成根据地，上演又砍又杀的各种战斗场面，不过一般人没事的话不会来到这种废墟……我会忍不住好奇跑进来就是了。

大楼身为结界的职责已经结束，所以润也能像这样顺利抵达。可恶，早知如此应该请忍野一直在这里架设结界才对。

不过，能封锁这名淑女的结界，走遍这个世界都找不到吧……

「我好期待。吸血鬼是什么样的家伙？既然叫做『鬼』，果然是头上长角，手上拿着金棒吗？」

「……那个，入口在这里。」

润似乎怀抱错误的期待而兴高采烈，不是以单手，而是以一根指头就把我拖出副驾驶座，我不情不愿为她带路。

不过，我也不是永远屈服于暴力的男人。确实，春假那时候的我或许是意志薄弱的少年，不过后来随着时间经过，我也累积了不少经验。

进一步来说，后来面对诸多暴力受害至今，我也获得某种程度的抗性。凡事总是会习惯。

与其说是「凡事总是会习惯」，或许是「一切都随便吧」这种近乎死心的感觉，不过原本以为会陪伴我一辈子，刚才在柏油路面摩擦造成的全身痛楚，现在也已经消退许多……接下来是我反击的回合了！

「唔，从某处感觉得到敌意。看来有人想被我扑杀处刑。」

「…………」

直觉也太敏锐了吧？

虽说是读心术，但我现在是背对着她耶？

我的人生经验终究没有累积到足以用背影陈述喔。

而且「扑杀处刑」是怎样……

我可不想在这种像是外传的剧情里死得这么凄惨。

顺带一提，内在的暴力性质就算了，润的举止优雅，服装也很讲究，所以我期待她看见目的地废墟这种断垣残壁的模样就不想进入，但她完全不当一回事。

看来她实在是和细腻的心思无缘。

她像是把崎岖难行的废墟当成伸展台，踩着细跟高跟鞋潇洒前进。像是掏挖地板的这种走路方式，甚至把废墟打造得更像是废墟。

「这个指摘很犀利喔。我在小哥这个年纪的时候，据说被我走过的建筑物都会崩毁。」

这是哪门子的都市传说？这是哪门子的青少年？

哎，这么一来只能按照预定，实行刚才在车上想到的作战了……虽然需要演戏的胆量，也必须对读心术高手说谎，不过说来可悲，我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得知润的读心术未必万无一失。

只要表现得落落大方，就某种程度来说肯定没问题。

「那么，终于要开始找那个吸……叫什么来着？啊啊对了对了，开始找吸血鬼吧，润小姐。我也会尽微薄之力协助。」

「啊？怎么啦怎么啦，小哥，不只为我带路，你还愿意帮忙我的工作吗？」

「那当然。我可不能不帮忙。为了烦恼的女子劳心劳力四处奔波，是阿良良木历身处的世界观。」

润小姐应该不是称为女子的年纪了，不过仔细想想，在运动员的世界，无论几岁都还是以男子组与女子组的名称来区分，所以肉体极为强韧的她以这种方式称呼也不成问题。

「喔～～真是和平的世界观。无聊透顶。哎，我就入境随俗吧……看在你的这份心意，我考虑一下是否不要在事后把你灭口。」

「…………」

我在事后可能会被灭口？

她原本身处在多么血腥的世界观？

我不免觉得即使是从现在开始，也应该活用在地人对环境的熟悉程度逃到天涯海角比较好，但我这么做只会取悦她。不只是天涯海角，甚至会被她追到宇宙尽头的未来显而易见。

与其说这个，不如说现在正是阿良良木历展现骨气的场面。至今遭遇各种事件总是含糊带过敷衍了事的我，就来大显身手吧！

……不行，我使用任何说法都帅不起来。

想要在这么有型的人身旁耍帅，基本上应该是不可能吧……所以我决定脚踏实地，谨慎地按部就班执行程序完成计画。

不老实的我到底想做什么？我就先告诉各位吧。接下来和润一起依序检视教室时，我企图瞒着她悄悄设置假线索。

所谓的「假线索」，就是暗示昔日住在这里的吸血鬼已经离开这座城镇，前往不知名某处的线索。依照我的盘算，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将会被这些线索诱导离开城镇。

总之，「吸血鬼已经不住在这里」是事实，所以这一切并非都是谎言……也因而可能骗过读心术。

到头来别说帮忙，甚至会妨碍到她的工作，我对此深感遗憾，但是我也有自己的苦衷。

当然，虽说要设局，实际上也做不了什么。我没有足以进行正统伪装的本事与工具。

不过，即使没有本事与工具，我还有血液。

润一根手指就能举起来的这具娇小身体里，流着在春假化为吸血鬼的血液，可以在大楼里的某处留下像是死前讯息的血字。

从至今的对话判断，润绝对不精通怪异相关的专业知识，但她出自本能的野性直觉依然卓越，肯定会察觉这些血不是普通的血，是非比寻常的血。

这么一来，即使是即兴写下的血字，也会产生相当程度的说服力。

问题在于如何以这些血字将润引导到镇外某处……刚才我骗她前往长崎县的谎言才被看穿没多久，所以我想想，这次就指引她去德岛县那附近吧。虽然非常对不起四国的各位，不过将来如果有四国的朋友造访这座城镇，我保证会竭尽所能亲切款待，所以请各位务必原谅我这一次。

「所以小哥，要从哪间教室开始找？」

「我觉得从顶楼依序找比较好。因为据说吸血鬼喜欢高处。」

这是我随便说说的，不过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基本上都睡在顶楼的教室，这是真的。为了尽量增加假线索的真实性（为了尽量提升骗过读心术的可能性），我认为应该在那间教室留下血字。

话说，这个计画最困难的部分在于如果要留下血字，我必须想办法让自己流血，不过幸好这个问题已经解决。我刚才出车祸的时候，全身留下无数的擦伤。

只要撕下血痂就可以流血流到爽。

咯咯咯，你自掘坟墓了，哀川润！

……掘出来的坟墓可能是我的，我对此在意得无以复加，总之爬楼梯抵达废墟四楼之后，我们进入四间教室的其中一间。

「润小姐请从黑板那边开始调查，我从告示板这边开始调查。肯定找得到线索喔，比方说血字之类的。」

「你这个猜想真是莫名具体。」

「经常有人说黑板不是黑色而是绿色，不过以前好像真的是黑色？」

我说出从羽川那里听来的小知识掩饰自己的失言（有成功吗？），然后按照自己所说，走向告示板。

我要在杂乱堆放在该处的课桌写下「对了，去德岛吧」，再以夸张的方式假装自己发现这段讯息。

就像是发现万有引力时的牛顿，我要展现足以让牛顿（@Newton）成为欧顿（@Oldton）的精湛演技！

我画着这样的蓝图，撕下正合我意位于我右手食指的血痂（哎，全身都有血痂并不合我的意），准备朝我看上的课桌写下文字。

『对了，去德岛吧。』

等一下，写英文比较好吗？「对了，去德岛吧」翻成英文要怎么写？

英文是我不拿手的科目。

明明到这里都很顺利（是吗？），却陷入很像高中生会有的这种烦恼（这是国中水准的英语吧？），这不是好事。

不经意做得极为自然的一连串动作，在短短一瞬间停止的这时候……

「危险！」

随着这声大喊，我的身体从侧边被豪迈打飞。

正确来说，是脖子从侧边挨了一记金勾臂。对方的另一只手紧紧锁住我的后脑勺，所以力道没能往后卸，我在被打飞的同时也被勒住脑袋。

然后就这么毫不留情把我打倒在地。

顺带一提，大声要我注意的人以及发威般对我使出金勾臂的人，都是同一个人。不用说，正是哀川润。

怎么回事？我的巧妙奸计穿帮了吗？

她眼尖看出我偷偷摸摸想要奸诈地设置假线索，所以使出金勾臂制裁？

……但是说来意外，并不是这么回事。

仔细一看，我刚才站立的位置，我想写下血字的那张课桌桌脚被压到变形。彷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正上方加压。

要不是润从侧边像是要掳人般将我打飞，被这股「看不见的力量」打中的就不是课桌而是我了……

「…………」

不对。

无论怎么想，比起被润的金勾臂打倒在地，直接被这股「看不见的力量」打中的伤害应该小得多吧……

我现在头昏眼花，真要说的话，刚才被超跑撞的那时候还比较没事……我甚至觉得脑袋还接在身体上是一件神奇的事。

不过，那张压扁的课桌也姑且发生了神奇的事。

肯定长年没清扫的教室地板满是尘埃，加上我们动作那么粗鲁，导致积雪般的尘埃像是雾霾般扬起。

而且，这些尘埃形成一具人像。

不对，不是人像。

应该说是怪异像。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

「她」不可能会在「那里」。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不可能存在于这里。因为那个无与伦比的妖怪，已经永远丧失自身的存在。

不可能在这里，不可能看得见。

而且严格来说，现在也确实没有看见她的身影。「以扬起的尘埃形成」这句话是形容上的错误，正确来说只是扬起的尘埃勉强让「她」变得看得见。

就像是空气在水中会因为成为气泡而变得看得见。

因此随着尘埃再度落地，这个身影就变得看不见了。

「看不见的力量」。

即使如此，也同样是「力量」无误。

「看不见的她」。

即使如此，也同样是「她」无误。

「在这里！」

润高声大喊。

被「看不见的力量」袭击，我心想承包人终究应该也慌了手脚，但她的表情反倒是绽放光彩，笑得更加开心。她大喊「在这里！」就这么稳稳抓着我的脑袋蹬地跳起来，也不是要闪躲「看不见的力量」的攻击，反倒是要向「她」反击的样子。

真是不得了。

不过，这记反击看来不了了之。「看不见的力量」似乎也不容许随意碰触，润以细跟高跟鞋使出的上段踢，直接穿透「她」的高挑身体。

「唔……因为类似幽灵，所以碰不到吗？」

润以单脚着地，像是分析般这么说。

总之，经过这段打斗再度扬起的尘埃，使得「她」的身形勉强又能辨识，就算这样，要是这边的攻击打不中就无可奈何。

话是这么说，但多亏润无视后果的那记上段踢（既然看不见当然只能无视，但也太无视于后果了），以「看不见的力量」形成的「她」，我稍微猜到真面目了。

不，说我猜到就太夸张了。毕竟真面目依然不明，如果要说专业知识的缺乏程度，我和润也差不了多少。

虽然这么说，但是我有经验。

我昔日看过。

看过类似的「蛇」。似是而非的「蛇」。

曾经视而不见。

所以，现在存在于该处的「她」 ——位于该处却不存在的她，虽然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却也同时不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只有这一点，我可以凭着直觉理解。

这个不存在的存在，是「意志」。

润刚才在路上说明过「不死」的意志，若要刻意模仿她的说法，那么现在位于这间教室的，就是将「不死以外的一切」去除的「脏东西」。

或许应该形容为「残留意念」。

是吸血鬼留下的意念 ——凄惨的遗产。

那么就不应该说这是意志，而是遗志。

是的。

这么简单的事，我为什么想不到呢？明明吸血鬼已经不住在这栋废弃大楼，为什么承包人会接到消灭吸血鬼的委托？我应该更深入思考这个问题。

我原本判断单纯是情报太旧，但如果不是这样，而是这里发生了我不知道的新怪异现象呢？

如果不是情报太旧，是情报太新呢？

传闻先传开而造就的怪异现象……这个可能性很高。

毕竟虽然期间不长，但这里曾经是传说中的吸血鬼，是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当成根据地的建筑物。认为这里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才奇怪。

课桌或尘埃也都在其影响之下。

在其支配之下。

如同阿良良木历主动和怪异有所交集而成为怪异，极端来说，建筑物本身化为怪异也不无可能。

以往之所以没想到这个可能性，大概是因为这栋废弃大楼经过夏威夷衫专家的处理，一直发挥结界的功能吧。不过，这个令人感到安心的功能如今消失。

没有任何东西压制吸血鬼的残留意念。

然而，我来了。我来到这里了。

不，我并不是基于自己的意愿来访，是被某人强行抓来这里，不过身为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眷属，至今也无法摆脱其影响的我，居然在全身都是血痂的状况，飘着血腥味来到这里。

不只如此，甚至还愚蠢地想要留下血字。

蔓延在这栋大楼的恶毒残留意念，附着在这间教室的凶恶遗志，不可能没被我这种行为活化。

不可能没因而诞生新的怪异。

「……润小姐，请你退后。」

我说。

依然被她抓着脑袋这么说。

「啊？你这家伙刚才说什么？」

或者该说果不其然，我对人类最强说出这种不只无礼甚至冒犯的话语之后，润咄咄逼人这么说。

然而，我可不能因而畏缩。

我已经下定决心。

怀着强烈的意念。

「接下来由我来承受 ——我来负起责任。只有这件事不能交给任何人承包，是我自己的职责。」

残留意念 ——遗志。

如果这里有那家伙留下的意念，那就是必须由我亲手解决的问题。不，我并不是单纯基于志气或是义务感这么说。

绝对不只是心情上的问题。

和对付「看不见的蛇」那时候一样，现在的我可以对抗没有实体的「她」。这是吸血鬼化的后遗症。

是我做得到，只有我做得到的事。

哀川润做不到。

确实，如同刚才保护我躲开最初的攻击（我也因而受到更严重的伤害），润或许可以闪躲对方的攻击。不知道这是她的本能还是野性的直觉。

不过，从刚才的上段踢落空就知道，润的攻击无法命中对方，只会空虚划破空气，那么这场战斗就无法成立。

所以……

「我是在请你退后，润小姐 ——哀川小姐。」

「…………」

「那个家伙的目标是我的血，所以请离开我，离开这栋大楼吧。离开这座城镇之后……对了，请去德岛吧。」

对于这个已经作废的计画略感不舍的我，和第三次消失身影的「她」对峙。

没事的，放心吧。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杀掉你。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被你杀掉。

我重新下定这种决意与杀意，从正面对峙。

「……在被我抓着脑袋的状况下试着和我为敌，我至少称赞一下你这份骨气吧，阿良良木。所以我要给你奖赏。」

至今就这么被她抓着，勉强转向正前方的脑袋，被她硬是扭向侧边。

我还以为脖子会被她扭断。

这种行为以奖赏来说也太激烈了，但鲜红丽人所说的「奖励」的激烈程度，不可能仅止于扭断脖子。

我想抗议的嘴巴被封锁了。

她的嘴唇贴上我的嘴唇。

「？？？」

我没有余力感到混乱，意识逐渐远离。

不只是抗议，连呼吸都被封锁的深吻。不只是深，甚至像是以我肺里的氧气进行深呼吸，激烈至极的深吻。

「唔……唔咕，咕，咕……」

「噗哈！好，感谢招待。能量充填完毕。」

承包人终于将环抱我脖子的双手放开，但我缺氧脚软，再也站不住了。像是被吸血鬼吸食鲜血般，氧气被吸食殆尽的我，就这么当场无力跪倒。

不只是看不见「她」，一切都变得纯白看不见的视野一角，好不容易捕捉到鲜红的哀川润再度蹬地的动作。

这次是挥拳殴打。

无论是吸血鬼还是残留意念，或者是形成怪异之前的「脏东西」，总之对于非人又非逻辑的存在，我实在不晓得她为什么会如此愉快地扑过去，然而无论是拳打还是脚踢，不管用就是不管用。

即使像那样鼓足气势高举拳头，这记攻击也无法命中看不见的「她」 ——

「啪啾～～！」

……打中了。

拟声词是润自己说出来的，但是不用看就知道，她像是大口径手枪射出子弹的这一拳，将形成的残留意念打成粉碎。

不留痕迹，无影无形。

不用看就知道将其消灭了。

因为看不见的「她」，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Happy birthday to you。复活的话再来玩吧，玩到再也没有牵挂。」

人类最强的承包人，露出真的是生气勃勃的表情，朝着昔日存在的吸血鬼遗志送上这段悼词。

005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关于润的拳头为什么成功打破了应当形容为「吸血鬼之幽灵」的怪异概念，我以为今后也会长年成谜，成为无法以逻辑来说明，类似正义必胜的少年漫画宗旨。但是不久之后，因为某些缘分而认识的怪异专家影缝余弦姑且给了解释。

「应该是为了对抗经由您血液活化的残留意念，借由接吻摄取您的唾液吧。感觉是将类吸血鬼的DNA吸收到体内，暂时获得和怪异战斗的『资格』。」

天啊，原来那个奖赏之吻，目的不是要让我缺氧吗？

不对，氧气是血液中红血球运送的对象，考虑到这一点，那段深呼吸也成为「资格」的证明吧。这么一来，看似蛮横无礼为所欲为的那个人也意外是个战略家，应该说擅于算计。

「不，应该没经过算计吧。毕竟她没能连您的真面目都看穿……却也不是凡事都试了再说。应该只是因为想吻您所以吻您，一时兴起的这个行为到最后凑巧立功罢了。实在是过于临场发挥，不是专家的手法。」

甚至被称为「暴力阴阳师」，极度属于例外的专家影缝都这么说了，那个人类最强果然非比寻常。

「一点都没错，强得非比寻常。这么一来，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残留意念，或许不是以您的血液显现，而是对那名承包人的来访起反应，化为具体的形象。至少应该也是要因之一。这么一来，她利用您唾液的行为，原本或许也是多此一举。既然怪异是以人类的意念形成，那么人类的坚定意志能打碎怪异也是一种真理吧。」

影缝打岔般这么说，真不像她的个性。

虽然不像她的个性，不过影缝将持续扼杀自身意志与情感而存在、生存至今的不死人偶留在身边，所以这段话可说是出自她特有的视角吧。

这么一来，我就是白白被索了奖励之吻。

即使是男生也会受伤的。

虽然不是想发泄这股郁闷，但我在最后试着直接询问影缝，如果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真身对上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到时候谁会胜利。

「身为一名专家，我当然只能回答会是刃下心大获全胜。因为那个稀有种是以人类尸体堆起城堡的怪物，是将半数怪异消灭的怪物。对上怨念的时候，信念这种东西毫无意义。」

影缝说出这种现实层面的看法。

「话是这么说，不过身为一名人类，还是想期待承包人能获胜。」

但她接着说出心理层面的希望。

无论如何，虽然不确定是否还有所牵挂，不过后来那座补习班遗址的废弃大楼再也没出现吸血鬼的幽灵。只是为求公平应该补充一下，不久之后，这栋废弃大楼本身就被拆除了。

人类最强承包人走过的建筑物毫无例外都会崩毁。像是怪异奇谭的这个都市传说，或许依然是足以令人相信的传说。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第法话 凿·规则

001

地浓凿是和巨大邪恶战斗的魔法少女。这篇文章所说的魔法少女，各位只要想像是电视所播放儿童动画里登场的那种魔法少女就大致没错。实际上，我遇见的她就是身上穿着多层次轻飘飘又五颜六色的衣服，手上挥着装饰得花俏又华丽的魔法手杖。

然而她是不能上电视的那种魔法少女，是不会在儿童动画登场的那种魔法少女。而是只要存在就抵触法规，极度危险的女生。以上是我正直的感想。

年龄大约是国中生，基于这层意义，应该和我的两个妹妹属于同一世代，但是身世就相差甚远。现在回想起来，度过地狱般的春假之后，我自认经历过不少困境，即使在这样的我眼中，她也明显在艰苦到异常的世界观活动。

否则她的个性应该不会那么古怪吧，这是我个人的严厉猜测。总之，她身为为了拯救人类而战斗的组织成员，我这种光是混过每一天就没有余力的生活，在她眼中想必缺乏挑战性。

地浓凿 ——或者应该称为魔法少女「Giant Impact」的她，从四国风尘仆仆来到我们所居住的城镇，也绝对不是为了观光（何况我们的城镇没有足以吸引人们千里迢迢造访的名胜），是为了和巨大邪恶战斗的修行环节之一。

魔法少女的修行之旅。

若要说这是动画情节，确实是动画情节。

当然，我是在很久以后才像这样以容易理解的方式理解她这个人，当时的我就只是被她搞得七荤八素。

不，如果不把那些行为视为修行而是仪式，那么相较之下，我和怪异对峙的时候，在补习班遗址的废弃大楼或是在山上神社做的那些事，或许也可以说和她没什么两样。不过，面对这种仪式时的严肃态度，和魔法少女「Giant Impact」完全无缘。

如果把我和她体验的「密室脱逃剧」形容为仪式，那孩子应该会毫不在乎地否定。应该会连同我的人权否定。

即使我说这是修行，她也会摇头表示并非如此吧。

「这是游戏喔，历大哥。」

她的话语在我脑中复苏。

像是吸血鬼般复苏。

「你肯定花费一辈子都不会理解吧，不过这种事在四国是家常便饭的事，是家常便饭的游戏。只不过是盛行的各种游戏之一。」

我觉得她说我花费一辈子都不会理解也太过分了，不过如果那种事是家常便饭，那么我和她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

或者应该说，我和她迈向死亡的世界完全不同。

实际上，她生长在像是以死亡为前提的文化之中。刚才形容她的年龄大约是国中生，但她恐怕没上国中，不只如此，甚至即使想活到高中生左右的年龄也无法如愿吧。

如果我现在脖子以下都泡在温水里，那么她泡的就是硫酸池，甚至不是水。如果我已经一只脚踏入棺材，那么她早就已经在火葬场了。

如果被太阳业火焚烧的是吸血鬼，被黑暗业火焚烧的就是魔法少女吧。

既然这样，我花费一辈子都不会理解的东西，或许不是游戏的机制或起源，而是名为地浓凿的这个人类本身。

即使花费一辈子，真的是即使步入死亡，我也不会理解她这个人。

002

「万能魔杖 ——『Living Dead』！」

随着这声呐喊，神秘手杖狠狠殴打我的心脏，我因而复活。在那段地狱般的春假，数度凄惨死亡之后又重生的我真的是忙碌不已，不过这是我第一次不依赖吸血鬼的血，也就是不依赖自身的不死特性而复活。

当然也不是普通的心肺复苏术。

天底下要是有这种蛮横又硬来的心脏按摩还得了……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比吸血鬼的不死特性还要可疑又无凭无据的复活方法。

「呜……呜呜……」

虽然不是两个妹妹的袭击，不过像是熟睡时被叫起床般，大脑昏昏沉沉的这种清醒也颇为崭新，令我难以接受。不过我处于这种混乱状态时，旁边响起如同闹钟般响亮刺耳的声音。

「喔！历大哥，你托我的福顺利复活了！太好了太好了，你成功分享到我的恩泽！好啦，明明没有任何好处，我却好心让初次见面的你复活，所以我就准许你向我致以毫不保留的谢意与如雷的掌声吧！」

这个声音来自让我死而复生的人物，这么想就觉得我确实应该在首度开口时就向这位救命恩人致谢，不过或许曾经存在过的「谢谢」这两个字，像是魔法般在眨眼之间溶解消失。

不对。毫无理论基础的这种复活方法，才应该形容为「像是魔法」吧。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确认现状。

「…………」

这里是……教室。

私立直江津高中的教室。

一年三班。

我曾经所属的班级。

不过，正确来说不算是一年三班。从平面图来看，这间教室原本是不存在的教室。

虽然有人形容这是「教室的幽灵」或是「学级会的幽灵」，不过这种说法也完全不正确吧。没有任何人知道正确的说法。

因为「不正」又「不确」就是这间一年三班的定位。

我至今造访过这个不存在的场所两次，所以老实说，像这样被关在里面的经验也绝对不是第一次。

对，没错。

我慢慢想起来了。

我现在再度被囚禁在这间教室。门窗都紧闭不动。在上次那时候，和我一起被关进这里的是因缘匪浅的学妹，是忍野咩咩的侄女忍野扇，但是这次不一样。

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不是直江津高中的学生，甚至不是高中生。从年龄来看应该是国中生，身上穿的却不是制服，是缝满荷叶边的轻飘飘服装，换言之是一名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

也就是所谓的Magical。

「怎么了，历大哥？我等再久都等不到一声诚心诚意的谢谢耶？对救命恩人采取这种态度，我非常不以为然。不应该让你这种人复活的。」

「…………」

不会说得太过分吗？

黑发绑成低发髻，颈子细长的娇柔风貌；感觉像是有在学芭蕾舞，乍看似乎文雅娴静的外表。但她真的像是芭蕾舞者般轻盈打破这层形象，是一个说话相当不客气的女生。

总觉得像是性格恶劣的八九寺。

哎，她现在身上这套色彩缤纷到眼睛生痛，乍看之下搞不懂构造，复杂又奇怪的连身裙，八九寺应该不会穿吧。与其说是连身裙，感觉设计上比较像是中世纪的礼服，说穿了就像是千层派的这套服装，应该不适合现代人穿，但是穿在她身上意外合适，由此看来她不是普通人。

不，在她使用魔法的时间点，就十足不算是普通人了。

魔法少女「Giant Impact」。自称是地浓凿的她，似乎以这个名字做为魔法少女的别名。

或许应该说是代号。

「我确认一下……地浓小妹。你是，那个……叫做什么来着，挥动万能魔杖『Living Dead』就能使用的魔法是『不死』，你可以用这个魔法，二话不说就让死人复活是吧？」

「这个嘛，你说呢？这部分任凭你自行想像。」

「…………」

真是讨人厌。

「在你好好道谢之前，我不会回答问题。我是以周围的感谢为粮食而活。我的队友都称呼我是『谢谢你Impact』。」

「队友们还真是讨厌你。」

恐怕没把你视为队友。

是魔法少女的团队吗？

总之，既然我实际上真的这么复活了，也只能相信她拥有的魔法之力。基本上，我已经接受以吸血鬼为首的所有怪异的存在，要是我坚持不接受魔法少女的存在，那就真的是双重标准。毕竟像是人偶式神斧乃木余接，也已经等于是半个魔法少女。

所以，先不提我是否要感谢她以魔法之力让我复活，说起来，我为什么会死掉？

这个问题的答案写在黑板上。

不对。

写在黑板上的不是答案，是题目。

『0』『1』『2』『3』『4』

『5』『6』『7』『8』『9』

共十个数字，以及……

『□□□□』

这四个空格。

而且这四个空格的周围，画着一个大大的钥匙图。稍微机灵一点的人都猜得到，逃离这间教室的方法，就是在空格写入四个数字。

四个数字。

也就是认证码。

「原来如此，那么总之先随便写写看吧……」

我拿起粉笔。

「喝！」

然后被殴打了。

被那根万能魔杖「Living Dead」殴打。

喂，那是刚才让我复活的物品，不过用那种东西殴打活人的脑袋没问题吗？

「你是笨蛋吗？」

「咦……怎么回事？」

「你是笨蛋吗？你是笨蛋吗？你是笨蛋吗？你是笨蛋吗？」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清楚感觉到你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耶？」

「我是一个优秀的人。虽然现在已经消失，不过你难道忘记自己刚才在那里随便写数字之后发生什么事吗？」

「咦……我写完之后发生什么事？」

「死掉了。」

魔法少女「谢谢你Impact」……更正，魔法少女「Giant Impact」斩钉截铁这么说。

「写错认证码就会死。这个游戏就是以这个规则进行。」

003

说起来，我为什么和魔法少女一起被关进不存在的教室？目前没有比这更需要说明的问题。

某天，我在镇上散步的时候，目击一名身穿陌生服装的女生正在移动所以追着她跑，结果和她一起被关进这间教室。

如果说成「看见引人注目的女生所以跟踪」，听起来难免有点变态，但我当然没有追着女国中生跑的嗜好。而且不只是我，任何人只要目击她肯定都会追着她跑。

因为地浓凿是在天空移动。

魔法少女在飞行。

而且是以相当快的速度笔直飞行。

「怀疑自己眼花」正是这种状况，但我曾经数度看见在空中飞翔的人。只是「他们」正确来说都不是人类，是怪异。

以蝙蝠翅膀飞翔，以猫腿的跳跃力飞翔，以肉体膨胀的反作用力飞翔，怪异的飞行方法各有不同……那么，那个孩子也是某种怪异吗？

不过，服装轻飘飘的那个女生是利用何种功能在飞行，光是远眺完全无从得知。如果是怪异，我就不能置之不理，如果不是怪异，我也还是不能置之不理。

我不得不追过去。

而且不知为何，那名飞行的少女似乎要前往直江津高中，既然这样就更要查清楚才行。虽然今天是假日，不过那孩子该不会想在直江津高中做什么事吧？

啧。

春假化为吸血鬼的后遗症之一是视力变好，没想到这双眼睛会以这种形式派上用场……总之，既然看见就没办法了。顺带一提，那个女生穿着像是蓬蓬裙般不算长的裙子，连不可以看的部位也被我看见了，不过当事人似乎不以为意。

既然要在天空飞，至少穿一件安全裤吧。

然后，我追着从楼顶非法入侵校舍的她，就这样被关在本应不存在的教室。考虑到她的真实身分是魔法少女「Giant Impact」，与其说是非法入侵，不如说是魔法入侵比较正确吧。

真是的。

像这样被卷入某个事件，要说是家常便饭也没错，但总之这次算是其中的极致吧。我连仰望天空都不行吗？

「哎呀，天选如我执行优美任务的时候把你卷入真是抱歉了，这位普通人。我没要殃及普通人的意思，不过没顾虑到你轻率个性的我还满可爱的。」

看起来一点都不想道歉的这个女孩，介绍自己叫做地浓凿。确实，我是擅自跟过来之后被关进这里，所以并没有希望她道歉，但我也不希望她惹恼我。

其实我听她说明之后也一知半解，总之地浓说她来到这座城镇，是她身为魔法少女所属的组织（好像叫做「绝对和平联盟」）为了和敌对的巨大邪恶战斗所进行的研发计画之一。

是想分析怪异现象活用在魔法？还是基于完全不同的意图？这么深入的细节似乎不为人知，总之被关进这间教室并且逃离，就是魔法少女「Giant Impact」本次被赋予的任务。我不太明白这个任务哪里优美，但这应该是不必明白的事。甚至肯定是不该明白的事吧。

重点在于我们现在被关在名为「教室」的密室。被关在以死亡规则统治的这间教室。

四位数的认证码。

输入错误就会招致死亡，四位数的认证码。

「不不不，历大哥，这种程度在四国还算客气喔。即使输入错误，顶多只是心脏会停止吧？我们还以『使用手机就会炸死』的规则玩过游戏。」

「…………」

在四国是这么一回事吗？

如果是炸死，就算使用刚才的万能魔杖「Living Dead」也终究不能复活吧。反过来看，拥有「不死」这个魔法的魔法少女「Giant Impact」就是因而被派来这里，以便在输入错误之后还能再度挑战？

不过对于这座城镇来说只是个大麻烦。

我由衷希望她尽快办完事回去四国，虽说现在演变成和她一起被关在这里，我也打算不遗余力协助她，不过看来事情没那么单纯。

「虽然聪明的我一点都不需要，但是为了历大哥，我就特别付出劳力，挥汗说明这个游戏的规则吧。只要在黑板所画的这些空格写下正确的四位数，教室的门就会打开并且释放我们。不过写下错误的数字就会绝命。」

绝命。

像是卖人情的开场白过于冗长，我迟迟没能把内容听进去，不过她的意思应该是说，无论是人类还是吸血鬼，只要写错都是二话不说就「绝命」吧。这么一来，这或许是连传说中的吸血鬼 ——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都能杀害的「魔法」。

不过，即使那名怪异杀手被关进这间教室，我也很难想像她会规规矩矩依照这个规定，动脑思索四位数的解答……

「换句话说，像我刚才那样随便写下数字乱猜，是不太聪明的做法吗……」

既然是四位数，机率就是万分之一。

虽然不是零，但是基本上猜不中正确数字。被车撞的机率都比较高吧。

「是的，不聪明的历大哥才会使用这种方法。」

「…………」

这孩子不能以不会惹恼别人的方式说话吗？

虽说不聪明的历大哥才会使用这种方法……

「顺便问一下，我刚才写的是什么数字？」

临死前的记忆不会清楚留下，这部分即使是因为魔法死亡也不例外的样子，虽然我不记得了。

「你写了『0』『0』『0』『0』。」

「我原本打算全部试一遍吗……」

与其说不聪明，不如说没救了。

虽然被她救了。

「这间教室里肯定有某些线索，能让我们推理出四位数的解答。只要能在时限之内找到提示，我的任务就算成功。」

「原来如此，提示啊……」

确实变得像是游戏了。

就是那个，所谓的脱逃游戏。

与其说像是小扇爱看的推理小说，真要说的话，更像是冒险小说的气氛……嗯？等一下。她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的『时限』是什么？有这种东西吗？」

仔细一看，挂在黑板上方的时钟指针，照例停在像是即将放学的时刻。这已经可以说是残像，如今只是单纯的影像，即使不提这个，以前我被关在这里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时限。

是可以永远被封锁在内部的空间。

得出解答之前无法离开。

这间教室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说的『时限』不是这个意思。应该说不是你们那边世界观的做法，是我们这边世界观的设定。」

地浓「嘻嘻」地露出像是害羞一笑的表情这么说。也可以说她是嬉皮笑脸这么说。

「判断不可能达成任务的时候，预定会将这所学校连同我一起烧毁。」

004

光是「烧毁」这个危险的说法就十分非比寻常，若要说得更严谨一点，好像是会有别的魔法少女来到这里，对学校周边的地区进行轰炸。这么暴力的魔法少女集团真的可以存在吗？我忍不住想这么问。

「别这样啦，历大哥。为了保护人类而战的我们，当然不可能是坏蛋吧？」

完全是鸡同鸭讲。

「顺带一提，到时候前来的魔法少女，恐怕是阶级比我高很多，别说学校，甚至可以烧掉整座城镇的顶尖魔法少女，敬请见谅。」

当然不可能见谅吧？

我们的城镇是被编入哪门子的计画啊？

我说你啊，我已经不在乎被谁卷入何种事件了，但是别殃及整座学校或是城镇好吗？

「别气别气，如果演变成最坏的事态，我会在死前亲一下你的脸颊，所以你就大人有大量吧，嘻嘻！」

「被卷入这种等级的意外，我可不会因为这样就原谅你吧？」

「哎呀，历大哥的要求不只这样吗？是要我让你看内裤吗？可是这么一来，你说不定会故意拖到时间到耶。呀啊，好色！」

「说到内裤，我在你飞行的时候就看过了。而且如果时间到，我会在学校被烧掉之前先代表这座城镇，往你的脸颊打下去。」

先不提我像这样预告要对弱女子动粗应该是不被允许的，事到如今，现状或许比我上次被关在这座教室时还要严苛。既然不只是我这条命，还攸关许多人的性命，我就不得不慎重面对。

随便写下四位数的认证码，是绝对不能做的行为。

「地浓小妹，刚才我想确认却被你搪塞的事情，再让我确认一次吧。那个像是『烧毁』的魔法，你不会使用吗？能不能用这个魔法熔化窗户玻璃之类……」

「意思是要作弊吗？真是丢脸。你的本性可想而知。请遵守规定吧。」

我被劝诫了。

被这种家伙劝诫。

「哎，既然历大哥这么说，我就告诉你是也。」

「你那是什么语尾？」

「大部分的事情我都做得到，不过我能使用的固有魔法只有『不死』，除此之外只有飞行。好啦，我回答你的问题了，所以你的谢谢呢？」

「这种程度的对话也要逐一要求道谢？」

动不动就这样也太夸张了。

虽说你是以感谢为粮食而活，但也太饥饿了吧？

这么一来，询问地浓的这个行为本身就令我抗拒，不过我战战兢兢问得更深入之后就得知，与其说是她拥有魔法力，不如说是她身上那套别具特征的服装具备魔法力。能够使用的魔法，是由服装以及相互连动的手杖来决定。看来并没有「其实能使用别的固有魔法，却瞒着我这个局外人」这种事。

「固有魔法『不死』吗……输入错误的时候可以接关，以这个意义来说是很宝贵的魔法，不过在玩脱逃游戏的时候应该没什么用。」

「一点都没错，唉嘿。」

地浓不知为何高姿态这么说。

「和我交情很好的魔法少女『Pumpkin』说过，『我们是魔法少女，不是魔法师，所以不应该乱用魔法，此外也不能被魔法所用』。」

「…………」

说得真好。

既然要被关在这里，可以的话，我想和那个女生一起被关在这里……地浓说和她交情很好，这是令我不安的要素，不过地浓应该在说谎所以不成问题。

「像是这个魔法好用、这个魔法不好用之类的想法，都是一种奢侈的烦恼。奢侈到像是在玩扑克牌的大富豪游戏时，因为手上的牌太好，所以选不出要和最后一名交换的两张牌。」

「你的举例太好懂，我差点回不到还搞不太懂的正题……」

不过，她说的也没错。

实际上，有幸以万能魔杖「Living Dead」复活的我，没资格心怀不满。

「所以历大哥，不要试着硬来，最好先着手仔细调查这间教室。好啦，快点给我干活吧！你真的动不动就想偷懒耶。」

「你可以再巧妙激发一下我的劳动欲望吗？」

要是继续面对这个女生，我可能真的想等时间到之后行使不被允许的暴力，所以总之我开始行动。

脱逃游戏。

即使知道这个游戏，我也没有实际玩过，而且我不擅长动脑的工作……不过既然场所是教室，隐藏提示的场所应该不多吧。

再怎么样也有极限。

「那么，历大哥请从边角依序调查学生们的课桌，我先调查这张讲桌周边的区域。」

「我知道了。」

我们就这么开始搜索。

无从确认时限是到什么时候，而且老实说，即使时限还没到，我也必须考虑到操纵业火的魔法少女可能会故意提早轰炸，趁着本次任务除掉这个性格麻烦的女生，所以应该尽可能迅速行动。

或许这项任务本身就是要害死魔法少女「Giant Impact」的假任务。我非常能够理解这种想法，但我希望这种计画在你们自己的地盘执行。

不过，幸好我很快就找到可能是线索的东西。就在我调查的第一张课桌里。

我取出课桌里的教科书，不经意蹲下来窥视，发现桌板背侧以粗笔写了一个加上双引号的平假名。

『お』。

「……『お』？」

「啊？历大哥，你这个区区的普通人怎么了吗？」

「你只要正常问我『怎么了吗』就可以吧？」

她面对普通人时的优越感真不是盖的。

人类是由这种家伙守护的吗？

「桌子里写了字……是用毛笔写的吗？虽然无法断言，不过或许和黑板的笔迹一样。」

我没有学习鉴定笔迹的技术，但我凭着目击到飞行魔法少女的吸血鬼视力，可以确认双引号的形状相似。

「原来如此，桌子里写了字吗？真令人感兴趣。那么历大哥，请调查其他课桌是否也同样写了字。我就这么继续调查讲桌周边。」

「知道了。唔……不，这张课桌里没写任何字。只有那张课桌有写吗？」

不过老实说，只有『お』的话无法成为任何提示。如果是汉字，或许只要一个字就联想得到某些含意，但是平假名就完全无从联想。

「唔～～我想想，如果顺从我的灵感，说到『お』开头的词应该就是『欧派（奶子）』吧。」（注1）

「你不准顺从灵感，给我全力扬起反叛的旗帜。」

「可是历大哥，只调查两张课桌就做出结论也太着急了。要不要调查其他课桌看看？我就这么继续调查讲桌周边。」

「知道了。唔～～这张课桌里果然也没写任何字……咦？第四张课桌里有写字喔。这是『め』……不对，是『ぬ』吗？」

「明明有嘛。看来某些课桌有写字，某些课桌没写字。既然这样，所有课桌的桌板背侧都检查一遍比较好。」

「是啊，虽然费事，不过应该没错。」

「历大哥，既然这样，请调查所有课桌吧。我就这么继续调查讲桌周边。」

「你要调查讲桌周边多久？」

为什么我都调查完四张课桌了，你却连一张讲桌都没调查完？

讲桌的构造没那么深奥吧？

「被发现就没办法了。刚才你死掉的时候，我发现学生的课桌里可能有写字也可能没写字，但我觉得将所有课桌调查一遍应该很辛苦，才会让你复活。」

「原来你有可能对我见死不救吗？」

没想到是当成劳动力才让我复活……地浓，你刚才说「明明没有任何好处却让我复活」，但你其实满心想得到好处吧？

春假的时候，吸血鬼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那么，这个女生真的是人类吗？

随口催促我调查学生的课桌，自己却一直假装在调查讲桌……真希望我身边拙于处世的那些人学学她这种圆滑的手法……不提这个。

「给我帮忙。」

「…………啊，难道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不准假装不习惯接受命令。这间教室只有我们两人吧？」

「讨厌，请不要强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好吗？我是未满十五岁的小女生耶，你这个恋童癖♪」

「我不知道四国是什么情形，不过在这座城镇，爱上不到十五岁的小女生还不会被叫做恋童癖喔。」

「这座城镇真恐怖……」

地浓对我不敢领教。

我理解到异文化交流的难处。

无论如何，接下来在地浓的协助之下，我们检查了所有课桌，结果得到的平假名总共是十五个字。

具体来说如下所列。

『お』『ぬ』『ら』『よ』『わ』

『み』『う』『く』『さ』『ば』

『ぬ』『な』『お』『だ』『ひ』

注1：五十音「お」的发音为英文的「O」。

005

后来我们也搜索了教室内部一遍，却没找到其他明显像是线索的线索。顺带一提，地浓说「我觉得这里很可疑」，死命调查某个毫无异常的电灯开关。

摸鱼技术也太巧妙了。

「所以，看来我们必须从这十五个字推理出四位数的数字……」

我定睛注视以粉笔写在黑板上的平假名。总之先以发现的顺序写下来，嗯，但是完全看不出文意。

完全抓不到要领。

虽然看一个字也看不出端倪，不过增加到十五个字之后，给人一种更加不可思议的印象。

「不过正常来想，这就是所谓的易位构词吧……把这十五个字重新排列成句子的文字游戏……」

「是喔，不过就算要重新排列也不容易喔。我们休息一下再思考吧。」

「你基本上一直在休息。课桌也是，你只调查了六张。」

「我是在仔细调查。」

「应该是慢吞吞调查吧？」

「可是可是，我发现的平假名有五个。」

「这也令我火大。你这种好狗运是怎样？」

「我必须回答这是天选之人的好运，否则就是说谎了。」

「那你就用这份天选之人的好运，迅速把这十五个字重新排列吧。」

「请不要强人所难。十五个字的排列组合，总共有一兆三千七十六亿七千四百三十六万八千种耶？」

「既然可以迅速心算出这个数字，应该也能迅速重新排列这些字吧？」

不准无意间发挥这么能干的一面。

不过，一兆吗……

既然这个数字远超过认证码的一万种组合，我甚至误以为脱逃的难度会随着游戏的进行而提升。

「不，等一下，地浓小妹。」

「我不等。」

「总之你等一下，不要毫无意义就反抗我。你想想，虽说有十五个平假名，不过有好几个字重复，所以排列组合的种类应该会少一点吧？」

「说得也是，『お』与『ぬ』重复了。太棒了，历大哥！这么一来你也做得到吧？好啦，请重新排列吧，我趁机休息一下。」

「不准休息一下。一辈子都不准。」

「一辈子吗？这么严厉啊。」

不过，说得这么严厉的我，也绝对不是无法理解地浓想偷懒的心情。即使排列组合的种类从一兆减少一两个位数，也只是杯水车薪。

果然必须有某种基准才行，否则这种字数的文字游戏不成立。毕竟不只是可以组出无数种看不懂意义的文章，光是任凭兴致随意排列，也可能组出许多看似有意义的文章。

「……这么说来，地浓小妹，刚才你提到你有队友，先不提那个会过来烧毁的女生，别的魔法少女有没有可能过来救你？」

「不可能。」

断言是吧。

这是熟知自己缺乏品德的语气。

「顺带一提，这个团队是由五人组成的。虽说是魔法少女，不过这部分是战队的调调。」

「这样啊。」

同伴多达四人，却没人会来帮忙是吗……这么一来，她们根本不是同伴，甚至几乎是敌人吧？

「对了对了，历大哥，说到对于战队作品的吐槽，有人说五个人联手对付一个怪人简直是动私刑，不过这里的五对一完全无视于怪人率领的大量战斗员，我对于这种计算不以为然。」

「你这指摘挺犀利的。」

这份见识，我希望她可以使用在密码的解读……

「不把喽啰列入人头计算，人权意识这么低，应该说怪人权意识这么低，理应受到严厉的批判吧？」

「听到你把战斗员称为喽啰的时间点，我觉得你的怪人权意识也很低……」

「这个这个，就是这个。就像历大哥现在的这种反应，对我的吐槽进行吐槽的这种感觉我超爱的。深信自己是待在安全圈单方面吐槽而掉以轻心，结果被你乘虚而入犀利吐槽，这种感觉真是欲罢不能。」

「你总有一天不是被犀利吐槽，而是会被深深捅一刀。」

你身处于相当程度的危险圈喔。

不管怎么说，经常被揶揄扮演吐槽角色的我，在这孩子的身旁可得绷紧神经才行。地浓的队友有多么辛苦真的是可想而知……嗯？

队友？

我背对黑板，再度看向课桌的方向。与其说课桌，应该说座位。

是的。座位。

整齐划一排列的这些课桌，并非只是毫无个性的课桌。每张课桌都坐着固定的人。

坐在座位的学生是固定的。

我高中一年级时的同班同学。

不是队友，是学友。

「……地浓小妹，再一次。我们再调查课桌一次吧。」

「不要。」

「抱歉抱歉，我不小心以像是有选项可选的方式邀请你了。少废话，去给我调查。」

不过，这次要一起调查桌板背侧有写平假名的座位是谁坐的。

我这么说。

006

结果如以下所记。

『お』 ——小马冲忠 『ぬ』 ——甲堂草书

『ら』 ——雉切帆河 『よ』 ——蚁暮琵琶

『わ』 ——品庭绫传 『み』 ——苦部合图

『う』 ——阿良良木历 『く』 ——老仓育

『さ』 ——浮飞急须 『ば』 ——足根敬离

『ぬ』 ——趣泽住度 『な』 ——周井通真

『お』 ——医上道定 『だ』 ——激坂叹

『ひ』 ——效越烟次

「……这么做会知道什么事？刚才逼我那样做牛做马，如果到最后只是白费力气，你会吃不完兜着走喔。」

「你调查的课桌只有十五张里的三张。」

光是调查课桌里的教科书等物品的姓名，应该不会花费多少力气。

「地浓小妹，你自己思考一下吧。」

「就算你这么说，但我可不会完全听你的话喔。呼呼，不过我知道了。换句话说，重新排列文字的时候，也要加上这些人的姓名是吧？」

「你想验证几百亿万兆种的排列组合啊……不过，你注意到这些人的姓名，这个着眼点是对的。」

「姓名吗……唔，姓名很奇怪的这个家伙特别引起我的注意耶。叫做阿良良木啥的这个家伙。」

「那个人就是我，是历大哥我。因为是你认识而且在你身旁的家伙，才会引起你的注意。」

「啊啊，我这次真的知道了。所有人的名字都『比较前面』是吧。」

地浓这么说。

看来这孩子果然不算迟钝。

是深藏不露的类型吧。

……说不定是因为她这么做在四国比较容易生存，我想到这里就不忍心立刻加以批判，总之在黑板上加写的这十五个姓名，第一个字都在五十音的「あ行」与「か行」与「さ行」的范围，这是明确的事实。没有任何学生的姓名第一个字是在「た行」 ——进一步来说是五十音顺序的「す」之后。

「比较前面」。

换言之，就是座号「比较前面」的意思。

直江津高中的座号是男女混合，我以前所属的一年三班当然也不例外。试着验证之后就知道，写在黑板的这十五人，直接就是座号一号到十五号的十五人。

我当然也不是完全记得一年级当时班上学生的座号，所以不只是这十五人，我将所有同学的姓名都查出来列表仔细确认了。地浓在这份工作也只做了少少的七人份，不过这部分就算了。

「换句话说，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是的，十五个字的平假名，要连同座号一号到十五号的学生姓名一起重新排列是吧？」

「不准坚持自己的论点。」

当然是要按照座号顺序重新排列吧？

我要重写黑板，快来帮忙。

「知道了。我去确认板擦清洁机能否正常运作，剩下的就拜托历大哥了。」

「剩下的才是重点吧？不准说得像是我的工作比较少，必须随时应付紧急状态。」

而且就算板擦清洁机没能正常运作，也不到紧急状态的程度。

我对地浓心灰意冷，走向黑板写下按照座号重新排列的结果。

『ば』 ——足根敬离 『う』 ——阿良良木历

『よ』 ——蚁暮琵琶 『お』 ——医上道定

『さ』 ——浮飞急须 『く』 ——老仓育

『ひ』 ——效越烟次 『ら』 ——雉切帆河

『み』 ——苦部合图 『だ』 ——激坂叹

『ぬ』 ——甲堂草书 『お』 ——小马冲忠

『わ』 ——品庭绫传 『な』 ——周井通真

『ぬ』 ——趣泽住度

「『ば』『う』『よ』『お』『さ』『く』『ひ』『ら』『み』『だ』『ぬ』『お』『わ』『な』『ぬ』……」

ばうよおさくひらみだぬおわなぬ。

ばうよおさくひらみだぬおわなぬ？

咦？没有成为任何文章。

奇怪了，我还以为这样排列肯定是正确解答……难道猜错了吗？座号这部分只是偶然？不妙，这么一来，兴趣是对别人的吐槽加以吐槽的魔法少女，不知道会以多么跩的态度对我诽谤中伤。

我连忙防备攻击，当事人的魔法少女却是……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详情我全都知道了！原来答案一开始就在眼前！」

她拍膝这么说。

「这样就清楚知道认证码是什么了，历大哥！这是我们的胜利！」

「……？」

我以为她是不懂装懂，但是看起来并非如此。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重新排列之前一样不知所云的这段文章，应该要怎么解读？

「不，没什么好解读的。这个完全是游戏的密码。」

「嗯？不不不，地浓小妹，认证码是四位数的数字吧？不是十五个字的平假名。」

「我不是这个意思。」

地浓摆出像是魔法少女的姿势。

「这是很久以前某个电玩游戏的密码。」

007

即使「很久以前」这种说法有点夸大，但这是连我都只有知道却不曾接触，电玩游戏黎明期的系统。热爱复古游戏的千石对我说明过，在游戏卡带（这个说法也已经很旧了）没有储存记忆档的容量时，重新开机之后必须输入平假名的密码才能接关继续玩游戏。

这种密码大多是随机产生，不具任何意义的字串 ——数十个文字的字串。据说以前的孩子们费尽心思要记住这些字串。只要记错一个字就无法接关玩游戏，所以他们想必是提心吊胆认真要记下来吧。

在自动记录、自动储存密码或是指纹认证等功能变得理所当然的现代，无法想像昔日的这种辛劳，不过可以想像这在某方面来说是一种甘之如饴的辛劳。

另一方面，输入密码就能继续玩游戏的这个系统，基于构造必然会出现「即使没玩过游戏里的任何关卡，只要知道密码就能省略过程从中途开始」的状况。这么一来，接关密码更像是一种密技指令，「即将破关时的密码」这种东西也可能会传开。

成为传闻。

如同怪异奇谭般传开。

「『ばうよおさくひらみだぬおわなぬ』是曾经风靡一时，以魔法少女为主角的RPG游戏密码。记得可以读取到角色等级九九九，正要进入加分关卡时的资料。这段文章在电玩发烧狂之间，是相传来自魔界的传说级密码而闻名。」

地浓得意洋洋地如此说明，不过听她说出「RPG游戏」这种字眼就知道，她自己对于电玩游戏的造诣应该也不算深吧。没有发烧狂的感觉。

但她还是知道这个情报，原因大概在于这是以魔法少女为主轴的游戏。她说过四国盛行各种的游戏，或许这也是其中之一。说到听她说明之后给我的印象，既然这种「传说级密码」在这里登场成为文字游戏的谜底，地浓所属的组织很可能也以某种形式参与这个游戏的开发。

「原来如此……游戏的密码啊。密技指令是吗……」

不过即使听她这么说，我也无法像是地浓那样痛快拍膝。

以文字游戏导出的解答，刻意设定为没有意义的字串，这个题目设计得非常坏心眼，总之可以认定被摆了一道。密码的解答是密码，这种不服输的设计是提升难度时的常见手段，虽说不知道题目出自哪个游戏的我再怎么样都无从解开这个密码，但我本来就是擅自参与解谜的局外人，所以很乐意承认这是正确解答。

不过，就算承认了又能怎样？

到头来还是不知道最重要的东西，也就是用来逃离教室的四位数认证码吧？

是要输入这个档案的角色等级数字「九九九」吗？不对，这样只有三位数。那么要符合魔法少女的风格，输入游戏角色的MP数值吗？

「不不不，MP数值也是九九九就封顶喔。历大哥真是迟钝耶，思绪与直觉都很迟钝。」

「…………（强忍内心的怒火）。」

「咦？为什么要把（强忍内心的怒火）这一段说出口？」

「为了让你听到。既然也不是MP数值，那么重点到底是哪个数值？」

「重点是游戏主角魔法少女的名字喔。这个游戏的系统，可以让玩家任意决定主角的名字。」

「嗯，哎，即使是现在，大部分的游戏也都是这样吧……嗯？」

不对。

如果是输入密码从中途接关就不一定了。因为和等级或是MP数值一样，主角的名字是连同密码一起决定的。

「『传说级密码』的魔法少女名字叫做『Pi』。」

「『Pi』……」

听到我的复诵，地浓像是深得己意般咧嘴一笑。

「所以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如果顺从我的灵感，答案就是『欧派』。」

008

在这种奇怪的段落进入下一个章节，简直是把这个说法当成正确解答，不过从『Pi』联想到『欧派（奶子）』当然是十五岁以下少女的思考逻辑，在正常的状况，说到『Pi』自然而然会想到『π』，也就是圆周率。

圆周率。

3･14。

「咦？可是就算这样，也不是四位数的数字啊？那就不足以成为认证码吧？比起这个，还不如输入我的胸围尺寸比较好……」

「你的胸围尺寸高达四位数？」

「因为大家都说我是胸襟宽阔的女人。」

「以你的状况不是胸襟宽阔，是罪孽深重。你的罪孽应该有四位数。」

「说这种话太过分了，我在家乡可是被当成开心果疼爱喔。我胸襟宽阔所以会原谅你，但是其他人不知道会怎么说……」

「应该会喝采吧。」

肯定没错。

现在四国肯定在玩波浪舞。

「既然我一个人的胸围不够，那就加上历大哥的吧。请把胸膛借给我。」

「我的胸膛也没那么壮。居然要我把胸膛借给你，又不是相扑力士要向横纲讨教……而且横纲胸围也不到四位数。没有啦，圆周率并不是只到3･14……而是3･141592这样永远延伸下去，也就是『无理数』。」

「真是精细。这种程度只是误差吧？」

「还是有人会热中计算这种误差喔，这就是数学家。所以如果需要四位数的认证码，那么输入到3･141就好。」

成功取回主导权的我松一口气，拿起粉笔。

我不知道什么老游戏的密码，但如果是基于地浓的知识成功逃离教室，老实说，我在某方面难以接受。

大家都说数学在出社会之后也派不上用场，不过说来惊人，居然会以这种形式立功。

这么说来，记得首先将圆周率称为「π」的人是数学家欧拉。我想起昔日就读这个一年三班的某个女生，在钥匙图像内部新画上的空格里，依序写下四个数字。

「『3』『1』『4』『1』……」

太好了太好了。

虽然经过一番波折，不过结束之后就发现这个游戏简单到令人扫兴。这么一来学校与城镇都会得救，我也可以和地浓说再见……

009

「万能魔杖 ——『Living Dead』！」

随着这声呐喊，神秘手杖狠狠殴打我的心脏，我因而复活。在那段地狱般的春假，数度凄惨死亡之后又重生的我真的是忙碌不已，不过这是我第一次不依赖吸血鬼的血，也就是不依赖自身的不死特性而复活。

不对，这是第二次。

「喔！历大哥，你托我的福顺利复活了！太好了太好了，你成功分享到我的恩泽！好啦，明明没有任何好处，我却好心让初次见面的你复活，所以我就准许你向我致以毫不保留的谢意与如雷的掌声吧！」

……希望她闭嘴别说的这段台词，同样是第二次。

咦？那么，我又死掉了？

明明输入了正确的认证码啊？

我反射性地看向黑板，刚才确实写下圆周率数字的四个空格再度变成空白。换句话说，『3』『1』『4』『1』不是正确解答。

「历大哥，你又因为抢着写而答错了。」

她酸溜溜地责备我。

这孩子，居然会对刚复活的人说得这么不留情。

「因为没感谢我，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不好意思，我忍不住要笑出来了。哈哈！」

「……用不着等到超过时限，我也可以往你的脸颊打下去吧？不只是代表这座城镇的居民，甚至是代表全人类。」

「不错耶，比我还高明嘛，厉害厉害。等我以绅士的态度吐槽说『握拳打女生简直岂有此理』之后，你就会进一步吐槽说『所以是怎样，男生就可以打吗』对吧？」

「不对，我只会打你。」

说来遗憾，现在时限真的将近，我没有余力为了消气而动手……但是我再度陷入僵局。

即使重新检视「ばうよおさくひらみだぬおわなぬ」这段文字，如今看起来也只像是游戏的密码。

确信正确的解答一旦错误，造成的精神伤害意外地严重。而且连续两次了。

甚至觉得一开始的大方向就是错的。

相较之下，先前随便写下『0』『0』『0』『0』而答错之后的重振速度甚至比较快。

不过我两次都确实死掉了……虽然不知道是魔法还是规则，但是二话不说就会死掉的这种机制果然惊人。

这么一来，只能认定幸好和我在一起的是能够二话不说让我复活的地浓。到头来，我甚至觉得干脆依赖万能魔杖「Living Dead」的能力，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连续尝试一万种认证码，才是效率最好的做法。

一万次吗……

即使在地狱般的春假，终究也没死这么多次吧。

「唉，地浓小妹……」

如此心想的我转身一看，发现她正在脱衣服。

把万能魔杖「Living Dead」放在讲桌，迅速将轻飘飘引人注目的魔法少女「Giant Impact」的服装连同靴子脱掉。

为什么？她为什么突然脱起衣服？

这套服装是魔法少女之所以是魔法少女的服装，不能随便脱掉吧……不对，即使不提这个，我觉得她现在脱衣服也毫无脉络可循啊？

默默脱衣服的女生超恐怖的！

难道这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女生，依然执着于「π的意思是欧派」这个解释，试着露出乳房吗？还是说，她要履行「时限到了就让我看内裤」的那个承诺？

如果是前者，那她就是货真价实的笨蛋；如果是后者，那她也太早放弃了！

不过，先不提是不是货真价实的笨蛋，和魔法少女服装比起来过于朴素的内衣裤，地浓并没有一起脱掉，而且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履行那个承诺。

换句话说，她脱到剩下内衣裤是基于别的意图。

不是常人会想到的点子。

真的是魔法少女才会想到的点子。

到头来，无论是脱掉服装还是做任何事，她这个魔法少女「Giant Impact」终究是魔法少女「Giant Impact」。

她斜眼看着困惑的我，就这么默默迅速拿起粉笔，喀喀喀喀填满四个空格。

『3』『1』『0』『1』。

先不提她是从哪里想到这些数字，既然她在这种高潮场面，而且是左右各空一行写下这个数字，我不免觉得这次真的是正确解答……

「之后就拜托你了，历大哥。动作要俐落一点喔。」

只穿着内衣裤的地浓，一如往常以惹人不悦的讨厌语气说完，就这么拿着粉笔很干脆地倒在教室地面。

就像是生命忽然消逝。

就像是依照规则「死去」。

「喂喂喂喂喂！这是怎样啊！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一切的所作所为，我能理解的部分加总起来连一个都没有！你到底是基于什么规则在行动啊？」

难道是无法承受封闭在密室的极度紧张状态，所以自己选择死亡？即使强烈认为只有地浓绝对不会这么做，我还是慌张要跑向倒下的她……就在这个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教室的门像是自动门般开启了。

010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被关在教室解谜的时候，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跨日了。但是对完答案就发现，正确答案平凡无奇而且令人扫兴。虽然不是「朦胧幽灵影，真面目已然揭晓，干枯芒草枝」这种感觉，不过说到得知答案之后的扫兴心情，和怪谈或是都市传说都有共通之处。

总之，没能得出正确答案的我说什么都只像是嘴硬不服输，所以我在这里就不要说一堆无意义的开场白，平淡进行解说吧。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写的『3』『1』『4』『1』这四个数字已经十分接近了。

在教室里收集十五个平假名，依照课桌使用者的座号顺序排列，得出复古游戏的密码，然后从主角魔法少女的名字「Pi」联想到「π」，也就是圆周率。到这里为止的构想都是正确的。

不过就算这么说，『3』『1』『4』『1』这个答案说来遗憾，连八十分都拿不到。即使没有低于三十分，顶多也只能拿五十分。

因为圆周率始终是「3･141592……」。

并不是「3141592……」。

我的想法无视于小数点的存在。

换句话说，我输入的认证码不是「3･141」这个数字，是「3141」 ——三千一百四十一。

大约一千倍。

这实在不能称为「误差」。

比无理数还要无理。

说什么「这就是数学家」……我对自己的发言感到丢脸。

更令我感到丢脸的，就是我输入错误的答案之后，是由地浓为我补救的。

这里说的「补救」不是指她后来以魔法让我复活。这当然也是一种补救，但我说的是后续的事情。

包括她突然其来脱掉服装的行为。

以及后来的『3』『1』『0』『1』。

不是圆周率之类的东西，也不是平假名的字串，是数字的字串。至少在多少对于数学有点自信的我眼中，「3101」这个数字不会特别让我想到什么，但是一旦察觉端倪，她的意图就显而易见。

地浓输入了「小数点」。

「3･14」的「･」 ——「点」。日文发音是「TEN」。

也就是「10」。

换句话说，她在圆周率基本形「3･14」的「3」与「14」中间插入了「10（TEN）」。这么一来，以十五个平假名意味「π」的这个暗示也正确成立。

『3』『1』『0』『1』『4』。

总归来说，「31014」正是本次用来逃离一年三班教室的认证码。不过用来写下认证码的空格始终只有四格。

那么输入『3』『1』『0』『1』就好吗？不过既然「3141」不算是圆周率，那么「3･1」同样很难说是圆周率。即使数字没错，基本上也没人在听到「3･1」这个数字的时候会认为是圆周率。像这样推论就会犹豫是否要写下这个答案。

但是地浓输入了。毫不犹豫。

然后死掉了。

说到她是否和我刚才做的一样，因为急于抢功而失误，那可就错了。一切都符合她的计画。

包括「死亡」的结果，都符合她的计画。

将小数点解释为「10（TEN）」的这种文字游戏既然可行，那么在数学的世界，自古以来就存在着某个更单纯的谐音双关语。

那就是「死（4）」。

这应该是最有名的谐音双关语吧。

『3』『1』『0』『1』，然后『4』。

输入答案失败，然后输入者死亡，这个认证码才首度变得完整。这个机制不只是坏心眼，甚至可以说是恶毒。

四位数的认证码。

4的规则。

死的规则……是吧。

如果这在四国是理所当然，那么地浓和我大概一辈子都无法相容吧。

从正常的人类开始死亡。

如果这就是她居住的四国……不对。

那么，若问像这样死掉的她是否正常，答案完全是否定的。不只在四国，在这座城镇也不敢说她是个正常人。

毕竟确实不正常。

我再也不会说她只是一个性格恶劣的女生了。

要是近距离目睹我第二次输入错误的答案而丧命，基于旁观者清的原则，或许可以得出正确解答。擅长对吐槽加以吐槽的她，成功的可能性应该特别高吧。

然而，明明那么擅长偷懒，总之非常精明，即使在合作体制之下也尽量不做事的她，在输入认证码的时候，面对不是「输入错误就会死」而是「肯定会死」的这个条件，多话的她就这么不发一语，主动出手。

如果由我来，即使我死了，她明明也可以用自己的魔法让我复活……明明我无论死两次还是死三次都没差。

……其实有差吗？

或许她这么认为吧。

自己想想，第一次与第二次的死，都只是因为我性急 ——身为区区的普通人却急于抢功。总是使唤我做事的她，只在背负死亡风险输入认证码的时候从来没叫我去做。

难道她觉得既然是自己察觉的，当然应该由自己动手吗？还是觉得不应该将这么风光的场面让给区区的普通人？或许我不该揣测她内心的想法。

不该揣测她内心的规则。

到了这个地步，她身为魔法少女所属的组织，是为了除掉她才派她执行这项任务的推测，或许未必是穿凿附会。

要从「必须死亡才能脱逃」这个机制的密室脱逃，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一个人可以达成的任务吧？简直像是叫她去死。说起来，即使拥有万能魔杖「Living Dead」，要是当事人自己没命，就无从施展这个固有魔法。不过这部分可以说是她这个魔法少女「Giant Impact」鸿运当头。

前吸血鬼又拥有特殊视力的我，目击在天空飞行的她。

而且我这个目击者曾经是她出任务的地点 ——直江津高中一年三班的成员。

她真的是以一兆分之一左右的机率，抽中这个惊人的巧合。而且她狠狠抛弃这难能可贵的幸运。

原本只要由我输入『3』『1』『0』『1』再接上『4（＠死）』，然后由魔法少女「Giant Impact」让我复活，凡事都可以圆满落幕 ——和圆周率一样圆满。

即使如此，她还是主动接下输入数字的工作。

这是无视于利益得失，完全不合理的行为。

不只得不到任何好处，而且不合理。

是无法理解的理外行为。

那么，这想必是魔法少女的行为。

……但是我必须在最后说明，地浓这个突发性的举动，当然不是基于崇高的自我牺牲精神而奉献自己的生命。

地浓始终是基于任务所需，主动扛下输入数字……应该说死亡的职责，并非死亡之后不想复活。照例隐含着别说令我感谢，甚至令我火冒三丈的精明算计。

所以她才会在输入认证码之前脱掉那套服装，像是故意做给我看般，把用来发动固有魔法的万能魔杖「Living Dead」放在讲桌。

魔法少女的服装，以及相互连动的手杖。

穿上这套服装，任何人都能成为魔法少女；挥动这根手杖，任何人都能使用魔法 ——记得她刚才这么说过。

「之后就拜托你了」。

「……………………………………………………」

我无须解读就知道该做什么。

这也是无须多说，逼不得已。

看来我殴打的不会是地浓的脸颊，而是稍微往下移的心脏部位，但我内心的闷气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因而一吐为快吧。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第眼话 眉美·红眼

001

瞳岛眉美是美少年侦探团的团员。光是听到「美少年侦探团」这个神秘名称就令人想入非非的活动团体居然实际存在于世间，不得不说对于我这个男高中生造成新鲜的惊奇感，不过每块土地各自都有不可思议的风土民情吧。我们的城镇甚至来过吸血鬼，那么美少年来访或许同样没什么好奇怪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美少年侦探团是某所国中里的团体，如果以此为基础，刻意从我身边寻找类似的概念，那么说来见笑，只要想像我的两个妹妹 ——阿良良木火怜与阿良良木月火组成的正义组织「火炎姊妹」，应该可以轻易想像其中难以捉摸的本质。只是，虽然火炎姊妹本身也是相当难以捉摸的两个家伙（说自己的妹妹难以捉摸，应该是必须稍微严肃正视的事实，不过这个问题现在暂且放在一旁），然而火炎姊妹与美少年侦探团似乎还是有着绝对无法相容的显着差异。

火炎姊妹的两人寻求的是「正确」。

美少年侦探团的众人寻求的是「美丽」。

有时候「正确」并不「美丽」，「美丽」未必是「正确」。然而我这样的暗之眷属，完全无从想像应该从何处看透这个真理。

不过说到看透，我认为瞳岛眉美在美少年侦探团里，应该也是最擅长看透的团员。

因为那个孩子拥有无与伦比的视力。

「美观之眉美」。

团员们似乎是以这个别名称呼眉美。

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在那个春假，我拥有成为吸血鬼的经验，自负至今也拥有足以找到迷路孩童或是目击飞天魔法少女的视力，不过「美观之眉美」的视力实在无法纳入这种范围。

据说眉美连不存在的星星都看得见，令人敬畏。如果热爱天文学的战场原听到这个珍藏的秘密，想必是称羡不已吧。

虽然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但是瞳岛眉美在发现某颗暗黑星的过程中加入了美少年侦探团。只不过，和这种浪漫的插曲相反，或者说和「美少年」这个词给人的华丽印象相反，瞳岛眉美的个性挺别扭的。

与其说是阴沉，甚至可以说是阴湿。

我也属于相当阴沉的那种个性，所以不方便多说什么，不过那个孩子的阴沉程度，真的是暗黑星的等级。比方说，关于战场原教我的夏季大三角，眉美是这么说的。

「织女星、牛郎星及天鹅座的天津四被称为夏季大三角，不过七夕那天在银河搭桥的不是天鹅，是鹊吧？所以天鹅不能信任。居然是鹊比较值得信任，总之不管怎么说也太讽刺了……」

看着那么壮丽的三角形，竟然可以想到这么消极的事，即使不是喜欢天文学而是喜欢数学的我也忍不住大吃一惊。不过极为悲观的这个美少年，在我们城镇遭遇麻烦事而试图摆脱的时候绝对没有放弃，这一点我必须预先声明。

「没那回事喔。我本来就是动不动就很容易放弃的类型。不过如果是团长，在这种时候肯定会这么说。」

团长。

应该是美少年侦探团的团长吧。

「『放弃梦想，有时候是美丽的。不过，如果放弃的是现实，那么无论何时都不美丽。』」

别说火炎姊妹，连这两个姊妹的亲哥哥我，肯定也一辈子都说不出这句极为美丽的名言。是足以让消极的眉美积极前进的美文。即使我不是美文的俘虏而是微分的俘虏，这句话也十足撼动我的心。

无论如何，师事这位团长的瞳岛眉美，本次在我们城镇不幸遭遇到的不是天鹅，也不是鹊。既然叫做「银河」，那么实际的答案反倒比较合理吧。

美观之眉美目击的是……鱼。

而且是足以称为凶恶代名词的鱼。

是食人鱼。

002

七夕将近，我朝着北白蛇神社一步步上山。虽然这么说，但我的目的不是参拜。那座神社已经毁灭，没有神明坐镇。以土地或是以神社来说都是空空如也，神社建筑也半毁，顶多只有鸟居完整残留。

过于空空如也可能会成为祸害的源头，所以先前造访这座城镇的夏威夷衫大叔忍野咩咩，甚至「封印」了这个问题场所。当时我也有参与这项封印工作，不过这次并不是特别为了怪异相关的理由而登山。

一言以蔽之是场勘。

我和奄奄一息的吸血鬼经历地狱般的春假，又和同班的羽川翼共度恶梦般的黄金周，后来和我结下奇妙缘分的战场原黑仪，她的生日是七月七日，也就是七夕。为了进行庆生的事前准备，我在今天断然决定登山。

那个家伙喜欢星星，那么既然难得是七夕，我想到可以找大家一起来进行天体观测。

为七月七日生日的女孩举办天体观测的活动庆生，真是富含原创性又空前的独特点子，我对于自己独特至极的创意感到恐惧。

只不过，为同班同学庆生这种行为，我实在不敢告诉春假之前宣称「我不需要朋友。因为会降低人类强度」的我自己……总之，这就是现在的我。

话是这么说，即使要进行天体观测，但今年的七月七日不是假日，时间上也没空前往天文台……只能在附近找地方观测。

刚开始我觉得办在学校楼顶就好，不过直江津高中不开放楼顶。

要偷偷溜进去也于心不忍。

此时，我发现北白蛇神社是我们城镇海拔最高，视野最开阔，但是鲜少有人接近的场所。换句话说，是不为人知的观测地点。

忍野曾经将北白蛇神社称为「气袋」，但如今即使当成观赏天空的地点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在我吃力行走在登山步道的时候，觉得这次场勘的成果可能不会太好。不只因为我冷静思考之后发现，说起来天底下没有女生想在荒废的神社里庆生，更大的问题在于最重要的天气迟迟不理想，这或许是昔日自己的诅咒吧。

天气逐渐变差。

我离开家门的时候还好，但是我将脚踏车停在山脚，沿着坡道登山的时候，天空逐渐密布云层。

别说夏季大三角，连月亮都看不见。

星月无光的夜晚。

不只是云层密布，照这样看来没多久就会下雨。我连伞都没有带，要是山上下起雨将是惨不忍睹的事态。

如果这是昔日自己的诅咒，那么可以说我昔日内心的黑暗也太深沉了。

哎，回想起实际化为吸血鬼成为暗之眷属的那两周，或许确实是这么回事，看来七夕当天的状况也可想而知……不过，幸好只是我多虑了。

不，并不是因为天空突然放晴（虽然是夜晚）所以觉得多虑，是因为即使这种坏天气是诅咒使然，也不是昔日的我对自己下咒。我登顶抵达神社之后，发现半毁的神社正殿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一名像是黑暗般抱头消沉的美少年。

「…………」

是大约国中二年级的男生。

不过，可以说几乎感觉不到这个年龄应有的活泼或快活气息。不只如此，感觉只有这孩子周边的空气沉重凝滞。

这份阴沉恐怖到令我以为又和春假那时候一样遇见奄奄一息的怪异。基本上可以确定他的勒克斯（光照度的计算单位）是负的，就像是吸收光线的黑洞。

看来乌云密布的原因在于这个孩子，我不得不擅自这么判断。隐含此等忧愁的这名美少年到底是谁？

光辉内敛的这股美感，不得不说他果然在某方面很像妖怪，不过曾经是吸血鬼，后来又见闻各种怪异奇谭，即使不是专家而是外行人却累积相当经验的我，觉得他看起来应该是人类无误。

毕竟他穿着西装式制服。

不过，也曾经有吸血鬼混血儿身穿白色学生服前来，所以这方面不能一概而论就是了……这是哪间学校的制服？

我在这附近没看过这种设计的西装式制服……

「啊～～……呜～～……」

美少年好像还没发现在鸟居附近停下脚步的我，抱着头用力摇头。

「伤脑筋伤脑筋伤脑筋伤脑筋……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没办法了没办法了没办法了……为什么会遭遇这种惨事这种惨事这种惨事……」

「…………」

以奄奄一息的吸血鬼为代表性的例子，我至今也面对过各种遇到苦恼的人，但我或许是第一次看见苦恼得那么明显的人……他周围的黑暗程度有增无减，不知极限为何物。

天空也终于完全被云层覆盖得密不透光，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别说场勘，这样下去可能会伸手不见五指。

「团长，不是说过绝对没问题吗……那家伙真的是得意忘形耶……我为什么会相信啊……」

他轻声这么说。

团长？

他说的是悲如断肠吗？（注2）

确实，要是就这么置之不理，我担心他可能会切腹。无论如何，总觉得以现在的气氛，没办法进行为同班同学庆生的预演了。

那么明显遇到困难的家伙，我可不能置之不理吧。

而且依照最近世间的传闻（主要是好友八九寺放出的传闻），我并不是「会拯救有难少女的叙事者」，而是被说成「只会拯救有难少女的叙事者」。

居然散布这种假消息。

我很想质询她是不是在玩股票。

有难的人不分男女，这是我的基本原则，也是我从第二个母亲羽川那里学来的道理。只是至今凑巧都没有苦恼的男生出现在我面前。虽然本系列出了二十几本都凑巧没发生这种状况，但我绝对不是没把男生放在眼里。

现在我面前不就有一个苦恼的男国中生吗？这就是证据。若要形容这是最适合的例子似乎不太妥当，但为了证明我这个叙事者绝对不是只会到处拯救女性，看来我不能将抱头的他扔在这里匆匆返家。

总之，即使不是为了证明，要是就这么把释放黑暗气息的男生扔在这里，恐怕过再久都无法在这座神社举办天体观测吧，这算是我个人的苦衷……

「那么……」

可是，我到底要怎么搭话？

我的个性也绝对不算开朗，就算这么说，要是他的阴沉和我的阴沉相乘，我完全料想不到究竟会演变成什么结果。

这么一来，我只能勉强自己假扮成开朗的角色了。毕竟也不能害得这个苦恼的男国中生提防我到不必要的程度。这时候就饰演一个亲切搭话的大哥哥吧。别看我这样，我好歹有两个国中生妹妹，和那两个家伙比起来，男国中生也算可爱了。

「哟！你在沮丧什么啊，小老弟！」

「呀啊！」

我说着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的豪迈台词，慢慢从后方抱住，这个「小老弟」随即发出像是少女的尖叫声。大概还没进入变声期，他的声音真的很像少女。

「是……是谁？怎么回事？」

突然被抱住的恐慌心情，似乎暂且消除他身边的黑暗。蹑手蹑脚走过去吓他一跳的作战成功了。

因为大家都说第一印象很重要。

这么一来，我肯定塑造出非常平易近人，即使初次见面也亲切以对，像是大哥哥角色的美好形象。

同时，我也很高兴可以向在场所有人证明「八九寺啊，我并不是因为你是少女才抱你，即使对方是男国中生，我也会一视同仁热情拥抱，我只是一个喜欢抱人的家伙」。

在这份喜悦的驱使之下，我再次，这次是从正面紧抱这个似乎还处于混乱状态的男生。

「嗨，我叫做阿良良木历，高中三年级。」

我像是在耳边呢喃般进行自我介绍。

「歹……歹徒自报姓名了……意思是不会放我活着离开吗……？」

「歹徒？说这什么话，我是救星。」

大概是世代差异，也可能是地区差异，这个男生说出莫名其妙的话语，令我错愕。

他看着这样的我，似乎惊觉到某件事。

「啊，对喔，我现在这身打扮和平常不一样……」

他这么说。

愈来愈莫名其妙了。

或许他的烦恼就是这么严重吧。如此判断的我继续说。

「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我说完像是加油打气般，搂住他的肩膀。他的肩膀明显娇柔得像是女生，或许国中生都是这样吧。

注2：日文「团长」与「断肠」音同。

003

男国中生叫做瞳岛眉美。

我的名字「历」也经常被误认是女生，他想必也大多被这么认为吧，我忍不住对他同情不已。

他是指轮学园国中部的二年级。

指轮学园。

说来抱歉，我没听过这所学校。

正如预料，他是从别的城镇千里迢迢来到这座城镇。

这么一来，我推测他应该是神社迷或废墟迷，但是眉美两者皆非。他说他造访北白蛇神社的理由和我一样，是为了看星星。

「这是团长直接下达的命令……说什么瞳岛眉美同学应该很擅长天体观测，要我过来看看。那个人一旦说出口就不听劝……那个，距离不会太近吗？」

「咦？会吗？」

我与眉美确实在神社台阶并肩接近到约五公分的距离，但是彼此都是男生，应该不用在意距离这种问题吧？

是因为正值难以相处的年纪吗？

哎，毕竟看起来是心思细腻的美少年。

不过，以我的经验来说，要是国中时代就怕生，将来会很辛苦。令我深感同情的他，不该度过像我这样悲哀的高中生活，如此心想的我反倒更加缩短距离，不只是紧贴眉美，还说「喂，你在害羞什么啊」再度搭他的肩。

「呜，咿……」

「放心吧，眉美老弟。别人经常说我热爱少女，但我对男国中生没兴趣。」

「别……别人经常说你热爱少女吗……？原来不只咲口学长会这样啊……」

眉美说完感到错愕。

「那就绝对不能表明真面目了……」

「真面目？眉美老弟，你说什么真面目？」

「啊，不，没事。请就这么搭我的肩吧。请尽管搭我的肩吧。」

「是啊，我也很开心像是多了一个弟弟。如果你是妹妹，我就会莫名其妙揍你一顿了。」

「…………」

眉美不知为何浑身发抖，总而言之，既然他特地从外地来到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城镇看星星，也可以理解为何会因为天候恶劣而沮丧。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看来未必如此。说起来，眉美只是依照「团长」的命令来到这里，他自己似乎没那么喜欢天体观测。

这么一来，我猜想「团长」应该是天文社社长之类的，但我好像又猜错了。

「我是美少年侦探团的团员。然后，我来到这座山是侦探活动的环节之一。天体观测的任务已经完成，但我现在回不去了。」

「？」

回不去了？什么意思？

不对，在这之前……他说任务已经完成？

天候这么恶劣，他是怎么做的？是在云层密布之前就完成观测吗？不，云层还没密布的时段顶多只看得见月亮才对，那就用不着登山，从地面就能观测。

话说，他刚才脱口而出的「美少年侦探团」是什么？这是我现在最大的疑问……国中生之间流行这种东西吗？

我该不会已经失去这种童心了吧。

高中三年级，十八岁。

即使完全自以为是孩子，但是和国中时代相比，感觉也明显成为大人了。仔细看就发现眉美的肌肤光滑透亮。

「好滑好顺。」

「呃，呀啊！你做什么啊！」

「咦？我看你的脸颊好像很软就摸摸看……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没问题！因为我们都是男生！」

「嗯，那当然。来来来，我要磨蹭你的脸颊喔～～」

「哈，哈哈，哈哈……」

美少年刚才释放那么强烈的黑暗气场，为了舒缓他的内心，我一反自己的个性，发挥像是神原的亲切态度。多亏我的努力，眉美向我露出笑容了。

什么嘛，我意外地可以和他人处得来耶。原来如此，就是这种风格吗？

我赢了。

赢得人生。

总之，我判断肯定是社团活动之类的，把美少年侦探团这件事放在一旁，询问眉美以什么方法在这种云层密布的天气进行天体观测。

难道是有什么特殊的工具，例如可以穿透云层观测星星的望远镜吗？这种事正常来说大概不方便透露，不过大概是拜我的口才所赐吧。

「不需要工具。」

眉美告诉我了。

「反倒是为了不去观测，才需要特殊的工具……啊，糟糕，我说出来了。」

「什么嘛，真是见外。我们之间没什么好隐瞒的。以我们的交情，只差没真的结拜为兄弟了吧？看我搔你的痒！」

「我说我说我说！啊哈哈哈，住手住手住手！我会说啦！」

哎，男生彼此这样嬉戏真快乐，如果是异性就很难建立这种关系吧。我感慨地这么想。

「美观之眉美。」

他说出的这个神秘话语，吸引我的注意。

「大家是这么称呼我的。总归来说就是我的眼睛非常好。」

「非常……」

「是的，云层再厚也终究只是以水组成的，以我的眼睛可以轻易透视，所以我可以观测到目标的星星。」

「是喔……」

听起来相当难以置信，但应该不是不可能吧。或许可以说这是他身为「侦探团」团员的长处。

「原来如此。那我可以舔一下你的眼珠吗？」

「不可以啦！就算都是男生，做这种事也很怪吧？」

看来不可以。

不过，既然拥有这么高超的视力，感觉在日常生活会受到相当程度的影响，没问题吗？

「是的，所以平常我会戴眼镜抑制视力。」

也就是特殊工具吧。

总之，眼镜是矫正视力的器具，所以即使用来抑制视力，或许就某方面来说也算是正确的用途。

「可是这副眼镜，我好像在这座神社境内弄丢了……所以才会抱头苦恼。」

弄丢了。

换句话说，是在取下来进行天体观测的时候遗失吗？

「唔～～我没戴眼镜所以不敢断言，但是在这种时候，大致上应该都是下意识放进口袋之类的吧？」

「是的……我也这么想并且找过，但是上衣与裤子口袋都找不到……」

「自己找可能不是很清楚喔。好啦，你别动，我来帮你找。」

「呀啊啊！不要摸索我的口袋！绝对不在里面！绝对！确实！我用命来赌！我用视力看过所以一定没错！」

眉美坚定抵抗。

像是感受到贞操危机般胡乱挣扎。

看来他这个男生相当害臊。

不过回想起来，大家在青春期都是这种感觉吧。这样的话，这时候应该不必太担心眉美的将来。

那么比起将来，应该担忧的是现在。

「弄丢的话就没办法，只能死心回去了吧？毕竟再不下山应该就没电车可以搭了……不然的话，我留下来帮你找吧。你告诉我住址，我之后寄给你。」

「住……住址吗……」

我们肯定已经打成一片，眉美却不知为何露出戒心。「嗯，极端来说，眼镜我有备用的，所以不必了。」他这么说。「可是……我下不了山。遇见阿良良木先生之后，我更想下山了，但还是下不了山。」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和我的这场邂逅成为一种激励，不过「还是下不了山」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陪伴他还不够吗？如此担心的我，为了让这个小弟看看我孔武有力的一面，所以一只手搂着眉美的肩膀，另一只手伸到他的大腿下方，轻盈将他抱起来之后，就这么让他坐在我的大腿。

好轻！

国二的男生这么轻吗？

「不用了！阿良良木先生陪伴我这么久很够了！」

「是吗？那就好……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下不了山？」

「总……总之可以先把我从大腿放下来吗……」

「好了好了，别这么客气啦，小老弟。毕竟难得坐下来了。不用客气，你可以就这么靠在我身上喔。来，把我的手当成安全带！」

「咿……咿咿咿……」

「唔喔，你的腰超细的。明明肌肉不怎么发达，肚子却完全抓不到肉，感觉都能抓到肋骨了，应该要好好多吃一点东西比较好吧？」

「咿咿咿，咿咿咿……」

眉美原本支支吾吾，不过我的包容力与拥抱力，似乎令他改变主意觉得尽快和我商量比较好。

「因为我看得见。」

他迅速这么说。

看得见？看见什么？

「在城镇上方游泳的……巨大食人鱼。」

004

食人鱼。

脂鲤目脂鲤亚目锯脂鲤科的淡水鱼。

这是知名到不必说明的肉食鱼。既然看见这种生物，那么下不了山确实也是难免的。

不对，不是生物。

食人鱼不会在天空飞，而且即使体型再大，顶多也不到五十公分长，实在不适合形容为「巨大」。

那么这不是生物，是怪物。

不，应该称为「怪异」。

「我看到鲸鱼那么大的食人鱼在浮游……阿良良木先生，你看不见吗？」

若问我看不看得见，我只能回答我看不见。说起来，我是从镇上像这样上山来到这里。要是有食人鱼在上空优游，现在城镇早就鸡飞狗跳了。应该可以认定不只是我，任何人都没看见食人鱼。

除了眉美。

除了美少年侦探团的团员 ——美观之眉美。

「原来如此……这样很恐怖吧。」

「咦……你愿意相信吗？」

「那当然。」

这种事过于理所当然，我无法认定这是眼睛的错觉，无法断定是眉美多心。

看见本应看不见的东西，遇见本应不存在的东西，这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我也知道没人愿意相信这种事的时候有多么悲哀。所以我能做的只有更用力紧抱在我大腿上发抖的眉美。总觉得他抖得更激烈了，但这真的是我多心吧。

不过，食人鱼吗……现实的食人鱼就十分恐怖了，要是成为怪异，老实说，我必须承认现在的自己应付不来。

食人鱼的怪物。

搞不好比吸血鬼还恐怖吧？

即使凭着我这个前吸血鬼的视力也看不见食人鱼，或许才是我应该在意的事情。只有眉美看得见的食人鱼。

那么，应该判断他内心栖息着狰狞的肉食鱼吗？

「眉美老弟，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口腔吗？我想确认你的牙齿是不是和食人鱼一样满口利牙。」

「需……需要确认这种事吗？」

「别在意别在意，快点。」

「请不要强行推动剧情。我就是因为在意才会抵抗。牙齿的形状，我可以用自己的舌头确认。」

「所以说你的舌头最好也要确认一下以防万一。交给我吧。」

如果对方是女生，即使是为了人道支援，观察口腔的这种行为，即使是我也可能会不好意思而犹豫，不过既然眉美是男生，那么检查口腔一点都不成问题。

什么嘛，虽然八九寺贸然说出那种话，不过我意外适合帮男生的忙吧？虽然我至今看起来全力以赴，其实对于至今面对的少女们，或许还是违背本意做得不够妥善。甚至冒出这种想法的我，让坐在我大腿上的眉美转过头来，抬起他的下颚清查口腔。

「嗯，我看看……」

虽说交给我处理，不过老实说，我没什么机会检视别人的齿列，所以不太能断言，总之他的牙齿形状整齐又美丽。真的可以说很像是美少女侦探团会有的齿列吧。

不过，男国中生的嘴唇会这么Q弹吗……我的目光动不动就被吸引。

「啊，不，嘴唇这么Q弹，是因为被加工过……有团员在化妆班……所……所以就算吃了也不好吃哦？」

「喂喂喂，我怎么可能吃嘴唇？又不是食人鱼。哈哈哈，如果是女生的嘴唇就另当别论。」

我说出不敢对异性说，只能在男生之间说的这种危险玩笑话试着缓和气氛，但眉美只回以「哈哈哈……」像是沙漠的干笑声。

真可怜。

看来他完全被飞天食人鱼吓坏了。

不过，如果是我看见这么不得了的东西，即使终究不会释放黑暗气息消沉到那种程度，也可能会吓到畏缩，就这么定居在这座废弃神社，但是眉美不一样。

「我没事了。」

说完，他像是抓准一瞬间的破绽，跳下我的大腿。

不愧是拥有高超的视力，他没看漏我在检查口腔时放松拥抱的瞬间。

「我充分镇静下来了。我决定现在下山。」

「咦？真的没问题吗？」

「是的，因为继续待在这里可能比较危险……更正，是多亏阿良良木先生愿意听我吐苦水，所以我舒坦多了。」

其实从一开始就有方法可行。

眉美这么说。

「是的，很简单。重点在于别去看食人鱼就不会害怕。换句话说，只要闭着眼睛下山就好！」

「你……你说闭着眼睛……」

不不不。

他说得像是妙计，但是这个点子别说简单，几乎像是不顾一切豁出去了，如果做得到这种事，那他真的用不着消沉，打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可惜我来不及阻止。

眉美踏出第一步就摔倒了。

完全是想当然耳。

我第一次看见这么想当然耳的结果。

在草原行走就算了，在这种荒废至极，满是石块的山路闭着眼睛行走，是办不到的难题。而且他摔倒的地面满是石块。

「眉美老弟，振作一点！」

我冲了过去，将向前倒下的眉美抱起来，然后对他的全身进行触诊，检查是否有骨折或是跌打损伤。

「咿……咿，那个，等一下，你到处乱摸过头了……」

被我摸遍各处的眉美胡乱挣扎。

太好了，看来没受重伤。

我松了一口气。

总之，他自己应该也知道这样很危险，所以是战战兢兢踏出脚步，摔倒时也确实做了防护动作，光滑的脸颊与Q弹的嘴唇平安无事……不过看来终究没能完好无伤，膝盖稍微擦伤了。

鲜血渗出长裤。

嗯……这种程度的擦伤，即使扔着不管应该也没有大碍，不过这个场所绝对不算是安全圈，是怪异的气袋。来自外地的国中生，要是得了怪异性质的破伤风也很麻烦，如此心想的我一口气掀起眉美的裤管。

「像是熟练的医生一样得心应手耶……」

「因为我习惯这种行为了。」

「治疗行为吗？」

「不，是掀裙子的行为。不过说到掀裤管或许是第一次……」

「哈，哈哈……这样啊。那个，你摸腿摸太久了……看来绝对不能把美腿同学介绍给这个人。」

看来他有一个叫做「美腿同学」的朋友。

是麻烦到不能介绍的朋友吗？

我一边思考这件事，一边直接目视患部，也就是眉美的膝盖。直接看就发现血流得比想像的多。

眉美也发出「唔哇……」的声音。

国中生年龄的男生应该经常受这种伤，但是无论男女肯定都不希望自己的身体受到伤害。为了鼓励他，我故意以轻浮的语气开口。

「没事没事，这种小伤，涂口水就会好。」

说完之后，我舔拭他外露的膝盖。

直接舔。用舌头舔。

如果对方是女生，为了避免事情敏感，我可能必须采取间接的手法，先舔拭自己的手指再把唾液涂上去，不过既然是男生，这种时候就可以爽快一点，真是轻松。

膝盖受伤似乎造成相当大的打击，眉美的脸色不只发青甚至变成土色，所以即使我不忍心忠告，还是在拉下裤管的同时像是告诫般这么说。

「闭着眼睛下山果然很难吧？」

真的如字面所述是盲目行事。又不是武术达人，不可能做得到这种事。

「不……我觉得下次一定可以。只要小心一点……毕竟路上几乎没有岔路，对了，下次只要使用手杖……」

「…………」

看来他不打算放弃。

他外表这么秀气，我又看过他那么消沉的场面，所以不小心就会误解，不过看来眉美是意外有毅力的国中生。

刚才把他和我这种人相提并论，真的很抱歉。

他的指针看来不会改变。

那么，我的指针等于也在同一时间固定了。

「这股志气很好。我不会再阻止你，但是我有条件。」

「咦？阿良良木先生，你到底是凭什么立场对毫无关系的我提条件……」

「什么毫无关系，别说得这么冷漠，眉美老弟。」

只有这时候不是假装，我以发自内心的亲切态度大方这么说。

「我也一起下山吧。我陪你一起走。如果你要使用手杖，就把我当成手杖使用吧。」

005

原本是来进行庆生派对的场勘，却不知为何进展为意外的状况，哎，反正距离战场原的生日还有一段时间，加上天候每况愈下，而且我随时都能来到这座神社，所以送眉美到车站的这件事比较优先。

为了封闭过于优秀的视力而闭上眼睛，消除食人鱼的存在。这个点子本身并不差，而且只要我成为眉美的手杖与眼睛，应该可以顺利下山。

我曾经数度和看不见的怪异过招，以我的角度来说，这个计画其实并不是没有令人担忧的部分……不过现在最优先的事项是趁着天气继续恶化之前下山。

「来，必须再贴紧一点，不然反而危险喔，眉美老弟。要运用两人三脚的要领。我可以理解你心态上难免会客气，但是别这么畏畏缩缩的。」

「我确实有点畏缩，但是绝对没有客气的心态……」

「不然的话，要我背你也行啊？」

「不，要是用背的终究会穿帮……不是的，我不能依赖到这种程度。你光是成为我的手杖就很讨厌……更正，就很够了。」

「这样啊，那就好……」

但我不在乎他多依赖我一点。

难道说，他和忍野一样秉持着「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的信念吗？还是单纯比较内向？

那么，以这种同时搭肩又挽手的形式下山，他会提心吊胆也在所难免。像是在害怕超危险人物的这种态度，考虑到他刚才惨摔的脚下路况，应该也不是太夸张的反应。

顺带一提，如果只是闭着眼睛，即使是稍微绊到脚也可能反射性地睁眼，所以现在的眉美蒙住双眼。

他解开系在脖子的领带当成眼罩使用，不过搭配他的美少年魅力，总觉得莫名娇艳动人……话是这么说，但现在不是在意外表的场合。

食人鱼的话题，总之在下山之前最好避免提及，不过在封锁视野的状态完全没有对话也挺闷的，所以我在路上刻意试着找话题和眉美聊。依照验证结果，我觉得他像是黑暗般阴沉的第一印象本身似乎没错。

「虽然不想被误会，但我在某方面来说也不想被理解。」

像是这样。

「我尊敬花式滑冰的选手。他们即使在中途摔倒也绝对会滑到最后吧？如果是我百分百会觉得厌烦，在摔倒的时间点就弃权。像是连败之后休场的横纲。」

像是这样。

「虽然大家说是『忠犬八公』，不过那只狗被取了『八公』这个毫无爱情可言的名字，我不认为它会对人类忠诚。」

像是这样。

「极端来说，『智力』是足以长时间努力念书的体力吧？到头来还是赢不了运动健将类型的人。」

像是这样，总之他说的都很负面，反常到能让周围的人一起变得消沉。

不过，想到这些话是国中生说的就觉得可爱，所以我分别回答「或许你误会自己被误会了」或是「花滑选手还有下一次的比赛，要是中途弃权就得不到下一个机会吧？而且横纲并不是觉得厌烦而休场」或是「先不提『公』，『八』这个名字说不定意外是怀着爱情为它取的」，我勤快地逐一吐槽。

不过，关于「智力是足以熬夜念书的体力」这一点，挪用前吸血鬼的体力来准备大学考试的我难以反驳。毕竟聪明双人组的战场原与羽川体力也不错。

然而，如此悲观的眉美即使心情消沉又害怕，依然毫不死心尝试下山的这种态度，我觉得无法只以「毅力」来说明。

应该有某种要素促使他做到这种程度。

「我也没有毅力这种东西喔。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早就放弃了。」

「原来如此。因为有我，你才会这么努力吗？我对你这么亲切并不是想听这种话，不过听到你这么说就觉得还不错。」

「啊，不，我说的不是阿良良木先生……」

眉美这么说。

所作所为和「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这个信念完全相反，连原本应该是自己长处的视力都说成很负面的眉美，只有在这个时候说得有点自豪。

「无论在哪里，我都是团员。我认识一群即使在这种状况也绝对不放弃的伙伴。」

006

钻过北白蛇神社的鸟居下山之后，就这么让眉美蒙眼和我共乘一辆脚踏车终究不太妙，所以将脚踏车留在山脚，徒步前往最近的车站比较保险。不过在即将抵达城镇入口的时候，我暗中怀抱的担忧成真了。

一路走到这里的我们，当然不是没有遭遇任何状况。即使我再怎么尽到手杖的职责，封闭视野在恶劣路况行走的难度果然很高，下山的时候，包括眉美以及被他依靠的我，全身上下都沾满树叶与树枝。

即使没有因为摔倒之类的意外受伤，衣服各处也受损了。

我穿便服所以没关系，不过眉美穿制服，所以这些损害或许很严重。

「没关系，必要的时候我还有另一套制服……原本的那套。」

既然他这么说，那么应该没问题吧。

和眼镜不同，他说的不是备用制服，而是另一套制服，这个说法挺奇怪的。

他的学校有两种制服吗？

「总之，花费的时间比预料的少，眉美老弟，难得有这个机会，就顺道去我家洗个澡吧。不然我们干脆一起洗吧！」

「这……这样啊。我能去的话就会去。」

他明显坚定拒绝了。

真是客气的孩子。

就在我像这样会心一笑，应该说我稍微掉以轻心的时候……

「呀啊！」

眉美突然放声哀号，一屁股跌坐在地。

并不是绊到什么东西。如果是绊到东西，应该会和刚才在神社境内的时候一样向前方倒下。

这次不是前方，是朝后方倒下。

「有……有鱼。食人鱼。」

眉美就这么坐在柏油路面，伸出手指。

颤抖的手指指向城镇上空。

那里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看不见。

但是在眉美眼中……应该看见了吧。

像这样下山接近城镇之后，看起来更加巨大的肉食鱼。

「…………」

是的。

我一直猜想或许会变成这样。

不过真要思考的话，我应该更加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眉美的视力足以穿透阴暗云层观测星星，我必须假设他连自己的眼皮，甚至是用来蒙眼的领带都能透视的可能性。

所以眼镜是必备工具。

当然，如果随时都能透视，那么连晚上都无法好好睡觉，所以应该可以判断他能够任意控制到某个程度，即使如此，要是他意识到自己逐渐接近城镇，也就是逐渐接近食人鱼的话……

就会看见。

即使不可视，还是会透视。

或者正因为可以任意控制，所以愈是不想看的东西愈会忍不住去看，这并不是只有视力特殊的人拥有的本能。

我被羞愧的无力感缠身。

虽然好不容易成功下山，但是如果不敢进入城镇，到头来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太大意了……人称『宽容饱和之软刃』的我，不应该犯下这种过错。」

「你拥有这种像是轻小说新作列表的别名吗？」

可恶。

说起来，为什么是食人鱼？

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 ——专家忍野咩咩曾经这么说。但在这种场合，眉美怀抱的理由是什么？

「眉美老弟，看来无论如何还是取下眼罩比较好，不然或许会造成反效果，反而危险。站得起来吗？」

「可……可以。能拉我一下吗？」

「那当然。你刚才摔得有点重，屁股还好吗？我帮你拍掉尘土吧。」

「不用劳烦你的手！」

眉美站起来之后，我从他的头部取下领带，系回脖子。我没系过领带，所以很难拿捏力道。有种像是掐住美少年脖子的悖德感。

「基本上打领带看起来都不太舒服吧。解开衣领是不是比较好？」

「完全不用！」

「话说回来，这下子怎么办……干脆强行突破也是一种方法。」

「可……可是，阿良良木先生，我们硬闯地盘被袭击的话就糟了。」

「唔～～」

要说明到让他接受有点难度，但我个人不太担心这种事。如果这种有害的怪异位于这座城镇的上空，忍野来到这座城镇的那时候，肯定已经采取某些措施。那个搜藏家不可能扔着那种绝佳的怪异奇谭不管。

即使忍野没这么做，无论是多么巨大的食人鱼，先不提我昔日成为的吸血鬼形态，如果是被称为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的那个怪异杀手，我实在不认为食人鱼能在相互啃食的战斗中取胜。

但是，我不能断言。

这个怪异或许只会危害眉美，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这个可能性。要是踏进城镇一步，他或许会被拖进「那边」的世界。

在这种场合，我无法好好保护他。

因为我始终只是前吸血鬼，别说是否打得赢，我甚至看不见那条食人鱼。

「眉美老弟，我确认一下，你抵达这座城镇的时间点，还看不见那条食人鱼吧？是在准备下山的时候突然看见……是这样没错吧？」

「是的，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我即将下山之前，在神社屋顶眺望城镇的时候突然蹦出来……就像是海豚跳出海面那样。」

与其说是海豚，不如说真的是鲸鱼吧。

天底下居然有这种赏鲸的光景。

不过，居然为了进行天体观测而爬到那座摇摇欲坠的神社屋顶，眉美这么做真是大胆。或许是因为没人看见，才会做出不像他个性的豪放行为，但他该不会因而受到天谴吧？

可是，那座神社现在供奉的肯定不是食人鱼而是蛇，而且神明现在也已经不在神社。

「不能往远离城镇的方向走吗？」

「并不是不能，但这样等于要翻过一个山头，别说赶不上末班电车，说不定天都亮了……不提这个，用不着绕这么远的路，只要走勉强回避食人鱼的路线，也就是从外围绕圈前往车站就好吧？别去中直站，如果是去南直站……」

这么一来，即使会多费一番工夫，回头去骑脚踏车或许比较好……我一边这么思考，一边看向设置在人行道旁边的住宅地图。

虽说我是当地居民，但是对这附近绝对不算熟。因为除非要去北白蛇神社办事情，否则我基本上不会来到这附近。

我不会说自己一点都不熟，不过要是没依照正确情报选择路线，我们恐怕会被食人鱼袭击，那我再怎么慎重也不嫌多吧。

总觉得像是把柏油路面想像成海面，然后只走在白线上的小学生游戏……但是肉食鱼在空中，所以和这个游戏完全相反。

幸好住宅地图很详细。

然而没显示现在位置。

搞不懂这张地图是方便还是不方便……我看看，我家在这里，所以……

「呀啊！」

此时眉美再度放声哀号。

大概是非常不忍心让我帮忙拍掉尘土，这次他勉强撑住没摔倒，但是表情和刚才同样错愕。

终于看见食人鱼来袭了吗？我摆出架势备战，但是并非如此。食人鱼刚才是指向上空，不过这次他手指的不是其他地方，正是我在看的住宅地图。

不对。

正确来说，是地图的前方。

「那……那张地图前面……也有食人鱼。小小的食人鱼。」

「…………？」

听他这么说，我重新看向地图。

当然看不见。地图只是普通的地图。

不过眉美说不只是上空，连这里都看得见食人鱼浮现。他说的小小食人鱼，换句话说，应该是普通大小的食人鱼吧，即使如此也足以造成威胁。

我不禁从地图前方向后跳。

然而，我向后跳之后并没有改变什么。从眉美害怕的模样来看，应该不是为了吓唬我而恶作剧。

他确实看见了。只有他看见。

……这么一来，有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如果是在遥远的上空看见食人鱼就算了，如果是在这么近的位置，讲清楚一点是在视线高度看见浮游的食人鱼，我们甚至无法随意在道路行走。

这样不就像是在水槽里游泳吗？

我们会溺死。

「居然会这样……我对眉美老弟进行人工呼吸的未来已经近在眼前了。」

「但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这种未来……」

到了这个程度，饶富机智的对话可说也没什么效果。眉美大概也觉得走投无路，以整齐的齿列咬住Q弹的嘴唇。

以他的情形，总觉得像是前门有虎后门有狼，与其说走投无路更像被两面包抄的绝妙表情。但无论是走投无路还是前门有虎后门有狼，都一样是进退维谷。

而且此时就像是落井下石，正上方发生状况。

或许该说是祸不单行，水珠从正上方滴在我们的脸上。

水珠。

天候恶劣到最后，终于下雨了。

而且不是浙浙沥沥的程度，是极为大颗的雨珠。

从经验法则来说，明显再过不久就会下起剧烈的豪雨。

即使在黑夜之中也很明显。

刚才在山上就担心要是下雨该怎么办，事到如今，考虑到即使是半毁的神社也是聊胜于无的躲雨处，我们下山的决定可说是弄巧成拙。

站在这么宽敞的柏油路面，又不能进入城镇，就这么看着大雨下个不停，真的只能以悲惨来形容。

成为落汤鸡。听起来真的是很容易被食人鱼吃掉的生物。

这么一来只能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心想如今只能采取紧急手段。

虽然从天候来看是很难形成影子的环境，不过靠着镇上的微弱灯光，还是能朦胧生成我的影子。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以怪异对付怪异。

不对，以怪异杀手对付怪异。

以我所豢养的怪异杀手……

「啊。」

在说时迟那时快，转眼之间正式变大的雨势之中，眉美却轻声这么说。

「看不见了……食人鱼。」

「咦……？」

「包括上空……以及地面……」

都看不见了。

他简短这么说。

事情来得过于唐突，我一时之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当事人眉美自己似乎也陷入混乱的漩涡而愕然。

这是当然的。

在空中浮游的一大一小两只食人鱼，在天空开始下雨，空中变成水中的瞬间消失无踪，这不是和常理相反吗？

因为雨水不是海水吗？

不不不，食人鱼是淡水鱼吧？

说起来，怪异不可能有适应水质的问题……考虑到眉美的视力水准连云层或领带都能穿透，应该不会只因为被雨水的帘幕遮挡就看不见食人鱼。

不对，等一下。

水？

说起来，视力在大脑传送情报的时间点就会受到调整……因为视力到头来也是大脑的功能……

另一方面，光线基于性质会折射。

折射。

虽然没眉美的个性那么别扭，不过光线未必和想像中的一样笔直前进，通过水中就会扭曲，即使是眉美所说「以水组成」的云层也不例外，但他还是完成了天体观测。

通过与透过。

贯通过度 ——穿透过度。

然后浮现出食人鱼。

他先前眺望的景色……

以及住宅地图。

「……眉美老弟！」

像是被雷打到般灵光乍现的我，为了确认自己的推论，在豪雨之中转身看向眉美。但他的样貌对我造成强风般的冲击，将我刚才得出的推论吹到九霄云外。

不对。

不是「他的样貌」造成的。

因为滂沱大雨而瞬间湿透的眉美制服紧贴在全身肌肤，外衣底下的吊带衬衫透明到无须透视能力就清晰可见，凸显出身体的线条。

胸前的隆起以及腰部的曲线都一览无遗。他自己形容为「加工」的妆容也被雨水冲走……

「眉……眉美老弟……你该不会是女生吧？」

「不，我觉得你绝对在中途就察觉了。」

007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完全被「美少年侦探团」这个招牌欺骗，只能形容为惊天动地的性别逆转叙述型诡计揭晓之后，另一个谜题 ——也就是眉美老弟，更正，眉美老妹所看见的一大一小两只食人鱼，也在这里做个解答吧。我并没有「这方面」相关的专业知识，所以在这里进行的详细说明，始终是后来请教我们的智囊羽川翼获得知识之后编织而成，在此预先知会各位。

立体图。

说得详细一点，是随机点立体图（random-dot stereogram）。乍看只像是杂讯的许多色点，一旦偏移焦距或是让距离感失准，看起来就会浮现某种图形的特制图画。

在电影世界不只3D甚至连4D都已经登场的现代，这种技术早已过时，不过只从「无须眼镜就看得见立体图形」这一点来看，这种立体图放到现代也是划时代的产物。

受到构造上的限制，当然很难将太复杂的图形立体化，只能使用构造简单的文字或立方体、杯子或骰子、球或铅笔……简化的动物或植物。

还有鱼。

该怎么说，这就像是将天空星星连接起来想像成星座的一种「浮现」。眉美说她站在神社屋顶眺望城镇的时候，看见「浮现」的鱼。

而且在看住宅地图的时候，也看见一样的鱼。

追根究柢，这应该是单纯的偶然，并不是任何人都看得见，但即使没有眉美那样的特殊视力，或许也看得见食人鱼。这是人类眼睛的功能之一。

捕捉距离感的功能。

城镇的鸟瞰图，如果构成一张随机点立体图……

道路基本上以直线构成，建筑物从正上方看大多是四方形，所以从远处观看可能会成为像是杂讯的点阵图。

只不过，人类平常不会从正上方俯视城镇，即使在看住宅地图，基本上也不会将地图刊登的所有情报当成一张图来接收，无论如何都会从斜向角度分成不同部分来解释。

但是以眉美的状况，她不只是眼睛好，大脑也足以处理这些情报。透过云层看见的星星折射率，凭她的大脑处理能力可以下意识计算出来，自动调整眼睛接收的光景。因此，即使是从斜向角度眺望的城镇风景，她也能将视神经传送的情报重新组合，从各种角度解释。

这是一种空间认知能力，或者该说是空间认知视力。

结果她以等同于鸟瞰的角度捕捉到城镇的影像，看见城镇上空有立体的鱼。

具体的鱼。

一旦看起来觉得如此，应该就很难摆脱这份印象吧。如同强烈的残像烙印在视网膜无法消除。

住宅地图也是，虽说详细却绝对不精密，所以很难说光是这样就能构成一张随机点立体图，不过对于眉美来说，光是能让她联想到脑中的鸟瞰图就够了。

哎，虽然我不方便这么说，但她这个孩子看起来容易钻牛角尖，倾向于只要看一次觉得像，后来不管看多少次都会觉得像。她不是将看见的鱼说成鲸鱼、海豚或是翻车鱼，而是具体说成食人鱼，大概是基于牙齿尖锐的刻板印象。

城镇构造只是偶然变得像是立体图，不可能是拥有专业技术的人在规划都市的时候基于玩心而精心设计，所以浮现的图样应该相当扭曲吧。这种扭曲的图样在某些人心中可能不会想像成食人鱼，而是深海鱼之类的生物。也可能像是墨迹测验那样，被某些人看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如果是我，肯定会看成是「鬼」。

说明到这里，一下雨就看不见食人鱼的原因就已经很明白了。可以说明白，也可以说是空白。

正因为是空无一物的空白空间，食人鱼才有浮现的余地。

要是落下的水珠持续填满空间，视线就会聚焦在水珠，正如字面所述再也没有余地。内心想像的视野被现实的视野涂抹覆盖。

超越物理的物量。

即使视力没有极限，大脑能处理的资讯量或许还是有极限。关于这部分，也端看是以何种方式解释眉美的视力，但无论如何以结论来说，美观之眉美在城镇上空或是地图前面看见的食人鱼不是怪异。

只要这块土地昔日不是河川、湖泊或沼泽，就完全和鱼没有关系，更不可能和北白蛇神社有过什么恩怨，不然这种演变也安排得太好了。

不是怪异，却也不是眼睛的错觉或是自己多心。

不是眼睛的错觉，是错视。

不是自己多心，是一种功能性。

只是就算这么说，一旦理解玄机之后，食人鱼就再也不足为惧。不需要闭上眼睛，甚至反而可以当成愉快的娱乐设施来享受。

我与眉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雨中，像是在水中漫步般进入城镇，我成功送他……更正，送她到距离最近的车站。

「没什么，用不着道谢喔，我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

「那个，可是我还没道谢……还在犹豫是否要道谢。不过，是的，谢谢你。如果只有我孤单一个人，即使后来下了那场雨，再也看不见食人鱼，我想我还是会害怕得不敢下山吧。」

「我不这么认为。因为你并不孤单。但是，不知道眼镜最后去了哪里。我姑且还是会去帮你找……该不会那座神社真的有黑洞吧。你接下来没问题吗？」

「是的，完全没事。抱歉惊扰到你了……你愿意为我做出理所当然的事，我很开心。谢谢你陪在我身边，也谢谢你理所当然相信我看见的东西。我的团长肯定会这么说吧：『千万别说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情，你是做了美丽的事情。』」

「这个团长到底多么帅气啊……不，真的要形容为多么『美丽』才对。团长是吗……希望将来可以见他一面。」

「啊哈哈……我认为总有一天当然会有这种机会喔。因为团长也是不输给你的怪人。」

随着暗藏玄机的笑容说出的这段话，我一直以为是道别时的客套话，不过看来这是「美观之眉美」的预言。

我在这个事件的大约半年后，将会和别名「美学之学」的美少年侦探团团长 ——名为双头龙学的顶尖美少「女」，一同展开一场冒险之旅。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第病话 黑猫·床

001

病院坂黑猫是天才儿童。虽然一样是十八岁，却拥有我这种人完全比不上的智商，直觉也很敏锐，而且行动力极强，只令人觉得她简直是为了解谜而生的女高中生。

不过依照我的解释，她始终是天才儿童，不是天才。从她独具特征的名字，或者是从她独具特征的身材，我忍不住联想到那位朋友，但是病院坂黑猫和羽川翼截然不同。现在的我毫不犹豫就能将羽川翼称为天才，对于病院坂黑猫却实在不这么认为。她始终是天才儿童。

是孩子。

说穿了就是幼小。

装作自己是大人，却不够成熟。

因为拥有无与伦比的机智，所以她没必要成为大人。以这种方式理解应该是最适当的。

天才过了二十岁也只是普通人 ——世间存在着这种像是不服输的陈腔滥调，但在病院坂黑猫身上可说是完全相反。十八岁的现在当然不在话下，即使到了二十岁，到了二十六岁，她的内在肯定也一直是个幼童。

永远都是天才儿童。

换句话说，她是天才儿童的同时也是异端儿童，而且是时代的叛逆儿童。直江津高中没有这种类型的人。

这么想就觉得聪明也未必是好事，思考过度也会令人深思吧。当然，我这种做事不经思考的笨蛋应该没资格对她说三道四，而且就算说了，她应该也完全不以为意。

「我才要说历兄，你为什么这么不执着于解谜？居然能够不以大脑思考，真是难以想像。如果是我，与其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宁愿死一死。」

毫不自夸如此断言的她，只令我觉得她果然脱离常轨，不过，当我遇见即使肉体随着年龄成长依然永远是纯真天才儿童的她，如果说我在这时候只联想到羽川翼，那就是爽快的谎言了。

肉体与年龄的不一致。

如果说我没联想到不死之身的吸血鬼 ——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那就是不快的谎言了。

不过，肉体变成幼儿的吸血鬼，以及精神一直是幼儿的女高中生，我只能说两者出问题的部分截然不同。

002

我在上体育课的时候摔倒，所以前往保健室。话是这么说，但我没有受伤。反倒是为了隐瞒我摔得那么惨却没受伤的事实，所以独自前往保健室。

更严谨来说，我有受伤。

不过，我的伤在受伤的瞬间痊愈了。

虽然不是事到如今才要公开的秘密，但我在班上格格不入。这样的我，要是被人目击本应皮开肉绽的膝盖瞬间迅速修复的样子，将会对今后的学生生活造成更严重的影响，所以我非得前往保健室避难才行。

不对……在春假和德拉曼兹路基、艾比所特或是奇洛金卡达这些独树一帜的敌人上演那种惨烈战斗的我，居然在体育课的时候摔倒，总觉得挺奇怪的。不过当时受到的伤害，可不只是膝盖擦伤的这种程度。

总之，我必须借用绷带与纱布，假装自己真的受伤……幸好保健室的门挂着「外出中」的牌子。

牌子上注明前往的地方是「体育馆」，看来保健老师大概是陪同女生一起上体育课吧。

所以我完全掉以轻心，进入保健室。然后……

然后，我和理所当然般躺在病床，身穿体育服的陌生女生四目相对。

这个陌生的女生，光是看就觉得奇怪。艳丽的黑色直发，乌溜溜的大眼睛，或是丰盈到和娇小身躯不搭，将胸前号码布撑到鼓起的乳房当然不用说，她身穿的体育服也奇怪至极。

是灯笼裤。

这是据说已经在远古时代绝灭的运动用服装。我凑巧听过文明人神原骏河的说明所以知道这种服装，但是不把这种服装当成运动服装，而是当成日常服装穿搭得宜的这个女生，无疑不是简单人物。

肯定没错，不是直江津高中的学生。

动不动就经常跷课的我，不可能熟知包括一年级在内的全校学生，但是即使不提她身上的体育服并非校方指定服装，这么显眼的女生不可能没成为传闻。

真要说的话，我甚至现在就想摸个痛快 ——摸清她之后公诸于世。

都市传说。道听途说。街谈巷说。

不对，将灯笼裤世代传承下去也不能怎么样……我看看，号码布写着她的名字吧？

「病院坂」……？

我试着定睛注视时，灯笼裤女孩像是先发制人般，在病床上如同猫咪轻盈翻身，像是伸展背部般摆出四肢着地的姿势，开朗喊出「嗨嗨！」的声音，朝我露出满面喜色的笑容。

「你就是阿良良木历兄吧！你肯定就是阿良良木历兄，我看一眼就知道了！问我为什么？呵呵，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体育服写着姓名吧？你现在也正在看我缝在体育服的号码布吧？没错，我是病院坂黑猫。啊，我忘记号码布上只写着姓氏了。就算你像这样凝视，上面也没写『黑猫』这个名字喔。不过如果历兄希望的话，我不介意你叫我『黑猫子』喔。我的好朋友都是这么叫的。所以不要一直目不转睛看着我的号码布喔。虽然我很清楚你没有那个意思，不过你这样像是在凝视胸部，我会觉得怪怪的。说到这里，历兄，你接下来抱持的疑问是『明明我的体育服也一样只写姓氏，为什么这个大奶妹会知道我的名字？』对吧？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想到很多人不会抱持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你可以说是符合我期待的男生。啊啊，擅自称呼你『历兄』请见谅哦？我实在不擅长拿捏和别人的距离感，所以容易被误会成和猫一样黏人的家伙，但我的本质和猫一样怕生。单纯只是『阿良良木兄』这个姓氏不好念，我才会像是装熟般叫你『历兄』。你想想，『阿良良木兄』感觉是很容易口误的称呼吧？你没听朋友这么说过吗？我是不擅长说话的女生，所以为了尽量说得流利，只要你许可，我希望在这里采用『历兄』这个称呼。对了对了，刚才说到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对吧？不过聪明的历兄应该已经想像得到吧？一点都没错，我来到这所直江津高中，是为了见你一面。顺带一提，我是私立樱桃院学园的学生。虽然你看我这么矮可能不会相信，但我和你同年，是三年级。希望你可以把这硕大的双峰当成证据收下。哈哈哈，还是说给你看学生手册比较快？是的，我不是转学生，现在学籍依然设在樱桃院学园无误。单纯只是因为这个世界保健室的每张床都是我的栖身之所。应该不是栖身之所，是就寝之所？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别当真。真相是我潜入陌生高中，但是人太多害得我头昏眼花，结果就脱力躺平了。真是的，在你面前没办法说谎耶。没有啦，说穿了是这样，我不只怕生，还有像是对人类过敏的毛病，所以就读樱桃院学园的方式，实际上也是到保健室上学。和三，四十人一起关在狭小的教室，我光是想像就会起鸡皮疙瘩。以『黑猫子』的形象来说，应该是全身的毛都倒竖的感觉？不不不，但是有件事请别误会，我未必讨厌人类哦？例如历兄，我就很爱你。像是这样。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是会开这种玩笑的家伙。这算是我不太好的一面，但同时也是可爱的一面对吧？来到保健室想接触我这可爱一面的朋友也绝对不算少喔。只不过，这始终是在樱桃院学园保健室的状况，在直江津高中保健室就不一定了。所以历兄像这样来到这里，我开心得不得了。我知道你当然不是为了见我而过来，不过为了让这次的相遇成为好机会，在保健老师回来之前，我个人想和历兄讨论事情。虽然毫无征兆就这么说，但是没错，我这次前来是要找历兄讨论事情。正常来说我在这个场面应该跪地磕头，求你陪我这个可怜人讨论事情，不过你是拥有男子气概的人，我知道像这样恳求你才是极度违反礼节的行为。我早有耳闻哦？知道你至今做过多少助人的行径。从国中时代计算的话，被你帮助过的人数随便就超过一万人吧。我说的并不夸张，因为只要帮助任何一个人，就等于同时拯救了这个人的亲朋好友。只不过我是从历兄的妹妹『火炎姊妹』这个搭档的活动得知历兄的事。别看我这样，我对自己的情报网有自信。也有朋友把我当成名侦探看待，但我的本质是情报通。收集并分析情报是我的本分。所以历兄，我当然不可能没听过你的英勇事迹吧？你鼓舞人心的英勇事迹，让我两边的胸部都跳起舞了。所以关于我这次情非得已遭遇难题之后来找你讨论，算是极为自然的进展喔。能够像这样在保健室见到你，对我而言只能说是开心的巧合，但如果见不到你，我原本打算闯进教室找你。你可能会心想『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但我就是会做到这种程度，请你理解。我会做任何一件事，会出现在任何一张床。历兄，光是没出现在你家床上，你就应该称赞我表现得很谦虚，你愿意这么说的话，我会很高兴。还是说，我真的这么做会比较好？老实说，我个人并不是不乐意这么做，不过这么一来就必须等到放学后，我忍不了这么久。如同你是想助人想得不得了的高中生，我是想解谜想得不得了的高中生。不过以情报通的身分来说稍微脱离范畴了。所以事不宜迟进入正题吧。很久很久以前……不对，这是现在发生的事，我有一个亲爱的朋友叫做样刻。无须隐瞒，刚才提到把我当成名侦探的朋友就是他。很欢乐吧？哎呀呀，包括被他这么高估的谢意在内，光是形容我对他非比寻常的爱情就足以写成一本诗集，不过即使是这样的他，也有唯一一个令人困扰的缺点。其实他有更多缺点，不过今天只锁定一个吧。样刻有一个可爱的妹妹，对妹妹的过度溺爱就是他唯一的问题点。就说其实不是唯一了，但这确实是他最大的缺点，我甚至可以赌上我的嘴唇。这次也一样，这份溺爱成为麻烦事的种子。啊，我知道阿良良木历这个人听到『麻烦事的种子』就不会闷不吭声，但是请冷静下来听我说。我也不是只会求助的无能家伙。虽然不是助人的料，但我自认拥有想要帮助朋友的出色个性。在历兄面前说这种事算不了什么炫耀，我对此乐不可支，不过我曾经采取行动想让这颗麻烦事的种子没发芽就消失。现在没有闲工夫说太久，所以我简单扼要说明吧，有一个男学生暗恋样刻的妹妹。实际上这件事有着各种错综复杂的背景，不过这方面就一刀省略吧。单纯解释成这个可爱妹妹是万人迷就好。妹妹收到了热烈示爱的情书。这件事本身其实经常发生，但我每次都仔细处理掉了，所以关于这个妹妹，如果以历兄身边的人来举例，想像成千石抚子那样的女生应该很好懂吧？历兄已经承认我是情报通，所以不必进行『为什么你知道千石的事』这种问答，可以省略这段过程真是帮了我大忙。不过啊，溺爱妹妹的哥哥真的很溺爱。虽然我来不及调查历兄的两个妹妹『火炎姊妹』多么可爱，不过样刻的溺爱是以『追求我妹的家伙将会吃不完兜着走』的形式显现。虽然不该称赞，但是对他来说，他自以为这是爱情的表现。我也有规劝他，但是迟迟没什么效果。所以除了不得不拉长时间慢慢开导样刻的战略，还必须拟定短期的战略 ——俗称的舒缓疗法。换句话说，不只是提醒样刻避免轻举妄动，另一方面也忠告心仪样刻妹妹的男学生『想保命的话最好收手』。说起来好像很简单，但这也是相当大的难题。因为暗恋妹妹的男学生寄的是匿名情书。即使想提供建议也不知道寄件人是谁。所以我这次肩负的任务，是比样刻先查出情书的寄件人，让对方收手不再追求妹妹。我没要说任何伪善的话语，我不是为了寄件人，而是为了样刻进行这项任务。大概是这份强大的动力反映在成果上，我很快就锁定嫌犯。嗯，所以我并不是在这方面寻求历兄的协助，是接下来的进展需要劳烦你出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锁定嫌犯之后的部分对我来说是难题。光是寄情书就被称为嫌犯，我自己也觉得怪怪的，不过匿名情书几乎和非法匿名信没有两样，所以要说是嫌犯也大致没错。当时妹妹实在是吓坏了……所以样刻的应对方式也达到不容坐视的程度。我遇到的难题是这样的，为了从这样的样刻手中保护嫌犯，我原本试着保护想要努力保护妹妹的样刻，但是我的尝试完全被样刻看透。毕竟我和样刻内心是相通的。因此样刻好像在等我查出嫌犯。他打算让我查出匿名嫌犯，再基于这份情报行动。居然像这样想利用我的善意，我这个朋友真是恶劣。我就是喜欢他这一点，但我不会因为这份情感被当成把柄而照着他的意思去做。毕竟我成功瞒着样刻进行调查，今后也不会把查出来的嫌犯姓名告诉他。所以我必须在样刻没察觉的状况下和嫌犯接触。与其说不被样刻发现，应该说不被任何人发现，私底下悄悄和嫌犯沟通，借以在私底下让这件事和平收场。因此，首先我必须以只有嫌犯知道的方式询问『你就是犯人对吧？』，要在告知『你的心上人有一个疯狂的哥哥喔』之前问清楚。我对自己的情报网抱持绝对的自信，但是任何人都可能犯错，要是被对方认为我毫无根据就追查下去，可能会产生无谓的对立。我可是最热爱和平与和谐的女高中生。我当然多少掌握了一些证据，但是拿这些证据将对方逼入绝境不太厚道，我想避免这么做，所以必须促使嫌犯本人招供。我在这时候使用的手段是编码通讯。向不特定多数的对象发送复数密码，在其中混入我真正要问的对象。以样刻的角度来看，他无法从我大量发送的密码之中，轻易厘清哪几句是在向嫌犯发问。毕竟他总不可能把我以各种方式发送讯息的对象全部修理一顿吧。不过这个溺爱妹妹的哥哥到了紧要关头可能会这么做，所以我果然不能慢慢来就是了。无论如何，我的作战行动到这里都顺利结束。发送的密码之中，有好几句被准备周到的样刻捕捉，但他不擅长解读密码所以没问题。他在好坏两方面都是耿直的男人。耿直是他的优点，也是弱点。不过在我心目中当然列为优点。何况他捕捉到的密码都是幌子。我的计画是从这里开始变调。既然我已经发送『你就是犯人对吧？』这个问题，我就只能等待嫌犯诚心诚意地回覆。不，并不是没收到回覆。并不是我以密码询问是否认罪之后，嫌犯听不懂我问的意思。我确实收到回应了，但我收到的回应也是密码！仔细想就觉得是理所当然吧，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密码回覆密码。既然这边传送的讯息是密码，就不能因为对方以密码回覆而生气。我反倒当成是嫌犯对我的挑战。或者说是挑衅？『如果解开这段密码，我就承认情书是我寄的』。对方就像是在这么暗示，真的如同以密码来暗示。真是的，我确实是为了样刻的将来而行动，却也不是完全不担心情书寄件人的安危。不过呢，我是要找碴随时奉陪的那种人。我反倒是欣赏这份志气，欣赏这份傲气。无论是不服输还是逞强斗狠都尽管来吧。这么轻易就应付我的密码也挺帅气的。如果不必顾虑到样刻，我或许会想为嫌犯加油打气，我收到的回应就是这么令我心动。好啦历兄，阿良良木历兄，这正是我对你的请求。可以和我一起心动吗？容我冒昧从结论说起吧，希望你和我团结一致，努力解读嫌犯回覆给我的那篇密码！」

她这么说。

「……那个，差不多可以换我说话了吗？」

通称「黑猫子」的病院坂黑猫口若悬河流畅进行将近四千字的演说，我听完之后像是不服输般以超长的台词回应。

「啥？」

003

39／99／53／95／16／2／53／

16／15／68／26／6／73／7／

32／3／74／53／16／1／9／8

45／68／19／53／16／16／33

16／8／8／7／33／53／19／10／

74／1／68／85／6／57／16／

16／5／92／90／68／35／8／

90／68／53／16／16／92／15／

68／16／68／53／8／92／16／

16／8／53／31／23／63／15

004

黑猫子简短说明的原委，我丝毫无法理解吸收，原因应该不只是我忘神欣赏她美妙的灯笼裤。我自认在直江津高中也和许多奇人怪人交流过，不过世间果然辽阔。这个世界存在着我想像不到的人。

我偶尔也会说超长的台词，不过在这种时候会顾虑阅读的方便性乖乖换行。搞不懂这个横行霸道的女生到底是来自多么崩坏的世界。

混物语的传奇人物篇，怎么是以这种形式开场……接下来登场的三人，到底会是什么狠角色？（注3）

总之，我完全不晓得黑猫子在本校保健室休息的理由，她就读的樱桃院学园究竟发生什么事，又是为了打破什么僵局而来到直江津高中寻求什么东西，我也听得满头雾水，总之我只知道一件事，她解开某个密码之后就会回到自己的文化圈。

那我就排除万难协助吧。

如果能让这个人回去，我愿意做任何事。

「这样啊，太感谢了！感谢感激暴风雨！我相信你肯定会这么说喔，历兄！依照我听到的舆论，大名鼎鼎的阿良良木历不可能对遇到困难的我见死不救。不过正确来说，应该是不可能对遇到困难的大奶见死不救……」

「那就来考察你说的密码吧，黑猫子小姐。」

我们这边的世界观重视对话，这种行为原本是不被允许的，但是为了迅速进行剧情，我决定像是抢话般这么说。

不只抢话，我也后悔自己来到保健室了。

「这段数列就是密码？唔～～与其说是数列，感觉只是罗列，乍看不像是隐含什么意思……」

黑猫子从怀里取出的活页纸，我仔细端详写在纸上的随机数字（我只觉得是随机）确认。

「活页纸本身没有机关，因为是我从自己的笔记本抄下来的。应该说，这些数字是我按部就班解读收到的讯息，好不容易得到的成果。」

「这样啊。也就是现在解读到一半……」

即使如此，我还是看不懂。

不，试着冷静思考吧。

我好歹也是高中三年级，而且虽然在春假时没想过，但我现在是立志挤进大学窄门的考生。

我唯一擅长的科目「数学」要是不活用在这里，还能活用在哪里……哎，应该活用在大学考试就是了。

总之，只要解开这段密码，黑猫子就会回去，那我就非得全力以赴了。

奇数与偶数……公约数……公倍数……质数……四则混合……分数……倒数……当成角度……复数……十位数与个位数相加……

「喔，看来一下子就有构想了耶，历兄！好可靠，我好崇拜！也不枉费我千里迢迢来到这座城镇！像这样思索的侧脸，散发出知名哲学家的气息耶！历兄想必很受女生欢迎吧，想必是花名在外吧！这么说来不是有一个叫做『阿良良木后宫』的神秘组织吗？如果那里有类似挂名体验的制度，我也想参加一天喔！对了对了，说到后宫……」

「……那个，黑猫子小姐，可以暂时别说话吗？」

难道是闭嘴就会死掉的生物吗？她完全不让我专心解谜。而且阿良良木后宫已经传到别校了？

「啊，失礼，我没有干扰的意思。好了好了，你冷静，要不要先坐下来？」

黑猫子说完轻拍病床一角。确实，老是站着一筹莫展也无济于事。

我坐在她示意的位置。

黑猫子装模作样接近到我的身边。

距离好近！

「喂喂喂，历兄，我很高兴你愿意认真解谜，但你专心到脸颊红成这样，反而想不出好点子吧？」

「…………」

原来这家伙不是故意的吗？

明明毫无防备却积极进攻的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很新奇（「明明同年却像是大姊姊的感觉」很新奇），只不过，她这么做不会协助我提升思考能力。

话是这么说，即使黑猫子没在一旁以各种方式干扰，我也不认为自己会灵光乍现。

就算脸红是基于别的隐情，我也自认还算是专心思考，却得不到任何线索。

我的各种假设，依照我想到时的顺序逐一瓦解。

坦白说，完全掌握不到要领。

这种东西，连老仓也会举白旗投降喔。不对，毫无提示的这种谜题会让那个家伙歇斯底里。

「真要说的话，就是『16』出现的频率很高……吗？啊啊，还是说，这该不会是班级座号之类的？」

「樱桃院学园的班级座号，没有到五十几号或是九十几号喔。直江津高中应该也一样吧。」

我想也是。

我只是不抱期待问问看。

那么，是考试的成绩或名次吗？

感觉比座号的可能性来得高，不过即使真的是这样，我也说不出接下来该怎么做。

轻易就陷入死胡同。

唔～～明明没有头绪，却因为资讯量太多，我愈来愈不想进行建设性的思考……解读密码的动力，无法只靠着「想让黑猫子回去」的想法来维持。

我不禁感到厌烦。

明明只是来到保健室，为什么必须思考这种事？

「又来了，历兄真是的，该不会在遮羞吧，居然说出这种话！你的动力来自于助人吧？只要想到必须帮助我、我的朋友、我朋友的妹妹，还有心仪我朋友妹妹，发明这段密码的那个嫌犯，你的内心就会涌出无穷无尽的动力吧？」

「…………」

这个孩子是听到我的什么传闻才决定来到直江津高中？

就说了，你刚才在一口气说完的超常台词里提到自己高中内部发生的事件，但是我没有听进去。

先不提现在位于面前的黑猫子，包括她说的朋友或是妹妹，我完全不认识这种家伙，真要说的话，对于想出这种密码的匿名情书寄件人，我的内心只涌出无穷无尽的愤怒。

「哟！助人之鬼，阿良良木历！」

不知道是否知道我现在的想法，黑猫子像是神经大条般近距离拍我马屁。拍马屁是神经大条的行为，靠这么近也是神经大条的行为。

她自己好像也在那段超长台词说过，身体几乎快要密合的这种距离感，看起来像是黏人，也像是完全相反的举动。

反而像是不擅长和他人相处。

或许正因如此才会重视朋友吧。

……哎，我的朋友也不算多，所以想要尽量理解她的这种心态。

嗯，只能从这方面找到解谜的动力吗……

此外不能忘记一件事，这里是我就读的高中，是无人的保健室，而且现在是上课时间，换句话说，这个场面从客观角度来看，可能成为「在班上格格不入的学生阿良良木将别校女高中生带到校内，并且在保健室床上卿卿我我」的光景。既然她是黑猫子，或许应该说是「咪咪喵喵」的光景。

而且这孩子穿着灯笼裤。重新审视就觉得有够吓人。

要是我仅有的少数朋友目击这一幕，我真的就完蛋了。黑猫子和BLACK羽川见面会发生什么事，我个人并不是没有兴趣，但我并非不惜终结自己的人生也想实现这场邂逅。

为此，我必须在放学前，或者是在保健老师回来之前解开这段密码。这样好了，我换一个方式吧。

虽然有点像是旁门左道，不过试着从答案反向推理吧。

「你最先寄出的『你是犯人吧？』这段讯息也有经过编码吧？换句话说，可以预期你收到的是承认或否认罪状的回应……所以应该可以假设这些数字是在暗示『YES』或『NO』吧？」

我个人觉得也可能是「啥？」这种回应，不过密码里排列这么多的数字，应该不会是这么回事。

哎，即使是刚才说的「YES」或「NO」，要当成解读密码得到的答案也太短了……不过这段密码是在回答黑猫子的问题，这个前提应该可以确定。

「我觉得应该预设有『1』是『あ』、『2』是『い』、『3』是『う』这样的对照表比较妥当……可是密码里有『92』之类的数字……」

这样会产生和「座号假说」一样的问题。

如果数字只到『50』该有多好……

「顺便问一下，想出密码的嫌犯是怎样的家伙？」

「是将来备受瞩望，走理组路线的一年级学生。好像和妹妹同班。应该说他的天分要是被恋爱相关的不讲理意外毁掉就太可惜了。」

「这样啊……理组路线是吧。那么果然不应该从文字游戏解释，而是以数学来解读吗……」

不过，如果是使用到高等数学的艰深密码，与其由我在保健室不使用任何文具挑战，我觉得交给解读软体比较好。这么做更加……嗯？

咦？

「我说啊，黑猫子小姐……」

「怎么啦，历兄，表情突然变得正经。该不会想对我进行爱的表白吧？那你就省省力气吧，我是麻烦的女人喔。」

这我知道。

虽然初遇至今不到半小时，我却有深切的体会。

「说起来，在解开这段密码的过程中，你为什么会想找我帮忙？」

素昧平生的女高中生突然以灯笼裤这种服装登场，使得我也心慌意乱，不过从她的角度来看，我也是素昧平生的男高中生。无论听到何种传闻，总不可能认为我是解读密码的行家吧。

她以不速之客的形式出现，挟着惊涛骇浪的气势滔滔不绝说得连气都不喘一下，所以这边在某方面来说招架不住，不过仔细想想就发现这个状况很奇怪。

甚至不用仔细想就很奇怪。

黑猫子为什么会来拜托我这种人……换言之，黑猫子为什么认为我这种人解得开这段密码？

这该不会是关键吧？

如果黑猫子是以某种形式接收到这个推论，那她果然是嗅到我的数学素养才找上门吗？老仓得知的话真的可能会歇斯底里就是了……就算这样，我始终只是比较擅长数学这门科目，完全不是能在数学奥林匹亚竞赛赢得奖牌的水准……

如果只是因为擅长数学，即使只限于直江津高中，也有学生比我优秀。说真的，她拜访羽川才合理得多。

还是说，她有某些我完全没掌握的特殊隐情？比方说那个理组路线的嫌犯是我以前认识的人……

「哈哈哈！历兄真是的，用不着在这部分胡乱猜测啦！关于这一点，我自认已经说明过了吧？我觉得这个问题只能靠你来解决，才会过来努力拜托。我说过吧？我是听闻你助人的英勇事迹而来！」

「啊啊……你确实这么说过，可是就算这样，比我更亲切又积极助人的家伙比比皆是吧？」

羽川也正是这种人。

如果春假那时候没有她的协助，我现在不会像这样在保健室病床上，和穿着灯笼裤的女高中生相谈甚欢。

不过，要是黑猫子真的见到羽川（即使不是BLACK，而是普通模式的羽川），我觉得事情也不会顺利到哪里去……我隐约觉得她们两人不是很合。

总之，我的态度变得有点畏缩。

「不不不，你是唯一的人选。用不着谦虚，你无疑是独一无二，空前绝后的存在。」

黑猫子像是要继续把我捧上天般这么说。

「因为啊，你是助人之鬼。」

记得她刚才也这么说过。

只不过，虽然她应该没有恶意，但是听她夸大其词称赞成这样，我开始有种被消遣的感觉。居然说我是助人之鬼，还真是称赞到要了我的命。

……咦？

助人之……「鬼」？

「你这样的豪杰没有第二人喔，历兄。不愧是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选为眷属的人。乐于助人的『吸血鬼』，至少就我所知只有你吧？千万别说我称赞到要了你的命。不死之身的怪异，不可能只因为被称赞就死掉吧？」

黑猫子咧嘴露出妖艳的笑容这么说。

注3：本话与后续三话是剧场版动画《伤物语Ⅱ 热血篇》的来场者特典。

005

说到我为什么迟迟提不起劲解读密码，肯定有一个借口在于我这次是中途参加。「从现在开始就好，请帮我这个忙」的这个要求难免有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既然要解读就想从头开始解读，这是人之常情。

我当然不是基于玩乐心态要这么做，以黑猫子的立场，在找我协助的时候也可以省下一些工夫吧。明明滔滔不绝说了那么长的篇幅，对她来说却还算是有所节制，我想到这里就觉得毛骨悚然，不过省略掉的部分正是黑猫子来到直江津高中保健室的理由。

说起来，黑猫子从她怀疑是嫌犯的男学生那里收到的回信，是以绘画的形式编码。

「不，说成绘画有点夸张。是随手画在草纸，像是涂鸦的东西。这正是嫌犯给的密码，我从这个密码导出刚才的数列。」

无论如何，从一张图解读到那些数列的步骤也令我好奇，不过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嫌犯画的那张图本身。

画在草纸上的是「鬼」的图。

有尖角，有利牙，肌肉发达的异形样貌。

「有嫌疑的男学生是头脑很好的一年级学生，却好像没有绘画天分。可惜他画得真的不算好，不过画得好不好和解读密码无关，甚至和他画的东西无关。」

所以黑猫子毫无问题一步步解谜，顺利解读到一半。

直到导出数列为止。

但是她在这里遇到瓶颈了。从这段只像是随机排列，莫名其妙的数字罗列，无法得到嫌犯是否承认罪状的答覆。

「不过，密码是为了被解开而设计的。既然遇到瓶颈，无疑代表我看漏了某些东西。我决定在这时候暂时回到原点。我收到的草纸画着鬼，求快不求好的我在一开始断定纸上的鬼没什么意义，不过其实这该不会正是最后的提示吧？我是这么推测的。所以我才会像这样不惜溜出保健室也要溜进保健室，只为了见你一面喔，历兄。」

「………………」

就某方面的意义而言，我接受了她的说法。

因为判断「鬼」是关键，所以去见「鬼」一面。这种做法极为不经思考，却在不经思考的同时相当直截了当，毫不犹豫采取这种最直接的手段，甚至不惜出一趟远门，若说很像是黑猫子的作风也确实如此。

只不过，无法理解的程度增加了。

而且增加到极限，比密码还要难解。

「……为什么？」

为什么黑猫子知道我在那个春假被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吸血，成为了吸血鬼？

「我反而想问，为什么能够一直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能忍受自己有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能维持这么无知的状态活下去？一无所知活在世间，不是和死掉没两样吗？」

黑猫子挂着笑容如此断言。

……我误会了。

我自认没有小看自称情报通的她，却想要勉强将她收入自己常识范围的框架内。我试着将她的情报网理解为等同于崇拜我的学妹 ——神原底下的同好会，或是在周边国中有头有脸的「火炎姊妹」拥有的人际网路。

然而……完全不一样。

我难免觉得为时已晚。从她穿着在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灯笼裤、那段奇妙的超长台词，或是面不改色潜入陌生学校的无比行动力，我明明早该察觉才对。

这家伙……不择手段。

即使是我所经历，死与血、鬼与鬼战得天昏地暗，地狱般的那个春假，她也只视为片段的情报采用。

我至今过着不是生就是死的人生。

却完全没想到有人过着不是生就是知的人生。

「…………」

哎……

不过严格来说，黑猫子口中的「鬼」，和吸血鬼有着明显的差异……

只是说来意外，记得我在某处听过，愈是聪明的人愈倾向于承认超自然现象或是幽灵的存在。与其说是反映信仰的坚定程度，应该说这种人知道重点在于凡事都不能全盘否定，这样才能留下可能性。

不过，我可不能承认。

本身就是超自然存在的我，只能否定她说我是吸血鬼的这个「借口」。在表明是否认罪的法庭上，我只能完全否认。

「哈……哈哈。黑猫子小姐，你在说什么啊？吸血鬼？这种东西不可能存在吧？我看起来像是有穿披风吗？啊啊，对了，这么说来，记得我曾经被取过这种绰号，所以你才会误会吧？那是我拿番茄酱当成主食的那时候……」

「不，事情的真假一点都不重要。无论你肯定或否定自己是吸血鬼，无论是以番茄酱或鲜血为主食，这都不重要。这方面的虚实我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

黑猫子听都不听我的解释。

她的双眼散发灿烂的光辉。

「如果专家忍野咩咩还在这座城镇，那我也会去找他。不过目前基本上说到『鬼』就是你。所以我想听听历兄你的见解。助人之鬼会如何解读这段密码？」

「……呃，那个……」

黑猫子像是早就解读我内心的苦衷与难言之隐，而且看起来毫不在意。想要知道一切，并且在得知之后完全不感兴趣，她这种态度果然奇特无比。

假设我对黑猫子说「你真是无所不知呢」，她肯定会这么回答吧。

我不是无所不知，所以我想要知道。

……原来如此，她那个朋友的评价是对的。

病院坂黑猫不是情报通。是名侦探。

而且是在床上理解一切的床上侦探。

「等……等我一下。我现在开始思考。」

我重新面对写在活页纸的数字密码。即使搁置了一段时间，密码的样貌也没有改变，依然是如刚才所见的数字罗列，但是状况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这个危险的女生。知道这座城镇在春假发生的事件。不只知道，还要利用我这个秘密来解谜。

那么，如果这个计画落空，判断我不符合期待，黑猫子就会前往别张床吧。

即使实际上不可能去见忍野，也可能去找这座城镇曾经和怪异有所交集的其他人或是其他「鬼」，钻到他们的床上。

这么一来，我坚持自己不是「鬼」的这个主张造成了反效果。我真的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为了保护谁而如何行动，不过总之只要我以自己的能力解开这段密码，前方就会有完美无瑕的快乐结局等待着我。

……会有吧？

无论如何，我至今抱持「只要解开密码，黑猫子就会回去」这个想法，不过接下来必须以「如果没解开密码，黑猫子就不会回去」的立场来挑战。解读密码成为我的当务之急。

「历兄，怎么样？差不多该冒出什么灵感了吧？还是说以吸血鬼的立场最好等到晚上？」

「……那个，可以让我看看最初画的那张『鬼』吗？既然你说这是提示，我想拿来和数字比对看看。」

「嗯，说来不巧，那张图在解读的过程基于不得已的原因破损，所以原版不在这里，但我试着按照记忆画出来吧。要画在这张活页纸背面吗？借我文具。」

听到黑猫子这么说，我暂时下床，从保健室桌上的笔筒抽出一支原子笔递给她。

「呼呼～～看我运笔如飞～～好了，请收下。我不会说这是完全复制，不过大致上是这种感觉。」

她把迅速画完的成品递给我，但是说来遗憾，我没能得到任何构想。哎，反正只是死马当活马医，应该说我几乎是为了争取思考的时间才会这么要求。

黑猫子说这是按照记忆画出来的，不过光看这张图无从得知是她没有绘画天分，还是那个嫌犯男学生没有绘画天分。

图上确实画出像是尖角与利牙的部位，不过说起来，这张完成度不高的图，品质差到令我没有自信断言一定是鬼。

因为预先告知是鬼，所以看起来并不是不像鬼，不过如果有人说是北欧神话里的洞穴巨人，我应该会这么认为……但是至少看起来不是吸血鬼。

总之这是一张怪物的图，只有这一点应该没错……不过在活页纸背面重现的这张图，到底要怎么解读才会成为正面的那串数列？不，如今这种事不重要。

「唔～～会不会是谐音双关语或是易位构词……比方说硬是把数字念成日语之类的……」

我试着直接轻声说出想法之后，黑猫子的大眼睛眯成一条线。大概是因为说出过于平凡的猜想所以被她瞪吧。

不妙。她或许觉得所托非人了。

我顿时感到不安。

「对了，我忘记说一件事。」

不过黑猫子这么说完竖起手指。

原来她还有事情忘记说？

「历兄刚才提到『念成日语』。不过我寄给嫌犯男学生的密码，解读之后会变成英语。我是以英语问他『你是犯人吧？』。所以说不定他的回答也配合我使用英语。」

「这样啊……」

这是比怪物图还要重要的情报，但是听她这么说完，解读的难度可以说变得更高了……居然是英语？

虽说是自己跷课溜出来，但我为什么非得在上体育课的时候，像这样思考国语、数学或是英语的问题？

啊啊，还有美术。

可恶，如果是情书，想寄几封都悉听尊便，但是这家伙回信的时候只画了一张神秘的怪物图，害得毫无关联的我毫无意义被牵连……

「……不过，即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在设计密码的人眼中，也果然不会毫无意义吧。我不知道这张图能不能协助解开密码，不过这时候就刻意认定嫌犯画这张日式化物的图只是自己的兴趣……」

「『化物』？」

此时，黑猫子从四肢着地的姿势迅速起身。

她在弹簧床上做出这种举动，所以力道收不回来，整个人向后倒。

她丰满的胸部也随着剧烈摇晃，同时体育服顺着向后倒的力道掀起五公分左右，我因而得知黑猫子不只是胸围傲人，还是腰围细到异常的体型。如果只看数字，羽川的胸部应该略胜一筹，但因为加入腰围的极端数字，两者的对比使得黑猫子看起来匹敌羽川。

「你……你没事吗？」

「没事，超级不会痛。」

黑猫子就这么躺成大字形回答。

然后她高声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恐怖！

黑猫子的笑法才真的像是吸血鬼吧？

「我错了！」

她终于察觉了？

但我不知道她在说哪里错了。

虽说如此，不过如果她要道歉，我就大方接受吧。我做好这种心理准备。

「原来我一点都不需要来见历兄！」

黑猫子接着这么说。我也完全这么认为，但我陪她努力这么久，她不应该对我说出这种话。

你绝对不是会受到欢迎的外地人喔。这句话我该怎么说给她听？用英语说就可以吗？

「你……你怎么了，黑猫子小姐？难道你突然想到密码的解答了？」

「千万别说突然，反倒是太晚才想到！甚至应该更早察觉才对！既然这样，我来这一趟果然没错。要不是历兄给我美妙的提示，说不定我一辈子都无法解读这个密码！到时候我只能自我了断！」

只是没解开密码就自我了断，会不会太夸张……其实我不认为夸张。我担心这个女高中生真的可能会这么做。不过她解开密码的时候也会像这样疯狂大笑，感觉她无论能否解开密码都大同小异。

不过……提示？

我给了什么提示吗？

「历兄从头到尾一直很谦虚耶。你不是确实指点了无知蒙昧的我吗？你说画在纸上的图不是『鬼』，是日式的『化物』。」

「…………？」

「哈哈哈哈哈！」

「抱……抱歉，可以不要一找到机会就突然大笑吗？我会吓一跳。就算我是不死之身也可能休克死掉。」

不，我并没有否定画在纸上的图是「鬼」，但是将这张图以广义形式解释为「化物」又能怎样？应该和「怪异」或是「怪物」一样，只是用来称呼不明生物的名词才对……

「国语、数学、英语，还有美术。历兄刚才很有意思地将我带来的这段密码形容成像是学校的科目，不过这张课程表必须再加入另一门学科补课。」

「……另一门学科？你说的另一门学科是……」

「化学。」

黑猫子说。

「为了和科学区别，『化学』的『化』也可以说成『化物』的『化』。」

006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我一听到「理组路线」立刻联想到数学，这是我太早下定论。理科领域的化学与物理，也是理组路线的主要科目。

化学与物理。

加起来是「化物」吗……

总之和数学不同，这方面绝对称不上是我的拿手科目，不过既然已经想到这一步，密码就等于解开了。

能以国中时代的知识来解读。

「容我以不服输的心态说明一下，历兄提到『谐音双关语』的时候，我就灵光乍现了。每一门科目都有利用谐音设计口诀的背诵方式。而且以化学来说，基本上比较常见的就是那句吧？」

没错。是那句。

侵害鲤皮捧碳，蛋养福奶。

像这样重新看口诀，就不免心想「鲤皮捧碳是什么鬼？」，但我不想说出这个疑问，提供黑猫子新的谜题。

总归来说就是元素周期表。

而且说到元素周期表，就想到原子序数。

不同于班级座号或是日文五十音，原子序数多达一一八，所以将数列替换成元素可说是毫无难度。

「39／99／53／95／16／2／53／

16／15／68／26／6／73／7／

32／3／74／53／16／1／9／8

45／68／19／53／16／16／33

16／8／8／7／33／53／19／10／

74／1／68／85／6／57／16／

16／5／92／90／68／35／8／

90／68／53／16／16／92／15／

68／16／68／53／8／92／16／

16／8／53／31／23／63／15」

↓

「钇／鑀／碘／镅／硫／氦／碘

硫／磷／铒／铁／碳／钽／氮

锗／锂／钨／碘／硫／氢／氟／氧

铑／铒／钾／碘／硫／硫／砷

硫／氧／氧／氮／砷／碘／钾／氖

钨／氢／铒／砈／碳／镧／硫

硫／硼／铀／钍／铒／溴／氧

钍／铒／碘／硫／硫／铀／磷

铒／硫／铒／碘／氧／铀／硫

硫／氧／碘／镓／钒／铕／磷」

可以像这样变换得这么smooth。

……我打肿脸充胖子了。

不只是故意把「平顺」说成英语的「smooth」，元素周期表这种东西，我根本不可能全部背得滚瓜烂熟。顶多只能答出以口诀背诵的前十个元素。

不过，黑猫子在这时候完美背诵出来了。这家伙很聪明嘛。

「哎，就算凭空说得出来也没什么好自豪的。何况我个人所在的派系认为在周期表里，镧系元素与锕系元素的处理有点作弊。把这两个部分独立列出的时间点，我觉得整张表就不成立了。」

原来这种东西有派系？

不过，幸好不必加入任何派系，也不必知道「镧系元素」或「锕系元素」是什么性质的元素，这不会影响到接下来的步骤。

在这里希望各位回想一下，黑猫子寄给嫌犯男学生「你是犯人吧？」，实际上是警告句的这段讯息，原本是解读之后会成为英文的密码。所以我得知对方也可能以英语回信的时候感到绝望……不过说到元素，与其写成汉字或是平假名，写成英文字母比较简洁易懂。

所谓的「元素符号」。

换言之……

「钇／鑀／碘／镅／硫／氦／碘

硫／磷／铒／铁／碳／钽／氮

锗／锂／钨／碘／硫／氢／氟／氧

铑／铒／钾／碘／硫／硫／砷

硫／氧／氧／氮／砷／碘／钾／氖

钨／氢／铒／砈／碳／镧／硫

硫／硼／铀／钍／铒／溴／氧

钍／铒／碘／硫／硫／铀／磷

铒／硫／铒／碘／氧／铀／硫

硫／氧／碘／镓／钒／铕／磷」

↓

「Y/Es/I/Am/S/HE/I/

S/P/Er/Fe/C/Ta/N/

Ge/Li/W/I/S/H/F/O/

Rh/Er/K/I/S/S/As/

S/O/O/N/As/I/K/Ne/

W/H/Er/At/C/La/S/

S/B/U/Th/Er/Br/O/

Th/Er/I/S/S/U/P/

Er/S/Er/I/O/U/S/

S/O/I/Ga/V/Eu/P」

可以这样改写。

到这里相当混乱了，不过再加把劲吧。

为了增加这条数列，应该说这条字串的可读性，加上逗号与句号，调整各字母的大小写之后……

「Yes, I am. She is Perfect angel.

I wish for her kiss as soon as I knew her at class.

But her brother is super serious.

So, I gave up.」

会变成这样。

做为最后的总结，汲取设计者的意思翻译之后……

「是的，就是我。她是完美的天使。我在班上认识她之后就想要她的吻。可是她的哥哥非常危险。所以我放弃了。」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之所以翻得不太顺，我的英语能力应该也是问题，不过请各位当成这是以元素符号组成英文时的必然性。

难怪「16」这么多。以最常出现的英文字母之一「S」标示的元素，也就是「硫」的出现率偏高，在这个规则里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话说回来，对于黑猫子「你是犯人吗？」的这个问题（换句话说，应该是「Are you a suspect?」这样的英文吧），明明只要回以「Yes, I am.」这句自白就够了，嫌犯却回以相当长的句子。

忍耐使用不太顺的文法写出这种回应，或许是因为被局外人看透恋心觉得不好意思而赌气，或者真的是以言外之意主张黑猫子多管闲事。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吧。

因为无须接到黑猫子的警告，情书的寄件人应该已经发现班上同学「妹妹」有一个危险的「哥哥」，决定收手不再追求。

所以基于这层意义，黑猫子所说「一点都不需要来见历兄」这句过分的话语完全没错。不过她似乎一点都不后悔白跑这一趟。

反倒是充满成就感。

「啊～～好舒坦！活着真好，万万岁！」

她就这么仰躺在床上伸懒腰。

依照我至今听到的情报，黑猫子应该是为了保护朋友而着手解读密码，不过她似乎忘记这份初衷。不，以本质来说，她这个「求知者」的初衷，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吧。

那么她算是贯彻初衷。

虽然现在整个人向后倒，却没有本末倒置。哎，她是麻烦人物的同时，原则上也完全是一个爱管闲事的女高中生吧。

而且也具备名侦探的资质。

总之，我决定在讨好这个床上侦探的时候下达封口令。关于我的春假经历，我要求她不能将自己知道的部分告诉任何人。

在解读这方面，我很难说自己有所贡献，但是至少我就这么顺她的意提供协助，所以肯定可以要求这种程度的回报。

如果是忍野，他会说这是「代价」。

「哈哈哈，不用担心！因为没有人会笨到相信我说的话！」

「不准说出基于别的意义会令我担心的事。」

以这种意义来说也很适合成为情报通吧？我莫名接受这一点的时候，黑猫子开口了。

「所以我想以别的形式谢谢你。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她这么问。「这段密码没有历兄就无法解开，所以让我竭尽所能为你做一件事吧。」

「嗯？唔～～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什么特别想做……啊，对了。可以把那件灯笼裤给我吗？我有一个学妹在收集这种东西。」

「差不多该走了！尽早从这所学校出发吧！樱桃院学园的保健室、下一个知识以及样刻都在等我回去！」

至今坚持不肯回去的黑猫子，在这么说完之后就回到自己的学校，回到自己学校的床了。结果我没有得到代价，不过就算这样，黑猫子所说的「没有历兄就无法解开」这句话，应该不完全是客套话吧。

如前面所说，我不认为自己明显帮到什么忙，不过如果只有黑猫子一个人，肯定无法处理这个事件吧。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知识不足，反倒是因为知识过剩。

如果黑猫子不知道春假被吸血鬼吸食鲜血的高中生物语，她在解读的过程肯定不会偏离正道。

假设她没发现「鬼」的图画意味着「化物」（实际上只有设计密码的人知道这是否真的是提示），或许不用太久也能从数字的罗列联想到原子符号。熟记整张元素周期表的她绝对做得到。

不过正因为知道，正因为知道都市传说、道听途说、街谈巷说，所以黑猫子判断失准，看走眼找上我帮忙，犯下智者不该犯的愚蠢错误。

即使如此，她在最后还是确实导出正确答案，这部分只能说声了不起，也是智者之所以是智者的本事。不过，她不惜赌命也要追求的知识却成为她推理时的障碍，关于这一点只能说相当挖苦。

而且，这对我来说也一样。

只不过以我的状况，肯定不该叫做挖苦，而是挖肉吧。那一天，如果我不知道吸血鬼，那一晚，我肯定不会成为吸血鬼。

那时候，我应该知道吗？

还是说，我应该死去吗？

对于这个问题的解谜、解读或是解毒，总是进行得很不顺利。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第血话 莉丝佳·血

001

水仓莉丝佳是魔法少女。记得我在最近，具体来说是大约在三话之前也写过类似的句子，不过在这个场合的魔法少女，和那时候简单迅速就能扮演而且只会令人火大的魔法少女截然不同。她是货真价实，应该说出生就具备优秀血统，天生的魔法少女。听说她的称号是「红色的时间魔女」，彻头彻尾是彻底的魔法少女。不只如此，她也完全符合魔法少女的九原则，所以完全无从挑剔。

顺带一提，魔法少女的九原则如下所述。

1、魔法少女必须是少女。不过，适合穿女装的少年不在此限。

2、魔法少女必须会使用魔法。不过，使用的魔法绝对不能是万能。

3、魔法少女不能发挥魔法以外的力量。例如武力或智力应该由同伴协助。

4、魔法少女应该使用魔法物品。不过，魔法少女本身是物品的场合不在此限。

5、魔法少女必须和邪恶战斗。不过，这里的邪恶不是具体的个人，应该是模糊的概念。

6、魔法少女必须变身。变身的种类不限于一种。

7、魔法少女必须色彩缤纷。不只是服装，角色个性也必须按照颜色形象。

8、魔法少女只要不违背第一项原则，必须持续经由战斗成长。

9、魔法少女必须是魔法少女。不过，即使失去力量依然继续怀抱勇气的场合不在此限。

……以上的九原则是我擅自瞎掰的，要是太当真会令我困扰，虽然这么说，但水仓莉丝佳是我不能邂逅的对象。即使是在地狱般的春假遇见吸血鬼的我，想见到本应是「魔法王国」居民的魔法少女，原本是梦想中的梦想。

梦想中的梦想中的梦想。

所以，希望各位把这一篇当成梦中的故事。

这应该是我圆梦的故事，对于原本绝对无法离开九州地区这个战场的魔法少女来说，应该也是圆梦的故事。

不过这场梦或许是恶梦……这种说法用在黄金周就算了，用在这里简直过于如字面所述（何况基于某些隐情，比起九州的魔法少女，四国的魔法少女对我来说才是恐怖得多的恶梦），所以我就这么说吧。

这场梦或许是邪恶的魔法 ——是她的父亲，神类最强的大魔导师，如今下落不明的「奈亚拉托提普」水仓神檎对我们的物语施加的邪恶魔法。

002

我被关进体育仓库。

不，形容为「关进」其实不正确。严格来说，我是被追进体育仓库。

想到这里是直江津高中操场的体育仓库，就不得不想起昔日和吸血鬼杀手的吸血鬼 ——吸血鬼猎人德拉曼兹路基交战时的往事。那时候我也是被他的两把焰形巨剑砍得遍体鳞伤，狼狈不堪被追进这间体育仓库。

光是想起那个春假不管三七二十一以及成败与否的回忆，我就觉得背脊发寒到冻结，不过如果只以现在来说，我恨神奇地没冒出这种负面情感。

因为，和那时候不同。

今晚我不是孤单一人。

「真是不可思议啊，莉丝佳小妹。明明今天第一次见到你，我却觉得从很久以前就像这样和你并肩作战至今。」

「应该多心的是这个想法。」

在我转身说完之后，以神奇的用句方式（方言？）回应我的人，是坐在体育仓库左侧所叠放田径用软垫上方的小女孩。大约十岁的小女孩坐在该处，以美工刀的刀刃指向我。

美工刀吗……

「呵，我想起初期的战场原了。」

「明……明明指着你的是刀刃，这么老神在在是为什么？」

红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

红色的过膝袜，红色的连身裙。

红色的三角帽，红色的手套。

全身上下彻彻底底是红色的。

包括美工刀，以及用来携带美工刀的皮套都是红色。唯一不是红色的配件，是如同手镯装饰在右手腕的银色手铐，大概原本就是这种造型吧。

在我居住的这座城镇，即使是怪异，基本上也不会打扮成这么突出的样貌，穿在她身上却适合到毫不突兀。简直像是看见天生就设计成这样的鸟儿。

重新面对她之后，我这个对于时尚有独到见解的高中生，不禁上下打量她的这身打扮。

「绝……绝对领域不是你在欣赏的部位吗？不是上下打量，是目不转睛。」

「真是的，看来我们第一次意见相同喔，莉丝佳小妹。」

「希望你别这么做的是对这个问题帅气回以肯定之意。」

「但是只有一件事我要先说。你的肌肤没有任何不是绝对的领域。」

「你掌握到的是我肌肤的什么东西？」

莉丝佳像是厌恶般说完，手上的美工刀更加精密瞄准我，像是暗示如果我继续接近就会毫不留情砍下去。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她像是威吓般，反覆推出又收回刀刃。

「历，你这样是我认识的人。我见过的时间是以前。」

唔……到了这个地步，得稍微解读一下。我想想，「我认识你这样的人」，「我以前见过」。这样解读没错吧？

「是喔，我这样的家伙另有他人，我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动不动就耍帅是为什么？」

「难道说，是你从刚才就提到叫做『创贵』的家伙吗？」

「不，是叫做『影谷蛇之』的魔法师。」

原来如此。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家伙，不过光是听到这个名字，我未必没感受到共通之处。肯定像我一样，是一位对孩子很好的绅士吧。

想到在世界的某处，或者是在异世界的某处有我的同志，就会觉得自己绝不孤独，进而获得勇气……不过这股高昂的心情稍纵即逝。

铿 ——响起某人猛踹体育仓库门板的声音。

「！」

「来了！」

莉丝佳从垫子站起来。在柔软的垫子上突然行动而站不稳的举动很可爱，就算这么说，也不能无视于在体育仓库内部连续响起，从外部猛踹铁门的存在。

铁门迅速凸起变形。

面对企图踹破我与莉丝佳藏身的这段蜜月……失礼，应该说企图踹破这间密室的压力，我们无计可施……嗯？

问我为什么可以断定来自门外的攻击是「踹门声」、「用脚踹的存在」以及「企图踹破的压力」？

我就是可以断定。

被迫可以断定。

「莉丝佳小妹，怎么办？」

我在作势准备决战的同时这么问。

「『那东西』闯进这里，事到如今是时间的问题。」

「时间？」

莉丝佳随即突然以不像是十岁的熟练身手，从垫子上轻盈纵身一跃，降落在我的身旁 ——接近到我的身边。

然后她露出无惧的笑容，说出以下这段话。

「时间这种概念是极度微不足道的问题，这就是我。」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铁门果然被撕裂了。

从被撕裂的门板后方出现的……果然是脚。

是右脚。

右脚使出跆拳道下压踢般的脚跟射门动作，铁门因而像是预先割出一道缺口的塑胶袋被撕裂。然而站在该处的绝对不是跆拳道选手，也不是足球员。

再说一次，是右脚。

是的，「只有」右脚。

自立的右脚 ——自律的右脚。

没穿鞋袜，像是新本格推理小说会出现的零散尸块。

这只右脚是水仓键率领的「六名魔法师」之一。

昔日莉丝佳列为「魔法猎杀」对象的魔法师，别名「旋转木马」的增殖之魔法师 ——地球木霙的右脚。

003

听到地球木霙这个名字之后，不禁觉得阿良良木历或战场原黑仪都是很平凡的名字。不同文化圈的这个奇特名字既然已经登场，我就说明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种状况吧。

这是放学时发生的事。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眼尖发现走在前方的小女孩。不对，「眼尖」这种说法可能有语病，总之是一名大约十岁的小女孩。

她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前进。

「喔喔，那不是八九寺吗？」

可能有人是在电影版的特典阅读这篇文章却不知道原作小说，所以我为各位做个注释，八九寺是我的死党，是被我从后方拥抱时感受到无上喜悦的小学五年级学生。虽然是一个不讳言如果没被我冷不防抱住就没有生存意义的头痛家伙，不过身为比她年长的高中三年级学生，慈悲为怀的我大方陪她玩这种游戏。真是的，那么今天也稍微表演一下火箭式起跑吧。

「八九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什么～～？」

「八九寺八九寺八九寺八九寺～～！」

「什么～～？什么～～？什么～～？」

「是八九寺，绝对是八九寺，除了八九寺以外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八九寺！如果你不是八九寺，我就不会像这样抱住你，不会用脸颊磨蹭你光滑的肌肤！因为是好朋友八九寺，所以再怎么摸遍全身都是亲密接触的一环！要是不小心对其他小说的角色这么做或那么做就糟了，除非我认错人！哎呀说真的，熟悉的红色衣服也一如往常很好脱，真是适合你！独具特色的过膝袜摸起来的触感也完全是八九寺！和往常一样，宽松的三角帽把红色头发闷得恰到好处，把脸埋进去是无上的幸福！全身上下又暖又滑，嘴唇与眼珠也好软！」

「什么～～？」

噗滋！

噗滋！噗滋！噗滋！

「唔喔？八九寺，你用美工刀插我的右大腿？」

明明是八九寺啊？

荒唐，八九寺肯定不会使用武器，而是如同吸血鬼直接用牙齿咬……！

「你这家伙，看来不是八九寺吧！」

「水……水水水……水仓莉丝佳是我啦！」

小女孩从我的大腿粗鲁抽出美工刀，像是打滚般和我拉开距离。正面相对之后，她和八九寺的差异也终于变得鲜明。

「啧……完全被骗了。聪明如我居然会上这种当。」

「为什么露出受害者模样的是你？还有，为什么面不改色的是被捅大腿？」

少女 ——莉丝佳连续发问。

「喂喂喂，你这样一口气问各种问题，我没办法回答。问题要一个一个问，OK？」

「我会露出的态度是不高兴。」

看来我的话语惹她不开心了。

她的说话方式也很独特，幸好我认识一个以古老用词说话的金发金眼幼女，所以即使是以奇妙倒装句说话的红发红眼少女，我也不是不能应对。

我是专家。

不是怪异的专家，是小女孩的专家。

「…………」

莉丝佳摇了摇头。

即使不发一语也明显传达给我了。她在害怕某个东西。

我可不能袖手旁观。

「怎么了，莉丝佳小妹？如果一次只问一个问题，那你尽管问吧？不过某些问题我可以回答，某些问题我无法回答。」

「都这么说话的是这座城镇的人？」

「是啊，我不认为自己多么特别。我是比较努力的普通人。」

「……为什么露出受害者模样的是你？」

「说来不巧，我这副模样是天生的。不过既然能像这样让你感兴趣，我就得感谢父母才行。」

「为什么面不改色的是被捅大腿？」

「因为锻炼的方式不一样。这种程度的轻伤，我早就习惯了。幸好大腿动脉没事，只要涂口水就会愈合，所以不必因为伤害我而担忧喔。」

我像是对待八九寺那样温柔这么说，莉丝佳却一直和我拉开距离。

「刚……刚才应该瞄准的是肚子……」

「喂喂喂，我可不想要你进入我的肚子当蛔虫喔。」

「希望你别耸的是肩膀。应该耸肩的人是我。」

唔唔，打肿脸充胖子毫无效果。

其实我大腿很痛。

被割破的牛仔裤价格也令我心痛。

「哎，算了。接下来轮到我问了。」

「为……为什么也轮得到的是你？」

「你看起来不像是从小学放学回家，只有你一个人吗？爸妈在附近吗？」

「首……首先确认的是爸妈在不在……罪犯常用的是这个手法……」

看来她有所误会。

但我认为可以相互理解。

「没有上的是小学……拒绝上学的是我。平常和我在一起的是创贵，可是走散了……我爸妈……」

她支支吾吾。

莉丝佳即使提高警觉，还是在话语之中泄漏了私人情报（创贵？），但是关于双亲似乎不方便透露，这部分看来和她的说话方式无关。

怎么回事？和家里处不好吗？

「这样啊。那么，要来我家吗？」

「要去是不可能的。我正在进行的是『魔法猎杀』。」

莉丝佳婉拒我的邀请之后接着说。

「魔法猎杀」？

「啊啊，是那个吧。」

「我觉得不可能的是你知道。」

「这你说得没错，但我知道类似的前例喔。是的，那是我在调查中世纪欧洲文学的时候……」

「希望你别假装的是博学多闻的模样。」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希望你不要装的是傻。」

「我不是无所不装，只是刚好装傻而已。」

以这种方式依样造句可能会惹羽川生气，所以修正轨道吧。

「我大致知道了。莉丝佳小妹是为了打倒危害世界的邪恶魔法师，从『魔法王国』来到这里的正义魔法少女对吧？」

「为……为什么真的知道的有八九成？几乎完全正确是一件恐怖的事。」

「要是被你瞧不起，我会很困扰的。我是小女孩的专家，是少女的权威 ——换言之也是魔法少女的权威。」

「困扰的肯定是你的家人。」

「哎呀，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我是阿良良木历，即使下地狱也学不到教训的男人。」

「获得这种没用情报的经验是第一次。那个……阿……阿良？良木？」

「不好发音吗？总之，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该怎么做的是如果全都不喜欢？」

「选一个你愿意慢慢喜欢的叫法就好。」

「在想什么事情的是历？」

「呼呼，我是随时都在想莉丝佳小妹的男人。」

即使进行这种幽默风趣又轻快的对话（但我也觉得豪迈离题了），我在这时候也没有真的认为莉丝佳是魔法少女。

我自认是拥有气度的大人，配合她玩这场「家家酒」。

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假扮成怪物，陪她玩到和那个叫做创贵的朋友会合。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怪物出现了。

是真正的怪物。

「啊！历，危险！」

危险？在说我吗？喂喂喂，没有比我更安全的家伙吧……我还来不及这么说（或许也没有这种余地），就从背后被踢飞 ——一只右脚把我踢飞。

平常被我从后面抱住的八九寺就是这种感觉吧。我体验着朋友的痛楚，就这么用力撞上电线杆。

「太好了！死掉了！不对！还好吗，历？」

感觉一瞬间听到莉丝佳透露的真心话，不过如同天使下凡现身的十岁少女不可能这么说，所以应该是幻听吧。

「没问题。」

我简短回答，将姿势翻转过来。我想知道刚才从背后赏我一记飞踢的暴徒是何方神圣。

然而，不是神也不是圣。甚至不是徒。

站在那里的只有一只脚。

赤裸的右脚。

若要勉强以怪异来形容，就是唐伞拿掉「伞」这个部分的模样。不过这样的话应该会穿着木屐才对。

「那……那是什么……」

「是『旋转木马』地球木霙的『右脚』。」

我不禁提出这个疑问之后，莉丝佳居然回答了。

「我、创贵与系联手进行一连串『魔法猎杀』的行动时，没能猎杀成功的是这只脚。来猎杀余党的就是我。」

魔法少女说完之后，将红色美工刀的刀刃『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全部推出来，像是在展露敌意。

004

仔细想想，昔日和德拉曼兹路基交战的时候，也是牵扯到右脚。为了抢夺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的右脚，我被迫和那个怪异（魁伟？）战斗。

那么，在被追进体育仓库之前，我应该就可以联想到那个吸血鬼猎人吧。不过这次是这边当猎人。

而且猎杀的不是吸血鬼，是魔法。

怪异现象与魔法现象有多大的差异，这部分应该是众说纷纭，不过极其相似的这两段机缘，与其说是命中注定，更令我不免觉得是一种讽刺。

无论如何，既然涉入到这种程度，看来我不能在这时候回去。

「不，已经可以回去的是历。」

「喂喂喂，别说得这么寂寞。以为我会留下你一个人径自回去吗？」

「极为遗憾的是我不这么认为。」

「没问题。只要身高没超过一五○公分就没问题。」

「什么？」

不过莉丝佳说，这场猎杀肯定几乎已经完成才对。

地球木霙。拥有「旋转木马」这个称号的他，使用的魔法属性是「肉」，种类是「增殖」。他可以自由自在改造自己的肉体。

肉体改造系的魔法。

世界观不同的我，听她这么说明也满头雾水难以理解。

「可以变得像是蜘蛛一样很多只脚就是重点。」

但是经由莉丝佳这句说明，我大致可以想像了。只不过，这名魔法师不只是脚，包括手的数量、手指的数量、指甲的数量、头发的数量、眼睛的数量、鼻子的数量、头的数量，全身上下所有部位都能增加，我的天啊，真是不得了。

以「让肉体膨胀」的意义来说，和斧乃木余接这个尸体怪异或许有共通点，但是斧乃木肯定无法将身体部位增加到这种程度。

老实说，是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对付的对手。

面对这种魔法师，莉丝佳（还有创贵？加上系？）之前到底是以何种方式猎杀成功，我对此深感兴趣。

「不，没能完全猎杀就是所以然。剩下的是一只脚。还不够成熟的是我。」

莉丝佳说。

原来如此，她来到这座城镇的原因，以及像是寻找东西般东张西望行走的原因，谜底就此揭晓。

她是为了负起责任而来。

了不起。我想慰劳她一下。

「别在意。你还不够成熟所以没关系吧？」

「……怀着『不想成为大人』这种坚定想法的是我，不过我觉得不能这样下去是现在第一次。」

基本上可说是和其他世界观具备共通宗旨的这份信念，感觉被我这句轻率的台词扭曲了，但是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学她的说法就是「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就是我的信念」这样？）。

回忆结束，我的意识已经回到铁门毁损的体育仓库内，陪着莉丝佳一起和地球木霙的右脚对峙。

真是另类的光景。

但是我笑不出来。依照我听到的说明，现在这个赌命战斗的状况，足以匹敌我面对德拉曼兹路基的那时候。

「莉丝佳小妹，躲到我背后。」

「哪里安全的是你刚才被踢的背后？」

唔，她说中我的痛处。

不过比起背后，刚才真的被她戳伤的大腿反而才是痛处。

大腿动脉真的没事吧？

「说起来，陷入这种困境是你先前扯后腿。」

「先前扯后腿？你说的难道是你在路边挥动美工刀要战斗的时候，我抱起你的双腿逃之夭夭的那件事？」

「不可能是别件事。」

这也没办法吧。

我还不能完全相信魔法或是魔法少女的那个时间点，我认为这么做是最好的判断。虽然也可以说我当时实际扯了后腿，不过光是没留下莉丝佳独自逃走，我的人格就应该受到赞赏。

「总之不提这个，在逃跑的那时候，被摸得太过火的是我的脚。」

「别气别气，我预定像这样在各方面扯到『脚』这个字，最后以『敬请见谅』收尾。」（注4）

「无法以这种话语总结的恶行是你的所作所为。」

无论如何，当时的光景正如莉丝佳所说，我把她抱起来，闪躲不只是追过来还发动攻击的右脚，拔腿到处逃窜的结果，就是被追进这间体育仓库。

对于为了猎杀地球木霙的右脚而来到这座城镇的莉丝佳来说，遭受这种反击是明显违背她本意的状况吧。

「做好心理准备的是遭受反击。猎杀的一方也经常会成为被猎杀的一方。唯一违背我本意的是把历卷入这个事件。」

「别这么说啦，莉丝佳小妹。我相当享受这个状况啊？」

「心情变得这么差是因为把历卷入这个事件。」

看来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但是无论如何已经骑虎难下。毕竟我如今大致掌握事态，而且不提这个，这里是我想逃也逃不掉的体育仓库。

只能视为是紧要关头，或者是背水之阵。

「以我现在的双脚，真的可以一边保护莉丝佳小妹一边战斗吗……」

「希望你让开是我的真心话。被历挡住看不见的是敌人的模样。」

「哈哈，原本只有嚣张可言的那个小女孩，现在变得真敢说啊。」

「希望你别说得我们好像早就认识。你肯定会连同敌人被碎尸万段的是创贵在场的状况。」

好恐怖。

那个家伙是怎样？

我原本打算像这样和莉丝佳进行和乐融融的对话，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敌方贸然攻击，但是地球木霙的右脚在踹破体育仓库铁门之后没有进来。

简直像是在等待起跑枪声的跑者右脚。

就这么屹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难道是看穿这边的企图吗？明明是脚？明明没有眼睛能看，也没有大脑能思考啊？

魔法师即使只剩下脚，还是可以运用智谋算计吗？

「你错了，历。始终只是残骸的是那只右脚。切离的来源是名为地球木霙的魔法师。从主体分离的魔力本身说穿了是自动的……更正，是冲动的。」

嗯。

包括说话方式在内，莉丝佳的解说相当不得要领，但若以我的方式解释，那只右脚是如同镜子反应我们的行动而行动，看起来是右脚形状的魔法。

因为莉丝佳想要猎杀，所以那只右脚会在她想猎杀的时候袭击（之所以变成我背部被踢，大概因为我刚好站在攻击轨道吧）。因为我抱起莉丝佳逃走，所以右脚追了过来。因为我们躲在体育仓库，所以右脚找到我们。

动作看起来暴虐，其实未必如此。

是猜拳后出，是后攻，是后续行动。

是反应，是反射，是对应。

正因如此，所以在我进入伺机而动的形态，莉丝佳因为我成为墙壁而无法改成狩猎形态的现在，地球木霙的右脚也一样在这时候停止动作。

「原来如此。所以我至今挣扎不肯把脚踏进棺材，也绝对不是徒劳无功。」

「咦？做出这种结论是为什么？还有，居然说什么把脚踏进棺材，不需要硬是牵扯到的是和脚相关的话语。」

我努力想把现在的均衡状态当成自己的功劳，可惜连苦劳都称不上。

不过，这下子怎么办？

均衡状态本身绝对不是坏事，不过想到这里是直江津高中体育仓库内部，就不能一直僵持下去。

我们和赤裸右脚交战的光景，要是被局外人目击就惨了！

「更惨的是把十岁小女生带进体育仓库的光景被局外人目击。」

「没什么，这部分是家常便饭。」

「是身经百战？还是惯犯？」

「嗯，没错。」

她脱口说出的「惯犯」这个词令我想起来了。

既然那只脚是只会对我与莉丝佳的动向（身体动向或是情绪动向）起反应的魔法体，那么只要从观望的形态变得对于战斗更加消极，那只右脚也会更加丧失战意吧？

「换句话说，只要我疼爱莉丝佳小妹的右脚，那个家伙应该会就此归西吧。莉丝佳小妹！」

「我不会回应的是即使你坚定这么叫。我不懂的状况是你要疼爱我的脚？而且在这种状况，那只右脚会反应的是我想把历砍得稀巴烂的杀意。」

她确定要把我砍得稀巴烂。

踏出这一脚的牺牲太庞大了。希望她只找我的脚算帐就好。

「而且对历来说，疼爱脚的这个战略是从『惯犯』这两个字想起来的？这是哪一种身经百战？是什么的惯犯？」

「哇，莉丝佳小妹对我兴致勃勃耶。」

「我唯一强烈的是防范意识。」

「那你从一开始就不能和我这种家伙有交集喔。你就忘记我，去寻找更好的男人吧。」

「嗯，我这次清楚体会到的是创贵其实是好男人。」

我意外提升创贵这个人的评价，不过还有一件意外的事，就是我在这段奇妙的对话成功想出战略。

我刚才说的「踏出这一脚」，照例只是为了方便收尾而勉强说出和「脚」相关的句子，不过如果不是「踏出」而是「固定」呢？

如果可以固定那只脚……

「……莉丝佳小妹，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帮我传话给一个叫做八九寺的女生。」

「没什么好传的是历要对那孩子说的话。」

「『我害你为胸部而死了』。」

「恶心。」

我被小女孩说恶心了。

微调一下比较好吗？

「『以你的胸部养大的我，没能养大你的胸部，害你为胸部而死了』。」

「已经有个三长两短的是历的大脑吧？」

「如果我成功活着回来，麻烦到时候和以往一样给我奖赏的kiss吧。」

「历度过的是什么样的以往？希望你别做的是把『吻』写成英语。」

「我真想再听你这样数落我。不过唯独处罚的kiss拜托不要喔。」

「你把听到的数落活用在今后是我由衷的希望。」

「哎呀，变得有点像是早期的纯文学了。」

「变成的是现代的怪文章。当成电影特典发送的真的是这个？希望你不要前往的是比恶心更高的境界。」

「我要上了！」

在莉丝佳这番激励的推动之下，我猛然向前跑。不是要前往比恶心更高的境界，是放低姿势冲向魔法师的右脚。

单脚擒抱。

没有彼此更正确的单脚擒抱。

这是我的格斗家妹妹阿良良木火怜直接传授的招式（更正确来说是格斗家妹妹经常对我施展的招式），但我的攻势当然不只这样。倒在体育仓库外面地面的脚，我就这么不再放开，当场反覆打滚。

接下来也是妹妹直接传授（也就是经常对我施展）的招式。全身沾满泥土的我，将地球木霙的右脚上下颠倒，像是紧抱少女般抱住，再以双手锁住脚踝。

换句话说，是俗称「阿基里斯腱固定技」的招式。

之前对上德拉曼兹路基，我是以临时恶补的合气道招式战斗，这次则是使用摔角招式。

当然不是因为对方是脚，我才直觉认为阿基里斯腱肯定是弱点。

这只右脚是会对这边的敌意或杀意起反应，后发先至的反击型（以怪异来说是因果报应型）魔法体，我判断关节技绝对有效。

想狩猎的话应该会被狩猎。

想除掉就会被除掉。

想杀就会被杀……不过如果是这种固定技，即使这只右脚以相同方式反击，也不至于取我性命……呃！

为了逃离阿基里斯腱固定技，像是鲔鱼胡乱挣扎的这只右脚，我卯足了劲试着压制，然而在这个时候，我的脸被狠狠踢了一角。

难道是莉丝佳？抓准这个时机报复我？不对，这不是少女的脚。仔细一看，刚才踢我之后位于眼前的脚，是我应该用力抱在怀里才对的右脚。

赤裸的右脚 ——地球木霙的右脚。

有两只脚？脚确实应该成对才正确……不对，两只都是右脚！

所以这个余党有两只右脚吗？

「不对……增加的是右脚！」

体育仓库深处响起莉丝佳的声音。原来如此，是「增殖」！地球木霙的魔法 ——属性是「肉」，种类是「增殖」！

不过，像这样从主体切离，肯定没有意志的魔法体，为什么会「增殖」……在莉丝佳寻找余党的阶段，始终只有一只脚才对吧？

……啊啊，原来如此。

是因为我。

我这个助手的登场，使得地球木霙的右脚增加了。换言之是增援造成增殖。

「唔……明明自以为是在帮莉丝佳小妹的忙，在最后的最后，居然是我害得事情变成这样……」

「我说不需要协助的时间是从一开始。」

刚才我被踢脸，应该是单脚擒抱的份。看来敌方判断那是攻击。不过那一脚没有重到令我昏迷，看来我的作战未必失算……我这个想法没有持续太久。

右脚B从死角使出的脚尖踢造成冲击，加上我的大腿本来就很痛，所以双手没有锁得很紧，右脚A得以逃离我的阿基里斯腱固定技，就这么像是压上来般勾住我的脖子。

右脚B也跟着做出相同的动作。

不妙。

这个形式不太妙。

回敬我刚才那招固定技的不是固定技，是绞技！

三角绞！

糟糕，我的固定技被扩大解释为地板技了！整座操场都成为地板！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固定技不会出人命，但是绞技会出人命！

「呜……莉丝佳小妹，快逃！然后照我刚才说的转达给八九寺！」

「可以传达是真的？」

「还有，我也希望你帮我传话给羽川与战场原与神原与老仓与火怜与月火与千石与斧乃木！」

「太多的是讯息与你关心的对象！」

大概是在最后关头判断无法背负这么麻烦的重担，莉丝佳不只没逃走，反而来拯救即将窒息的我。

不对，她挥动美工刀冲出体育仓库的模样，是不太适合形容为救人的恐怖影像。勒住我脖子的右脚，我已经不知道哪只是A哪只是B，总之她将其中一只右脚劈成两半。

区区美工刀不可能做得到这种事，所以那把美工刀应该是魔法物品吧。总之大概算是魔法手杖？

不过，被劈成两半的右脚也没有任凭被劈成两半，而是在被劈的时候主动纵向旋转，像是足球的挑球动作那样，将美工刀向上踢。

美工刀被踢飞的距离，当然不只是挑球的程度，而是越过操场飞到校舍的另一侧，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好惊人的力道……不，应该认定莉丝佳以美工刀直劈的攻击力如此惊人吧。

后续的反作用力造就了这段飞行距离。

「啊 ——！啊，啊啊啊……」

即使如此，增为两只的右脚被「猎杀」其中一只的结果还是没变，但是莉丝佳失去美工刀之后明显惊慌失措。她微微发抖，一副像是要当场蹲下的模样 ——失去气势的模样。

原本那么红的嘴唇颜色，也似乎逐渐变淡。红色双眼湿润得像是泪水随时会夺眶而出。

「…………！」

脚剩下一只，总之我顺利从三角绞解脱，一站起来就再度抱起这样的莉丝佳拔腿狂奔。我知道一旦逃走，右脚就会产生反应追过来，但莉丝佳现在是这副模样，我不得不和敌方拉开距离。

「怎么了，莉丝佳小妹！还好吗？唔……不行，我摸遍双脚都没反应！」

「…………」

不行了，真的没反应！

这样就像是我真的不行了！

在我这么做的时候，右脚跳啊跳地从我身后逼近。即使再快也始终只是用跳的，所以勉强可以保持距离，但是无论如何，那只右脚只会看我逃得多远就追得多远，这么一来被追上也是时间的问题。

时间的问题……刚才是怎么说的？

——时间这种概念是极度微不足道的问题，这就是我。

「莉丝佳小妹，你那份自信怎么了？要不是我多管闲事妨碍到你，这场猎杀的难度就很低，你原本不是这么说的吗？」

「那……那是因为……」

她终于以软弱的声音回答。

「我手上有王牌，是在那个时间点……可，可是，已经无法使用的是我手上的王牌……如，如果没有美工刀……」

我听不懂意思。或许也没什么意思。

手上的王牌？

不，可是我觉得莉丝佳现在的这个模样似曾相识。感觉和我知道的某个模样很像。

我知道的模样。

是谁的什么模样？

是我失去人类性质时的愚蠢模样？还是吸血鬼失去四肢时的可怜模样？

换句话说，那把美工刀不只是魔法物品，不只是魔法手杖，对于莉丝佳来说如同肉体或灵魂的一部分，放开那把美工刀就像是失去肉体或灵魂的一部分，这个事实连带令她失去自信？

或许是错的，或许是牵强附会。

或许只是如同筹码所剩不多的赌徒，故意去赌机率较低的那一边。

就算这样，如果这个猜测没错，那就还有方法可行。

即使不是手上的王牌，也还有脚上的王牌。

更正确来说，应该是脚里的王牌。

我将手指插入大腿的伤口。

「呜……」

这就像是自己撕开伤口，我终究发出呻吟，但是毫不犹豫。伤口里，插在深处骨骼部分的「目标物」，我以拇指与食指仔细捏住，就这么一口气取出。

手上沾满血的我，从伤口挖出来的东西，是刀片。

美工刀的刀片。

尖锐前端的尖端碎片。

「莉丝佳！用这个吧！虽然不知道要用在哪里！」

「…………！」

用不着询问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这是自明之理。

是莉丝佳将美工刀粗鲁捅向我的大腿并且粗鲁拔出来的时候，卡到骨头而断在伤口里的剩余碎片。

难怪我一直痛到现在。

真要说的话不是余党，是余刀吧？

美工刀的刀片参考板状巧克力，设计成易于折断的构造（换句话说，刀刃受损的话易于更换）。如果文具专家战场原在场，应该会提供这个小知识。也就是说，前人的这个智慧救了我们。

果然，莉丝佳露出笑容，从我手中接过这片刀片。

这个笑容看起来像是证明她取回了活力，也可能是取回了肉体或灵魂。

因此，我大意了。

莉丝佳用力闭上双眼，发出「呜呜呜呜呜呜……！」的声音，把从我手中接过来的美工刀刀片，按在自己的右大腿，就这么狠狠割到深入大腿动脉。

注4：日文「敬请见谅」前两个字的发音和「脚」相同。

005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可爱女孩在我肩膀上凄惨自杀成功，我体验到这段可能会带到下辈子的心理创伤。要是本故事就此结束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想到接下来的进展，本故事如果在这里结束，或许反倒只会让这段心理创伤持续到下辈子。

莉丝佳大腿部位深深划开的直线伤口，当然大量喷出鲜红的血。

仅次于颈动脉第二粗的大腿动脉被划破，所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人类体内大约储存了五公升的血液。即使莉丝佳是体格还很娇小的十岁小女孩，至少也有两公升……咦？

不只是两公升……？

像是源源不绝般从少女右腿持续喷出的血液，如今继续淋湿我的全身，不只如此，还逐渐浸透直江津高中的操场。

逐渐浸透 ——逐渐侵入。

血。血。血。血。血。血。血。

莉丝佳的血浸透身体。

魔法少女的血浸透地面。

「魔法猎人」的血浸透操场。

「红色的时间魔女」的血浸透一切。

鲜血鲜血鲜血鲜血鲜血鲜血鲜血鲜血鲜血鲜血。

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逐渐满溢。

逐渐满足。

『真是怀念啊！』

在如今化为血泊的操场卷着漩涡的大量血液底部，响起这个灾难般的声音。

响起这段灾难般的咒语。

『农奇力、农奇力、马克纳多，洛伊奇斯洛伊奇斯洛伊、奇斯卡鲁奇斯卡司，农奇力、农奇力、马克纳多，洛伊奇斯洛伊奇斯洛伊、奇斯卡鲁奇斯卡司，马鲁萨克鲁、马鲁萨克利、卡伊基利纳，鲁、利欧奇、利欧奇、利梭纳、洛伊托，洛伊托、马伊托、卡纳古伊鲁，卡加卡奇、奇卡加卡，奈魔玛、奈魔纳基，多伊卡伊古、多伊卡伊古、马伊鲁斯、马伊鲁斯，奈魔玛、奈魔魅 ——』

血泊转眼之间化为血池，血池眨眼之间化为血海，血海转瞬之间化为血洪。

然后……

『 ——奈亚拉！』

然后，满溢的血一口气集中。

集中为人的形体。

然而从中显现的不是人，是魔女。

超越人类的魔女。

原本宽松的那顶三角帽戴在头上刚刚好，二十七岁的水仓莉丝佳站在该处。

丝毫不残留稚嫩气息，成熟的站姿。

身高远超过一五○公分，手脚明显变得修长，呼之欲出的妖艳身材以鲜红的皮制服装贴身包紧。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魔女哈哈大笑。

像是吸血鬼般的笑声。

张大嘴巴，像是在嘲笑古老的世界，放声大笑。

……其中的玄机，说穿了无疑是魔法，那么就等同于没有玄机可言。不过怪异专家忍野咩咩的作风是会好好说明无从说明的事情，既然这样，我就把这个作风继承下来吧。

沿袭下来吧。

水仓莉丝佳 ——「红色的时间魔女」。

地球木霙的魔法是以「肉」为属性，以「增殖」为种类的肉体改造系魔法，水仓莉丝佳的魔法则是以「水」为属性，以「时间」为种类的命运干涉系魔法。说穿了就是「操作时间」的魔法。

只听这段说明，会以为是穿越时空或是时间暂停之类的魔法，不过莉丝佳能操作的时间，基本上只限于「自己的时间」。

固有的时间。

莉丝佳本人将这个现象称为「省略」 ——是在时间轴抄捷径。

比方说如果受伤，伤势要一周才能完全痊愈，她可以「省略」这一周，瞬间让自己完全康复。或者说，要从她的家乡来到我居住的这座城镇，如果是搭乘大众交通工具，基本上再怎么转乘也要三个小时，但是这个魔法可以「省略」这三个小时，不用一秒就能抵达这里。

这当然不是只有便利这个优点，应该有各式各样的制约（时间只能向「前」快转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光是听到一半的说明，就知道这是非比寻常，惊天动地的魔法。然而接下来才是「红色的时间魔女」的真本事。

在她面临死亡的时候，换句话说，在她陷入危机，即将完全失去固有时间的时候，会发动某个类似紧急避难的魔法。

出血量达到一定以上的时候，刻在每一颗红血球的魔法阵会被「激发」。

说来惊人，会因而「省略」十七年份的时间。

从十岁「成长」为二十七岁。

二话不说违反逻辑直接成长。

从魔法少女成长为魔女。

换言之，这个魔法可以将自己提升到足以回避眼前死亡危机的身心状态。依照我这个外行人的想法，如同地球木霙的右脚是魔法体，莉丝佳的血液也是会对特定现象产生反应的魔法体，这个解释应该大致正确吧。

而且效用无须特别说明。单纯的身体能力提升自然不在话下，智能与智谋的广度也更上层楼，魔力量或是魔法的规模，也不是十岁那时候可以比拟的。

真的是大人与小孩的差距吧。

如同幼女形态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和完美形态的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判若两人，十岁的水仓莉丝佳和二十七岁的水仓莉丝佳也是判若两人。

不过以我的观点来说，另一个部分更是判若两人。

「哈～～哈哈哈哈！啊～～怀念过度害我忘记角色个性了，我是完美的莉丝佳！唔哼 呜！心情亢奋到声音哑掉了！好啦你这家伙，好啦你这家伙，好啦你这家伙！竟敢彻底妨碍别人的猎杀，应该说竟敢彻底疼爱十岁的我，晚点我会以这双美腿把你踩烂，你这个废物人类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啊！给我贴心一点现在就跪伏在地上方便我蹂躏吧，我想想，你叫做历是吧？哈哈！在支配所有时间的我面前自称是历史，你真是好胆量！我就用脚底仔细把你按在地面当成奖励吧……不过在这之前！得先完成魔法猎杀才行。系那个笨蛋吃剩的渣滓，就由我勤快处理掉吧，我最喜欢砍杂碎的脚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

这种性格更是判若两人。

那么内向又可爱，青涩又纯真，甚至有点懦弱的莉丝佳，在接下来的「十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我是废物人类耶。

好战、高压、侮蔑、歧视。

说穿了是正如教科书所述的魔女。

看到可以说是婀娜少女误入歧途的这种下场，我不免赞同她不想成为大人的信念。不过未来是可以改变的，所以每次变身出现的「十七年后的水仓莉丝佳形象」好像多多少少有些误差。

例如在这次，她在变身前和我这个人类共同行动，对她造成不少影响，成为另一个特别的「二十七岁」。

不过，这也始终属于误差范围。

莉丝佳的将来是最坏的结果，这是几乎已经确定的未来。

我自认以我的方式竭尽所能努力过，但是不足以让将来的莉丝佳改头换面。

力有未逮，我深感遗憾。

如果我换成羽川，事情或许也会变得不一样，但总之不看性格只看实力的话确实高明，二十七岁的莉丝佳在觉醒之后，立刻将地球木霙的右脚「处分」了。

莉丝佳挥动美工刀刀片的一块碎片，砍碎那只右脚。那只右脚当然也因应砍碎的动作进行反击，但她没放在眼里。

莉丝佳恐怕是故意承受所有反击，在受伤的瞬间回复（「省略」），将彼此压倒性的实力差距展现到令我抗拒的程度，结束这次的「魔法猎杀」。

而且像是顺便般（以细跟高跟鞋！）踩踏跪伏在地上的我，规矩履行刚才的约定。

「再见啦。我玩得还算开心喔，废物人类。要是就此学到教训，就不准再度对魔法少女出手。不对，以不准碍事的意义来说，应该是『不准出脚』？」

她说完之后离开了。

像是失去形体融入空间，像是溶入鲜血般忽然消失。

大概是将时间「省略」，回到自己的领域吧。因为对她来说，这趟旅行原本是不可能接到的外务。

真是的。

我一边叹气，一边从千疮百孔的身上拍掉尘土，站了起来。虽然我的身体伤痕累累，不过说来神奇，本应爆发鲜血洪水凄惨至极的操场，本应被破坏铁门的体育仓库，全都回复原状了。

是「红色的时间魔女」的特别服务吗？

只能操作体内相对时间的束缚，以及只能让时间向「前」快转的束缚，或许在二十七岁的时候都消失了。不然也可能是使用了不同的魔法。既然这样，如果她愿意治好我大腿的伤（以及细跟高跟鞋踩出来的洞）会让我感激不尽，不过对那种虐待狂般的性格抱持这种期望也不可能实现吧。

哎，算了。

反正我也不是普通人，这种程度的伤真的是擦伤。如果说涂上口水就治得好也太夸张了，不过流点血就治得好。

血。

是的，补充一点，对于莉丝佳来说，这好像是一种缺陷。既然手上藏着那么恐怖的王牌，她被右脚逼入绝境时依然一派从容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她失去美工刀时的慌张，也和这张王牌有直接性的关联。

瞬间成长的发动条件，是流出某种程度以上的血。换句话说，莉丝佳使用王牌的时候必须流血。

基于这层意义，由于地球木霙的右脚只有「踢」或「绞」这种攻击手段，所以对于莉丝佳来说或许近似天敌。

若是在不会造成出血的状况下被攻击到濒死，无法发动这个王牌魔法。所以即使只有一小片也好，莉丝佳需要利刃。

切入皮肤，切开肌肉，切断动脉的利刃。

……这未必一定只能使用她当成魔法杖的美工刀，基于这层意义，我的猜测很难说是正确的，总之这部分只要结果OK就好。

无论如何，不必收拾善后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冲出体育仓库之后发生的事情，似乎也没被任何人目击，所以我就回到家里，请火怜传授单脚擒抱的正确方法吧……嗯？

我在这时候想起一件事。

风景看起来确实回复原状，应该不必做什么灭证工作，但这只限于操场。

刚才被踢到校舍另一侧的美工刀又如何？

既然已经想到，那就不得不确认一下，所以我绕过校舍，移动到中庭。

果不其然，水仓莉丝佳的红色美工刀插在花坛中央区域。

「……魔法少女的失物吗？」

我轻声说完拔出美工刀，然后学她先前那样，『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反覆推出又收回刀刃。

最后将刀刃推到底的时候，我思索出结论了。不，反正以我的个性，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有结论了。

「阿良良木历，真是一个学不到教训的男人。」

不过，说得也是。

像那样被压得死死的，被踩得死死的，而且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不过还完全没有「敬请见谅」的感觉……为了送还失物，我决定这次轮到我去九州一趟。

虽然对不起莉丝佳，不过到时候你又会被我认错人喔！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第刀话 否定·透

001

没什么好隐瞒的，否定姬是公主。或许大家会严厉斥责「姬」当然是公主，质疑我是基于什么心态在开头说这种理所当然的事，要求我说些更特别的事。但我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不敢随意说出口，尾张幕府家鸣将军家直辖内部监察所总监督的否定姬就是这么令我惶恐敬畏又听话。在我这种率直的人眼中不晓得会以什么契机否定何种定义的她，在这个时间点就近似于怪异。

「我否定。」

她只以这句话就能推翻一切，所以完全不能掉以轻心。和她比起来，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诚实得多。

仔细想想，那个传说中的吸血鬼，若是追本溯源也曾经是公主或贵族，所以共通点不算少（两人都拥有一头耀眼夺目的金发，这是最明显的共通点吧），不过吸血鬼清楚展现自己是吸血鬼的真面目，这位公主则是完全相反，是除了公主这个身分之外，其余真相都过于不明的公主。不只是「尾张幕府家鸣将军家直辖内部监察所总监督」这个头衔很可疑，说她是否不是单纯以「姬」为名而真的是公主也有待商榷，我必须在此谨慎补充这一点。

如此真相不明的她，却没有目的不明的问题，这也是令人忿恨的设定。她的目的是收集刀。

收集日本刀。

为了寻求四季崎记纪这名刀匠所打造名为「变体刀」的一千把刀，为了寻求其中的十二把完成型变体刀，她身为公主却用尽智谋策略。

绝刀『刨』。斩刀『钝』。千刀『铩』。薄刀『针』。

贼刀『铠』。双刀『锤』。恶刀『鐚』。微刀『钗』。

王刀『锯』。诚刀『铨』。毒刀『镀』。炎刀『铳』。

她收集各式各样变体刀的理由，位于不同历史的我大概无从猜测，所以避免深究吧。不过她只基于这个目标行动，所以穿越时代造访我们的城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超越时代。

啊啊，对了。这也是否定姬与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之间，不得不提及的代表性共通点。

如同传说中的吸血鬼是从数百年前飞来的吸血鬼，否定姬也是从数百年前飞来的公主。

不过说得草率一点，这也可能是会被她断然否定的虚言。

002

虽然没什么好炫耀的，不过我有一个叫做阿良良木月火的国二妹妹。她是每个月会换一次发型的时尚女孩，也加入茶道社当成自己时尚的一部分。不是把茶道的优雅当成时尚，是更直接的「因为我喜欢和服」这个理由。她基于这种理由加入，我以为茶道社想必也很头痛，但她好像意外融入这个社团。

以我个人的立场，能让那个妹妹顺利融入的茶道社，老实说无论如何我都不想靠近，不过问题多多的现代社会未必准许这种个人意志坚持下去，我今天就这么来到了妹妹就读的栂之木第二国中。

我是校内学生的家属，原本要造访并非难事，但因为理由不便说明，所以我以潜入的形式造访。

简单来说，茶道社的社办 ——应该称为茶室吧，这间茶室疑似发生一些怪异现象。

登记在名册里的社员明明只有七人，却不知为何感觉到「第八人」的气息。

月火先前来找我谈这件事。

正确来说，隐约感觉到「第八人」存在的不是我妹，是另外六名社员，月火反倒是为了否定这个「第八人」的模糊存在而东奔西跑。

否定。

经过搜证与推理，结果她应该已经成功否定才对……总之这段剧情收录在已经出版的某集。

明明已经解决的事件却没有结束，留下这种像是侦探角色空虚心态的苦涩教训，是在事后回想时有点不是滋味的经验（话是这么说，不过和月火相关的事件不曾有过好滋味），但是难得获得的这种教训，必须活用在今后的生活中。

为妹妹善后是哥哥的工作。

为求谨慎，我想亲眼确认「第八人」的事件是否真的已经解决。曾经被吸血鬼吸食鲜血的我，想以这双眼睛仔细确认是否已无后顾之忧。

我也觉得是我自己太敏感了，但最近总是不知道事后会被埋下什么伏笔。

我偷偷摸摸避免被学生或教职员发现，像是蛇行般迂回绕路抵达茶室，使用从月火那里借来的钥匙（当然是我擅自借来的）打开这扇门。

茶室里，一名金发碧眼的美女身穿华丽和服，正在优雅点茶。

她的举止，她的外貌，再怎么样也不会是社员。

不是惨遭我妹魔掌，如今化为和服社的茶道社社员。

不只如此，甚至也不是国中生吧。

正在非法入侵的高中生不该犀利指摘这种事，但她怎么看都已经成年……所以是教职员吗？

大概是茶道社的顾问老师吧。

这所国中是私立的，从海外聘请英语老师前来担任教职员不奇怪。可是为什么会成为茶道社的顾问？

不，总之茶道或是剑道之类的日本文化，据说在海外的评价意外地好，看起来是外国人的这个人身穿和服点茶，就某方面来说或许很自然。

不然的话，难道说……

难道说，这个人是「第八人」？

怪异？

慢着，这种判断太心急了，是没错啦，我清楚感受到她异于常人的气息……

「我说历啊……」

果不其然，她就这么没停下点茶的手，对我说话。

虽然蓝色双眼没看向我，但她叫了我的名字，所以应该是在对我说话吧。

即使无从得知她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相信未来预知吗？」

「未……未来预知？」

我情急之下将手放到身后关上门，总之这么回答。她拥有一头闪亮的金发，我觉得暂且必须关门帮她遮挡一下，不过这么做等于是我把自己关进茶室。

「能够预先看见未来的能力。不对，应该说能够预先『体验』未来的能力。人们或许称为既视感吧。换句话说，未来预知也是近似未来旅行或是时间移动的技术。」

「…………」

「这就是我 ——否定姬位于这里的原因。就我看来，这是已经失传的职人技术，不过职人技术是在根基的部分代代传承下来。你可以接受了吗？」

大概是大功告成，她将茶碗递向我。

金发碧眼的女性 ——否定姬。

咦？什么？

我最好品尝一下她的手艺吗？

现在是喝茶的场合吗？

我的步调是不是早早就被她主导了？

我甚至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说明什么事……只是，即使「未来预知」这四个字出现得非常唐突，「时间移动」这个词却有一些折衷的余地。

因为我不久之前才尝试过类似的事。当时不只非常失败还留下相应的祸根，所以只是一段苦涩的回忆。

不只苦涩，更是苦痛的回忆。

不过，既然我曾经从这个世界进行某种时间旅行，这个世界或许也会迎接其他世界的旅行者来访吧。

这么一来，我可不能敷衍应付这位神秘的公主。如同我曾经在不可能存在的世界备受欢迎，我也必须款待这个人。

无论如何，至少喝她端给我的茶吧。

这次要好好试探她的底细。

我下定决心之后，脱鞋踏上榻榻米。

「抱歉我不知道茶道礼节，请容我自便吧。」

我盘腿而坐，试着装出粗鲁的态度这么说，不过公主面不改色毫无反应。

嗯，看来不是会配合他人兴致的那种人。

这么一来大概无法期待她会吐槽，所以我礼貌改成正坐，拿起茶碗。记得要转动三次？

「我要享用了……噗咕！」

茶碗里几乎都是粉。

口腔的水分八成都被吸走了。

「啊哈哈哈哈！中计了中计了！」

否定姬指着频频咳嗽的我，哈哈大笑。喂，她意外地开朗耶。

「抱歉抱歉，毕竟我不可能会点茶。我连怎么烧开水都不知道。这种生活上的事情，我全部交给亲信负责。刚才始终只是假装有所造诣当成一种演出……但如果是那个讨厌的女人，肯定会做得更好吧。」

其实我也不擅长正坐。

否定姬说完站了起来。

唔哇，她好高！

当然也是因为我趴在榻榻米反胃造成落差，不过简直像是在仰望一座山。从某种角度来看，我就像是跪伏在她的脚下，然而在这种相对位置，在这样的落差被她俯视，我有种奇怪的感觉。

「以为我是对日本文化造诣颇深的异邦人？那我否定。我是在这个国家出生长大的爱国者。」

「……这样啊。」

那么她是混血儿或隔代混血儿吗？不过感觉我这么问也会被否定。

我自从春假就看惯金发，不过碧眼只在电影或电视剧接触过，所以她的视线令我脸红心跳。

「请问……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还有，为什么知道我今天会来这里？」

不能总是一直趴在（跪伏在）榻榻米，所以我起身（全身都被染成抹茶色）询问否定姬。

老实说，面对她日西合并的存在感，我不是很在意这种小事，但我总之想以发问做为缓冲。

「就说是未来预知喔，未来预知。包括你的名字，以及你今天会来到这所学舍里的这间茶室，我都是从数百年前就预知并且体验了。反过来说，也是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害我必须像这样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毕竟既然被预言指名，基于立场就躲不掉了……我不擅长自己行动。」

「……都是你不擅长的事情耶。」

「我否定。我不擅长很多事，却擅长更多事。比方说，将你这样可爱的小男生玩弄在手掌心，是我的拿手绝活。」

「………….」

擅长……说得也是。

反过来说，以我的角度来看，这个人明显是我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即使站起来，我的视线高度也只到公主的肩头。必须维持抬起下巴的姿势，才能和她视线相对。

「所以历，你接下来会问的问题，我也猜得中。」

「……这也是所谓的未来预知吧？」

「我否定。就说了，我无法使用这项技术。我始终只是顺着预言在走。我能够猜中你的问题，是因为我擅长把你玩弄在手掌心。」

「……那请你猜猜看吧，公主。我现在抱持什么疑问？」

我隐约知道当成耳边风是最好的做法，但是反覆听她说出瞧不起我的话语，我忍不住接受她的挑衅。在这个时间点，我等于已经被她玩弄在手掌心。

在她的手掌心滚动。

只能任她摆布。

「你会说『找我有什么事』对吧？我不惜超越时代、超越世界观来到这里，到底有什么事……对于这个问题，我会这么回答：『我否定。历，我并不是有事找你这个人。因为我要找的是你拥有的日本刀，也就是妖刀「心渡」。』」

003

妖刀「心渡」。

我自己没有正确理解真正的威胁性，所以很难说明，但是一言以蔽之，这是传说中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昔日握在手中挥动，用来斩杀怪异的武器。

只斩杀怪异的大太刀。

因此，这把刀获得「怪异杀手」的别名，这个名字就这么成为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的另一个称号。

基于这层意义，我们的金发金眼吸血鬼也可以说是日西合并，就算这么说，我可不能在这里和否定姬意气相投。

甚至相反。

我的戒心瞬间跳到最高等级。

既然她说她不是为别的，正是为了得到那把妖刀而来找我，那么现在真的不是喝茶的场合。

我只能用尽我个人拥有的所有能力彻底装傻。

「妖刀？哈哈哈，你在说什么？该不会是动画看太多吧？」

「我否定。因为在我的时代没有影片。」

居然说「影片」，你明明懂吧？

不过，如同对方装蒜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我再怎么掩饰似乎也瞒不过对方的眼睛。好啦，这下子怎么办？

这么一来，场所选在栂之木第二国中校舍里的茶室是绝佳选择。刚开始我纳闷心想怎么选在这种地方埋伏，但她这么做几乎等于拿我妹当人质。

如果她选择在直江津高中或是我家等我甚至还比较好。这样的话我应该勉强拥有地利。毕竟她像是硬闯般进来的这里其实是中立地带，看起来是中立地带，其实对我来说是最差的地形效果。

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不能轻易答应公主的要求。

「这样啊。我想也是。但我否定这种胶着状态。其实『这种做法』是那个讨厌女人的领域，不过如今我也否定这种限制吧。历，可以和我『比刀』吗？」

公主从怀里取出铁扇，发出「啪」的一声打开，将扇子指向我这么说。

接着在三十分钟后，我与否定姬并肩站在栂之木第二国中的泳池边。

不只是场景突然从茶室转换到这里令我困惑，更令我困惑的是金发碧眼营造出无比奢华气息的否定姬，现在穿着学校泳装站在我身旁。

「…………。…………？」

我不小心看了两次。

咦？

等一下，你这角色是会做出这么有趣事情的类型吗？经纪公司没禁止你穿学校泳装吗？

对这场意外邂逅感到为难的我，姑且比对自己的交友范围，思考她近似我认识的哪个人，做出「总之是稍微近似影缝的卧烟小姐吧」的折衷结论，拟定接下来如何应对她的计画，不过那两位成年女性即使在版权图也绝对不会穿的这种衣服，她为什么主动穿上？

公主直到刚才都展现日式加西式的平衡感，她究竟是吃错什么药，变成金发美女加上学校泳装的矛盾感……

「我否定。我不会不做有趣的事。」

「…………」

双重否定……！

她一开口就是否定否定，我原本心想满嘴都是NO的她要怎么待人处世，没想到有这种对应方法。

「难得来到未来又没人监视，当然也想放纵一下。毕竟这里是不用担心明天就会死掉的世界。」

「这样啊……不用担心明天就会死掉的世界吗……」

「我来到了一个可以穿成这样恣意嬉闹，开朗到耀眼的时代。我由衷实际感受到这一点。」

……公主究竟来自何种时代，我即使听她说明也难以掌握，不过既然她形容得这么艰苦，我也不方便插嘴。哎，反正只是名称加了「学校」两个字，外型始终是普通的泳装。

如果是影缝或卧烟小姐穿成这样，不用等明天，应该会当场暴毙吧。

不过，缝在这件学校泳装胸前的名牌写着「阿良良木火怜」，我绝对不能看漏这一点。

换句话说，这意味着否定姬身上的学校泳装，不是来自以茶室为根据地的阿良良木月火，而是我的另一个妹妹 ——栂之木第二国中三年级学生阿良良木火怜的学校泳装。

依照泳装尺寸的需求，所以她选择的不是月火，而是火怜的泳装（月火比我矮，但是火怜比我高。明明是妹妹）……不过原因应该没这么单纯。

我也确实掌握了你的大妹喔……感觉她像是这样暗中施压。居然从学校泳装感受到慑人的压力，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的经验。

说到尺寸，否定姬比火怜还高一个头，我心想她穿这件可能还是太小，不过说来惊人，高一个头的部分或许都是腿的长度，设计上只包覆躯体的泳装，穿在她身上看起来刚刚好。

「总之，我在这里穿成这样，也是早已预言到的命运。」

「终究不会是这么回事吧？」

顺带一提，我没换衣服。

依然是沾满抹茶粉的便服。

「所以……先不提服装，否定姬大人，为什么要换地点？」

「就说要比刀了……令我火大的那个奇策士，就是用这种方法收集刀。向拥有刀的人提出赌上刀的决斗。历，感觉你好像不想让我见识妖刀『心渡』，所以我想说把态度放软，和你谈这场交易。」

说完，否定姬跳进泳池。

没做热身操也没适应水温就跳进去，她的心脏到底多强？我带着傻眼的心态感到佩服，却还看不出她的行动脉络。

大概是以这种方式扰乱对方，持续「否定」各种认知与理解，借以持续位居优势的作风吧……

不过，以我没看过的泳式游向泳池另一侧的她（古代泳式？），看起来也确实像是纯粹在享受假期。她在对岸华丽掉头，改以潜水的方式回到这里。

回到这里……没回来？

就这么潜入水中没上浮？

咦？难道溺水了？

不会吧，别说明天，居然今天就死掉……真的会令人想要打趣问她到底来做什么吧？唯独这种结果一定要避免，被这份义务感驱使的我，连忙脱下上衣要去救人，但我上半身赤裸的这时候，随着哗啦的水声，公主迅速从池畔探出头。

金色的头发紧贴身体，散发奇妙的魅力。如果不是学校泳装，散发的魅力应该会更强吧。

公主轻拨那头金发。

「咕呼……啊啊啊，真是的，我真的不适合做粗重的工作……不适合做任何工作。历，别在那里脱衣服，快来帮忙。」

她这么说。

「帮……帮忙？」

「这个，帮我拿着。要是没有浮力，我就拿不动了。」

还以为是要我拉她上来，看来不是。近看才知道，她在水里以双手抱着某个「物体」。

之所以要近看才知道，原因在于这个「物体」是透明的。在透明的水里抱着透明的东西，难怪看不见。

水晶……？

还是钻石之类的……？

刚才她潜水那么久，似乎是为了把这个藏在池底的「物体」捡起来，不过这是怎么回事？这位公主难道想要以物易物，用值钱的物品交换「心渡」？

以为我阿良良木历可以用钱打动？

……并不是不可以。

我在春假向专家忍野咩咩积欠数百万债务的经验，在我内心留下很深的伤。

不过，她当然否定我的这种想法。隔着水面接过来的这个物体，只是看起来很像水晶或钻石。

是玻璃的长方体。

不对。

说得正确一点，是封闭在玻璃制「刀鞘」里的一把日本刀。

「透刀『铁』 ——虽然不是完成形变体刀，却是四季崎记纪打造的一千把变体刀之一。总之应该匹敌妖刀『心渡』，具备足以对抗的强度吧。阿良良木历，赌上彼此的刀……『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吧。」

004

听到要以刀来分出胜负，我一直以为会变成持刀互砍（在泳池畔和身穿学校泳装的金发美女互砍）的结果，不过看来可以避免这种非比寻常的展开。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从泳池上岸的她，一边以浴巾擦拭全身（应该说是她叫我擦。无论身穿的是和服还是学校泳装，她再怎么说都是公主），一边朝着放在泳池畔的玻璃箱示意。

「历，请你从这把『鞘』取出刀。但是不能伤到硝子。只要你做得到就算你赢。」（注5）

她这么说。

和她至今的发言完全一样，我听不懂这段话的意思，不过这似乎是这把日本刀 ——透刀「铁」的特质。

可以形容为「透彻」吧。

这把刀可以通过砍中的物体。可以穿透斩杀的人体。

我不得不认为这样根本不具备「刀」的意义，不过看来事情没这么单纯。

因为这把刀的特质，在于无论是铠甲还是墙壁，这把刀都可以穿透通过，砍中保护在另一侧的东西。比方说砍杀人类的时候，可以不砍衣服只砍内部，进一步来说，可以不在皮肤留下任何伤口，直接砍中内脏。

将人体直劈成一刀两断，同时只砍断一根脑血管。如果能够这么神乎其技，就可能用来当成杀人悬案的凶器吧。

我无法心想「这也太离奇了」一笑置之。因为妖刀「心渡」也做得到类似的事。

比方说不砍伤人体就斩杀怪异。

所以基于这层意义，公主说的「足以对抗」或是「匹敌」确实没错。两者的赔率几乎相同。

到这里我懂。

不过，我还不知道这和比赛内容有什么关联性。说起来，这把奇妙的刀为什么会封闭在玻璃箱里？

之所以藏在国中泳池底下，总之先当成否定姬为了主导步调而设的局……

「所以说，这硝子是透刀『铁』的『鞘』。因为这把刀能穿透任何物体，当然也包括硝子。要是收入普通刀鞘插在腰际，持有者可能会受伤，所以像这样包括握柄在内，四面八方都一起收纳在固体内部比较安全。」

「这样啊……可是这么一来，即使收得进去也拿不出来吧？」

收纳的时候，只要发挥刀的特质就好……啊啊。

所以才把这个设为比赛内容吗？

「没错，即使是这种状态，也有拔刀的方法。历，如果你能说中这个方法就算你赢，到时候我会把透刀『铁』留在这个时代。不过如果你无法拔刀或是伤到『鞘』，到时候你就要献出妖刀『心渡』。」

「…………」

咦？

这场比赛什么时候成立的？

我还没答应接受这场赌局吧？

主导权完全被她掌握，不只是比赛地点，包括赌注以及赌局的内容，回过神来都由她单方面决定，毫无让步的余地……我会就这么一直对公主言听计从吗？

毕竟学校泳装也是这个人主动穿上的……我到目前为止完全被她戏弄。

我不抗拒被年长大姊姊的蛮横或魅力耍得团团转，但是如果攸关人生就另当别论。

老实说，我又不需要透刀「铁」……这种东西除了用在完全犯罪，还能用在哪里？总之在现代应该不会毫无用武之地，不过考虑到我的现况，为了在今后也能继续活下去，我比较需要的应该是妖刀「心渡」。

虽然她巧妙引我上钩，不过接下来要想办法扳回一城，让这场比赛本身无效……不，等一下？

透刀「铁」？

公主使用「通过物体」或是「穿透人体」这种说法，所以我只想到用来当成密室诡计的手法，但是反过来也行得通吧？

反过来 ——换句话说，不是「不砍外侧只砍内侧」，而是「不砍内侧只砍外侧」的使用方式。

刚才否定姬说这把刀可以不砍衣服只砍内部，说得令人胆颤心惊……反过来说，也可以使出动画《鲁邦三世》石川五卫门那种不伤人体只砍衣服的神技吧？

更具体来说，我可以对我的朋友羽川翼使出这招吧？

「……呵，真是的。」

羽川啊。

到头来，我的动力总是来自于你。

「我知道了，公主。我就接受这场比赛吧。」

「以散漫时代的登场角色来说，你的胆子不错。我并非不能称赞你一声。」

否定姬嫣然一笑，像是抓准这个机会，以双重否定的句子回应。

注5：「硝子」为玻璃的日文汉字。

005

从现实问题来看，除非是黄金周的那种事件，否则我不可能心血来潮对羽川动用武器，不过准备得如此周到等我上钩的否定姬，不可能没准备第二或是第三个备案，我也不可能在这时候选择不接受比赛。而且我不能说得过于悠哉。

这里不是室内泳池。阳光灿烂洒落。

泳池位于远离校舍的地段，应该不会那么快被别人看见，但是在这种状况，要是被外人发现，可能会招致不甚理想的结果。应该说既然这里是栂之木二中境内的泳池，反倒我才应该是外人。

这样的外人在身穿学校泳装的金发美女陪同之下玩着日本刀，光是这样就会立刻惊动警局。而且那件学校泳装是我妹的。

已经不只是变态的程度。

为了预防今晚召开家族会议，我必须迅速处理……所以我蹲下注视玻璃箱。

我为求方便形容为「箱」或是「盒」，不过说成玻璃「块」比较正确吧……

否定姬刚才说她如果不借助浮力就抬不起来，但我也无法一直拿着这么重的东西。

总觉得看起来也像是化石。

否定姬终究不是来自足以成为化石的远古时代，这么说来，我看过古代昆虫被封在透明琥珀里的影片。

不过这是透明玻璃，给我的印象比较像是出鞘之后冰封的刀。

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有意义，就这么试着测量这个长方体的大小……虽然这么说，但我身上没卷尺，所以是以手掌当尺大致测量。

假设我张开手心是二十公分左右……大概是长一･五公尺，宽三十公分，高三十公分吧？

收纳在内部的出鞘日本刀，长度大约一･三公尺……虽然没有充足的知识，不过以日本刀来说算是很长吧？但我个人无论如何都会拿来和妖刀「心渡」的夸张长度相比，所以不方便断言……

「『公尺』与『公分』是吧。难道也会使用『尺』或是『码』吗？」

我一边在透刀「铁」周围绕圈，一边轻声进行各种推测的时候，否定姬开口打岔。

「你刚才说我是日西合并，但从文化角度来说，你们更像是日西合并吧？」

「……公主的时代正在锁国吗？」

最近也有学说主张，当时的锁国没有锁得那么严密……但是无视于公主的消遣也会造成这边的压力，所以我只转头朝她如此回应。仔细一看，大概是讨厌紫外线吧，否定姬坐在屋檐下方的长椅滑手机。

当然是我的手机。

我一直放在脱掉的上衣口袋，她好像擅自拿去用了。难道正在上网吗？

她就是以这种方式调查现代文化吧。

虽然没有忍野那么极端，但我对于电子机器也绝对不算熟悉，公主的手指动作看在我眼里快得令我着迷……

「……真是热心求知耶。」

我酸溜溜地这么说。

「我否定。这不是求知，是玩游戏。」

否定姬就这么盯着画面回应。

「我在玩一个重现战国时代的游戏。」

「…………」

所以她用我的手机擅自下载应用程式，玩战国系列的游戏？她为什么可以厚脸皮做出这种事？又为什么能这么高明对应这个时代？

这个人真的来自过去吗？

虽然并不怀疑（其实有在怀疑），但我试着询问否定姬。

「你那里是什么样的时代？」

「问太多也没有意义。我们的世界观与这里的世界观，只从我玩游戏的感觉来看，应该没有相连。」

「没有相连……那个，意思是平行世界那样吗？」

我在这部分的理解也很浅，不过这是穿越时空必备的用语。即使不是时间旅行而是未来预知，在得知未来的时间点，未来就会随之改变的想法还是存在吧。

「与其说平行更像是双重吧。哎，我也不敢说得很确定。因为我终究也是连绵不绝的齿轮之一。不过在这个和平又糊涂的时代，或许某处也有回路和我的时代相连，想到这里就觉得不枉费我这么努力。真希望我的后代子孙别太长进。」

「…………？」

否定姬究竟在说什么？或是究竟想做什么？和平又糊涂的我无从得知。不过看来她并不是要用话语干扰我或是令我混乱。

但我还是混乱了，所以没差。

我重新面向正前方。

这次我试着直接触摸玻璃表面检查。即使我翻过箱子，同样仔细调查底部，整个箱子都像是打磨过一样光滑。

虽然理所当然，不过到处都找不到按键或是可以滑动的部分，看来没有类似拼花工艺品的构造。

感觉也不像是只要说出暗语就会开启……毕竟是玻璃制的，有这种机关的话一眼就看得出来。

玻璃内部只有一把日本刀。

要从这个状态，不伤到玻璃就取出日本刀……唔唔，不妙，我完全没灵感。像是打磨过的玻璃般完全无从着手。

玻璃本身不像是特殊材质，应该始终只是「鞘」吧。

具备穿透特质的是这把刀……换句话说，从这个状态发动刀的特质，刀就会直接穿透玻璃落下？

然而如果做得到这种事，「鞘」就没有意义……应该解释成必须经由握刀或是架刀等方式碰触刀，才能发动刀的特质吗……

这么一来，我想处理一下这块玻璃。即使玻璃是「鞘」，上头有什么机关应该也不算犯规吧……不妙，思绪开始在原地打转。

这就是陷入无限回圈的状况。

「否定姬……」

我再度转身，这次是整个身体转向公主的方向。

并不是想到什么点子。只是觉得也可以从两人的对话套出提示。

虽然有点旁门左道，但是如今顾不得这么多。

然而长椅没有她的身影，只有手机孤单放在那里。咦，她的战国游戏已经统一天下了吗？

那她去了哪里？我不太希望她穿成那副模样到处跑……

我如此心想环视周围，发现她正在泳池游泳。

刚才是为了从水底拿起刀，但她这次看来纯粹是在享受游泳的乐趣。这么说来，她把刀拿上岸的时候也是单手滑水游过来……真的是抱持度假心情来的。

「噗哈……历，叫我吗？」

否定姬在泳池中央露出头，看向我这里。总之她长得很高，所以即使站在最深的场所，姣好的上半身也几乎露出水面，害我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

「不，那个……」

话是这么说，但我某方面算是闲聊专家，想要天南地北聊个不停肯定难不倒我才对，我却在这时候语塞了。

该说动不动就出人意表吗？她这个人难以应付。

所以我问得相当接近核心，应该说直截了当。

「公主大人，你要拿妖刀『心渡』做什么？依照刚才的说明，你收集的始终只有四季崎记纪这个人打造的刀吧？」

「四季崎记纪这个人为了打造刀，需要吸收未来各种刀的知识与见闻。我不只是未来，还必须改变过去。」

「这样啊……改变是吧？」

「可是……我想想。如果存在着我想斩杀的怪异，那么果然是来自过去的亡灵吧。」

亡灵 ——茶道社的「第八人」听说到最后被当成不存在而结案。真是的，我每次为了月火而行动都没什么好结果。

「或者不该说是亡灵，应该说是恩怨。不只是我，那个时代的人们大多受到这种东西的束缚。包括那个讨厌的女人，包括七花，包括真庭忍军……也包括右卫门左卫门那个笨蛋。」

「……先不提亡灵，即使是妖刀『心渡』也斩不断恩怨喔。」

如果有刀斩得断这种东西，连我也想要。

不。

还是不要吧。

「呵呵，这样啊。」

否定姬似乎也不是当真这么说，很干脆地如此结尾。

「历，就算你想不经意问出拔刀的方法也没用哦？」

然后她像是透刀般看透我的想法般这么说。

「因为我不知道正确答案。」

「咦？」

「我想妖刀应该也一样，变体刀会选择适合的拥有者。说来不巧，我不是剑士。别说是刀，我甚至没拿过比筷子重的东西。」

她厚脸皮说出这种话。

明明那么精明。明明毫无破绽。

我的天啊，那我这么做毫无意义吧……！不，应该说，事到如今怎么还出现「只有获选的人拔得出刀」这种条件？

若要这么说，那我也不是剑士。

我绝对不适合扮演拔出石中剑的勇者。而且既然否定姬自称不知道方法，我只能说这把刀是否真的拔得出来都很奇怪。

那么这场比赛就不公平了，不过仔细想想，否定姬的目的并不是公平比赛。她的目的始终是妖刀「心渡」。

这么一来，原本就无从着手的这个课题，难度更是三级跳了。就像是要我捕捉屏风里的老虎。

那她应该不是公主，而是将军吧？

不只是有点犯规，这样完全是犯规，不过事先没确认的我也有疏失。规则应该设定成如果我拔不出这把刀，接下来要由否定姬以正确方式拔刀。

既然答应挑战，我当然想要获胜，所以疏于顾虑到这方面……可恶，这个人根本不是近似影缝的卧烟小姐，而是贝木之类的骗徒吧？

「不是骗徒，是奇策士。我始终只是模仿那个讨厌女人的做法。她本人的做法更加残忍喔。我唯独不想成为那种卑鄙人物。」

模仿那个人的否定姬说出这种话，然后再度开始游泳。

不，我要冷静。

还没确定我不可能拔出这把刀。

而且没设定明确解答的这个状况，并非只对我不利。其实否定姬也背负相当的风险。

既然出题者没掌握正确解答，那么只要满足条件，任何答案都可以成为正确解答。这个题目具备这种弹性。

奇策一定有破绽可以反将一军。

虽然不是和将军斗智，不过既然没有明确既定的答案，那么以机智解题也是有效的方法。我想想，胜利条件是「不伤到玻璃就取出刀」，那么比方说「以高温熔化玻璃」怎么样？

我灵机一动想到这个点子，却也未免不够机灵（双重否定）……「熔化」广义来说应该算是「伤害」，不过至少表面依然光滑，甚至比立方体的状态还要光滑而且柔软。

实际上摸到光滑的表面会严重烫伤，要怎么产生这种高温也是新的课题，不过如果尽可能采用这个方法，就可以顺利将冰封状态，更正，将玻璃封状态的日本刀拿出来……可以吗？

承受足以熔化玻璃的高温，包裹在一旦摸到会严重烫伤的液状玻璃，里面的日本刀能完好如初吗？

不会一起熔化吗？

我想想，记得……这是我从漫画得到的知识，玻璃会在摄氏一千四百度左右熔化？然后铁的熔点……好像是一千五百还是一千六百度……还挺接近的？不，温度过高，感觉一百或两百度只是误差，不过冷静思考应该差很多？这不是能够冷静思考的热度吧？

然而这里又不是实验室，即使是以一百度为单位，若问能否这么轻易调节温度也很可疑。而且详细来说，日本刀并不是铁吧？

是钢？玉钢？记得是合金……说起来，既然是以高热锻造，反倒会怕热吧？

何况名为四季崎记纪的这位刀匠，不一定是以正常的方法锻刀……假设刀没有和玻璃一起熔化，也不保证日本刀不会受损。

不管成败与否的这种方法，实在无法主张是「正确的方法」。以我的胆量不敢这么做。

那么……要以更像是脑筋急转弯的方式？

比方说利用太阳？

将这把「鞘」高举到头上，经过阳光照射，让日本刀的影子落在泳池畔，坚称「看吧，日本刀穿透『鞘』，被我拔出来了」……要把这么大的玻璃块举高，又要维持相当长的时间，应该很难吧。

那就利用浮力在水中……水中能确实形成影子吗？应该会摇晃吧？而且即使形成影子，感觉到时候连玻璃都会形成影子。玻璃的透光率也不是百分之百。

如果是一大块玻璃就更不用说。

即使刀落下了，要是「鞘」也一起落下就没有意义。

落下……掉落？

「差不多有答案了吗？还是要投降？话先说在前面，要是拔刀的方法错误，透刀『铁』会自动消灭，所以要小心。」

回过神来，否定姬不知何时从泳池上岸，站在我背后。我的视线真的连片刻都不能从这个人身上移开。

而且还厚脸皮说什么「话先说在前面」追加新的规则……物体终究不可能消灭，她大概是以这种话施加心理压力，让我更难摸索方法解决问题吧。

但是否定姬没把这种盘算表露在外。

「来，请吧。」

她说完将浴巾递给我。

又要叫我擦是吧……说什么「请吧」，好歹说声「请帮我擦」好吗？

只是，虽然我对公主体质没有奴隶属性，却也懒得拒绝这个要求。哎，毕竟我曾经在春假被叫做「厮役」，这工作或许很适合我。

我接过浴巾，擦干否定姬头发的水分……水分。

水？

「…………」

「嗯？历，怎么了？表情突然像是力气被抽干似的。」

「不是力气被抽干，是刀要被抽出来了。」

说完，我将她给我的浴巾摊开，轻盈盖在玻璃「鞘」。

然后以这个状态旋转立方体，将其团团包裹。

不只如此，还将毛巾两头用力打结以免松脱，说穿了就像是以包袱巾裹住这把「鞘」。

「……这是要做什么？历，我是要你擦干我的身体。」

「请别这么焦急。接下来你冒冷汗的时候，我再帮你擦干吧。」

我自认回答得很妙而咧嘴一笑，但是否定姬看起来没有明显慌张失措，旁观我的行动没要妨碍。

总觉得好像冷场了，但我重新振作，双手从浴巾包的两侧下方伸进去，吆喝一声用力举起来。

果然很重，我的上臂肌肉频频颤抖，但我好不容易勉强举到头顶。

「哎呀哎呀，该不会要透过阳光投射影子，然后说你拔出刀了？如果是这种解答，我会否定喔。」

请不用担心。

反正既然已经以浴巾包裹，形成的影子也是阳光无法穿透的漆黑影子。日本刀的轮廓不会落在地面。

我希望落地的是另一个不同的东西。

不对，就是我手上的东西。

刚好手臂也达到极限，我把手上的浴巾包连同内容物，一起扔在泳池畔的水泥地。

响起一个刺耳的碎裂声。

难以形容为悦耳的这个声音，被蒙在浴巾里响起。与其说是我扔到地面的冲击使然，不如说玻璃块单纯是被自己的重量震碎。

如果只是为了摔碎，当然不必包裹浴巾，这么做反倒会减少冲击，但我可不能让妹妹就读的学校泳池畔成为无法赤脚行走的惨状。

这是防止玻璃碎片飞散的处置。所以看到玻璃正如预料只在浴巾里摔碎，我松了口气。

否定姬也终究目瞪口呆……并没有。

她露出从容的笑容看向我。

「历，这是在做什么？打碎之后确实可以拿出里面的刀吧，但我难道没加上『不可以伤到硝子』这个条件吗？」

她这么说。别说慌张，甚至像是确信自己胜利的态度。

不对，不要紧张，我才应该不要紧张。

公主只是没察觉罢了。

只是没察觉自己已经败北罢了。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突破她的盲点。换句话说，我在这时候活用了来自过去的她所不知道的知识。

「我没有伤到喔。否定姬，你跳进泳池水面的时候，游泳划水的时候，甩动湿透的头发溅出水花的时候，会觉得『伤到水』吗？」

「我否定。我不可能这么认为吧？不过，因为是水才可以这样……」

「玻璃也一样喔。因为玻璃是一种『水』。」

水 ——正确来说是液体。

不是需要卖关子的小知识，是高中上课就会教的东西。玻璃从性质来说虽然是固体，分子结构却比较偏向液体。

是分子不会形成结晶的一种物质。

不必特别以高温熔化，从历史上的观点来说，玻璃从一开始就像是液体。

只要是现代人，任何人都知道这种事。

「所以，『无论是破碎或飞散，都不算是伤到玻璃』。否定姬，我肯定满足你提出的过关条件了。」

会把玻璃说成「硝子」，来自数百年前的这名登场角色，是否听得懂「分子结构」或是「物质三态」这种说法，对我来说真的是一场豪赌，不过聪明的否定姬因为聪明，所以无论如何都得理解。我当然丝毫不认为这种粗暴的做法是正确拔出透刀「铁」的方法，不过这份「正确」是公主先否定的。

不，真要说的话在这之前，将比赛场所设定在泳池畔，就是否定姬决定性的瑕疵。

不知道是因为适合当成玻璃「鞘」的隐藏地点，或是为了穿上我妹的学校泳装对我施加压力，抑或单纯是想要享受假期，她将场地选在水边，令我想到玻璃只从结构来说和水差不多，不必套她的话就得到这个提示。

虽然并非因为这里是泳池畔，不过「策士沉溺于用策」就是这么回事！（注6）

「我否定。就说这不是策士，也不是骗徒，是奇策士的做法。说来讨厌，奇策士并不会沉溺于用策喔。」

事到如今，否定姬依然毫不狼狈，反倒加深脸上高傲的笑容。

「历，如果你想看我哭丧着脸的模样，你就打开那个布包看看吧？说不定硝子意外坚固，没被你摔碎吧？」

「…………？」

她为什么不改从容态度？

成年女性穿着学校泳装，为什么摆得出这么嚣张的态度？我开始担心自己看漏什么重点，依照她的要求，朝布包伸出手。

啊啊对喔，难道否定姬在暗示不只是玻璃，可能连日本刀都摔碎吗？不，可是日本刀正常都是以「不断裂不变形」为卖点吧？不像玻璃在分子结构上有「容易碎裂」这种特性……不过，如果透刀「铁」因为摔落的冲击而折断，我确实必须承认自己输了这场比赛。

硬着头皮打开吧。我以祈祷般的心情解开布结。首先，玻璃正如我的预料完全粉碎。这是当然的。

至于问题所在的日本刀……没有折断。

与其说没有折断，应该说我没看见。

「……奇怪？咦？哎呀？」

解开的浴巾里只装满粉碎的玻璃碎片，找不到本应收纳在内部的日本刀。

如同整把刀一直穿透到地狱底层。

「要是拔刀的方法错误，透刀『铁』会自动消灭……我自认这么忠告过吧？既然刀消失了，换句话说，就是这个拔刀方法错了。」

「…………！」

原来那句话不是在吓唬我吗……！

我一直以为是后来追加规则的心理战……不，可是既然实际上像这样消失不见……虽然像是变魔术，不过包上浴巾之后，只有我摸过「鞘」……根本没有诡计介入的空档……！

「啊哈哈，历，原来哭丧着脸的人是你吗？而且冒冷汗的也是你。」

否定姬静静收起铁扇，面向错愕到无法重振的我。

「即使对象是右卫门左卫门，我也不曾这么勤快服务过……不过需要的话，我帮你擦一下汗水吧？」

她宽容地这么说。

注6：五日本谚语，「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意思。

006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到最后，否定姬没将妖刀「心渡」带回自己的时代。我觉得被戏弄，也感到相当羞愧，不过输了就是输了，所以我原本下定决心，在最坏的状况至少必须交出一份复制品，所以这个结果令我扫兴，但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只是想亲眼检视实物而已。

毕竟火怜的泳装也留下来没带走，或许她被限制只能带知识回到过去当成伴手礼。既然这样，如果她一开始就这么说，我并非不能免费提供协助让她看刀。

「我否定。我不相信免费可得的价值。所以刚才的玩具我也一直课金。」

「你刚才拿我的手机做了什么？难怪能以那种速度统一天下。」

「何况这么正经的交涉不是很无聊吗？得好好玩乐才行。」

始终是真的想要度假吗？

不，未必不是只有这个原因吧。她穿上泳装，在泳池游泳，以这些方式巧妙诱导我的思路。

事后回想就很明显。

那些举动不是无预期提供的线索，是巧妙的误导。她在水边进行这场比赛，让我就这么联想到玻璃的液体性质。

彻底中了她的圈套。

她不只是没设定正确答案，还设定错误的、虚假的答案。很像是否定姬会做的事。

在那个时间点递浴巾给我，如今回想起来也是故意的。这么一来，她早就已经掌握玻璃这个物质的特性吗？

应该有吧。

想必早就掌握吧。

我甚至想宰了当时自诩是现代人，露出自以为是的得意表情，还在解说时加上双引号强调的我自己。否定姬肯定早就熟知这些知识。因为以「未来预知」的时间移动造访这座城镇的她，说穿了不只是现代人，更是来自过去的未来人。

知道影片为何物，也知道玻璃的特性。

那把「鞘」隐藏的机关证明了这个事实。即使是她那份否定合理性的玩心驱使她进行名为「比刀」的赌局，为此误导我作答害得一把刀消灭也太过火了。

实在不能以「文化的差异」来解释。

这是「文明的差异」。

解开这个谜的过程中，阿良良木历的原动力，各位耳熟能详的羽川翼助了我一臂之力。当时，直觉敏锐的她猜到我原本想用透刀「铁」对她的衣服做什么，却没有特别追究这一点（你是天使吗？）。

这已经不算是现代人都知道的小知识，高中上课的时候更不会教，但是透刀「铁」的特质 ——「不砍外侧只砍内侧」的特质，在科学上做得到。

羽川说的是「雷射光束」。穿透玻璃表面，只切割内部的雷射技术。

只听这几句话真的很像是科幻世界的科学技术，却是早就已经进入实用阶段的现实科学。

听她这么说，我就想到自己看过这种玻璃工艺……明明表面没受损，甚至没有熔接的痕迹，内部却被加工过的艺术品。

那种艺术品到底是以何种方式制作，我至今偷懒不曾思考过，不过好像是雷射光束聚焦在内部制作而成。在外表受损之前破坏内部，超强力又超高速的雷射光束。

要是今后技术继续进化，或许可以开发出不切开皮肤或肌肉就能治疗内脏的雷射手术刀，这是将来的可能性。

雷射手术刀，就某方面来说也算是一种刀。

甚至可以用科幻影片出现的「光束刀」来形容。如果透刀「铁」是具备这种破天荒性质的刀，否定姬又是来自这种终将来临的未来，那么应该不难对玻璃立方体加工，在内部雕刻日本刀的立体图像吧。

想要不伤到表面，在内部烙印日本刀的形状也不是难事吧。

说穿了没什么，那把「鞘」从一开始就是空的，如同画着虎的屏风。

其实，我以浴巾包住「鞘」，不利用浮力就可以举到头顶的时候，我肯定就可以察觉了。不应该因为自己力气意外地大而略为开心，而是应该和日本刀一样犀利察觉不对劲。

因为如果立方体内部真的收纳一把出鞘的刀，肯定比相同体积的玻璃重。

总归来说，否定姬从一开始就没把变体刀当成筹码放在赌桌。她不只是准备了假的解答，透刀「铁」本身也是纸老虎。

解释得详细一点，不只是水边，她选择紫外线洒落的大太阳底下做为比赛场所，应该是要让玻璃里的日本刀立体图经由棱镜散射变得更漂亮。这已经是现代技术达不到的工艺范畴，我这个现代孩子真的不可能看穿，不过否定姬即使没把透刀「铁」放上赌桌，还是准备了以「可穿透的刀」制成的假货，证明她起码想进行一场公平比赛吧。

不过站在输家的立场，别说起码，这几乎是一场整人的公平比赛。

要说是奇策也确实是奇策。

否定姬说这始终是有样学样的类似手法，真正的奇策士到底是多么深不见底的军略家……生长在和平时代的我难以想像到悲哀的程度。

还是说，生长在难以想像这种事的和平时代，我反倒应该觉得高兴吗？

虽然这么说，但如果我不被外表所惑，看穿那只是普通的玻璃块，我在那个时间点就胜券在握，所以这果然不是毫无风险的作战，我也不该抱怨这种结果。即使想抱怨，对方也已经不在这座城镇，甚至不在现代。

她以那双蓝色眼睛，笔直注视只斩杀怪异的恐怖妖刀「心渡」，获得知识与见解回到更久以前的过去之后，到底会活用这些收获，打造出多么奇特又古怪的刀……我对此毫无头绪，但是这些连绵不绝的因缘，或许真的造就了透刀「铁」的问世，想到这里就觉得何其讽刺。或许这些因缘像是奇策般反覆轮转之后，又会回馈到妖刀「心渡」本身，想到这里就觉得我这次败北也不是毫无意义。

不只如此，以公主的角度来看，或许她只觉得玩得很愉快，甚至不觉得和我进行了一场比赛，就算这么说，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拭去败北的感觉。

即使看穿多么远的将来，即使看透多么远的未来，这次的惨败都不会成为否定的预知吧。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第杀话 伊织·赋格

001

无桐伊织是隶属于零崎一贼的杀人鬼。杀人鬼 ——如字面所述，是杀害人类的鬼。从这个观点来评价，在我至今遇见各种不同个性的人物之中，也算是首屈一指的危险人物吧。比起怪异奇谭更不能随意多语，比都市传说更不被允许贸然述说，是非常令人担忧的存在。

存在。

是的，重点在于和妖魔鬼怪不同，杀人鬼确实存在。不过各位请放心。无桐伊织目前是被禁止杀人的杀人鬼。因此如果是战战兢兢临机应变不经意开口，就可以踩在红线边缘说明关于她的事情。

关于她。

关于我所遇见的毛线帽杀人鬼。

到了这种程度，这已经不是物语，而是报导了……顺带一提，「零崎一贼」就像是杀人鬼的公会，以她自己的说法是类似家族的组织。

「我身为家族的一分子，大家都很疼我。」

她腼腆这么说。

只听她这句话，我完全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不过羽川翼求之不得的「家族」似乎同样是知名杀人鬼们想要的东西，我想到这里就难免冒出些许亲近感。只不过，零崎一贼的坚定情谊是以「危害家人者必死无疑」或是「敌对的人们全部该死」这种形式显现，所以我内心冒出的亲近感只能彻底抹灭。

不愧是在「杀之名」排名第三的集团。听说他们在讨人厌的排行榜是实至名归的第一名，不过以杀人鬼联盟的角度来说，这个称号值得引以为傲。

无桐伊织在这个集团 ——在这个没有血缘关系，只以流血建立关系的家族里是新人。

十七岁的杀人鬼。

为了得到这个资格，她当然失去许多东西。比方说学籍。她不久之前是高中二年级的女高中生，如今失去了这个身分。比方说朋友。比方说日常。比方说安息。

比方说……双手。

成为杀人鬼的时候，她将自己双手手腕以下的部位残忍砍掉。正好是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 ——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昔日被奇洛金卡达夺走双手的那种状况。

想到这里，我再度不得不冒出亲近感，不过以我的状况，如果要亲近不是吸血鬼而是杀人鬼的她，我必须细心注意各种事。

因为，虽然现在的她确实如前面所述，是无法杀人的杀人鬼，不过只针对我来说的话反而危险。

极其危险。

在春假地狱被吸血鬼吸血，结果成为似人非人，不知道是何种存在的我 ——至少在某段时间放弃当人类的阿良良木历，在杀人鬼眼中可能成为禁令的漏洞。

冲动的连环杀手无桐伊织从哥哥那里继承的大剪刀「自杀志愿」不会对我剪下的保证，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002

张开眼睛的时候位于不知名的场所。我春假在补习班遗址的废墟觉醒（双重意义的「觉醒」）至今，早就非常习惯这种展开，不过这次我有点混乱。我穿越时空了吗？还是说至今的事情都是一场梦？我稍微陷入恐慌。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这次回复意识的场所，是我国一暑假频繁造访的场所。真的是会令我联想到补习班遗址的废墟，像是随时会崩塌的废屋。

在住宅区深处如同旗竿的建地，不为人知逐渐老朽化，连房仲业者可能也忘记其存在的废屋。我位于这里二楼的某个房间。

那个……怎么回事？

现在的我不是国一，是高三吧？那又为什么……啊啊，我想起来了。

不久之前，我以这栋令我怀念，就某种意义来说令我不堪回首的建筑物为舞台，和学妹解开某个谜团。这个事件已经落幕，为了整理心情，我再次（这次是独自）来到这个房间。

或许「整理心情」是表面上的理由，我只是想确认这栋废屋在我心中再也不是只想忘记的回忆。

和精灵共度的那个夏天，是我心中忘不了的记忆。

我或许是想重新承认这一点。

这证明即使是浑浑噩噩过日子的我，有时候也会变得感伤。这部分不重要，所以后来我为什么会睡在这里？

直接睡在看起来不好睡的破烂床铺……是念书准备大学考试太累了吗？

还是说，我刚才不是在睡觉，回复意识前的我，难道处于昏迷的状态……

「喔，你醒了吗？」

此时，不知道从何时坐在房内另一侧的女生，朝着坐起上半身的我这么说。

嘴里就这么咬着一把大剪刀。

就这么咬着一把大剪刀？

咦，她是怎么说话的？

不对……更重要的是……她是谁？

她是哪位？

毕竟房里光线阴暗，难以看清她的真面目。

如果春假发挥过的视力还在，这种程度的黑暗不算什么，但现在时机不对。

虽然这么说，不过她应该不是我认识的人。

毕竟我肯定是独自来到这里……

头戴毛线帽，身穿及膝百褶裙的女生。只看下半身很像制服裙子，但是上半身没有这种感觉，是一件宽松的长袖连帽上衣。与其说宽松，不如说袖子感觉太长了。

很像小扇……不，等一下，记得小扇的那种设计是动画版规格？不过最近连世界观的界线也变得相当模糊……

总之不提那套衣服是不是制服，她确实是和我相同世代的女生。如果把剪刀视为文具，与其说像是小扇，我在这个局面或许更应该联想到战场原，不过她嘴里咬的剪刀大到实在无法形容为文具。

如果是战场原，她应该会说违反美学吧。

与其说是剪刀，设计上更像是两把大型的刀子合体……真亏这个女生面不改色就敢咬着这么危险的东西。

「啊，历哥哥，你好奇这个吗？」

历哥哥？她为什么这样叫我？

我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那我暂时收起来喔。嘿咻。」

毛线帽女孩说完之后迅速抬起下巴，将嘴里咬的大剪刀扔到正上方，接着她站起来，像是表演Y字平衡般抬起一条腿。

穿着裙子做这种动作会发生不得了的事吧？我顿时紧张了一下，不过她裙子底下穿着紧身裤。

那么与其说像是小扇或战场原，她更像是神原。

不过以她的状况，裙子底下不只穿着紧身裤。大腿部位绑着一条像是西部剧枪套的皮带。

收纳在该处的看来不是手枪而是利刃，刚才向上飞的大剪刀，像是剑玉般落下来漂亮收进该处。

「好，这样就安心了。就是安心剪刀了。」

「……我不认为那是安心剪刀。」

你让我欣赏了惊险的特技。

我看得紧张兮兮。

「明明只要让我欣赏紧身裤就够了。」

「啊，历哥哥连紧身裤也可以吗？世间确实有各式各样的变态耶。」

听到初次见面的女生这么轻易下定论，我个人感到遗憾（被断定为变态当然不用说，被断定「连紧身裤也可以」同样令我感到遗憾），但我看她站起来之后就知道了。她并不是为了表演才以那种方式收起剪刀。

那是她平常收纳剪刀的方式。

看她连帽上衣无力摇晃的两条袖子就很明显了。未必是因为袖子太长。

「啊，这是所谓的荣誉负伤。手腕以下的部位是被杀手兄弟砍掉的，请不用担心。」

「这样啊……」

杀手？杀手兄弟？

老实说，现在在这栋废屋里发生的事，尽是应该要担心的事……

「有时候也会装上义手，但我总觉得很麻烦，经常会忘记装。不过如果有义手，我就不必藏身在这种烂地方了。需要反省反省。」

「藏身……？」

对我来说充满回忆的场所被她说成「这种烂地方」，我内心有点火大，不过摇摇欲坠到像是吹一阵风就能让建筑业大赚一票的这栋民宅，我应该也这么称呼过，所以这是我擅自冒出的情感。

不提这个，啊啊，对了。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失去记忆之前的事了。

我抱着复杂玄妙的心情造访这栋废屋，进入二楼的这个房间。

就在这个时候，躲在房间里的某人一看见我，就以上段踢攻击我的延髓。

「喔，历哥哥，你的脸色变了。想起来了吗？是的，刚才失礼了。我以为是追兵，不小心就……」

毛线帽女孩 ——或者该说「躲在房间里的某人」，对我说完之后「唉嘿嘿」笑着低下头。

不，就算害羞也没用。

「追……追兵？」

我察觉自己身处的状况似乎比想像中危险，就这么坐着后退询问。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吗？我是零崎 ——无桐伊织。说个秘密，我是杀人鬼。」

她自报姓名到一半改口，然后随口说出恐怕不能当成没听到的个人资料。

「现在是逃犯。」

并且在最后提供这个我不想知道的情报。

003

原来如此，看来我这次的角色是被逃犯抓住的人质。既然这样，明明只要预先这么说，我就可以扮演好这个角色，突然被分配这么难的角色，我也不可能即兴发挥。我原本没有出演这种悲喜剧的计画。

还是说，我应该真挚反省自己总是注意该如何对付怪异，对于逃犯的防范意识变得稀薄吗？

不过，名为无桐伊织的这个女生和逃犯常见的状况一样，是背负着自己不记得的冤罪而被追缉。

而且她说追缉她的不是警察。

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哀川润。

……我认识这个人。

上次才见过她。

与其说见过她，应该说差点被她杀掉。

不会吧，剧情有可能这样串联起来吗？

「说来话长，总之我是被禁止杀人的杀人鬼。我承诺从今以后再也不杀人，所以哀川姊姊饶了我一条命。」

「喔，这样啊。我可以理解。」

理解个头。

这种杀气腾腾的世界观是怎样？

即使整理得这么简短，我也不想听。

她说「从今以后」不杀人，那么「在这之前」呢？

不过，如果这名逃犯无桐是「那个世界观」的居民，即使「杀人鬼」这个头衔是风趣的玩笑话，我也愈来愈相信自己的生命是风中残烛。

「后来，我在各种局面都克制自己不杀人。我是好孩子吧？」

「是啊，你是好孩子。真想收你当学妹。」

虽然我与学妹们都好不到哪里去，但是至少没有杀人鬼。

「即使如此，我现在也受了不白之冤。我在某件杀人案被怀疑是凶手。这样下去我会因为违反契约被逐出家门，被人类最强处以最强的镇压。所以我急急忙忙逃来这里了。」

「…………」

「只因为我是杀人鬼就怀疑我，这样太过分了，对吧！」

「…………」

只因为是杀人鬼就被怀疑，我觉得这应该是理所当然，不过在这时候讨论这种议题没有建设性。

我也曾经只因为是吸血鬼就差点被除掉，基于这份经验，我并不是完全无法理解她的立场……不过这也不是现在应该考虑的事。

如何顺利并且毫发无伤克服这个局面，以及如何让这个杀人鬼回到她自己的世界观，才是现在的待办事项。

可恶，总觉得「人类最强」那时候也一样，最近的邂逅大多逼我思考「该怎么回去」这种问题……正常来说，不同作品的梦幻合作，不是会以更悠闲的气氛进行吗？

为什么真的营造出赌命对决的感觉啊？

不是梦幻般的合作，而是恶梦般的合作。

「哎，就是这样，所以虽然对不起历哥哥，不过既然被你看见我的长相，我要你就这么和我一起躲在这里。放心，即使是这种废屋一样久居则安。要吃零食吗？也有饮料喔。」

无桐如同无视于我的内心纠葛，重新坐在我的身边。仔细一看，房间角落确实堆放着便利商店的袋子。

竟敢毫不留情弄乱我回忆中的房间……久居则安是怎样？

顺带一提，无桐之所以知道我的名字，好像是我挨了她的上段踢而昏迷时，她摸索过我的口袋与书包。

根本是货真价实的罪犯吧？

但我还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叫我「历哥哥」……

「……不，我原则上只吃正餐。」

「这样啊。不过，我觉得能吃就吃比较好喔。反正你回不了家。」

好恐怖。

她为什么理所当然般剥夺我回家的自由……话是这么说，但是累积不少历练的我，刚才一脚就被无桐踢昏。

贸然违抗她的话不太妙。

「我要吃零食。啊～～」

「…………」

就算把嘴巴张得这么大……

总之，暂且不提她说自己被杀手砍断双手是否属实，这时候或许应该以协助进食的方式和她打好关系。

我从便利商店的袋子随便挑选零食，拿起来放进她口中。

「话说回来，无桐，这整件事情愿意对我说得更详细一点吗？」

我在提供零食的同时这么问。

「别看我这样，我在学校以『少年侦探』的别名为人所知。至今洗刷了将近一百名同学的冤屈。」

「哇，历哥哥就读的学校，有将近一百人遭受不白之冤吗……还说什么少年侦探，你都已经是高中生了。」

她意外犀利地吐槽。

从她傻乎乎的气息，我以为她是负责被吐槽的那一方，看来原本是不同的定位吧。

「如何？在这时候交给擅长奸计的少年侦探也是一个办法喔。」

「擅长奸计的少年侦探……听起来形象好差。唔～～很感谢你的邀请，但我还是婉拒吧。饮料。」

「……是。」

明明会婉拒别人的邀请，为什么要求饮料的时候这么厚脸皮，真是完全无法捉摸的杀人鬼……如此心想的我依照吩咐打开宝特瓶盖。

总之，无法捉摸的话就别捉摸吧……比起这种事，我更得提高警觉，避免自己这么聊着聊着就罹患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反正说了也没用。不提这个，既然已经被怀疑，干脆不要克制杀人冲动尽情杀人也一样吧？我忍不住这么想。」

「千万别这么想。不要放弃。」

我像是人权律师般说服她。

在这种场合，她不克制冲动出手杀害的对象恐怕就是我，所以我拼命说服。

「你的家人肯定相信你喔。」

「真要说的话，我的家人应该会相信人是我杀的。如果发现我没杀，他们会骂我一顿。」

「……好了啦，告诉我吧。我会想办法。」

愈听愈令人发毛的这种文化，使得我用来说服她的话语也变得相当随便，不过大概是润喉之后转换心情吧。「那么，我以文学形式详细说明吧。」无桐说。

无论是杀人鬼还是什么，女生阴晴不定的心情总是难以理解。

「因为我文才洋溢。呵呵，我会拿下诺贝尔文学奖喔。」

「拜托不要以文学形式说明。可以的话麻烦以大众形式说明。」

「大众形式……我知道了。那我就改以诺贝尔轻文学奖为目标吧。」

诺贝尔轻文学奖……

感觉会有。

「『我是无桐伊织！只有活力可取的早熟十七岁！前阵子发生了一件吓我一跳的事，愿意听我说吗？』」

「我知道了。条列就好。以条列的方式告诉我吧。」

而且无桐对于轻小说的概念很老旧。

居然说早熟，这是什么文才？

「但其实是只有杀意可取的碍事十七岁，懂了吧！」

「别以为加重音强调『懂了吧！』就会变成搞笑。你说的『吓你一跳的事』是什么事？」

「好啦好啦，历哥哥真是任性。伤脑筋。」

如此回应的无桐看起来很愉快。

她正在逃亡，或许单纯是因为有人陪她说话而开心吧。

「条列是吧？那么，案件总共有五个要点。」

「五个吗？说来听听。」

「①被害人是奇野大地，十五岁的少年。②是被我的大剪刀杀害的。③我刺杀他的场面有十人以上的目击者。④奇野师团与零崎一贼现在对立，⑤而且我是杀人鬼，所以即使没对立，基本上也会杀。」

「嗯嗯，整理起来就是……」

①被害人是十五岁的少年，②被无桐的大剪刀杀害，③有许多目击者，④也有动机，⑤没有动机也没差……

「无桐。」

「什么事？这么快就有灵感了吗，少年侦探？」

「我会陪你一起去，所以自首吧。」

我只能这么说。

这哪里有不白之冤的余地？

证据也太充分了吧？

「说来遗憾，我们的世界没有『自首』这个概念。」

「这是什么世界啊？」

你来自中世纪吗？

即使在中世纪也有这个概念吧？

「或者是有『自警』这个概念。不过，我也能理解历哥哥听不下去的心情。因为我直到不久之前也在你那一边。所以如果你不想知道得更详细，我就说到这里吧。」

「……不要紧的。我没事，说下去吧。」

我爱面子地这么说 ——不对，是虚张声势地这么说。

「咦？刚才说到什么？被害人是奇野大地？奇野师团？哈哈哈，总觉得这个集团的名称听起来很弱。」

「是司掌万病与万毒的病毒使者。这种程度规模的城镇只要三天就能消灭的专业玩家集团。」

撑住。我要撑住。

要是我这时候应对有误，被害范围可能不只我一人。光是认知到这个可能性也是一大收获。

这种东西可以称为收获吗……

「所以？零崎一贼……你的家族和这个奇野师团对立……简单来说就是曾经相互厮杀吗？」

「对，不过这里有个重点，当时我被排除在这种厮杀之外。因为哀川姊姊禁止我杀人。我在战斗里派不上用场。」

以逻辑来说确实如此。

即使无法成为洗刷疑惑的关键证据 ——

「但是有目击者吧？意思是这些家伙都在说谎？」

「不，在这种场合，目击者没那么重要。因为『咒之名』首席的时宫病院也插手这次的战斗。」

「病院？换句话说，是有人因为奇野师团而发病时，提供救济的医师团？」

「是自在操控他人内心与情感的一群家伙。」

「…………」

这不是在说怪异的话题吗？

我听说吸血鬼拥有「魅惑」这种技能……

「所以目击证词一点都不可靠，想怎么造假都可以。实际上，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以时宫病院的立场，大概想把这件事当成我破戒，让我被人类最强的承包人解决掉吧。」

「不过，和厮杀保持距离的你即使被润小姐解决掉，也不会影响到双方对立的大局吧？」

我还没能清楚掌握派系平衡或是势力图……但是以我理解所及的范围来说，没道理为了陷害无桐一个人而做到这种程度。

「未必不能这么说喔。因为零崎一贼有一种习性，要是自家人被伤害，就会不考虑得失而且不分青红皂白，将加害者及其周边消灭殆尽。」

「你们是大虎头蜂之类的生物吗？」

刚才没选择硬是带着这孩子离开废屋，我打从心底松一口气，并且信服了。原来如此，以这个逻辑来说，如果无桐被润「解决」掉，很可能演变成零崎一贼其他杀人鬼一起挑战人类最强的结果。

站在敌方势力的立场来看，即使没能把润这张究极王牌拉拢为自己人，光是能当成天灾利用就是意外的收获吧。

既然这样，新加入家族而且被排除在厮杀框架之外的无桐，可说是最好的目标。因为没有和同伴共同行动，所以不在场证明不成立。

「是的，在时宫病院的玩家心目中，我应该是非常值得锁定的目标。毕竟虽说状况外，我也并非完全被排除在框架外，在某些战场为人所知。」

「原来如此……那么，总之至少有嫁祸给你的理由。」

即使光是这样绝对无法直接证明无桐的清白……何况从我的现状来看，无桐是否真的清白也没什么关系。

就算她真的打破润的禁令犯下杀人罪行，无论是在装傻还是内心被操控的结果，只要她坚称自己是无辜的，我站在身为人质的立场只能相信。

「这样的话，到头来，问题只有五大要项的②。凶器是你手上的大剪刀……即使是本领高明的时宫病院，也无法在这方面动手脚吧？」

总之，我对于时宫病院并没有熟知到可以形容为「本领高明」，不过听她刚才的介绍，这个组织肯定无法伪造物证。

「是的，严格来说，身为奇野师团玩家的被害人，心脏被一刀插入的伤口形状，和我的大剪刀『自杀志愿』刀刃造成的伤口一致。」

对方有这种像是法医立场的人（职业玩家？）令我不解，不过真要说的话，被害者的伤口特征就是这么明显吧。

那把剪刀看起来确实是奇形异状。

「无桐，可以再让我看一次吗？」

「紧身裤吗？如果看紧身裤就好，你就尽管看吧。」

「不对，是剪刀。」

「其实一样就是了。请吧，想怎么掀裙子请尽管掀吧。」

无桐说完站起来，近距离将腰部朝向我。想怎么掀裙子请尽管掀……这是哪门子的情境？

「如果你会害羞，可以改成我咬着裙摆自己掀起来的情境。」

「两种都怪怪的。」

犹豫之后，我决定掀起无桐的裙子。不提紧身裤本身，即使她是杀人鬼，我距离女生大腿这么近还是会脸红心跳。

「重点在于紧身裤强调出肉肉的感觉。」

「你不小心说出评语了喔，历哥哥。」

「阿良良木历赞不绝口！『本年度最佳推理作品早早拍板定案！』」

「变成推荐文了喔，历哥哥。而且这句子很老套。我的大腿没有谜题。」

「『犯人是……读者？』」

「早就用到不能再用了吧？」

「『犯人是……推荐者？』」

「这真是创新。」

「突破百万部……」

「并不会。」

不是推理文学，而是变成脱线文学了。

如果这是裤袜，就可以说成「绽线文学」来总结，总之我不会过度期待……切换心态吧。

「皮套绑在大腿上也很诱人。」

「心态完全没切换喔，历哥哥。而且这原本是一位奇妙的大叔藏在西装底下的皮套耶？」

总之，我注视大剪刀。

和女生大腿格格不入的大剪刀……记得叫做「自杀志愿」。

「唔～～果然是相当独特的利器。那么，即使凶器是这种形状的利器无误，光是这样也不能断定你是凶手吧？或许真凶也使用一样的大剪刀吧？」

「不过，这种说法行不通喔。因为『自杀志愿』独一无二，是名为古枪头巾的刀匠精心打造的作品。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把同样的剪刀。」

举世无双的凶器。

正因如此，所以将其当成凶器使用，能让无桐的罪证更加确凿……是这么一回事吗？

那么，接下来的假设可以成立。

「既然这样，凶器本身应该是这把大剪刀吧？不过使用的不是你，是别的玩家……你有没有借给某人，或是曾经放在某个地方很久？」

她说过自己会因为安装很麻烦就忘记装义手，可见这家伙的个性相当随便，这么一来，肯定有可能是剪刀在她疏于管理的时候被用为杀人凶器。

然而，杀人鬼给我的答覆是「NO」。

「关于这把剪刀，正如字面所述，我随时随地贴身带着。」

「……这样啊。」

那么，这就是相当屹立不摇的证据了。

如果这是推理小说，或许会反向提出「凶手不可能使用只要看见伤口就能确定是自己行凶的这种凶器」这个论点，但这种推论在无桐他们的世界观不管用。

战时的杀人嫌疑，反倒是一种称号。

在现场留下特殊标志，就某方面来说算是杀人鬼的作风。被「禁止杀人」这个规则束缚的无桐始终是例外。

既然这样，我该怎么思考？

在铁证如山的这个状况，要如何证明无桐无罪？我开始觉得与其说我是人权律师，更像是只要有钱就能把任何罪状说成无罪的王牌大律师。

「那个，历哥哥……」

「慢着，再让我想一下。我一定会让你重获自由。」

或许不该对杀人鬼说这句台词，但是无桐有气无力回应「这样啊，哎，我很感谢你这么做」，然后这么说。

「不过，差不多可以先请你把裙子放下来了吗？」

004

如果以上就是能用的所有情报，少年侦探阿良良木历难免几乎处于束手无策的状态。只能说现状对于无桐极度不利。既然对于无桐不利，也就是对于我这个人质不利。

对于想重获自由的我不利。

说真的，我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不是我这种冒牌货的真正名侦探，换句话说，我有「打电话给羽川翼」的密技，但是这个密技只在这次无法使用。

本次的剧情牵扯到杀人鬼，即使不是如此，也牵扯到暴力无止尽嚣张跋扈的染血世界观，我不能把羽川以及其他人拖下水。

虽然和忍野咩咩说的意思不同，但是我只能自己救自己。好啦，该怎么做？

怎么做才能让这个毛线帽女孩无罪？

从证词到证据，一切都过于对被告不利，毛线帽看起来已经是露眼帽了。

「我想想……只要那个时宫病院有插手，即使你提出不在场证明也没什么意义对吧？因为证人的记忆可能会被改写。」

「是的，你很清楚耶。话说你是『咒之名』吗？毕竟姓氏也很像。你是『咒之名』排名第七的阿良良木吗？」

她好烦。

无论如何，从凶器这条线背负的嫌疑，只能从凶器这条线洗刷吗……嗯，不过在这种状况，即使无法完全证明无桐的清白，只要证明别人也有嫌疑就够吧？

因为凶器的大剪刀「自杀志愿」，使得嫌犯范围缩小到只有无桐一人。

「记得叫做古枪头巾？比方说，会不会是这位刀匠老爷爷被某人委托，打造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老爷爷？哎呀哎呀。为什么知道他是老爷爷？我只说他是刀匠啊？」

「不准用推理剧常见的方式追问。我站在你这一边。」

我只是从姓名与头衔隐约这么认为。

怎么了，他不是老爷爷吗？

「不，是老爷爷没错。但他已经作古了，所以不可能请这个人打造一样的凶器。」

「嗯……不过其他人做得出仿冒品吧？与其说仿冒品，应该说仿造刀……」

或者说仿造剪刀。

不是制作者本人，所以再怎么试着精密模仿，应该也做不出相同的东西……但如果只要大同小异就好，应该不是做不出来。

「嗯，我当然也想过这一点，不过这果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我说过吧？我随时随地贴身带着这把『自杀志愿』。」

我一时之间听不懂她的意思……啊啊，说得也是。

如果要复制，当然需要范本吧。

如果是制作原版的刀匠本人，或是平常就用得熟练顺手的无桐还有可能，从两人以外的第三者来看，如果要仿造出武器的特征，最好要准备原版武器放在工作桌旁边。

不过，如果做得到这种事，直接拿准备好的原本武器行凶就好，不需要特地制作仿冒品。

「那个……会不会是在你没发现的时候偷走大剪刀，同样在你没发现的时候放回来？」

「如你所见，剪刀固定在皮套，所以不可能在我没发现的时候被偷走，同样不可能在我没发现的时候放回来。」

那就不可能了。

不过，可以操控「察觉」与「意识」的时宫病院，如果参与这段偷走又归还的行动又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

既然可以这么近距离向无桐使用这种像是催眠术的技能，不需要做得这么麻烦，直接操控本人，命令她对奇野某某下手就好。

他们下令之后剥夺无桐记忆的可能性，以理论来说当然存在，不过这么做应该没意义吧。既然目的是要让人类最强与零崎一贼交战，留下记忆反而比较好。

那么，无桐说的「随时随地贴身带着」这句证词，肯定可以判断值得信赖到某种程度……不对，等一下？

「无桐，你听过这句话吗？『你有权保持缄默』。」

「嗯？这我当然听过。在推理剧真的常听到这句话吧？」

太好了。

她说她来自没有自首概念的世界观，我觉得可能也没有缄默权，所以谨慎确认以防万一。

「换句话说，无论是嫌犯还是被告，都不需要进行不利于自己的供述。只要你收回『随时随地贴身带着自杀志愿』这句证词，不就可以轻易洗刷嫌疑吗？」

进一步来说，也可以说「曾经遗失三天左右」或是「原本保管在某个地方，却在不同的地方找到」或是「洗澡的时候没注意」作伪证。这种做法当然不值得称赞，不过既然攸关性命就另当别论吧。

即使无法借此解决所有问题，总之也可以先摆脱这个困境。不过润会使用读心术，这部分如何回避也是一个问题……

「不，我不能说这个谎。」

但是，无桐抢先这么说。

你说什么？我不禁探出上半身。

不能说谎？怎么可能，你明明也不是什么老实人。没有自首的概念却不能说谎，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这……这件事攸关性命耶？」

「历哥哥，对我来说，随时随地贴身带着这把『自杀志愿』，才是我必须赌上性命做到的事。这是我对前任持有者双识先生的礼仪……不对，是爱情。」

无桐以坚定的态度回答。

爱情。

这是他们所说的家族爱情吗？

是零崎一贼的亲情吗？

既然这样，这确实超越损益得失，甚至超越利害关系。

「所以历哥哥，没关系的。不必这么为我着想，不必这么为我担心，我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处理。」

无桐像是鼓励般朝我露出笑容。不，我在某种程度佩服你们的家庭观，甚至可以限定在这方面表示敬意，但是拜托你记得这件事也攸关我的性命。

「啊啊，说得也是。不然历哥哥要加入零崎一贼吗？」

「这个家族应该没那么轻易就能加入吧？」

「只要是杀人鬼，任何人都能加入。」

「那我不是杀人鬼，所以不能加入。」

吸血鬼的话还有得谈。

我在内心这么想，同时抚摸脖子。刚才直接睡在地上，多少觉得有点落枕，不过和这个动作无关。

单纯只是抚摸我脖子的伤痕。

这是在春假被吸血鬼咬过的痕迹。那个时候，我就像是突然从日常生活被拖到地狱底部。

无桐也是如此吗？

原本是随处可见平凡女高中生的无桐，某天突然被冠上杀人鬼的称号，必须抛弃包括双手的所有日常……如果这个家族是她的救赎，我也只能赞同她这种不是老实而是过于老实的做法。

虽然不能理解，却能赞同。

因为我也一样，虽然免于退学，但是从春假之后就度过截然不同的青春。肯定无法只以正常的道德观行动。

无桐说这是必须赌上生命的事，不过我已经将这条命让渡给她了。

所以……

「…………」

嗯？伤痕？

不，这是在那天夜晚，被姬丝秀忒･雅赛萝拉莉昂･刃下心咬的伤口，是吸血鬼深深插入尖牙的痕迹。

说得浪漫一点是吻痕，说得无趣一点是咬痕。

「咬痕……」

以推理小说的知识来说，应该可以从这个咬痕查出咬我的「犯人」是传说中的怪异杀手。

不过，我该思考的不是这个……比方说，既然这道伤痕反映她的尖牙……

「无桐。」

「嗯？历哥哥，什么事？」

「可以让我再掀你的裙子一次吗？」

「如果只撷取这一句，听起来真是不得了。请随意吧。」

无桐说完再度站起来，将腰部朝向我。她的态度爱理不理，如同示意再怎么调查反正都是白费工夫。

正是如此吧。

再怎么调查，反正都是白费工夫。

再怎么见闻也一样。（注7）

不过，查出真相的不二法门是见与闻。这是我不久之前从某段苦涩经验学到的教训。

我掀起无桐的裙子。

然后凑向以紧身裤强调肉感的杀人鬼大腿闻味道……挨了一记膝踢。

注7：日文「调查」与「见闻」音同。

005

继上段踢之后的这记膝踢，害我差点昏迷第二次，但是不提这个，我天生没什么文才，所以形容的时候有点失准。

无须多说，我并不是特别对无桐大腿的味道感兴趣。完全不想知道人体以紧身裤闷过之后的感觉。

我这个擅长奸计的少年侦探应该寻找的东西，不是裙子里的闷热，而是黑暗里的真相。换句话说，我闻的是固定在她大腿的大剪刀「自杀志愿」的刀刃。

我想确认刀刃的味道 ——渗入刀刃的血腥味。

「这是怎么回事？我完全不懂。」

如果接下来还是无法让我懂，我就杀了你。无桐以言外之意如此暗示，并且咬着「自杀志愿」这么问我。

哎，别这么自暴自弃。

无桐，这么一来等于已经证明你的清白了。

「你的大腿没有谜团，但是有答案。贯穿被害人心脏的伤口特征，和你用为武器的大剪刀『自杀志愿』一致，所以你被怀疑是凶手对吧？那么反过来说，只要能重现『自杀志愿』，就可以让你被怀疑是凶手。」

「嗯，是这样没错。可是别人不可能复制这把武器，至今我们不是讨论很久了吗？」

「是啊，我们猜想一定要将原版留在手边一段时间才能成功仿造，所以认为只要你『随时随地贴身带着』就不可能复制。不过出乎意料并非如此吧？」

「？」

「虽说『随时随地贴身带着』，也不是一直紧贴着大腿。现在你不是也像这样咬在嘴里吗？」

不过在这种场合，她是准备看状况要杀掉我才咬在嘴里……总之她在战斗的时候会取出这把大剪刀。

即使和人类最强约定过禁止杀人，也并非完全被排除在厮杀框架之外。无桐是这么说的。

换言之，她绝对不只是保管这把凶器，不只是一直收纳在大腿，有时候会不挑时机拿出来使用。

「这样啊。哎，这方面或许是我说明不足，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一样随时随地贴身带着『自杀志愿』啊？刚才你轻声说到咬痕什么的，不过这把『自杀志愿』毕竟很坚固，不会因为被我咬着握柄就留下咬痕啊？」

「和这个无关。」

始终只是我脖子被吸血鬼咬过的伤痕，成为我察觉端倪的契机。咬痕什么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模具」。

「我们是以刀或是利器来思考，所以下意识认为要复制的话很难，不过如果是『制作备份钥匙』呢？听起来是不是不一样？」

「听起来不一样，不过制作备份钥匙还是需要原版吧？」

「需要，但是依照钥匙的类型，不一定需要将原版放在手边太久。只要以黏土之类的东西取得两面的『形状』就够了。」

也就是「取模」。

这是量产塑胶组装模型或是人偶模型时不可或缺的技术，然而即使不是刀匠也做得到这种程度的事。

精密度当然会差很多，而且最近的钥匙无法以这种方式伪造，不过已经足以复制出可以重现一次类似伤口的「利刃」。

「如果只是以黏土取模复制『自杀志愿』的形状，应该一瞬间就够吧？」

「够是够……可是连这一瞬间都不存在啊？是没错啦，我不敢说自己使用这把武器之后从来没脱手，不过至少和奇野师团交战的时候，我敢断言不曾没咬稳放开这把武器。不可能有人能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下手『取模』。」

「不需要趁你不注意的时候下手。因为下手的反而是你。」

「是……是我？你说我下手做了什么？」

「取模不一定要使用黏土。可以是塑胶，可以是橡胶……也可以是肉。」

也可以是人体。

说完，我再度抚摸自己的脖子，确认吸血鬼尖牙的形状。

006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逼不得已绞尽脑汁想出的推理，不知道接近真相到何种程度，但是后来我顺利从携带凶器的逃犯手中解脱了。

总归来说，想嫁祸给无桐的敌对势力利用「肉」来取模。

在战斗中取模。

即使没杀人，无桐应该数度有机会以咬在嘴里的「自杀志愿」应战吧。为了避免打破承诺，刻意避开要害只将大剪刀深深插入敌方玩家身体的状况，我猜也不只是一两次。

不，这种事不能只用猜的断定，所以我实际闻了刀刃的味道好好确认。而且从那股新鲜血液的味道，确信这把利刃最近砍过人类。

我可不是平白被吸血鬼吸血。但我不想自诩是吸血鬼侦探就是了。

而且，从被刺杀的敌方玩家来看，既然确信无桐会避开要害，那么或许会出现「刻意承受攻击」这个选项 ——如果伤口有利用的价值。

如果伤痕可以成为复制的「模具」。

……把肉体当成黏土使用，这在我们世界的常识来说匪夷所思，何况要将熔化的铁注入伤口，几乎等于是拷问的行径。

即使是自己的身体，做这种事应该也不会被原谅吧。虽说对方是杀人鬼，使用嫁祸的这种奸诈战术，我并不是没有鄙视他们的想法，但是看他们彻底做得这么彻底就令我语塞。

我深切体认到这是不同世界发生的事。基于这层意义，我这牵强附会的推理或许出乎意料完全错误，隐藏在根基的或许是更加毛骨悚然的真相。

不过，我至少勉强成功说服这名逃犯了。

「那么，我就用这种说法向哀川姊姊投降看看吧。」

无桐似乎下定这个决心了。

看来即使没有自首的概念，也有投降的概念。

「毕竟也不能一直到处逃窜，我原本也没这个打算。历哥哥，受你照顾了。这份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你可以忘记没关系……对了，在最后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还留着一个谜团。

虽然是无聊的问题，但还是来对答案吧。

「你为什么叫我『历哥哥』？」

「别看我这样，我是妹妹型的角色喔。」

是喔，真意外。

大概是这个感想显露在表情上，无桐「嘻嘻」发出笑声。

「请放心。我刚才试着亲切邀请过，不过历哥哥『合格』了。」

她这么说。

「『合格』？什么东西合格？」

「人间试验。托你的福，我玩得很愉快哦？感觉好久没有像这样再度变回平凡的女生 ——变回平凡的人类。那么！」

那么，开始零崎。

无桐伊织 ——只有活力可取的十七岁少女说完之后，回到家族等待的战场。

「…………」

我才要说，好久没像这样被认同是人类了。

我这家伙没有率直到把这个当成救赎，但是再和无桐深入聊聊或许比较好。我像是后知后觉般感到后悔。轻易断言失去双手是荣誉负伤的她，肯定还有许多话题可聊。可以的话，我想听听关于那双手的各种丰功伟业。

只是说来悲哀，我没有能够说给杀人鬼听的英勇事迹做为回报。

是不堪入耳，不足为提的物语。

深深刻在我脖子，清楚留在我心里的，是毫无荣誉可言的负伤。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第军话 子荻·游侠

001

萩原子荻是千军万马的军师，紫木一姬是足智多谋的琴弦师，西条玉藻是横冲直撞的狂战士。所以三人虽然和我一样是高中生，却可以说是和我完全不一样的生物。只不过，回想起我在那个春假曾经成为一骑当千的吸血鬼，即使彼此是完全不同的生物，或许也能说是完全相同的怪物，这个局面在这部分难以判定。

总之分别依序介绍吧。

萩原子荻。澄百合学园三年级。

她在集结各种背景的各种孩童培育为贤淑美女或是坚韧战士的学园担任总代表。总之我擅自解释成类似学生会长的地位，不过「军师」这个头衔似乎没这么易于理解。她站在接受培育的立场，同时实质上统治这所学园，所以就像是棋子在操纵棋士，令人敬畏又折服。如果要在我就读的直江津高中寻找类似她的人，羽川翼果然是不二人选吧。不过居然有女高中生匹敌羽川？我光是想像这种人，背脊就发凉到打颤。而且和头脑派的羽川不同，这名军师也精通武道，所以终究是冒犯不起。

紫木一姬。澄百合学园二年级。

她是军师信赖的战士。虽然这么说，但主要负责的任务是侦察。「琴弦师」详细来说是用线高手的别名，她可以像是蜘蛛织网般，朝四面八方架设「看不见的线」掌握战况。据说是从同校名为市井游马的「师父」学到的技术，不过她就某方面来说超越师父。以继承自师父的手套使出的招式，比高科技雷达还要精准得多、凄惨得多。不过，之所以把这种像是后方支援的职责交给她，绝对不是因为这个二年级生缺乏战斗能力，反倒是因为战斗能力太强。换句话说，为了达成任务而用尽各种手段的军师，会觉得「把这个学妹放在前线简直卑鄙无比」，紫木一姬就是拥有如此高超的本领。天罗地网的蜘蛛丝会直接化为锋利的锯齿。传说中的吸血鬼曾经被切断四肢，我也曾经几乎被肢解全身，即使如此，相较于至今所有只能挡在她面前一次的牺牲者，这种程度的被害还算是说得过去吧。

西条玉藻。澄百合学园一年级。

她是军师不信赖的战士 ——是狂战士。如果有女高中生是为了战斗而生，肯定非她莫属，如果有女高中生是为了杀戮而生，那也肯定非她莫属。双手所握的武器是刀刃长度绝对不只十五公分的大型刀，难免令我想起昔日的吸血鬼猎人德拉曼兹路基，但她不是魁梧的巨汉，是可爱的少女。不过西条玉藻至今造成死伤的人数，应该远远凌驾于德拉曼兹路基除掉的同胞数量吧。她的空洞双眼到底映着什么东西，没有任何人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

军师。琴弦师。狂战士。

这个奇特的游侠三人组，据说光是这三人就足以匹敌一个国家的军队。说这句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所以我不应该把这句话当成单纯的玩笑话。不过即使如此，这也是过于难以接受的现实。没想到「平凡又毫无可取之处的我」居然必须同时对付这三个人。

简直是凭空捏造的事情。

是的，彷佛不是物语，而是戏言。

本系列的《结物语》描写了我阿良良木历成长茁壮为二十三岁之后的亮眼模样，不过现在这个事件是我刚满十八岁不久的事，换句话说，是四月下旬的事。如果准许我刻意使用行家听得懂的专业用语，这大约是发生在《伤物语》与《猫物语（黑）》之间的事。不过这样下去的话别说《结物语》，或许我甚至不会遇见《猫物语（黑）》之后登场的各种怪异就结束这一生。要活到二十三岁是痴人说梦话。

话说回来，如果各位还记得那个三岔路口，我会很高兴。

我被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吸干血液，化为世间畏惧的吸血鬼时，在那个三岔路口被同胞杀手德拉曼兹路基、吸血鬼混血儿艾比所特、自命为神的奇洛金卡达等三人从三方夹击。我在当时一模一样的座标遭遇一模一样的下场。

不对，我不得不说状况比那时候更糟。

因为和春假不同，这次我无法期待忍野相助。那个穿夏威夷衫的中年大叔，当然会说他不记得救了我，主张只是在保持人类与怪异的平衡，不过如果在这时候采用这个别扭的意见，我更敢断言那个男人果然不会在这时候潇洒登场。

因为这次夹击我的三个人不是怪异的专家。

是「人类」的专家。

她们不是要除掉身为吸血鬼的我，而是要除掉身为人类的我。真是的。

不过，想尽办法好不容易勉强从地狱般的春假存活下来的我，面对德拉曼兹路基的左右双剑、艾比所特的巨大十字架以及奇洛金卡达卑鄙的人质作战都没有屈服的我，要是在言犹在耳……更正，血犹在身的这时候就被现今流行的辣妹们杀掉，我会对不起这三个人。

这次我也会存活下来给你们看 ——即使没有忍野。

让你们见识一下，我即使不是吸血鬼也能存活下来。

因为我将来想在「本应在高中时期死亡的同学寄来同学会的邀请函……？」这样的推理小说登场。

我可不想饰演「本应在高中时期死亡的同学」这个角色。

不能蹲在原地不动。好啦，那么在每条路都通往地狱的这个三岔路口，我要走哪一条路？

走右方的路，和狂战士交战→往002。

走左方的路，和琴弦师交战→往003。

走后方的路，和军师交战→往004。

「飘啊飘 ……飘啊飘。」

「你的意图将会就此断绝。」

「即使对手是吸血鬼，我的名字是萩原子荻。就请你们见识堂堂正正，不择手段的正面偷袭吧。」

本次通往地狱的道路，以武装的女高中生填满。

002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跑向右边的道路。既然蹲在原地是最愚蠢的选择，我确信三岔路之中只有这条路是聪明的选择。

话是这么说，但这个判断违反直觉。我基于本能不太想选这条路。因为从右方道路走向这里的玉藻，是游侠三人组之中唯一明显带着凶器的女高中生。

她的双手各拿着一把和体格不搭，如同柴刀或斧头的厚刃大刀。

正常来说，选择和这种危险女高中生狭路相逢的危险道路，只能说是脑子不正常，不过现在的场面早就不正常了。这么一来，我应该重视的是玉藻看起来没能熟练使用这两把刀。

原来如此，她的刀确实凶恶。

不过如果别看双手而是注意她的双脚，那就难说了。

玉藻的脚步实在无法令人放心。不知道该说踉跄，还是该形容为刚出生的小鹿，她像是喝醉酒般忽左忽右，像是训练平衡感的玩具般摇摇晃晃走过来。

肯定是被刀的重量影响到无法笔直行走吧。「过犹不及」就是她这种状况。就像是认为「当然是买最贵的就好」无意义买下高规格电脑的初学者。

不被外表的魄力欺骗，看透事物的本质，刻意选择看似危险的道路奔跑，我现在的身影肯定和身经百战跨越难关的勇者重叠吧。

说到外表，玉藻符合高中生的形象，穿着体育服。话是这么说，却也不符合高中生的形象，穿着被割得破破烂烂的体育服。我想恐怕是没能完全驾驭双刀而砍到自己的衣服（发型看起来像是狗啃的，应该也是一样的原因），但我想注目的不是衣服破烂的原因，而是她的体育服不知为何是灯笼裤款式。不，我并不是想对灯笼裤注目。

她是女高中生没错，不过到底是哪个时代的女高中生？我对付年纪比我小的女生很有心得，不过基于这方面的意义，我从玉藻身上不只感觉到她经验丰富，甚至感觉得到沙场老将的魄力……居然是灯笼裤？

要是从上空俯瞰，这幅光景就像是我朝着身穿灯笼裤的女高中生狂奔，看起来挺难受的，但我当然完全没要扑向她的娇细身躯。即使看起来没能好好操控，刀毕竟是刀，要是扭打在一起，可能一个不小心就插在我身上，我不能冒这种危险。和春假在这个三岔路口被袭击的那时候不一样，我现在已经不是不死之身。

为了脱离自己深陷的困境，我完全不会吝于努力，却也完全不想和接受过特殊训练的女高中生战斗。像这样维持前倾姿势全力冲刺不是为了战斗，是为了回避战斗。

这是帅气的逃避行动。

我像要像是擦身而过般，迅速从摇摇晃晃走不稳的玉藻身旁跑过去。这个目标肯定不会难以达成……只要小心刀尖，反倒是相当简单的工作。

如果是德拉曼兹路基那样的巨汉挡在前方，这条路恐怕没有任何我钻得过的缝隙，不过玉藻比我娇小得多，而且像是自动式的打扫机器人，一边碰撞两侧的外墙一边前进。每次碰撞就改变轨道，往我这边接近。那么我只要在她晃到右边的时候走左边就好。

虽说是道路却有足够的宽度。就是这么回事。

「飘啊飘~~飘啊飘……飘啊飘。」

看吧，玉藻自己也哼声要身体放松摇晃，这就证明她难以操控厚重的凶器。两把刀加起来肯定超过玉藻的体重，这是天经地义的万有引力。不过，这完全是我的误解。

并非因为看起来粗犷的刀终究没那么重。

是她并非难以操控那两把凶器。真要说的话，她难以操控的是自己的疯狂。

「放！轻！松！」

应该是形容自己摇摇晃晃不太可靠的这三个字，玉藻突然加重力道喊出来并且迅速行动，冲到想躲开她跑过去的我面前。

她的动作就像是反覆横跳。不对，像是瞬间移动。

刀的重量以及自己的轻量，反倒都纳为己用。

她像是落向这边的外墙般瞄准我攻击。如果我慑于她犀利的攻势，稍微从刀尖移开视线，我肯定会当场中刀吧。

我像是向后仰般躲开刀刃。如果玉藻的动作是反覆横跳，我的动作就是「向后弓身伸展背肌」的运动。这不是全力冲刺时该做的伸展动作，这么做肯定会伤到腰，但是我可不想保住腰却被挖掉心脏。

这是情非得已的做法。

结果，代替我被玉藻右手刀子砍中的，是竖立在该处的电线杆。刀刃深深插入电线杆直达基底。咦，不会吧，电线杆以构造来说可以像这样被刀挖吗？

在我至今的人生中，从来没想过电线杆的内部长什么样子……

「讨伐成功 」

玉藻以心不在焉，几乎像是读稿般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像是从一开始就以电线杆为目标般这么说。不，实际上她完全没看向踉跄停下脚步的我，现在也依然看着毫不相干的方向。

「我的……名字是，西条玉藻。是也。是也。是也。是也。是也是也是也是也是也是也是也是也是也。西西西西西西西条玉藻，西条玉藻。是也是也是也是也。我是玉藻。玉藻是我。」

「…………」

不妙。这女生是怎样？

我选择的路，该不会是在想像得到的范围之中最坏的一条路吧？

先不提那两把刀……我应该好好畏惧西条玉藻这个人吗？

「等……等一下，玉藻小妹，相互沟通吧。」

「嗯，相互厮杀吧。你死我亡吧。你是我王吧。王是我。不对。王将是萩原学姊。我是……」

呼咿

玉藻有气无力这么说（「呼咿」应该是在说「步兵」），以旋转般的动作从电线杆抽出刀……这个「抽刀的动作」和「刺杀我的动作」是同时进行的。

简直像是拔刀术，就这么迅速砍向我。

如果是日本刀，应该会形容为「袈裟斩」，但是以粗犷的刀做出这个动作很像是劈柴。

果然，与其说利刃恐怖，不如说毫不犹豫砍过来的这个动作比较恐怖。不带任何情感，如同呼吸般想把我砍成两半。

向后仰还不够，我只能以后空翻的形式躲开这一刀。或许有人认为这是夸张又不合理，简直过于耍帅的闪躲方式，但是为了对抗动作古怪的玉藻，这边也只能展现古怪的动作。

我闪躲成功，但是着地失败，所以要打分数的话是满分一百分的五十分，不过这和零分差不多。不是五十步笑百步，是五十步笑零步。既然只能走五十步，那就和站在原地没什么两样……我这家伙还真是随时都致力于创造新谚语。

「飘啊飘~~飘啊，飘啊。啊飘飘飘飘飘~~」

我当然是整个人摔在柏油路面（刚才是后空翻失败，光是没折断颈骨就该谢天谢地），原本想说追击的利刃会先从左右的哪一把刀砍下来，但是玉藻接下来的攻击不知为何是对电线杆出招。

这孩子对电线杆有仇吗？

她以刀柄反覆粗鲁殴打电线杆。

……我不知道这个行动的意义，不过或许可以趁现在从她身旁经过，如此心想的我以爬行的姿势试着悄悄离开现场……玉藻随即看向我这里。

不，眼睛没看过来。真要说的话，眼睛瞪得好大。

虽然头转向这里，视线却完全是不同方向，手与脚的动作也完全不一致。即使架势一点都不合理，但是不知为何只有刀尖极为精准锁定我。

看来她就像是感应器那样，只对会动的东西起反应。刚才比起瘫坐的我，她选择面向被深深挖开而失去平衡摇晃的电线杆，就是这个原因吧。

我的天啊。

没想到我倒地之后一直软脚爬不起来居然是正确做法。

我终于只能从爬行姿势改为在地面打滚闪躲攻击了。选项愈来愈少，求生方式也愈来愈丢脸。

她挥下的刀，这次是插入柏油路面。

这个世界是以豆腐组成的吗？

不过这次的豆腐和我站在相同阵线。反过来说，刀的重量在这次成为玉藻的敌人。利刃垂直插入地面之后，她拔不出来了。

「刀一把就够，一刀就够。」

但玉藻不只动作快，放弃得也快。她没有继续努力拔刀，而是放开刀柄，改为以剩下的刀进行杀我的工作。如果只是要杀我，刀确实只要一把就够吧（说来遗憾，我意外觉得「刀一把就够，一刀就够」这说法很有趣。如果可以活下来，今后我想用用看）。

不过，我足以趁着这个空档站起来，这也是事实。虽然这么说可能会吓到各位，不过我好歹站得起来。

玉藻当然也对我起身的动作起反应。

她像是被磁铁吸引，爆发性地扑向我的怀抱。体育服敞开的女生扑向怀抱，可以说是男生内心的一种愿望，不过对方手握利器的话，状况就不太一样了。玉藻的性质近似食虫植物，只要这边不动就不会起反应，但是刀尖都朝向我了，我实际上不可能不行动。

只不过，既然理解了这个性质，背对玉藻全速逃走的做法也不太合适。我动得愈快，她的反应也愈快。

结果我决定停在原地，以最小的动作闪躲玉藻的利刃。身为一介高中生的我不可能有这种拳击手般的素养，所以学生服逐渐被砍烂，成为和玉藻相同的造型风格，简直是好朋友。改天两人搭档玩玩吧。

与其说是以毫厘之差闪躲，不如说是苟延残喘的闪躲方式。

说到在这种状况仅有的救赎，就是她的攻击仅限于挥刀。不会空手殴打，不会以室内运动鞋踢过来。始终遵守禁止头锤与肘击的击剑规则。

她对利器的这份执着，某方面来说是一种病态，在我眼中却是唯一的胜机，是战胜狂人的机会。

只要看得见刀，我就勉强躲得过。

地狱般的春假结束之后，我完全丧失不死之身的吸血鬼特性，不过像是渣滓的东西顽强渗入体内。阿良良木历这个人类的体内住着鬼。

即使不死之力靠不住，但我对视力有自信。

动态视力也不例外。

玉藻的攻击方式完全不合逻辑，没有法则的奇特动作非常难以预测，但幸好我在格斗技是大外行，不会被这种形式上的刻板印象影响。

如果她手上依然有两把刀，或许视线无论如何都会分散而招架不住，不过现在这样我可以撑一段时间，只要在这「一段时间」寻找下一条逃脱路线就好。

「稀巴烂~~稀巴烂~~稀巴袋~~」

不过，即使反覆攻击都没有命中，玉藻似乎也完全没感到压力。算是军人的她迟迟没能杀掉我这种大外行，她应该可以更不耐烦才对……要是她感到烦躁，我或许就有机可乘……

她为什么没烦躁？

「稀巴袋，砍开来。砍开来一看，里面整个烂。烂掉烂掉缺一块，刀刃缺一块……」

……她唱着像是被强烈诅咒的童谣，却没有烦躁。不过即使真的没烦躁，玉藻似乎也感到诧异。

诧异为什么还没把我砍成「稀巴烂」。

这是当然的，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知道我以吸血鬼的视力闪躲攻击。不对，若要这么说，我觉得自己对这个女生一无所知。说起来，她毫不留情像是制作纸工艺品般砍向我这个不是吸血鬼的人类，就是令我难以置信的事……

「肚子好痛，我帮你摸摸插插~~插插~~飘啊飘~~ 飘啊飘。」

我刚才要求和她沟通，但还是别再被玉藻的言行（歌唱）扰乱吧……总之只有视线不能离开刀，我提高警觉。

在这个时候，我察觉了。

刚开始我以为只是眼睛习惯了，不过看来不只如此。玉藻以各种意义来说犀利无比的动作，一点一滴逐渐变慢。

以我的视力看来是疲劳。

这是当然的，她以旋转动作将重力活用到极限的手腕相当高明，但她的手臂不像德拉曼兹路基粗如圆木，是细如枯木的手臂。

说好听是奇特古怪又出人意表（好听吗？），但是做出这种不合理又没效率的动作，少女的身体不可能不会疲劳。太好了，我缠斗至今获得下一个机会了。等她的动作再迟钝一点，我就找机会一溜烟逃之夭夭……

我随着玉藻的疲劳看见一丝希望时，反而也看不见某些东西。

原本应该目不转睛，一直以视线追着不放，最重要的那把刀，忽然从我的视野消失。

「转圈转圈舞，转切转切舞~~转圈耍个帅，却少了必胜招~~这时候需要的是，斩切斩切舞~~」

玉藻视线朝着无关的方向，空出来的右手摆出剪刀手势朝天空举起，扭动身体将右脚向后抬高，左脚踮起脚尖，左手则是……

玉藻的左手绕到背后。

她全身不协调的动作奇特过度，甚至称不上是障眼法，不过玉藻藏在背后的手肯定握着刀……原来如此，她瞬间将利器藏入死角，想借以迷惑我吗？那就白费工夫了，我等利器从死角出现之后再度追踪就好。

或许是想在背后把刀从蓄积疲劳的左手换到还有余力的右手……并非如此。完全猜错了。

我应该更用心听她唱的童谣。

斩切斩切舞。斩切斩切MY ——

依照英语课本的说明，把「舞」的日语发音「MAI」当成英语的「MY」是大错特错，但她做的正是这件事。在把我砍得稀巴烂之前，她一刀插向自己的背。

然后，刀子贯穿玉藻不知道是否有料的扁平身体，从她的腹肌突出刀尖，插入我的腹肌。

深深插入，并且划得稀巴烂。

以刀子的尖端写下Z字。不对，如果写在我肚子上的是Z，写在玉藻肚子上的应该是S吧。总之她将我的腹部连同自己的腹部一起剖开。

她的字典里没有「顾得了腹部也顾不了背部（注8）」这句谚语。

从自己的背部刺向我的腹部。

肚子好痛，我帮你插插。

不是从背后死角出现，而是贯穿腹部出现的刀，即使以吸血鬼的视力也不可能看见。

不，胜败从一开始就显而易见。连生死也显而易见。

在我选择右边道路的时间点……

「……话说这样的话，你不是也会死吗？你的背脊现在是什么状况？」

「放心，人类背脊折断的时候不算死亡，内心崩溃才是真正的死亡。」

在最后的最后好好和灯笼裤女孩对话了，我对此感到高兴，而且既然这样，看来我也只能在这里任凭背脊折断以及内心崩溃而死。

注8：牺牲小事顾全大局的意思。

003

我理所当然决定选择左边的路，全速奔跑。几乎没有犹豫的余地，需要的只有做决定的勇气。因为在右边那条路，手上握着两把刀，头发像是狗啃的灯笼裤少女摇摇晃晃走向这里。选择那条路的人根本是真正的笨蛋。是死也治不好的笨蛋。是最好早早死掉不用治的笨蛋。

话是这么说，我也不太想后退和子荻对峙。因为她是游侠三人组的领袖。她的足智多谋不下羽川，我迟迟不敢单独挑战。

所以依照删除法，我决定对付一姬。

她是绑着一个巨大黄色蝴蝶结的女生。虽然外表年幼得不像是和神原同年，即使如此，她当然也是就读澄百合学园的优秀战士，我不会因为那个可爱的蝴蝶结就掉以轻心。

幸好我看得见她手上的牌。

看得见她手套里的玄机。

她是用线高手。

在周围密密麻麻架设「看不见的线」，包括侦察工作在内，负责掌握战况。所以要在这条路躲开她走过去应该比登天还难吧。难度就像是要偷走以红外线防盗的宝石。

正常来说是如此。

不过我拥有吸血鬼的视力。人类视力看不见的极细琴弦，在我眼中也不是「看不见的线」。在状况极佳的时候，我连红外线都看得见。

要躲开所有立体架设在这条路的线，虽然对我来说还不到易如反掌的程度，却不会成为必须放慢脚步奔跑的障碍。

会被线妨碍的反倒是一姬吧。

她架设的不对称蜘蛛网，反而成为拯救我的蜘蛛丝。据说蜘蛛只会行走在纵丝的部分吧？那我只要躲在横丝的部分奔跑就好。

一边织网一边移动的速度本来就快不起来，所以一姬的脚步无论如何都比较慢。我并不是基于这个想法选择左边的路，不过这么一来我应该可以恣意行动，钻过蜘蛛网的缝隙。

然而黄色蝴蝶结的女生紫木一姬从容不迫，看着我完全没碰到也没弄断任何一条「看不见的线」就笔直奔跑过来的高超身手。

她可爱的脸蛋露出可爱的笑容。

「呵呵呵，居然使用特攻战术，阿良良木先生真是英勇。不过在我小姬的眼中，这种粗鲁行径就像是扑火的闷热。」

她这么说。

怎么回事，她擅长说错谚语吗？

不好意思，在我们的世界观，这是任何人都会用的基本技能。

这种程度的传统能力就想抓住我，还是回去多练一百年吧，你这个琴弦师。然而她擅长的当然不是文字游戏，是花绳游戏。

虽然现在是春天，不过要说我是扑火的飞蛾也确实没错。正因为我有自信通过，我才会冲进蜘蛛网，但是我没料到这张网自己会动。

不对，当然可以动吧。

这张网不只是等待猎物上门，也可以改为主动攻击。

不只是用来捕捉的线，也是用来切割的线。

所以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在「看不见的线」接近我的时候临机应变。出乎我预料的是其惊人的移动方式。

所有线都回到一姬的手中。发出咻咻咻的声音，像是影片倒转般卷回她的手套。

看来在回收线的时候，不必像是一边架设蜘蛛网一边步行那样耗神。毕竟只要按照架设的步骤反向进行就好，而且仔细想想，事到如今她清楚知道我看得见这些「看不见的线」，所以不需要偷偷摸摸卷回去。

而且既然这么说，接下来的这道程序，一姬也不必偷偷摸摸进行。

既然你看得见，就让你好好见识吧。

她立刻将卷回来的线重新利用。虽然她的任务是在后方支援，不过在必要的时候，在不必掩人耳目的时候，她可以瞬间重新织网。

而且这次的网不是蜘蛛网。

应该说，甚至不是网 ——是墙。

我的面前突然出现「墙」。

不是架设而成的「线」，是编织而成的「面」。

不需要「挂在哪里」或是「勾住哪里」的说明，不需要这种详细的程序表，单纯以两侧电线杆为支架编织而成的「网」。网眼密到像是重叠一亿张排球网而成。这面墙看得见却躲不开。

在物理层面没有能让人类钻过的缝隙。

「…………！」

线集结之后可以成为绳，绳集结之后也可以成为网。我紧急煞车却来不及，正面撞上这面墙。

原本发誓即使断掉也要继续动的双腿，被这面墙阻止行动。

不过，线始终是线。

如果这是一条钢琴线，而且我以时速八十公里的速度跑过来，或许会上演像是好莱坞电影那种直接断头的场面，不过既然这是「看不见的线」密集到能以肉眼辨识的墙，即使我以人类跑得出来的最快速度（大概是时速十五公里？）撞上去，顶多也只会被线缠住。就某方面来说，这张网是安全网。

躺在一根针上面会被贯穿，但如果躺在一万根针上面，体重就会分散，连皮肤都不会被贯穿，这是相同的道理。而且这面墙肯定和蜘蛛网一样有保护我的效果。

因为，既然在道路正中央竖起一面墙，那就像是怪异里的「涂壁」，一姬也一样走不过来……然而实际上不一样。

严格来说，我不是撞上墙，而是陷入墙。这面墙不是水泥或灰泥材质，是以线组成的墙。如前面所说，我被缠住了。脚也一样，与其说是停止动作，不如说是浮在半空中。

一只手与一只脚，还有脖子以上的部位，都突出到墙的另一侧。

和一姬四目相对。

她挂着非常开心般的笑咪咪表情。

没有半点邪气，但也没有半点纯真。

「唔呵呵呵，阿良良木先生，你中陷阱了。正如字面所述。」

「…………」

啊啊，原来如此。

这不是网，却也不是墙，是陷阱。

记得是叫做「雾网」……用来捕捉野生斑鸫之类的鸟……像这样缠住全身之后，前后都动弹不得……是的，因为体重分散……

不过，记得雾网因为过于恶毒，在现代已经是禁止使用的狩猎方法……

「……可以救我吗？」

我不抱期待地询问。

「不要，小姬是让飞鸟坠地的生物。（注9）」

还以为她又搞错谚语的使用方式，不过这正是「如字面所述」。她将手伸到头后，轻盈解开黄色蝴蝶结。

原本绑好的头发解开了……这么一看就发现她头发意外地长。

但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解开头发？

「没有啦，为了这面雾网，小姬我用光手上的琴弦了，所以想要准备别的物品代替琴弦。」

「那……那么，这次你要用那条缎带？是没错啦，布也是线组成的……」

「不不不，这是师父给我的宝贝缎带，不能用在这种地方以免受损。所以，我要用这些头发。」

一姬说完蹦蹦跳跳走向无法动弹的我，刚才以缎带固定的头发，她将其中一束缠在我的脖子。

看起来像是绑围巾的动作，不过在这一幕绝对不会出现这种高中生之间会做的事。我现在是陷入墙里的状态。

让飞鸟坠地—将飞鸟绞杀的生物。

「那么永别了，阿良良木历先生。你的意图将会就此断绝。」

在春假，我大致经历过一千种左右的死法，却不曾被头发绞杀。我这种不成材的家伙以这种方式死去，或许意外地不错。

不过，我在逐渐消失的意识之中这么想。

那个时候，如果我不是选择左边的路……

注9：日文原谚语是「让飞鸟坠地的气势」，也就是权高位重的意思。

004

这绝对不是后退，因为我逞匹夫之勇轻盈向后跳并且转身，选择和军师萩原子荻对决的路线。但我不是刻意出人意表，擒贼先擒王是这种场合的常见手段。而且以常识考量，这时候也只能选择后方的路吧。妄想对付双手握着利器的玉藻当然是疯了，想躲过总是以细线雷达侦察自身周围的一姬逃离危机，是连有史以来最笨的家伙都不会做的决定。与其做出和当场咬舌自尽差不多的决定，还不如选择和老奸巨猾的军师擦身而过努力求生。

她虽说是匹敌羽川的女高中生，却绝对不是羽川本人。确实，「自身也能战斗的羽川」想必是如虎添翼，但她在动用暴力的时间点就已经和羽川判若两人。不把战争行为列入选项的绝对和平主义，正是羽川翼无与伦比的强项之一。所以我肯定有胜算。

虽然不知道她身经什么样的百战磨练至今，但是我在春假跨越了全身几乎磨灭的死线。如果是一次决胜负，我就战胜军师给大家看吧。

萩原悠然在道路正中央大步前进，走向我这里。这种平凡城镇的普通道路，她走得像是王道，像是皇家大道。

乍看是标准大小姐风格的制服女高中生，却散发不像是和我同年的魄力。在这个时间点，我就觉得可能选错路而后悔不已……冲向那两把刀或是扑进层层架设的蜘蛛网或许还比较好吧……我为什么最初就选择这个最后的选项？

「主动前来了吗？前吸血鬼先生。过于按照计画进行，我吃了一惊。看来大蒜没机会上场了。」

萩原微微一笑，将手伸进制服内侧……大蒜？

喂喂喂，花样年华的女高中生怀里带着这种东西？当成驱除吸血鬼的武器也太寒酸了吧？看见我瞬间却步的模样，敌人似乎受到鼓舞而加快脚步。

当然，总归来说就是中了我的挑衅。

即使如此，我还是维持最底限的谨慎心态，要从她攻击间距的外围跑过去，这么一来，如果她现在要从怀里取出的不是大蒜，而是玉藻手上的那种利刃，我还是来得及应对。萩原匹敌羽川的不只是智力，胸部大小也不相上下。如果是她胸前的乳沟，肯定可以收纳又大又长的利刃吧。总之，关于「看不见的线」肯定不必提防，那是在现代也罕见的琴弦师专利，基本上只有一姬以及一姬的师父会使用。所以只要采取迂回路线，避免接近她两公尺以内就好。

要避开走在道路正中央的她并不容易，不过只要做个假动作……不对，是看似假动作的假动作，做出假动作的假动作的假动作就好。不过，当我接近到五公尺的距离时，萩原从怀里取出的不是大蒜。

「很好，不准动。那里是我的有效射程。」

她从怀里取出的是手枪。

我当然会停下来。不需要听你说。

「咦？你那边的世界观可以用手枪吗？」

「如果对手是专业玩家，这种短筒是完全不管用的玩具，不过对手是鬼的话就不一定了。虽然枪本身是充满手工感的粗劣成品，子弹却使用高价的银。」

银制子弹是吧。

原来如此，既然携带那种东西，大蒜确实没机会上场……

「是的，在我们的世界观，说到『行动装置』，基本上指的不是通讯机，是武器。阿良良木先生，方便请你举起双手吗？」

高调亮出的两把刀以及奇幻风格的用线高手，到头来都是一种误导，致胜武器是极为直接又不做作的怀中手枪……感觉枪口与现实同时摆在我的面前。

「OK，我输了。甘拜下风，饶了我吧。」

我听话举起双手。在吸血鬼时代，我可以神乎其技将高举的双手化为植物打破僵局，但是说来讽刺，因为我几乎丧失所有的吸血鬼特性，所以再度在这个三岔路口败北。

「不过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我们要像这样战斗？萩原，为什么你要……应该说你、一姬与玉藻要取我的性命？为什么要刺杀我，捕杀我，枪杀我？」

「…………？」

将所有局势预设为稳操胜算而行动，如同战略化身的这名军师，在这时候首度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看起来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这个女生……不是在装傻，是真的苦于理解。

就像是平凡高中生抱头苦思期末考的最后一题。我想知道自己为何被索命，萩原对此诧异得无以复加。

「为什么被索命，为什么要战斗吗？嗯，这是很愉快的着眼点，我从来没有思考过。毕竟我只是按照命令行事……军师终究是军队的一分子。」

「你 ——你们没有理由就能战斗吗？」

「战争不需要理由吧？就像恋爱不需要理由。」

她说出听起来相当机灵的比喻。

原来如此。这家伙不是匹敌羽川。

甚至和羽川完全相反。

「……你真是一无所知呢。」

「我想都不想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能战斗。」

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 ——这是怪异专家忍野咩咩的说法。那么人类专家萩原子荻应该会接着这么说吧 ——人类不是基于合理的原因战斗。

是因为命令这么要求，因为不知不觉，因为心血来潮，因为自然而然。

所以战斗。

「……那么，为什么要我不准动？既然你没有沟通的意思，二话不说直接开枪不就好了？」

不是为了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就爆发这场战斗吗？我原本抱持一丝希望，觉得依照理由或许还有交涉的余地……

「……啊哈。」

萩原笑了。像是女高中生般笑了。

看来不是因为感到什么疑问，单纯是因为觉得好笑。

「居然在对方开枪之前，期待对方告知开枪的理由，阿良良木先生，你西部剧看太多了。」

「我没看很多西部剧就是了。咦？那么，叫我不要动并且举起双手是什么意思？不是要让我求饶吗？」

「之所以请你不要动，是因为这把粗劣的成品很难瞄准会动的目标。之所以请你举起双手，是为了避免你保护心脏。」

「……光是愿意告诉我这些就够了。」

「那么就BANG吧。我的名字是萩原子荻。就请你们见识堂堂正正，不择手段的正面偷袭吧。」

萩原扣下粗劣成品的扳机。

对于吸血鬼当然不用说，对于人类也是立刻见效的银制子弹贯穿我心脏的同时，我还是想知道一件事。

并不是想知道她开枪的理由，也不是想知道战斗的理由。

如果我当时没有转身，而是选择朝左右笔直延伸的路，究竟会成为什么样的结果？我只想知道这一点 ——

005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到头来，无论我走哪条路，无论进入哪个平行世界，所有分歧都会在最后像是机率一样收敛，迎来大同小异的结果。从这个事件似乎可以学习到这种像是数学理论的警惕，实际上却不是这样。

即使是走投无路的三岔路，还是有幸存的路线可走。

首先，把这个问题当成三选一是我的过失。

即使完全不考虑当场蹲下这个选项，即使是三岔路，该选择的路也朝着四面八方延伸。又不是将棋的棋子，所以能走的格子没有受限。既然这样，我应该选择的是不会遭遇西条玉藻、紫木一姬以及萩原子荻的「路线」。

并不到特别难解的程度，我该着手的路线是所谓的「来来回回」。

总之，应该不能说着手，而是着脚……我所犯下最严重的错误，就是只以威胁度分析这三名战士。不，当然必须将威胁度考虑在内，我说「只」也不是主张应该把判断材料的范围扩大，反倒是应该缩小。说起来，在她们的威胁度等级超过临界值的时间点 ——在这边的战斗力不到一点的时间点，无论她们的战斗力是一百点还是一千点都没什么两样。

那么就应该将着眼范围缩得更小。至少缩小到我能对抗的范围。

比方说，如果「只」看移动速度呢？

再怎么接受培育，人类的身体始终只有人类的脚力。无法跑得比汽车快，要是和列车相比，她们的速度肯定和我大同小异。

进一步来说，即使大同小异，也不是完全相同。

各人的速度无论如何都有差异。

A先生以时速五公里的速度外出买东西。过了三十分钟后，B先生想顺便拜托另一件事，以时速六公里的速度追过去。又过了三十分钟后，C先生为了把遗忘在家里的钱包拿给A先生，以时速八公里的速度追过去。B先生是在多久之后追上早三十分钟出门的A先生？C先生是在几个小时之后追上两人？

当然，如同街头巷尾平常所说，要是把这种问题直接套用在现实世界，会产生逻辑上的矛盾。像是「只靠着两条腿是要多远」或是「这条路没有红绿灯吗」这样。最中肯的应该是「既然有人从后面追过来，那就转身往回走吧」。

从这个矛盾下手。

三名女高中生之中走路最快的人，说来令人意外，是在皇家大道正中央优雅又悠然前进的萩原子荻。说穿了她只是以正常速度走路，不过假设将她的速度设为一百点，相对来说走最慢的人，说来同样令人意外，是紫木一姬。行走时在四面八方架设蜘蛛网的她，走起来相当慢吞吞。一姬的速度相较于萩原的一百点，恐怕是八十点左右。至于身体左右摇晃，以闪电般锯齿轨道行走的西条玉藻，走路速度大概是介于两人之间的九十点吧。

当然，这始终是基本速度，玉藻对于「会动的目标」起反应要刺杀的时候，她那灵活又矫健的奇特动作令人瞠目结舌，一姬要是放弃在暗中动手脚，动作应该可以比一般人来得快。萩原银制子弹的速度，以我吸血鬼的视力也难以完全捕捉。不过三人的速度可以当成一个基准 ——选择道路的基准。

首先选择左方路线，也就是冲向蜘蛛网。

但是不以全速奔跑。维持在一百点前后，不会被任何人追上的速度，笔直跑在左方的道路，而且只跑到一半。在遇见一姬之前，在被她的雷达发现之前，掉头往回走。

向后转，然后走回去。毫不矛盾地朝着选项的矛盾下手。理想状况是没被一姬发现就顺利往回走，不过被发现也没关系。她的任务始终是「阻止我通行」，也是为此而架设蜘蛛网，所以不会放弃任务穷追不舍。因为反正另外两条路有狂战士与军师把关。

应该有她们把关才对。

不过，在我进行「回到起点」这个行动之前，以一百点速度行走的军师已经抵达三岔路的路口。她在这里被迫做出选择。和我一样面临选择题。

要走右方的路？还是左方的路？既然目的是夹击，就一定要选其中一条路，那么军师要走哪一条路才能继续夹击我？

换句话说，选择权转移到对方手中。不过稍微思考就知道，这个选择题只能选择右方。这是当然的，如果我走的是有雷达把关的左方道路，就不用担心逮不到我……但是如果我走的是无法控制的狂战士负责的右方道路，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被我跑掉。所以她只能走右方道路。

然后在军师走右方道路，后方道路无人把关的时候，我这次以一百二十点的速度狂奔 ——无人把关的逃走路线就此完成。

那么，006就以这个计画进行吧。

听着童谣的同时腹部被划上Z旗而死，陷入现代禁用的雾网之后被女生的头发勒死，明明已经回复为人类却被银制子弹打死，与其继续遭遇这种凄惨的下场不如一死了之……这种想法在我内心完全不存在。这条路线在军师的铁栅面前大概也会悲哀失败，不过到时候再寻找别的路线吧。

和异世界的女高中生们在无限轮回中嬉戏也不坏，但是我比较喜欢和接下来会遇见的「那些家伙」愉快玩乐。所以在成功跑完存活路线之前，我会复活无数次。如果没有存活路线，我就做一条给你们看。而且总有一天会成为二十三岁的无趣大人给你们看。

即使被砍成稀巴烂，内心也不会崩溃。

我的意图不会就此断绝。

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历。

在那个春假地狱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的我，比起身为不死吸血鬼的那时候，更想要好好珍惜生命。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第招话 彩·三重

001

千贺彩、千贺光、千贺明子是三胞胎女仆。各位听我这么铿锵有力地断言，应该也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不过她们三姊妹所登场推理小说的登场人物介绍名单就是这么记载的，不同世界观的我只能就这么一字不改为各位介绍。

千贺彩 ——三胞胎女仆，长女。

千贺光 ——三胞胎女仆，二女。

千贺明子 ——三胞胎女仆，三女。

这是怎样？

三胞胎我懂，意思是基因相同，长得一模一样的姊妹。女仆我也懂，虽然在日本算是以大众文化的形式普及，追本溯源却是发祥自英国，拥有历史与传统的忠实侍从。可是「三胞胎女仆」是怎样？三胞胎的女仆？三胞胎当女仆？我再怎么努力应该也找不出更进一步的意义……

总之，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她们相关细节的读者们，请欣赏不是制作成剧场版而是OVA版的动画，追寻某件凄惨斩首杀人事件的原委，不过一般来说，推理作品都会有双胞胎。三胞胎或许有点与众不同，却不是完全没有类似的例子……在注定要将犯人锁定为一个人的推理剧，面对现代的科学搜查，也能光明正大抬头挺胸进行「一人分饰二角」或是「对调身分」等诡计的双胞胎是一种禁忌的手法，同时也是推理作家心目中的迷人要素吧。

只不过，现实世界的双胞胎或是三胞胎，即使是四胞胎，也并非这么轻易就能对调或是取代身分。说起来，即使基因相同，指纹也不同。就算看起来一模一样，也未必连个性都一模一样。双胞胎特有的神奇心电感应，其实好像是凭空想像而来，其中一人跌倒受伤的时候，另一人的膝盖并不会感到疼痛。如果刻意依照这边的世界观从怪异角度来说，「双胞胎触霉头」这种基于极度偏见胡说八道的假设曾经在某个时代流行，要是有人打趣对此寻求幻想，对于他们或是她们这些当事人来说应该非常困扰吧。

不过，这始终是总论，回到本次主题所提的千贺三姊妹，她们是打造成可以「对调代替彼此」的三胞胎 ——是三胞胎女仆。

刻意以相似、相近的方式养育长大。

诞生为不是幻想而是妄想的产物。

主要原因也在于她们现在服侍的主人所秉持的原则……被「赤神财阀」这个巨大组织驱逐，如今被监禁在与世隔绝名为「鸦濡羽岛」这座孤岛的大小姐，就是这样的人物。

赤神伊梨亚。

明明是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千金小姐，但我只听完一半的说明就觉得是非比寻常的狂人。不只三胞胎这部分。被流放到孤岛的她，据说邀请全世界的奇人异士来到她不是牢狱而是豪邸的住处享受对话的乐趣。

奇人异士 ——也是被称为「天才」的人们。

说到这里，如出一辙的三姊妹为何造访我们所居住的城镇，我应该不必再说明了吧……是的，三胞胎女仆受命担任特使，千里迢迢前来邀请新的天才前往孤岛。

那么，说到居住在我们城镇的天才就是……？

002

「您是羽川翼大人吧？」

像这样被认错令我吓了一跳，转身一看是三胞胎也令我吓了一跳，三胞胎穿着古典又传统的女仆服更是令我吓了一跳。

震撼到我不知道该从哪件事开始吓一跳。

以某种意义来说，这三种惊讶甚至相互抵销，我反而没被吓到。顺带一提，这里是我昔日度过地狱般的春假时，和幼女一起藏身的补习班遗址。

从「遗址」这个词就知道，那栋废弃大楼如今不存在。

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就是失火烧光了。

熊熊燃烧，化为焦炭。

从春假到现在的十一月，我们的生活也发生各式各样的事件……和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的血战以坏结局结束之后，我以为自己的人生不会再发生更严重的事件，不过匹敌春假的事件以每个月一至二次的频率发生，我的人生真的是惊涛骇浪。

春假之后，我走过的道路是否可以称为人生就另当别论……即使如此，我也还没体验过「转身一看发现有女仆」这种事。

而且是三胞胎。

这真的可以说是今后绝对不会体验的奇迹吧。

三胞胎女仆，该不会是比吸血鬼更难遇见的存在吧？数据不多所以甚至无法试算，不过三胞胎都成为女仆的机率，我觉得肯定比被吸血鬼吸血的机率低……

「我是长女千贺彩。初次见面。今后请多关照。」

「我是次女千贺光。初次见面。今后请多关照。」

然后「长女千贺彩」说「这孩子是千贺明子」介绍最后一人，接着三人整齐行礼致意。拉起裙摆鞠躬的动作不只像是绘画，甚至像是CG。

女仆气息强烈到像是假的。

头饰与围裙也过于做作。

至少在祝融肆虐过的这种荒原格格不入……顺带一提，三名女仆相似到令我怀疑自己视线没对焦，不过在这段自我介绍唯一没说话的「三女千贺明子」，我勉强可以辨别。

因为只有她戴眼镜。

不过要是取下眼镜，肯定会转眼之间融入另外两人吧。年龄大概是二十五岁左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沉稳。

「我们三人都是赤神伊梨亚的仆从。您是羽川翼大人吧？」

「仆从」这个旧时代的称呼方式，加上地点是这里，我不得不想起那个传说中的吸血鬼，然而不提这个，我不是羽川翼。

说来大意，我可能还没表明身分，但我是阿良良木历。

居然把阿良良木误认为羽川，这是哪门子的误解？

连性别都搞错了……不对，总之如果只看「翼」这个名字，也很可能是男生的名字……毕竟我也不是在学生服别上名牌，在放学途中来到这片荒原。

只是，虽然我不知道情报在哪里出错，但是要在这时候回答「不，你们认错人了，抱歉帮不上你们的忙」也令我踌躇。

如果要诚实以对当然应该这么做，不过在这种状况，诚实以对的必要性究竟有多少？

明显异质的三人组来到这座城镇找羽川……我不能坐视这种状况。因为我欠那位班长太多恩情了。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

十一月的现在，羽川翼休学没去直江津高中。

这件事也是说来话长（会是一本书的长度），所以容我直接省略，总之那个家伙现在不只不在高中，甚至也不在日本。虽然这些女仆难得来一趟，不过很抱歉，如果只在这座城镇找，她们不可能见到羽川本人。

这么一来，唯一的方法是我以发言人的身分代替羽川（唯一的方法？），不过容我把「无法胜任」这四个字用在错误的意思上吧。

「是的，我是羽川翼。胸部很大。」

「啊？」

彩（光？）对我露出疑惑至极的表情。

糟糕，羽川不是这种角色。

说起来我不必模仿角色个性。我并不是一定要扮演羽川的双胞胎妹妹，始终只要假扮成羽川，专心问出女仆们来访的用意就好。

「请问有什么事羽？」

「事羽？」

彩（光？）的眉头愈锁愈深。

我没能专心。

我不受教训试着模仿羽川的语尾，不过仔细想想，羽川没使用这种语尾。我只是将「有什么事吗？」说成「有什么事羽？」，不过看来行不通。

应该说，我的话术完全行不通（或许是我多心，总觉得明子狠狠瞪我）。

既然是三胞胎女仆，我以为应该比较特别，不过这些人或许在推理世界是意外正经的居民……我们也上演过类似推理的剧情，不过基本上都和怪异有关。

我们不是正统派。

「不不不，我是在问各位有什么事。毕竟我也很忙，必须将联立方程式联立才行。」

我勉强试着把自己说得很聪明，却不太顺利……联立方程式从一开始就是联立的吧？而且我独自来到这种空地，根本没什么好忙的。这片荒原只有世界最闲的人会来。

关于这部分说来话短。

十一月这时候的我，在生活上（或者说在生死上）遇到一些问题，思考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自然而然来到了这里。即使被当成在怀念那位妖怪权威忍野咩咩也在所难免。

不过那个男人如今也不在这座城镇。即使还在，标榜「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的那个男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爽快拯救我突破现状。

「其实，恭喜您。」

彩（光？）像是切换心态般说。

她切换心态的方式，洒脱到如同早就习惯应付各种怪人。不过……「其实，恭喜您」？她把这两句话排在一起也太奇怪了吧？

「羽川翼大人，本次您获得了造访鸦濡羽岛，诚惶诚恐晋见我们服侍的主人 ——赤神伊梨亚大人的权利。您是获选的天才。」

003

获选的天才。

听起来真是荣幸。

这是至今没人对我说过，今后也没人会对我说，我即使是幻听大概也听不到的华丽称号。不过，这也是令我由衷认为幸好羽川本人不在这里的称号。

这应该是那个班长最讨厌的称号吧。她肯定会断言与其被这样称呼，还不如被称作是时尚眼镜班长。

不过，如果这个日本还存在着没解体的财阀，有一位大小姐被这个财阀驱逐流放到孤岛，而且这位大小姐在岛上集结天才组成交谊会（在这个时间点剩下多少可能性？），那么羽川翼无疑是值得受邀加入的逸材。

比方说风格无限的画家。

比方说穷究学问的学者。

比方说精熟百味的厨师。

比方说过于通神的占卜师。

又比方说……神圣的班长。

……就这样，三胞胎女仆这种特异存在来到这座城镇的理由揭晓了，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不能说「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我完全接受了。那我就告诉你们吧，其实我不是羽川翼。我把羽川翼本人的所在地写在纸条给你们，请去那里找她吧。可以和你们交谈真是太好了，祝愉快！」向三胞胎女仆告别。

我无法看开认为接下来是三胞胎与羽川的问题，必须由羽川自己决定。我对那个班长的执着可没有这么淡薄。开什么玩笑，如果住在莫名其妙孤岛的莫名其妙大小姐把我的羽川带走，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羽川高中休学出国流浪，其实我也无法苟同。

无论如何都要拒绝才行。

必须想办法请她们三胞胎女仆打道回府……居然又是这种展开。我总是希望不同世界观的人们回去……我深刻体认到异文化交流的难度。即使是看起来没什么危害的女仆小姐，我竟然也希望她们回去。

不过，彩（光？）如同完全无视于我的想法又丝毫不认为会被拒绝，甚至以满脸笑容表示这是无比荣耀，无比美妙的事。

「恭喜！」

她再度这么说。

即使我成功考上大学，也不会人这么隆重对我说「恭喜」吧，我这么想就觉得内心被打动……话是这么说，但也不是我受邀前往那座某某岛。

我这种家伙，只吃闭门羹还算是便宜我吧。

「不过……」

彩（光？）说着竖起手指。

「不可以慌张。并不是平白就能前往哦？」

「咦？交通费要自己出吗？」

虽说是被驱逐的，不过财阀千金还真是吝啬。

我心想或许能以这个理由拒绝，觉得找到可乘之机，不过实际上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光（彩？）接续彩（光？）的话语这么说。

「上岛之前要进行测验。请回答接下来的问题。」

测验？

上岛测验？

明明没申请就被擅自叫去，为什么还得接受测验……测验是我这个高中生最讨厌的东西之一。

只不过，这或许是意外正确的做法。

原本应该接受大小姐邀请的羽川翼非常热爱测验，从这一点来说，她这个班长基本上像是变态……是测验变态。

在这种状况，那家伙或许会说「我不去孤岛，只让我接受测验就好」。为了继续扮演羽川，我这时候不应该纠正她们的做法。

「好吧，只不过，你们一定会后悔出题考我。」

这句台词是怎样？

一点都不像是羽川。

不过，我答应接受三胞胎的测验，不只是为了彻底扮演羽川……

我反倒判断这是大好机会。

总而言之，既然有上岛测验，而且没通过的话就无法见到大小姐；那么反过来说，只要没通过这项测验，羽川就不必前往那座神秘兮兮，很像是会发生杀人事件的诡异孤岛。

咯咯咯，落榜是我的拿手绝活。

如果有人是为了在各种测验落榜而诞生，这个人就是我。

「这样啊。这份志气很好。不愧是大小姐锁定……欣赏的逸材。」

彩（光？）差点说溜嘴。

她们三人酝酿出和这片荒原格格不入的清纯气息，不过话说起来，既然会把我这种完全放不上台面的家伙误认为羽川，这三人其实是相当冒失的女仆吧？

「那么这次的测验……就用那个吧。」

即使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三胞胎或许也是长幼有序，彩（光？）说到这里朝着至今后退一步待命的三女明子使眼神。明子收到指示之后取下眼镜。

这么一来就无法辨别了。

变得无法辨别的三人，像是相互交错般无声无息开始行动。如同魔术师将杯子倒放之后不断换位置的流畅动作，使得我的视线很快就跟不上三人。她们的动作经过缜密计算，我即使发挥前吸血鬼的视力也轻易陷入混乱。一人和一人互换位置的时候，另一人挡在前面，等到这一人躲在另一人的身后时，我已经看不见第三人的位置。

令我眼花撩乱的这种洗牌进行了短短十秒。

然后三人同时整齐停下脚步。

就像是绝不放过自己盯上的猎物，她们三人从三个方向围住我，接着再度拉起裙摆行礼。

然后三人中的一人开口了。

不知道是谁的某人出题了。

「那么，请问谁是长女呢？您的解答权有两次。」

004

没什么好特别的。

这是典型的蒙提霍尔问题。又来了。

之前入侵七百一国中的时候，我就对小扇说明过。

没想到居然会应用在三胞胎女仆身上……总之，「解答权有两次」并非单纯是「可以猜错一次」的意思。

我指名三人之中的某人是「长女」之后，无论答案是否正确，另外两人都会有一人排除在选项之外。问题从三选一重新设定为二选一之后，我会得到变更原先选择的权利。

可以变更，也可以不变更。

也就是所谓的「违反直觉的题目」。

一般会认为无论是否变更选择，答对的机率都一样，但是其实这时候「变更选择」才是正确的做法。这么一来，猜中的机率会从三分之一提升到二分之一。

已经出版的某集已经写过（而且会被批评电影特典太厚），所以这里省略详细的说明。总之解答权要这样活用才正确……本来应该是这样。

现在不是「本来」。

三胞胎女仆收起表情，像是假人模特儿般动也不动等待我回答，但我在这时候不能按照教科书做选择。因为我不想通过这项测验。

连一丁点都不想通过这项测验。

我绝对不能活用第二次的解答权，而且真要说的话，第一次的解答权也不能完全没多想就用掉。变得无法辨别的三胞胎女仆到底谁是长女，我必须尽量提升猜错的可能性。

因为，蒙提霍尔问题难以理解的原因之一，在于即使随便指名，即使不做正确的选择，即使依照直觉，以机率来说还是有三分之一的机率猜对。如果会以猜拳猜赢的感觉猜中，那就必须三思了。

三分之一机率会失去羽川的这种赌博，我敬谢不敏。

我希望判断的材料再多一点。

我就像是原地转圈，依序轮流观察围着我的三人……我的人生居然有机会可以这么近距离仔细观察女仆，我之前想都没想过。

即使这里是露天女仆咖啡厅，也不允许像这样目不转睛吧。

不过，我再怎么定睛观察，都看不出三人之间的差异。三胞胎会这么像吗？直到刚才戴着眼镜的明子，脸上或许留着眼镜的压痕，如此心想的我试着凝视三人的鼻子，却没看见这种痕迹。

「我可以摸吗？」

「不可以。」

彩与光与明子立刻做出否定的回应。当然不可以吧。

「请您只以视觉判断。」

「我可以发问吗？」

「没关系，但是不保证会正直回答喔。尤其明子很爱说谎。」

这么一来，这种做法应该也没什么意义。

我不抱期待说出「那么请让我看指纹」这个要求。

即使外表再怎么神似，无论是双胞胎还是三胞胎，指纹也肯定不一样。假设DNA相同，虹彩也会相同吗？总之，我没有预先采集指纹，所以即使她们让我确认，也没有任何事情因而改变……总之，找不到任何差异导致我满脑子混乱。

我需要思考的楔子。

虽然这么说，不过三人给我看的手心，从指纹到掌纹看起来都只像是一模一样。至少以手相算命肯定会做出相同的结论，她们三胞胎就是这么完美相似。

唔～～太难找到着力点了。

被女仆三方围绕而慌张的非日常感觉，也不允许我进行逻辑性的思考。面对三胞胎女仆这种不可思议的存在，逻辑又具备多少价值？

首先，我听说以日本双胞胎的状况，辈分顺序和出生顺序相反……双胞胎比较晚出生的是长子……但是总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假。

不过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三胞胎是什么状况？依照出生顺序分别是三女、次女、长女吗？即使如此，既然她们一开始就分别自称「三胞胎女仆的长女彩」、「三胞胎女仆的次女光」、「三胞胎女仆的三女明子」，我这时候应该猜中（应该猜错）的肯定是「三胞胎女仆的长女彩」。

可以的话，我想以性格来判断，但是在我掌握各人个性之前，她们就开始洗牌了……先不提沉默寡言面无表情戴眼镜的明子，我还来不及确认彩与光这两人的内在就进入测验阶段。

真要说的话，彩给我能干可靠的印象，光给我亲切温柔的印象……？不过身为女仆的她们消除了部分情感，这部分无法摸透。

哎，继续思考也无济于事。

要是不小心就这么维持胶着状态，她们可能会看穿我是羽川的冒牌货，总之推动现状吧。

既然有两次解答权，就拿第一次当成试金石。

借此观察三胞胎女仆的反应。

「那么，我首先指名你。」

虽然完全是瞎猜，但我以手指选择三名女仆之一。没什么特别的根据，真要说的话，我刚才问「我可以发问吗？」是她回答的。先不提「不保证会正直回答喔」这句笼统的回答，我着重于「尤其明子很爱说谎」这一句。按照逻辑可以推测说出这种话的女仆不是明子。

我判断这是幌子。

虽然暗示自己不是明子，其实像这样率先开口的你正是沉默寡言的明子吧？这是少年侦探阿良良木历的犀利推理。

这种东西背地里要怎么解释都行，所以不是逻辑也不是推理，只像是一种直觉……不过第一次解答权这么使用应该还不错吧。

基本上这个选择没有绝对的对错，而且蒙提霍尔问题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果不其然，被我指名的彩或光或明子露出甜美微笑，说着「原来如此，那么……」催促着彩或光或明子的另外两人。

被催促的彩或光或明子等两人，其中一位彩或光或明子以及我刚才指名的彩或光或明子，像是照镜子般只露出相同的甜美微笑，另一位彩或光或明子就这么面无表情做出耸肩动作，从围裙口袋取出眼镜轻轻戴上。

接着后退一步。

原来她是明子吗？是这个意思吗？

所以我（为了猜错）所指名的明子不是明子，而是彩或光吗？

总之，经过我第一次解答，三选一的问题变成二选一了。剩下的两人有一人是长女彩，有一人是次女光……不，未必如此。

虽说戴上眼镜，但是不列入选项的女仆未必是明子。在洗牌程序彼此交错的时候，要避开我的视线偷偷将取下的眼镜交给别人应该不是难事。

洗练的女仆步行术令人畏惧。

无声的脚步简直是忍者。

总之，剩下的两个选项无论是彩与光还是彩与明子，对于我这个解答者来说没什么明显的差异……不对，等一下？

并不是没有。

明子（或是光）戴上眼镜示意我「猜错」……不过刚才的举动好像怪怪的？我现在只以解答者的身分思考，但如果我是三胞胎女仆会怎么做？

……虽然完全无法想像，不过假设我是三胞胎女仆之一，成为蒙提霍尔问题的活课题，而且解答的第一阶段已经结束，那么无论怎么想，接下来都需要讨论一下吧？

因为必须在实际解答的时间点，才会知道解答者指名三人之中的谁。刚才我是以某段发言为主轴选了其中一名女仆，不过即使解答者听完那段发言之后反而选择其他女仆也不奇怪。

若说我这边没有基准，那么她们那边也没有基准。

所以她们也不可能抱持确信预测谁会在第一次的解答被指名，由此可见，第一次答题之后，没被指名的两人是由谁退出选项，并没有预先决定。

因此在这种状况 ——在「两人都不是正确解答」的状况，必须以某种暗号相互协调。

然而现在，在被我指名的彩或光或明子催促之下，彩或光或明子以及彩或光或明子完全没打暗号，也完全没以眼神示意，其中一人就这么露出微笑，其中一人戴上眼镜。

别说这是三胞胎特有的心电感应。

我位于和怪异嬉戏的世界观所以不该这么说，但是禁止把超越人智的超能力带进这里。因为光是如出一辙的三胞胎就充分令人觉得犯规了。

虽然绝对不是早就料到这种展开，不过像这样毫不迟疑就决定哪一人排除在选项之外，意味着我没指名的两名女仆有一人是长女彩。

在原本的蒙提霍尔问题里，控制A、B、C三个选项的是游戏主持人。并不是选项本身以自我意志行动……即使如此，还是会产生同样的问题吧。单纯从机率思考，如果机械性地在第二次选择时变更答案，会有三分之二的机率答对，不过既然游戏是由人类主持，判决的时候肯定会加入思考时间。

如果解答者凭着三分之一的机率选到正确的选项……要拿掉另外两个选项的哪一个？毕竟条件完全相同，在这时候偏颇的话，游戏本身就无法成立。

主持人必须随机选择要拿掉的选项。

必须秉持坚定的意志排除自身意志。

虽然我这样有点啰嗦，不过换句话说，这种法则是成立的：解答者没选的两个选项如果包含正确答案，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主持人无须花时间思考，就确定要拿掉哪个选项。解答者没选的两个选项如果不包含正确答案，就会有选择的余地，主持人必须花时间思考。

所以，解答者可以这么假设。

如果主持人有花时间思考，就不该变更选择。

如果主持人没花时间思考，就应该变更选择。

……这么一来已经不是逻辑战，而是逐渐呈现心理战的样貌，不过主持人在这方面当然不是毫无防备吧。即使剩下的两个选项包含正确答案，要拿掉选项的时候没有选择的余地，主持人也可以假装还有余地。

无论内心有没有犹豫，比方说可以将思考时间机械化固定为十秒，这么一来解答者这边就无法辨别。

要是主持人对于各种状况的反应都一样，就无法当成判断材料。

所以如果三胞胎女仆就是这么做，我只能完全举双手投降。不过她们的行为完全相反。思考的时间是零。

她们应该能假装思考，假装犹豫。

但是她们不能假装不思考，假装不犹豫。

某些谎说不出口。

任何骗子都说不出口。

如果两人都是「错误答案」，而且主动退出选项的时间点恰巧一致（就像是「啊」「啊」这样相互礼让的尴尬状况），等于明示另外一人是正确答案。所以当我指名的女仆催促另一名女仆立刻戴上眼镜的时间点，无论戴眼镜的女仆是明子还是光，另一名露出微笑的女仆已经几乎确定是长女彩。

宾果！

我可没笨到在这时候像这样大呼痛快，宣布「那我就这么不更改选项！」这个决定。要是因为得出正确答案而喜悦颤抖，任凭冲动的驱使，顺势败给诱惑贸然选择正确答案，那就是真正的愚者。

这时候我应该假装什么都没察觉，依照蒙提霍尔问题的教战守则，违反直觉变更选择才是「正确答案」 ——对我来说的「正确答案」。

说不定三胞胎女仆不是失误，而是给我提示。或许是暗示如果没察觉「思考时间的有无」就没资格上岛，也没资格晋见大小姐……

暂且不提是否广为众人理解，如今已经完美解析的「蒙提霍尔问题」或许不是这次上岛测验的正题，而是用来考验我的注意力与洞察力。

我都能察觉的思考时间，羽川不可能不会察觉，这样的话，虽然对不起千里迢迢前来的女仆们，但我要按照逻辑答错。

我如此心想，反倒是得意洋洋要说出蒙提霍尔问题解答法的这个时候（「假设选项有一百个的状况云云」），我以第一次解答权指名的女仆，十之八九是彩的这名女仆开口了。

「我觉得肯定会很快乐喔，羽川大人。」

她笑咪咪这么说。

既然明子退出选项（看似如此），应该就不必努力维持面无表情，但她这个笑容真的很温柔，像是在顾虑我。

「对于羽川大人来说，和相同水准的天才竞争，肯定会很快乐。」

「…………」

听到她这句话，我说不出话。

啊啊……原来如此。

我的思考稍微错误了。

把羽川送到像是犯罪小说舞台般神秘兮兮的孤岛是在开什么玩笑？羽川为什么非得被流放到孤岛的大小姐叫去？羽川可不是展示品，能够欣赏羽川的只有我一人……我至今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个邀请的意义和我想像的不一样。

集结天才的孤岛。

换个意思来说，那里会进行天才们的交流。

而且没局限于特定领域，可能是学术方面的天才，艺术方面的天才，甚至可能有运动、料理、博奕或是格斗天才……总之是接触各种杰出才能的机会。

就读正常大学无法获得，千奇百怪的自然体验，也保证能在那座无人岛获得……我可不想置身于这种无法想像的环境，但是羽川呢？

被称为「获选的天才」肯定不是她的本意。

那个家伙最讨厌被这么称呼。

不过，若问羽川是否讨厌获选的天才，那就完全没有这回事。那家伙应该会毫不羡慕，毫不嫉妒，率直赞赏他人的优秀才能吧。

如同她曾经对四处闲晃像是磕过药的中年男性也不抱偏见确实表示敬意，也如同她曾经以人类的角度分析五百多岁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的行动。

羽川或许希望和天才们交流。

虽然现在是探勘形式的出国流浪，不过羽川应该是为了在毕业之后，在将来能够接触这种人而展望全世界 ——展开她的双翼。

这样的话，我在这片荒原怀着自以为是的心情，基于外行人……应该说平凡人的判断，撕毁招待羽川前往异世界的邀请函，真的是正确的做法吗……

糟糕，我思考多余的事了。

被迫进行完全不同的选择了。

「……是近乎怪物的天才吗？」

「什么？」

「没有啦，那座岛上的人们……受邀前往那座岛的人们是什么样的人？相同水准的天才……」

面对羽川翼时。

面对那个完美无缺的班长时。

「……拥有能够竞争的才能吗？」

「无法断言。因为我不是天才。因为我只是一介女仆 ——因为我们只是三介女仆，是三胞胎女仆。」

八成是彩的女仆这么说。

她像是期待落空般这么回答，不过我右后方的光（或是没戴眼镜的明子）接话说下去。

「只不过，我以女仆身分看过各式各样的天才至今 ——看过五花八门的天才至今。天才们会相互刺激，相互影响，相互切磋，相互厮杀。」

「厮……厮杀……？」

「啊，不对，当然是『杀掉自己』这样的意思。」

不对，就算你面不改色更正话语……

相互杀掉自己是什么状况？这是哪门子的「当然」？

「对我来说，『天才』是『无法理解的人们』，不过正因如此，『天才们』在好坏两方面都会相互牵引 ——相互吸引吧。对于一直被说成『无法理解』的人们来说，『有人可以理解』比起『被人喜爱』或是『被人讨厌』重要得多吧？」

不过羽川大人的想法，我就『无法理解』了 ——光（或是照子）在最后贴心补上这一句，不对，她用不着补充这一句。

羽川也肯定是如此。

春假至今一直说那家伙「无法理解」的我如此断言，所以肯定没错。

无论是温柔还是严厉，只要某人能以充满说服力的语气，对羽川说出「我可以理解」这句话，不知道那个天才会得到何种程度的满足。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一直这么说的她，不知道多么希望别人知道她自己的事。这我知道。

我知道。

「…………」

这么一来，我这时候应该不变更选择，继续指名彩吗？

即使如此，我这样也只是假装在犹豫。

只是在设置「思考时间」。只是假装正在为了羽川着想。

实际上，这个选择真的应该是当机立断。

没有选择的余地。

羽川想怎么做，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我该决定的只有我的选择。

只有我的决断。

那个家伙不需要我的庇护。

所以我该展现的只有我的自私。

「那么，差不多请您进行第二次回答了。好啦，谁是长女？请以手指指向您认为是长女的女仆。」

听到可能是彩的女仆这么说，我做出选择。

我变更了选择。

但我不是指向面带微笑的女仆，而是戴眼镜的女仆。是的，就是本应在第一次回答之后排除在选项之外，乍看是明子的那名女仆。

「真是高明！」

此时，我以为是照子的女仆取下眼镜，露出微笑。

「我是千贺彩。三胞胎女仆的长女。」

005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我假装按照蒙提霍尔问题的解法，故意为了答错而准备改变选择，却在最后关头察觉了。她们真的没有用到「思考时间」吗？我做出第一次选择之后，她们确实几乎没有停顿。几乎在我指名的同时，另外两人的其中一人戴上眼镜，一人露出微笑。不过，如果她们是事先完成思考又如何？

在我指名之前，无从得知选项A、B、C会留下哪两个。不过，如果她们预先决定我以三分之一的机率猜到正确答案时，另外两人要由谁退出选项，状况会变得如何？

看起来是彩的女仆在事前说「这次的测验……就用那个吧」，听起来很像是当场想到要这么做，所以我全盘相信，不过测验或许从那时候就开始吧？这么一来，事情就很单纯了。

假设正确答案是选项A，选项B与选项C是错误答案，那么只要从一开始就说好要去除选项B，就不会产生「思考时间」。因为假设我选B，这时候她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去除选项C。

这种手法当然不能用在原本的游戏，也不适用于思考实验。因为这果然是出自某人的意志而有所偏颇，无法成为纯粹的机率论，会失去随机性。

不过，如果是在荒原进行的单次比赛……

比方说，如果预先开会仔细讨论，决定在洗牌时收到眼镜的女仆会被排除在选项之外……三姊妹之间就不需要「思考时间」。

拿眼镜的人戴上眼镜，另一人露出微笑就好。

察觉这一点的时候，我至今的思索全部化为乌有。

完全不知道谁是彩，完全不知道选谁才是错的。

变得无法理解了。

所以我决定使用苦肉计，指向肯定错误的选项。

换句话说，就是在第一次选择时被排除在外的明子。我不知道实际上是明子还是光，总之是戴上眼镜主动退后的女仆。

她们没说不能选择被排除的选项。

这是依照「明子爱说谎」这句话反其道而行的穷极之策……「你其实是正确答案，明明是长女却被排除在选项之外吧？」我就像这样饰演一个过于深入解读而标新立异，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天才。

万万没想到这真的是正确答案。

不，严格来说不是。

如果真相是「其实我们去除了正确答案的选项」，我应该可以强辩「你们居然使用这种卑劣的陷阱题，恕我没办法接受邀请」，然而并非如此。

我伸手所指的不是「被排除的选项」。我伸手所指的，在最后伸手所指的，是没被排除的女仆。被排除在选项之外的她始终是「错误答案」。

不是彩，是光与明子的其中一人。

眼镜这部分，大概如我在最后关头察觉的推测所述。

拿着眼镜的人物，在戴上眼镜之后排除在选项之外，她们事前就说好要这么做。而且也说好在这之后，要在我背后悄悄将眼镜交给另一个留下的选项。

这也可以说是一种掉包诡计吧。

居然拿眼镜当成标示让我辨别，再由一模一样的两人进行掉包计画……她们摆出包围我的阵型，我一直以为是阻止本次邀请的对象「羽川翼」跑掉，然而并非如此，这么做是为了躲到我身后，为了在我的正后方悄悄传递眼镜。

进入第二次选择之前，我最初指名的女仆（现在就知道她不是光就是明子）主动抢着对我说「我觉得肯定会很快乐喔，羽川大人」，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以便顺利传递眼镜。我明明还为此思考了好久。

完全中计了。

不过这么一来，反被聪明误的其实是三胞胎女仆。

因为故意为了选错而指向戴眼镜女仆的我，居然「真是高明！」地猜中了长女彩。又是女仆又是眼镜又是三胞胎，若是去除这些乱糟糟的要素检视，就会发现这确实是依照教科书设计的蒙提霍尔问题。

改变选择就可以好好猜中正确答案。

所以，我现在坐在开往鸦濡羽岛的豪华游艇船舱放松。我没能表明自己其实不是羽川翼，就这么被带着搭乘礼车，搭乘直升机，然后搭乘游艇。

在阴暗的拂晓海面，以最短航线前进。

平凡无奇的高中生，即将怀抱惶恐的心情勇往直前，踏上获选天才们聚集的孤岛……吊车尾的考生，即将光荣面会被流放到孤岛断绝关系的财阀大小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还有，接下来会变成怎样？

我以一厢情愿的自私心态，企图捏烂这封寄给羽川的邀请函，结果当场就受到惩罚吗……不，可是这很难说吧？我在那个时候真的是想猜错才指名戴眼镜的女仆吗？

从逻辑来说，戴眼镜的女仆肯定是错误答案，但我指着她的时候，内心的直觉是怎么说的……其实我早就知道她是长女彩吧？明明知道却故意假装不知道，借以让自己对于羽川的庇护与自私心态对立吧？

伤脑筋。我居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早就知道。

看来这次的事件是由我像这样担任替身收场，不过如果羽川在将来的某一天真的离巢启程，我能够温暖目送她离开吗？还是没办法？哪一个选择是正确的？怎样选择才正确？明明是不久以后的未来，以我现在这副德行，这是凭我一个人实在无法找到答案的未解决难题。

哎，好吧。现在是思考时间。

幸好，我接下来住进去的那座宅邸，不愁没机会和天才交流。这种机会难能可贵，我就毫不客气借用各界显赫人物的智慧吧。

在鸦濡羽岛的生活，终于即将迎来第一天的早晨。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第喰话 理澄·摇滚

001

说来惊人，匂宫理澄似乎是名侦探。看吧，已经莫名其妙了。不过，要是就这么莫名其妙继续说明，换句话说，她的头衔是名侦探。并不是因为具备卓越的洞察力而被称为名侦探，是因为头衔就这么写，能力是次要。毕竟她如此自称，还披着一件传统风格的披风，所以即使被人否定，她也不会受到影响。玫瑰即使被人以别的名字称呼，依然会散发相同的味道，同样的，匂宫理澄即使被怎么称呼，依然会散发和名侦探相同的味道。

名侦探是什么？

试着思考就会发现这是耐人寻味的问题，也是无从回答的问题。

若是和昔日那位忘却侦探相比，或许可以稍微协助理解，说到拿两者相比之后出现的显着差异，如果掟上今日子是接受委托之后解决事件的职业侦探，匂宫理澄就是无须接受委托也会解决事件的名侦探。

解决事件？

不对。

反倒是匂宫理澄开始调查之后，无论如何都会发生事件。她这个名侦探确实没有委托人，但严格来说，她也不是基于自身求知的好奇心而致力于实地调查。

是为了「哥哥」。

她是为了身为杀手的「双胞胎哥哥」匂宫出梦而进行侦探活动。名侦探与杀手听起来很搭又好像不搭（搭配名侦探的应该是「犯人」或「怪人」，不然就是「助手」吧……「杀手」？），不过说到一人为两人、两人为一人的匂宫兄妹，或许有人听过这个名号，如果听过，我建议在这个时候应该全力假装素昧平生，不过即使是这种装傻，肯定也会被名侦探轻易看穿。

「十三阶梯」的第七阶与第八阶。

「汉尼拔」理澄与「食人魔」出梦。

一体两面的双胞胎兄妹，身为「杀之名」排名第一的匂宫杂技团王牌，肯定会看透虚假与欺瞒。只不过，考虑到杀手「哥哥」与名侦探「妹妹」的组合才是非比寻常的一种诈骗，说真的，我不想被他们这么说。

不想被名侦探这么说，也不想被杀手这么杀。

002

「我是匂宫理澄。十六岁！是名侦探！」

「好的！所以要怎么做，你才愿意从我们的城镇回去？」

「不要以既定程序处理掉啦～～！我要特别感～～！」

我想以制式化的公所办公流程带过，理澄随即全力向我抱怨。地点是山顶，北白蛇神社境内。

昔日这里是没有神明的废弃神社，成为怪异前身的「脏东西」聚集地，对我来说不是测试胆量的景点，而是测试不死之身的景点，后来基于某些原委翻修，原本崩塌的正殿重建，鸟居与手水舍也重新设置得漂漂亮亮，在二月上旬的现在摇身一变成为全新的神社（在此说明一下以供参考，二月上旬大约是《恋物语》与《凭物语》之间）。

说成「全新的神社」总觉得缺乏侘寂之美，也觉得搞不懂到底有没有传统可言，总之即使来到现在的北白蛇神社参拜，至少不必担心会被蛇勒死。

但现在也一样没有神明就是了。

说到我这时候造访北白蛇神社的原因，就是为了确认神明不在（我做人可没有好到会相信骗徒的工作成果），没想到虽然确实没有神明，当然也没有蛇，不过境内有一个名侦探。

她本人自称十六岁。

是戴着眼镜的名侦探。

即使同样是眼镜妹，和现在离开日本的羽川相比，她散发的气息也明显不太一样。顺带一提，她将双手藏在披风底下不是因为没教养，也不是因为积雪的山顶很冷，是因为披风底下穿着拘束衣。

拘束衣。

不不不，我已经不会因为这种程度就动摇了。

这可说是瞳岛眉美的程度。

像这样和异世界交流已经是第十一次，从各处来访的奇人异士，如今我见怪不怪。名侦探匂宫理澄其实是双重人格，为了封锁另一个人格「双胞胎哥哥」，也就是「杀手匂宫出梦」，她随时都穿着拘束衣。我面对这种程度的设定丝毫不会慌张。

我会适度应对。

在「哥哥人格」出梦出现之前做个了断。

请你打道回府吧。

要知道我之所以使用公所的办公流程处理，部分原因也在你们这些人身上。我已经应付十几个像是你们这样的家伙，好歹也该体谅我的感受。

将来真的会进入公所工作的老仓育说，公所的工作就是让前来办事的形形色色客人们怀着美好的心情离开。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嘲讽。

「所以理澄小妹，什么事？我要帮你解决什么样的事件？交给我这个助人大王吧。」

「我比较不懂大哥哥你的角色设定……助人大王？这是什么人物？」

希望你别问细节。

我说的话大多没有太深的意思。

「哈哈～～！看来大哥哥你就是犯人对吧！」

「不准毫无脉络指名我。」

「你杀了我登场时的特别感，看来大哥哥无疑就是杀人凶手！」

「这不是很好吗？这部电影的特典终究差不多没有任何人会看了。」

「有在看啦！大家都有在看啦！下次终于是电影院最后一次发送特典了，所以现在气氛炒得正热喔！」

「我看过目录，下次来的好像是感情很好的三个女大学生……」

「最后是女大学生三人组，真是了不起！是出乎预料的意外真相！话说不要把我晾在旁边直接聊下次的内容啦！不要看目录啦！啊哈哈！」

明明登场的场面被搞砸，她却在这么说的同时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真是一个开朗的孩子。

从这份开朗来看，你果然是外人。

我们的世界观没有这么阳光的登场人物。

话是这么说，也不能不好好招待。要是她就这么落脚下来就严重了，所以我完全不打算举办欢迎会，但总之先不提异文化交流，帮助外来的访客原本就是阿良良木历的传统作为。

用不着回想起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的来访。

……这么说来，披着披风的理澄看起来像是名侦探，不过这个设计在某方面也像是吸血鬼……而且她的虎牙超尖的。

「其实啊，跟你说个秘密。」

理澄露出她尖锐的虎牙开口。

她从上帝视角推理的名侦探切换为正统推理的名侦探，向我公开她造访这座城镇的理由。其实不要公开比较有益，不过这个名侦探没有保密义务吗？

「我啊，正在调查一桩儿童绑架案！」

「…………」

来了一个比我的决心还要沉重的事件。

我能处理这个重大犯罪吗？

老实说，助人大王应该负荷不了这个事件，不过既然理澄的双手和「哥哥」的人格一起被封锁，就只能由我出手了……为了维护城镇的和平。

「被绑架的肉票是暗口崩子小妹，十三岁！」

「十三岁……」

绑架十三岁儿童吗？

这种犯罪不只是可恶，甚至可恨……不过另一方面，这个国家认可人民使用「暗」这种汉字当姓氏吗？担心这种一点都不重要的事情是我的俏皮之处。

说到十三岁，昔日四肢被夺走的传说吸血鬼，也曾经变成这个年纪的外型。

「顺带一提，崩子小妹是暗杀者。」

「嗯……啊，是喔。」

我随口带过。

无法理解的事情当作耳边风。

「无论如何，救出这个孩子就好吧？Okey Dokey。刚开始听到是绑架事件的时候，我忍不住感到战栗，不过幸好拯救十三岁儿童是我专长的领域。」

「这……这叫做『幸好』吗？」

理澄以看见犯人的眼神，应该说看见变态的眼神看着我。被怪人视为怪人，我内心深感遗憾。

希望她正确对待我这个少女专家。

「我可是十六岁喔！顺带一提，老哥是十八岁！和阿良良木大哥哥同年！」

「…………」

双重人格的年龄设定，我可以相信到什么程度？这么想就觉得理澄说她十六岁也很奇怪……既然共用身体，出梦这个「老哥」或许也始终是一种设定……

不提精神年龄，实际年龄以及肉体年龄或许意外超过二十岁吧？理澄对于自己的双重人格没有认知与自觉，质问她应该也没有意义（明明她自己没有认知与自觉，刚认识她的我为什么知道这种事？希望各位不要过问。异世界交流总是有这种矛盾之处）。

说到双重人格，我就联想到羽川翼与BLACK羽川或是神原骏河与雨魔，不过匂宫出梦与匂宫理澄的状况，似乎和这种怪异相关的案例不尽相同。

以人为手段蓄意成立的这种双重人格，不是超自然而是不自然，同时维持着恐怖的平衡相互扶持……这部分应该是制作者喜连川博士的本事吧。

「放心吧。十三岁以外的，我都不会救。」

「这是哪门子的助人大王啊……？」

「十六岁没有价值。自己救自己吧。」

「大哥哥，你一点都不像是助手耶！」

理澄一副找错对象咨询的模样，却说出「不过不过，没问题的！」更加振奋活力。这个可恶的外人是不屈不挠的孩子。

「被绑架的崩子小妹已经获释了！」

「咦，是吗？」

这真是令我失望。

「既然没有十三岁的女孩，我该怎么做？可恶，感觉我这个专精特定领域的专家被戳中要害了。」

「与其说是专精特定领域的专家……没事，当我没说！」

欲言又止的理澄，把原本要说的话吞回肚子里。看来她不只是开朗，也是很能顾虑他人感受的孩子。

「无论如何，既然十三岁的女孩平安无事，那不是万万岁吗？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在犯罪之中，绑架与劫机的成功率非常低。这是我从父母那边听来的，看来这个事件也不例外。

「先不提劫机，绑架很难找到一个基准来判断成败与否喔！即使被绑架的肉票获释，只要交付赎金，对于犯人来说就算成功吧！即使没交付赎金，只要肉票被撕票，对于犯人来说就算失败，对于办案人员来说也是失败吧！」

也就是说，基准会依照目的而改变。

最好的结果是值钱物品没被抢走，肉票毫发无伤被救出，犯人也落网……不过身为局外人的我，还是必须为了崩子平安无事而高兴。

即使这个孩子是暗杀者。

「啊，不过不过，就算这样也不是没有任何问题喔。至少即使没有Problem也有Question！」

「即使没有Problem也有Question……？」

这两个字都有「问题」的意思……不过这是以名侦探的角度来看。

003

好像叫做「骨董公寓」。

我说的这四个字，是崩子居住的出租公寓名称。两坪大的房间共六间的三层楼建筑。听说屋龄和战场原居住的民仓庄差不多，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和大两岁的哥哥在这间公寓相依为命，令我吓了一跳。

理澄也是妹妹型的角色，所以我觉得妹妹好像有点多，就算这么说，也不能用绑架的方式减少人数。总之，某天崩子出门之后再也没回到骨董公寓。

这对兄妹是基于某些隐情离家出走，所以光是妹妹晚归就足以成为非常严重的事态，却也因为正在离家出走，所以不能拜托警察处理。

不过，在理澄他们的世界观，警察机构能有效发挥多少功能还不确定……总之公寓住户全部出动到附近搜索，并且观望动静到第二天之后，事态有进展了。公寓收到一个邮寄的行李箱。

空的行李箱。

正确来说不是空的，里面有一张信纸。内容是要求赎金。

「我忘记详细的内文了，不过这封信要求五千万圆的赎金！」

……理澄的证词相当不可靠，但总归来说是威胁信。

五千万圆这个金额用来换取一个人的生命安全是否适当？是太贵还是太便宜？这部分大概是众说纷纭，但是无论如何，五千万圆依照正常标准肯定不是一笔小钱。我昔日也曾经被夏威夷衫的中年男性请款五百万圆，不过五千万圆至少是离家出走中的哥哥付不出来的金额。

「就是说啊！大哥哥，你的着眼点不错。说起来，我觉得这次绑架的目的不是为了钱！」

「不是为了钱……？可是，那封恐吓信实际上就是想要这笔钱吧？」

「就说了，目的不是钱，而是『付钱』的这个行为……我觉得绑架犯想要的是对方屈服于不讲理的要求而付钱的事实！」

嗯。

她的语气太开朗，所以我实在是难以消化，但我大致听得懂她的意思。只不过，既然成为这种不讲理要求的下手目标，和崩子相依为命的这个哥哥到底是什么人？

同样身为哥哥的我对此感兴趣。

「是地狱主义者的死神。」

「是喔～～」

我瞬间失去兴趣了。不想有所牵扯。

「但是严格来说，这个不讲理威胁的目标对象不是死神。死神与暗杀者的父亲，被Lock on成为本次无情恐吓的Target。结晶皇帝，Crystal Caesar，生涯无败的六何我树丸。大哥哥或许也知道这号人物吧？」

不知道。

也不想见面。

别再提供这家伙的情报给我……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必须将理澄赶离这座城镇。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我必须付出一些牺牲。至少必须展现出想要详细知道这个莫名其妙家庭的友好态度。

父亲是皇帝，儿子是死神，女儿是暗杀者，这一家也太夸张了。

照这样看来，母亲是忍者之类的吗？

「这次的绑架行为，是要让生涯无败的父亲尝受到屈服于绑架的败北感吗？居然有人会打这种坏主意。」

「不过真要说的话，这个爸爸才是坏蛋。因为这个人的兴趣是让各地豪门的女儿怀孕生小孩。」

简直穷凶恶极吧？

这么看来，死神与暗杀者或许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虽然我不想过问别人的家务事，不过这一家人夸张到令我忍不住过问。

到了这种程度，已经不算是一家人了吧。

「所以这也是复仇喔！具体来说，是自家女儿惨遭魔爪的时宫病院某分家策划的复仇剧！」

「啊，时宫病院我知道。」

上次听过了。

听过了听过了。

虽然光用听的连一半都无法理解，不过大致来说，肯定是催眠术师团体的这种感觉。原来如此，以他们的能耐，要绑架可能是暗杀者的十三岁少女或许轻而易举。

这么一来，理澄说「对方要求赎金却不是为钱绑架」的推理就得到佐证了。因为时宫病院这个集团不像是以赚钱为目的。

因为不是敌方而是己方，所以更令人厌恶的「咒之名」竟然出手报复，结晶皇帝的超凡程度可说是更加显眼，不过既然被时宫病院锁定，任何人都不堪一击。请节哀。

「这也未必。因为那个爸爸不会付钱。完全不把恐吓放在眼里。」

「天啊。」

原来不只是穷凶恶极，还是人渣。

所以对于这个父亲来说，区区两个孩子没什么好哭的。

「嗯，因为生涯无败。不会屈服于卑鄙的胁迫。」

「这个说法很帅就是了……」

即使生涯无败，这种人渣的人生应该很无聊吧。

「首先，死神哥哥与暗杀者妹妹，是以逃离这个爸爸的形式离家出走，所以即使演变成这种事态，也不能依赖父亲。父债子还。坦白说，这次的绑架真是亏大了！」

真是严苛的世界观。

我们还是继续待在原本的舒适圈吧。

「妹妹被绑架，但是哥哥没钱付赎金，又不能依赖父亲，这样根本是走投无路吧？听你刚才的说明，崩子小妹在最后好像顺利获释，应该说你刚才的说明如果不是这么解释，我根本听不下去，不过五千万圆这笔巨款，那位哥哥是怎么筹到的？」

「啊～～没问题没问题。骨董公寓的住户之中，包括了只把五千万圆当成零头的超有钱大小姐以及亲切小哥。无论是五千万圆还是五千亿圆都可以轻松准备妥当喔！」

你那边也是舒适圈吧？

居然把五千万圆当成零头。

「嗯，有一位蓝发姊姊以为一万圆钞票是小额纸钞。」

「你们的世界观连一个正常人都没有吗？」

我开始期待和女大学生三人组嬉戏的下一篇故事了。

不过，公寓住户全部出动寻找失踪的十三岁女孩，朋友还帮忙筹钱，这方面的协调关系，在我们的世界观果然找不到。

我不会羡慕，但是他们不容小觑。

「换句话说，不必依赖生涯无败的父亲，也从其他管道筹到钱付给绑架集团时宫病院，暗杀者崩子小妹顺利回到骨董公寓，以可喜可贺的结局收场吧？」

「事情概要就是你说的这样，却令人无法理解。包括哥哥的所有住户决定支付赎金，依照信里的要求，将五千万圆装进行李箱。」

「嗯嗯。」

「不过对方指定交付赎金的场所，是这座北白蛇神社。」

「你们这些家伙拿别人城镇当舞台进行哪门子的交易？」

听到理澄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我得知她现在位于北白蛇神社境内的原因。总归来说就是「现场跑百遍」。来到案发现场寻找线索，算是名侦探的传统。

我不曾以这种角度来看，不过听她这么说就发现，现在的北白蛇神社并非完全不适合进行非法交易。

因为无论经过改建还是新建，这里依然是鲜少有人接近的「气袋」。

「犯人要求把行李箱放在香油钱箱上面。只要这么做，他就会交还崩子。」

「真是阔气的施舍。」

「死神哥哥照做了。」

「这位哥哥真疼妹妹。我的话会以更严格的态度进行交易，不惜牺牲妹妹也要贯彻正义。我想妹妹肯定也是这么希望的。」

我非常随便出言附和，只在瞬间看向实际的香油钱箱。

其实在前几天，我的两个妹妹（＋学妹）像是装箱一样装进那个香油钱箱，所以我无法完全说得像是事不关己……

「当然，死神也没有一直屈居下风，反倒爽朗又坚强……因为是死神。他依照指示，在指定的场所摆放行李箱，而且出力协助的同伴们都躲在神社各处，等待犯人前来。」

「不准和同伴们组团一起来到我们的城镇。」

没考虑到特别感的是你吧？

不准这么轻易越过界线。

不过，这种团队合作应该值得效法。实际上在绑架案件里，以犯人的角度来看最困难的部分，肯定是和被害方接触之后，必须现身拿走赎金的时间点……这么一来，先不提犯人指定北白蛇神社这个场所，将行李箱放在香油钱箱上的这个指示有点令人无法理解。

好不容易选择了人烟稀少的交易场所，却刻意指定其中最显眼的位置……要求「咒之名」的成员具备常识以及一致性或许强人所难，但是这种做法不合理。

简直像是叫大家监视这里，叫大家抓住犯人。

「先不提『抓住犯人』，或许是叫大家『监视这里』，当成一种演出。」

「演出？」

「魔术的演出。」

应该说奇术？

理澄说。

「先说结论，犯人到了约定的时间也没现身。当然没来交还崩子，也没来收取赎金。」

「唔……那不就和原本说的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认识有钱人的某个冷酷住户失去耐性，忍不住跑向香油钱箱打开行李箱。」

这家伙明明冷酷，行动却很热血。

只不过，就算是失去耐性，我也不认为这个住户会因而跑去移动行李箱，或许是受到某种直觉的驱使吧。说不定犯人已经躲过众人的监视，偷走行李箱里的五千万圆。

事实上，这个预感命中了。命中一半。

另一半则是超乎预料，真的可以说是魔术。

本应装在行李箱的五千万圆消失，就像是取而代之，箱子里是熟睡的十三岁女孩。

就这么装在箱子里。

004

这也可以说是一种掉包诡计吧。

即使不到众人环视的程度，不过在众人监视之下，行李箱的内容物居然从钞票掉包女孩……只像是从字面上的意思来解释「以赎金交换人质」这句话，是非常高明的魔术戏法。

「不过应该是那样吧？毕竟是时宫病院，考虑到他们可以对所有监视的人使用类似催眠术的技能，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大哥哥，你说到时宫病院就会说得滔滔不绝耶。」

「因为我是达人。」

我说谎了。我不是达人。

我只是听无桐说明过，没有确实掌握这个集团的实态。而且我也觉得最好不要掌握。

「不过，事情不像达人说的这样。即使是时宫病院，也不可能对在场监视的所有人施术成功。『操想术』基本上不是对不特定多数人使用的技术。」

原来如此。

所以这个技能没有我这种门外汉想像的那么便利又万能。那我应该认定这个掉包诡计是以完全不同的手段进行的吗？

无论如何，在五千万圆被犯人顺利偷走的时间点，即使崩子顺利回来，只看胜负的话应该是绑架犯获胜……不对，既然时宫病院没有达成「让生涯无败大吃一惊」这个目的，那么这出绑架剧根本没有胜利者。

既然这样，光是顺利救回崩子，骨董公寓的人们真要说的话算是胜利者。

「说得也是。毕竟五千万圆只是小钱！」

「我很难同意这个意见，不过既然是这种心态的家伙出的五千万圆，即使钱被抢走也不会觉得可惜吧。」

嘲笑五千万圆的人会为了五千万圆哭泣。

……应该没人不会因为五千万圆而笑，也没人不会因为五千万圆而哭吧。

「站在时宫病院的立场，要是没在这时候让崩子平安回去，接下来也会很恐怖吧。那个集团并不是完全不会计算这种风险。」

「和零崎一贼不一样。」

「是的，和零崎一贼不一样……只不过，即使崩子平安回来，也不能就此拍拍手告一段落。不能就这么留下行李箱回到公寓，继续过着平静的生活。骨董公寓的住户不是搜查机构，不会继续追缉绑架犯，即使如此，还是会心想『不知道当时被做了什么事』而觉得毛毛的，至少想要查明这个真相。」

所以这时候就轮到我出马了。对吧！

理澄加重语气这么说。

这么一来，位于该处的问题比较像是谜题，确实是名侦探出马的时机吧。我不知道骨董公寓的住户是以什么方法将什么管道接上线，借以接触到匂宫杂技团（感觉只看那边的世界观也很矛盾），不过这就是理澄晚一步来到北白蛇神社的理由。

这样我也找到自己该做的事了。

就是解开这个掉包诡计。

「那么，这个谜题就容我暂时带回去，和高层讨论并且决定方针之后，再以邮寄的方式告诉你答案。请多多指教。」

「就说不要以既定程序处理掉啦～～！不要带回去，当场解答啦～～！」

对于我洗练的办公流程，理澄颇为不满如此抱怨。

居然要我当场解答……我可不是最快的侦探，更不是名侦探。

「正常来想，犯人应该是躲过所有人的监视眼线，在没人看见的时间点，将整个行李箱掉包吧。」

如果想像成犯人是打开行李箱取出五千万圆，改为放入熟睡的崩子再关上行李箱，这样耗时又费力，我不认为可以瞒着所有人进行，不过如果只是要交换行李箱，那么一个步骤就能完成。

难度肯定会降低很多。虽然会降低……

「要躲过所有人的监视眼线，终究不可能吧！」

「嗯，我想问一下当成参考，当时有几个人监视？」

「包括公寓住户，总共约二十人！」

「这个十三岁女孩人缘真好。」

我动员所有认识的人也达不到这个人数。假设我被绑架，到时候应该很难找到这么多人协助吧。不过，即使躲起来监视的只有数人，时宫病院也无从判断这一点，所以「躲过所有人的监视眼线」果然是一件难事。

毕竟都躲起来了。

假设做得到，也没必要这么做。

不必使用什么掉包诡计，只拿走行李箱里的东西，事后再归还崩子就好。回收与归还并没有同时进行的必要。

还是说有这个必要？

不过，既然特地寄送行李箱过来，应该可以认定对于犯人那边来说，使用这个行李箱比较方便行事。这么一来，「将整个行李箱掉包」的这个推测果然难以作废。

那么……不对，可是这样很奇怪吧？

很奇怪。

如果想掉包，就不应该要求把行李箱像是示众般放在香油钱箱上。为了尽量增加掉包诡计的成功率，至少应该放在正殿地板下方或是树荫。这是犯人那边可以指定的事，所以哪里有必要刻意打造出不利的状况？

必要……不对。

如果这是奇术，赋予「绝对不可能掉包」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有着相当程度的意义。就是理澄所说的「演出」。不过，「不可能掉包」始终只限于行李箱放在香油钱箱上的时候。

不该轻易认定在任何时候都不可能。

「对了，会不会是在更早的阶段掉包？比方说从骨董公寓运到这座北白蛇神社的时间点，行李箱里面就已经不是五千万圆，而是十三岁女孩……」

但是我在这么说的同时，也察觉这个假设的瑕疵。因为五千万圆和十三岁女孩的重量不一样。提起行李箱的时间点，自然就会知道里面的东西掉包了。说来遗憾，平民出身又和财阀无缘的我，无从得知五千万圆的重量，但我记得在漫画还是哪里看过，一亿圆总共是十公斤左右……十三岁儿童是我专长的领域，不过应该不会只有十公斤左右。

然而，我现在基于这个专业见解而聪明收回前言似乎有点早。

「这我也想过！因为行李箱和金库一样坚固，本身就很重，所以五千万圆和十三岁儿童的重量差距只在误差范围内！」

「是这么重的行李箱吗？」

「在我们这里的世界观，普通的硬铝行李箱可以轻松打烂！」

原来如此，这是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那么，或许最好别把这里的行李箱当成行李箱看待，必须更新假设。这就像是提着金库在走路……带着这种东西爬山路来到北白蛇神社，不知道是能积多少阴德的苦行。

「嗯，所以是好几个人一起搬运的！」

「重到这种程度，要将整个行李箱掉包应该更难吧……不对，等一下？即使表面没挖洞，无论藏着什么机关也不奇怪吧？因为再怎么说，这毕竟是对方准备的行李箱。」

「你说藏着机关，比方说是什么机关？」

「比方说……」

听她这么问才提出假说的我没什么好指望的，不过我临时想到的可能性就是夹层吧？换句话说，如果从一开始就把崩子藏在里面……这样至少在掉包的时候可以省略「放入崩子」的步骤。

既然金库这么重，即使装入五千万圆加上十三岁儿童，能够感觉得出重量差异的人，哎，除了我应该只有忍野吧。

……问题在于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即使以魔术戏法来说是古典的王道，以绑架犯的手法来说也简直莫名其妙。难道绑架犯的目的不是赎金，而是找乐子？

这个诡计是要给骨董公寓的住户或是最终目标「生涯无败」一个惊喜，为此不惜背负任何风险……不过老实说，以这种「掉包」当成表演节目有点弱。

如果诡计的真相是夹层，与其说惊喜不如说合理。将劳力节省到最少，看不出努力的痕迹。

毕竟从结果来看，绑架犯成功抢走五千万圆，这意味着时宫病院肯定没要发展表演事业。

说起来，即使把崩子藏进行李箱的手法是利用夹层，如何拿出五千万圆的问题也完全没解决。五千万圆不只是重量，整整五块砖头的钞票体积也不小，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全部搬走……体积？

体积……对了，就是这个。

不只是重量，五千万圆与十三岁儿童的体积也不一样。十三岁儿童应该不会比五千万圆轻，更不会比五千万圆小。

粗略计算，五千万圆的体积假设是十三岁儿童的三分之一，容积大到能在夹层藏入十三岁儿童的行李箱要是装入五千万圆，该怎么说……不会空空的吗？

我不是在问五千万圆的肉票赎金贵不贵，只是在说从这个假设来看，预先准备的行李箱实在太大了。

大能兼小，所以大一点应该比小一点来得好……不过如果是空空的行李箱，里面的东西会剧烈晃动搅成一团乱，好不容易准备的五千万圆不会受损吗？

不过，犯人应该是依照既定原则，要求准备使用过的不连号旧钞，所以应该不会那么讲究钞票的状态……

「啊。」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即使钞票状态不重要，夹层里的崩子可不能被这样对待。假设这是将五千万圆和假人模特儿掉包的诡计，使用夹层或许就可以成立，不过这次是活人。

是十三岁儿童。

如果被塞进行李箱，又被两个人扛起来爬山路搬运，不可能「完好如初」。就像是被装进摇酒杯。

挫伤、擦伤、瘀青……十三岁儿童的身体难免受到这些不该有的伤害，至少在发现的时候不会是「熟睡」状态。在移动的过程中绝对会醒来。

这么一来，夹层的诡计就不能使用。不切实际。

果然应该认定是在这座北白蛇神社掉包的吗……如此心想的我再度转身看向香油钱箱。这次不是只瞥一眼，而是仔细注视。

到头来，只能假设犯人使用了时宫病院享有专利的操想术吗？无法同时欺骗不特定多数人的这个说法也未必绝对正确。

即使无法一口气同时操控，是的，比方说只要多花时间，逐一对所有人施术……逐一？

「…………」

不对。是的，一人就好。

在这种状况，只要操控一人就好。这样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无论是Problem还是Question，甚至是Mystery都能解决。

案件得以解决。

没错，即使是体积不合的空行李箱，也有一个方法能让内容物完好如初吧？

而且这个简单至极的解决之道，同时也是巧妙的一石二鸟。

也具备超越惊喜的必然性。

「理澄小妹！」

我为了确认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转身重新看向理澄。然而位于该处的不是理澄。

身上的披风消失无踪，露出封锁双手的拘束衣。

是她的「老哥」。

脸上露出的凶恶笑容无法只以「因为取下眼镜」来说明，和天真烂漫的理澄截然不同的「杀手」 ——「匂宫出梦」。

「呀哈哈 ——」

出梦开口了。

「既然我出现，也就是大哥哥已经得出真相了吗？换句话说，推理游戏的时间结束，接下来是杀戮的时间吗？」

「…………」

「一天只能杀戮一小时喔。所以大哥哥，告诉我吧。我这个杀手究竟应该要杀谁？」

005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只要解决事件，理澄肯定就会离开城镇。我这个计画就某方面来说是对的，但在解决事件的同时，名侦探理澄的另一个人格 ——杀手出梦会登场，这样一来一往加起来不就打平了？这部分是我的失算，所以也很难认定这个计画要达成什么条件才算成功，不过反过来说，出梦的登场可说是证明了我得出的真相以及我解开的诡计果然正确。

开始说明吧。

高中三年级的我当然没有信用卡，必然很少利用网购，所以在这方面没那么敏锐，不过如果是经常取货，而且货品都装在纸箱送达的网购用户，或许比我与理澄更早完成相关的推理。我认为将人类装进行李箱搬运的做法不切实际，推翻自己想到的夹层假说，不过仔细想想，其实我不该这么嫌弃。

因为，即使尽量将内部塞满，容器承受的冲击反倒会直接传达给内容物。虽然内部不能太空，但还是留下一些空间比较好。

经常听得到「纸箱是用来保护商品的包材，所以纸箱受损也不受理更换」这种说法。说起来，行李箱这么坚固并不是为了保护自身，而是用来保护内容物。

虽然内部当然需要留下一些空间，不过既然装在里面的是活人，空隙就不是愈多愈好……那么该怎么做？

这时候就轮到常识出马。

使用填充材料或是缓冲材料填满空隙就好。

这样就能缓和冲击与伤害。

网购的商品就是这样寄送的，此外，比方说只买一块蛋糕的时候，就在箱子的空隙塞入纸团，抵销摇晃造成的影响。这么一来，关于夹层的各种问题就一口气解决了。

关于消失之五千万圆的各种问题也解决了。

假设崩子从一开始就在行李箱里，那么在大约二十人的监视眼线之中，本应装在里面的五千万圆到底是怎么被拿走的？这个问题很简单，其实没被拿走。

五千万圆从头到尾都在箱子里，只是换了一个形状。

我说「换了一个形状」完全是字面上的意思，五千张万圆钞全部受力变成圆形，从纸币摇身变成缓冲材料，就这么一直位于行李箱里。

并不是在空空的行李箱里被搅成一团乱而受损。

反倒是在受力变形之后，成为防止崩子受伤的缓冲材料。

不是Question，是Cushion。

绑架犯迟迟没出现在交易场所，某个冷酷的住户失去耐性，跑向香油钱箱打开行李箱的时候，里面是熟睡的崩子，不过如果他真的冷酷又冷静，肯定不只是发现崩子，也会察觉到像是装进棺材的花朵般温柔环绕崩子的东西，是受力变成圆形的五千张小额纸钞。

果然很热血。和我不一样。

不过，这是盲点。

虽然不是在说薛丁格的猫，不过所有人打开箱子的时候，都不会注意到包覆货品的缓冲材料。吃蛋糕的时候，不会在意用来填补空隙的纸张材质。

何况是被绑架的十三岁儿童。

和旧纸没什么两样的缓冲材料，产生的少许突兀感被抛到九霄云外……如果用墨汁之类的液体染色就更完美了，不过应该没这个必要。说起来，将万圆钞揉成纸团的时间点就充分违背常理。

依照理澄的说明，公寓住户立刻带着回来的崩子下山，将行李箱留在山上。那么留在行李箱里的缓冲材料，当然也就这么扔着不管吧。

这么一来，对于绑架犯来说，只要在空无一人的北白蛇神社，在无人监视的状况下慢慢回收赎金就好。甚至有空当场将皱巴巴的纸币摊平。

「让结晶皇帝屈服」的这个目标没有达成，不过成功拿走金钱，所以先不提专业玩家的想法，以绑架犯的角度来说，算是达成了一次完美犯罪。然而正因为他们是专业玩家 ——是时宫病院，这次的完美犯罪才得以成立，所以综合评价应该是「失败」吧？

因为，将五千万圆揉成圆形当成缓冲材料的工作，得在关上的行李箱里 ——在密室里，由被害人崩子自己进行。

我刚才说以操想术操控的对象只要一人就好，就是这个意思。

不只在绑架的时候，在释放的时候，也对她使用了操想术。

依照现有的定论，人类下意识拥有道德观念，所以无法使用催眠术让被暗示的人参与犯罪行为，不过在这种场合下达的暗示是「制作缓冲材料保护自己」，所以反而会在人类的防卫本能协助之下更容易植入暗示。「完成工作之后再度躲回夹层熟睡」的这个暗示几乎只算是附属品。

该怎么说，这种诡计就像是薛丁格的猫在箱子里自尽，但是进行这种像是魔术般掉包诡计的必然性，或是让被害人活着回去的必然性，充分到令人厌恶的程度。因为绑架犯必须让崩子「毫发无伤」并且「活下来」才能回收那五千万圆。

然而对于骨董公寓的住户或是她的哥哥来说，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被绑架的十三岁儿童活着回来，果然是至高无上的必要条件。即使会失去五千万圆。

「不对，不会失去。因为拿回那笔钱，是可爱的我的工作。是匂宫杂技团王牌，团员No.18，第十三期实验的功罪之仔 ——匂宫出梦的工作。呀哈哈哈！」

果不其然，出梦像这样哈哈大笑，跳起来离开北白蛇神社。虽然双手就这么被封锁，却以斧乃木余接「例外较多之规则」跳跃移动时的跳跃力飞离这里。

出梦赶走理澄登场的时候，因为地点是在这座神社，所以我内心完全是「打草惊蛇」的感觉，不过从「妹妹」那里收到活动报告的「哥哥」也立刻离开了，对于粗心大意的我来说是一种侥幸。

对于绑架犯来说则是何其不幸吧。

「杀之名」排名第一的匂宫杂技团和「咒之名」排名第一的时宫病院即将开打，独自留在北白蛇神社的我，因为没被卷入这场战斗而松了口气，然后站到香油钱箱前方。

我照例进行既定程序，不是拿出五千张小额纸钞，而是拿出一枚五圆硬币扔进香油钱箱做功德，却在这时候打消念头。因为接下来要进行二礼二拍手一礼，向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神明许下的愿望，和五圆硬币的含意明显相反。（注10）

那就是 ——希望不要有这个缘分。

宴会达到最高潮，不过快乐的异世界交流，也差不多该在这里告一段落了。

注10：日文汉字「五圆」与「御缘」音同，到神社参拜时经常以五圆硬币求良缘。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第大话 巫女子·社群

001

葵井巫女子是活泼的女大学生，江本智惠是娇柔的女大学生，贵宫无伊实是当过太妹的女大学生。说到这里，依照持续长达十年以上的往例通则，接下来应该娓娓说明她们到底拥有多么特异特殊又特别的来历与设定，不过只有这次说来遗憾，我没收到任何关于她们的更详细情报。

她们三人不是忘却侦探也不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不是四国的魔法少女也不是美少年侦探的新团员，不是保健室的茧居族也不是九州的魔法少女，不是双重否定的公主也不是逃亡中的杀人鬼，不是受过军事训练的女高中生也不是三胞胎女仆，不是双重人格的名侦探也不是双重人格的杀手。

是普通的女大学生。

理所当然的女大学生。

平凡无奇的女大学生。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不对。

说她们「什么都不是」不太对。这句话应该用来形容她们称为「伊君」的朋友才合适，关于这个好友三人组，必须以其他的用语来形容。说起来，活在世间的人类，或是死在阴间的人类，甚至是不死之身的吸血鬼，都鲜少被形容为「什么都不是」。

这种「鲜少」很普通，是理所当然，而且平凡无奇。

这样的她们是在非常符合常理又普遍至极的行程认识我。非常符合现代女大学生的作风，或者说沿袭自古以来的传统，在联谊的场合相识。

丝毫没有和怪异扯上半点关系。

她们的真面目应该也不会是怪异。

从头说起吧。

是的，这是在我 ——吊车尾高中生阿良良木历在三年级途中突然奋发图强，或者说突然个性大变（春假时的我根本无法想像）努力念书准备考试，顺利录取国立曲直濑大学理学院数学系，成为大学新鲜人不久之后的事。

虽说录取，不过是递补录取。原来也有这种状况。

勤奋念书的正经考生或许不知道这种录取方式（不勤奋的我也不知道），总归来说就是以候补的形式录取，就像是被人说「你的努力没用，却没有白费」，总觉得事后不是滋味，完全是虎头蛇尾的结果，不过录取就是录取了。

即使无法率直开心，还是开心一下吧。

我并不是真的想入学喔！我就这么说吧。

不过我入学了。

顺带一提，从母校直江津高中升学进入曲直濑大学理学院数学系的不只我一人。那个战场原黑仪也录取了。不过以她的状况，非但不是候补录取，甚至是保送录取，所以不能和我相提并论。她也是调教我这个吊车尾长达半年以上的家庭教师，真要说的话就像是她一个人考取两个名额。

真是了不起的家伙。

我在她面前愈来愈抬不起头了。

然后还有另一人，严格来说在应考的时候不是直江津高中的学生，而且欣赏剧场版的各位无从得知这个角色，不过昔日就读那所高中的易怒少女老仓育，也考上相同大学的相同科系。

和老仓的「重逢」，对我来说就像是持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如同例行公事的惊喜，所以老实说我没那么惊讶，不过，嗯，如果说我对于这种「重逢」不觉得开心就是骗人了，我会成为骗徒。

我唯独绝对不想成为骗徒。

所以历经各种风波之后，在大学校园这个新天地，我、战场原与老仓三人和乐融融度过闪亮的大学生活……呃，等一下。

「等一下」这三个字是战场原黑仪说的。

「这样不行吧？这么一来，我们和高中时代没什么两样。看不见任何成长。根本没更生吧？明明已经改过自新，却不知何时完全变回去了吧？只和老朋友混在一起是怎样？窝在舒适的狭小世界是怎样？我们不是已经从这样的自己完全改变了吗？不是已经脱胎换骨了吗？」

确实。

像我成为大学生后，朋友反而变少了。

大幅减少。完全交不到新朋友。

说起来，我们三人不提学力（或者说不提不死之力），社交能力原本就不算好，这方面的弊害在我们从班级制度解放之后明确加速。

原来如此。

我们三人混在一起不只快乐，更是乐得轻松。

不过，这当然称不上是好事。我们明明必须在大学做好出社会的准备，但是事态无论怎么想都是朝坏的方向在走。

必须打破现状才行。

所以我决定向另一个家庭教师暨第二个母亲，最近尊称为「Mom」的羽川翼哭诉。她在高中毕业之后出国进行流浪之旅（我不说明细节。总归来说，羽川翼不只是早我一步出社会，甚至迈向全世界了），不过这个时候的她好歹还在电话收得到讯号的地方。

「我知道了。那么，我帮你安排一个交流的场合吧。」

「交流？」

「不是『直流』喔。我想想，干脆找其他大学的孩子比较好吧？」

就这样，我认识了葵井巫女子、江本智惠、贵宫无伊实这三个人 ——经由普通的流程认识。

002

「说起来，『普通』是什么？平均吗？『意外地普通』算是普通吗？果然还是『意外』吧？解读伟人的传记可能会发现挺庸俗的，不过与其说是『普通』，不觉得看起来更像是『异常』吗？即使是怪人，只要很多怪人聚集起来就会变成『普通』吗？是数量的问题吗？」

像是找碴般对我这么说的是贵宫。

她穿着粉红色的亮眼运动服参加联谊，看起来像是道地的前太妹，而且说不定可以去掉「前」这个字……我当年就读的高中没有任何一个不良少年（顶多只有羽川会对我这个吊车尾进行这种评价），所以觉得她这种懒散的感觉很新奇。

以各种意义来说令我心跳加速。

「应该不是数量的问题吧。地球有水也有生物，是非常『特别』的行星，不过对于住在这里的我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普通』吧？」

心平气和像是安抚贵宫般这么说的是江本。

头发绑在两侧，身穿草莓印花的连身裙，加上比较的对象是贵宫，所以江本看起来像是教养很好的国中生。只不过，看她明确表达自己的意见，应该不单纯是内向乖巧的孩子。

「啊哈哈！说得也是。正因为『特别』所以『普通』，确实有这种事！而且既然『特别』是『普通』，说不定会讨厌这种普通喔！就像是『不死之身的吸血鬼，却企图自杀』这样！」

然后，以这种不知道是否适当的比喻搅和场面的是葵井。

在我至今人生目击的人们之中，她也是最为花枝招展的异性。是我不曾接触过的对象，不曾交错的平行线。几乎看得见大腿根部，口袋布料外露的热裤，上半身是洋葱式穿法的好几件单薄小可爱，像是在勇敢挑战裸露的极限。鲍伯头染成明亮的颜色，看在我眼里也非常稀奇（直江津高中别说不良少年，甚至没有染褐发的学生）。

不死之身的吸血鬼，却企图自杀是吗……

果然是适当的比喻吧。

「原来如此。这种嘲讽的手法，看来你专攻的是考克多。」

「咦？并不是啊……？」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说出这句评语之后，开朗的女高中生比我想像的还要不知所措。总之现在是在续摊的场地。

我们转移阵地，来到KTV包厢（很普通）。

订不到能容纳所有参加者的大包厢，所以我们分成两组。「阿良良木历、战场原黑仪、老仓育」差点编在同一组，但是葵井以开朗愉快的态度妨害了。

「不可以啦，要拆散才行！要把大家打散才行！像是分尸杀人那样！因为羽川小姐严词警告过了！就像是『起立鼓掌！不过只是因为前面的人站着挡住视线只好站起来』这样！」

「喔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杜思妥也夫斯基的门徒。」

「并不是……」

所以我们随机分成两组。

以数学角度来说，即使想随机分组，无论如何也不会真的是随机分组（这是先前在课堂学的），结果分组分得不太平均。

在三○一号房如各位所见，是葵井巫女子、江本智惠、贵宫无伊实以及阿良良木历等四人，隔壁的三○二号房是战场原黑仪、老仓育、宇佐美秋春……还有一个在聚餐地点几乎没说话，阴沉到连我看了都会担心的男大学生，他叫什么名字？大家好像叫他「伊君」……总之三○二号房的成员相当平均，三○一号房相对来说成为不平均的客场。

我的人生总是位于客场。

我是客场场木（抱歉，我口误）。

无论是什么形式，暂时位于社群中心的战场原黑仪与老仓育，还算是巧妙享受着这场交流，但我果然觉得不太自在。

我只和认识的家伙混在一起喔～～

不要抛下我

所以，我在续摊的这间KTV包厢，努力故做神秘想克服这个困境，但是这个做法目前不算成功。

无法发挥我的专业知识。

可恶，我这种程度的怪人，对于能正常形成社群的女大学生来说不太神秘，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吗……她们反而连歌都不唱，开始问我「什么是普通？」这个问题。

羽川也真是介绍了一个不得了的小团体给我。

我的大学考试已经结束，不过更生计画或许还没结束。那位母亲再怎么说果然是斯巴达作风。

「『不死之身』我也不是很能理解。」

贵宫接在葵井后面说。

从刚才就是这样，感觉话题一直在这三人之间打转。我觉得像是在看一场愉快的传话游戏。

「『不会死』就是『不会改变』的意思吧？我觉得这样超无聊的。像是活化石腔棘鱼已经不是化石，比较像是怪物吧？」

「说得也是。有人说只有在临死之前，才会实际感受到自己活着。」

江本不知为何像是感同身受般这么说。

语气听起来像是曾经差点死掉，但她似乎不像我将其当成「地狱」来接受，而是当成「普通」来接受。

「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不要死掉。为了实际感受自己活着所以去死，这样很矛盾吧？其实明明光是活着就必须实际感受到自己活着，为什么需要对比？就像是『狗派与猫派，正确来说是狗派派与猫派派』这样！」

「喔喔，这时候是斋藤绿雨登场吗？」

「这是谁？」

她不知道斋藤绿雨吗？

我想酝酿神秘气息却失败，应该说单纯享受这种抢话收尾的立场，即使如此还是让我参与对话的她们三人，总之肯定是亲切的好人。

「活着就是要改变。对吧，阿良良木同学？」

贵宫这时候以郑重的态度问我。手拿麦克风。

感觉整间包厢响起对我说教的声音。

隔壁包厢明明响起老仓的歌声，而且是在我面前不可能展现的开朗歌声……可恶，晚点我要好好消遣她，要拼命称赞她那赛莲女妖般的美丽歌声。

「如果总是维持相同的感觉会混不下去吧？你认为『普通』的事，并不会永远一样『普通』。『随身不带手机』的这个主义，以前像是一种出色的主义所以很帅气，不过到了现代，看起来只像是顽固又麻烦的家伙，类似这种感觉。」

也就是说，即使做的事情一样，意义也变得不一样。

被人说「那家伙变了」的时候，其实改变的可能是周围。因为没变化，所以相对来说有所变化，造成同样的结果。

也可能有这种事。

就算做出相同的行动，只要对象不同，结果也不同。

毕竟即使什么都不做，岁数还是会增长。

拥有不死之身，不老不死的吸血鬼，在这方面也不例外。

反倒是很好的例子。

对于那个怪异杀手来说，一直维持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这个身分，肯定是难以承受的一连串变化。

这种变化，甚至延续到她离奇死亡。

「说得也是。那么巫女子，要不要对阿良良木同学说那件事？」

此时，江本突然将话锋转向葵井，葵井问「那件事？」歪过脑袋。

「小智上次变成全裸的那件事？」

「就算要你说，以为我会催促你说那个吗？我上次变成全裸的那件事。」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是我上次变成全裸的那件事吧！」

「就算要你说，以为我会催促你说那个吗？好友上次变成全裸的那件事。」

「那就是小实的……」

「我没有变成全裸。没有揭晓全貌。」

女大学生以全裸话题炒热气氛的方式也好时尚。

我想起神原 ——社交能力怪物的全裸学妹。

……不对，并不是全裸学妹。

那家伙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借由回忆往事逃避，想在心理层面逃离这间KTV包厢，不过女大学生三人组不允许。

「放心放心，巫女子我其实知道喔。是那件事吧 ——雕像的事。」

「雕像？」

「雕像的事，不过是会变化的雕像。」

像是这样。

葵井说得暗藏玄机 ——也可以形容为神秘兮兮。

003

「说起来，那是鼠的雕像。」

「会吱吱叫的小动物。吱吱叫。你知道吗？知道吧？」

「说到为什么是鼠，因为是那一年的生肖。」

「是在寺庙发生的事。」

「阿良良木同学或许也知道，说起来，我们居住的京都有很多神社寺院吧？甚至随便扔石头都会扔到神社寺院。」

「但是不可以朝着神社寺院扔石头喔，啊哈哈哈！」

「不过，俗话说佛的脸最多可以摸三次，所以会原谅吧？」（注11）

「嗯？阿良良木同学也知道一间神社？北白蛇神社？是喔，原来有这种没有神明坐镇的神社啊，之后要说给我听喔！一言为定！」

「我知道我知道，小智。」

「我不会离题啦，毕竟是正经话题。」

「阿良良木同学说的是神社，我说的是寺庙。」

「而且我这件事，也不是和『蛇』毫无关系喔。」

「啊，不过不过，虽说是『我这件事』，不过追根究柢是伊君告诉我的事。伊君知道各式各样的事。」

「以大姊姊的立场来说，我也曾经像你这样烦恼很多事。是在我成为大学新鲜人的那时候。就像是『我这么做可以吗？这样的我真的可以吗？』这样。」

「伊君当时没有用肯定的话语回答我，不过相对的，他告诉我那间寺庙的事 ——鼠雕像的事。」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故事。」

「某位大名鼎鼎的僧侣，在鼠年完成的鼠雕像栩栩如生，听说立刻获得国宝级的评价 ——听说像是随时会动起来的鼠。」

「像是随时会动起来的鼠雕像。」

「不过在现代，这种事听起来很像是鬼故事……嗯？」

「怎么了？阿良良木同学。对『鬼故事』这三个字起反应了？啊哈哈，原来你胆子很小耶，好好笑！」

「不过，请你放心！当时应该也有人和你我想的一样。听说为了不让那只鼠逃走，就把鼠关进笼子里了！」

「虽然也可以说那个雕像就是这么出色，不过关进笼子之后，艺术性可以说都被毁掉了。」

「记得叫做罗浮宫美术馆？」

「那里有展示达文西的《蒙娜丽莎》。我上次在电视看过，那幅画用玻璃柜保护得密不透风对吧？听说失窃过好几次，所以真要说的话是理所当然的处置，不过，达文西应该不希望大家隔着玻璃欣赏他的作品吧，我有时候会这么想。」

「有时候不会这么想。」

「虽然不知道那位雕刻鼠像的知名僧侣对此是怎么想的，不过据说他看见自己的作品被关在笼子里展示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白费力气。』」

「『即使关在里面，也不会连贫僧注入的灵魂也一起被囚禁。』」

「『这个雕像已经脱离贫僧之手。』」

「『这只鼠已经没有节操了。』」

「……嗯，抱歉。『没有节操』是巫女子我的作文。伊君没这么说，贫僧也没这么说。」

「话说回来，我听到这里就开始猜想，这个故事的结局应该是笼子到了第二天空空如也，鼠不知道逃到哪里，就这么消失无踪。」

「很犀利的猜想吧！」

「故事到最后确实是这样，不过直到『消失无踪』的过程相当超乎预料。」

「与其说超乎预料，应该说过于意外。」

「刚才说到『变化』对吧？」

「说巧不巧，阿良良木同学刚才不是也说过吗？人类即使什么都不做，岁数还是会增长。就像高中生总有一天会变成大学生。」

「经过一年，生肖就会改变。」

「第二天……不对，是第二年。」

「笼子里的『鼠』雕像，变成了『牛』雕像。」

注11：日文谚语，「事不过三」的意思。

004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

这是地支。是生肖。

确实，只要过了年关，地支与生肖就会改变 ——不容分说。

现在还有一点点「蛇」的感觉，所以明年也继续维持蛇年吧……这种事情不会发生。无论如何，蛇年之后都是马年。

「嗯，也会变成蛇或是马。每次迎接新年到来，笼子里的雕像就会千变万化不断改变！」

「说成『千变万化』太夸张了吧？」

贵宫出言打岔。

这大概是听过很多次的惯例小插曲，本来就懒散的她明显觉得无聊。

「说得也是。因为是十二次。」

相较之下，江本看着愉快述说的葵井似乎觉得很快乐，脸上笑咪咪的。该怎么说，她们三人组维持很好的平衡。

像是以不平衡为原则成立的阿良良木历、战场原黑仪与老仓育三人组，可以说和她们完全相反。

「说得也是！不过严格来说也不是十二次，是十一次。因为没有经过一轮。在第十二次的新年，雕像没有从猪变成鼠，忽然就消失了！」

「消失……」

啊啊。她刚才说过。

雕像到最后逃离笼子了。

不会被囚禁的灵魂 ——即使被关在笼子里，或是固定在原地不动，依然还是无法避免变化，也无法避免迈向名为「消灭」的死亡。这个结局或许是在暗示这个道理吧。

当然，既然她说这是故事，是一种神话（不过出处不是神社，是寺庙），所以应该不是实际发生的事件（「某位大名鼎鼎的僧侣」是否真实存在也很可疑，叙述得很笼统），不过确实可以从中得到许多教训。

都市传说。街谈巷说。道听途说。

怪异奇谭吗……

「但我觉得这是很正面的故事，意味着即使被笼子囚禁也还是可以改变。我反而很惊讶伊君会说这种故事。」

贵宫耸肩这么说。

「我很怕也很喜欢这个故事。每次迎接新年就会改变外型，不就代表自己没有固定的样貌吗？感觉这是一种希望，也是一种绝望。」

「我懂我懂！感觉就像是每次迎接新年，就会提笔写下不一样的目标对吧！就像是『梦想是成为新娘子，不过要在今年』这样！」

我觉得江本的解释和葵井的举例完全不一致，不过这也代表解释的方式因人而异吧。总之真要说的话，我是江本派。

因为有生肖这个总称，所以总觉得是具备统一感，长达十二年的连续变化。不过一整年都是鼠，到了第二年突然变成牛，这种角色变化可说是莫名其妙。

为什么会突然巨大化？

这真的是省略过程的骤变。

才这么想，第三年就变成虎。

从牛变成虎 ——从草食动物变成肉食动物。

从被害者变成加害者，看起来是残酷的构图。笼子外面的人们看见这一幕感受世间无常之后，第四年变成可爱的兔子。

这是怎样？

这一年流行毛茸茸皮草。可爱属性觉醒了吗？

下一年是龙。

第五年朝着虚构生物出手了。

我的大只妹在国一的某段时期，宣称自己是魔王投胎转世（我们全家总动员让她改过自新了。后来她变成自称是「正义使者」，不知道是好是坏），生肖的变化令我想起她这种自我意识的膨胀。

说到第六年变成蛇，感觉可以解释成得知现实之后从妄想觉醒，可是这么一来就无法说明第七年为什么变成马……马？

这家伙活在世间曾经想成为马？是基于什么理由想成为马？就凭你这只鼠？不对，变化到这种程度，我甚至怀疑这家伙一开始的真面目不是鼠。给我的印象已经是鵺了。

真的可以说是没有节操。

从马变成羊（毛茸茸属性再度觉醒吗？生肖还没过一轮，流行的属性已经先过一轮了？），从羊变成猴（共通点少到令我战栗），从猴不知为何变成鸡再变成狗（明明日文以「犬猿之仲」形容水火不容，是由鸡居中协调吗？因为想要下山了？），然后从狗变成猪（为什么回到山上了？）。（注12）

这么一来，雕像之所以最后逃离笼子，解释成「逃离自己」应该是最适当的解释。并不是胡乱改变就好。

自我风格也很重要。

……不过，这果然也是借口吧。

我 ——我们在高中时代，始终从各种角度思考「自己是什么？」这个问题，不过从结论来说，所有人都找不到「自己就是自己」以外的答案。

羽川翼 ——猫。

战场原黑仪 ——蟹。

八九寺真宵 ——蜗牛。

神原骏河 ——猴。

千石抚子 ——蛇。

还有 ——鬼。

大家都像是逃离了自我，对于「到底在和什么东西战斗」这个问题，最后的答案都是「和自己战斗」。不是和敌人，也不是和怪异。

毕竟我们没有什么敌人。

怪异一直都只是位于该处。

普通 ——非常普通，极为普通。

「这么想就觉得不可思议对吧 生肖是怎么决定的？都是不同的类型吧？是办联谊聚集的吗？」

葵井逐渐陷入自己的脱线思绪。

我猜她自己不太想从这段小插曲学到什么教训。我不免觉得她这种程度的笼统见解才是最适当的见解。

不必勉强改变，也不必勉强不改变。

「有人成为大学生之后开始『寻找自我』，不过寻找到最后，如果没找到还算好，应该也可能遇见不成材的自己，觉得『原来我是这种家伙！』，对自己的真面目感到失望。伊君正是这种类型的人吧？」

「不不不，小实，伊君不是这种人喔。是为了鼓励我而对我说这个故事的人耶？」

我觉得这不是用来鼓励人的故事……虽然不确定阴沉的他想表达什么，不过至少葵井看起来没收到这段讯息。

「『想要改变的这种心态，就是自杀吧？』」

此时，江本这么说。

不对，这不是江本的话语。

「记得伊君也说过这种话。」

「…………」

这句话也一样，我不知道其中的意思。

刚才聚餐的时候，我几乎没和当事人「伊君」交谈过，但我愈听愈只感受到他的阴沉。

「他应该是说得比较委婉，认为人类即使刻意想要改变，光是这样也完全不会有所改变吧？」

「可是，某些部分必须刻意去改变才能改变吧？因为会习惯。」

「可是可是，习惯维持久了之后，其中的意义也会开始改变对吧！像是好玩的手机游戏，不知何时变成了时间小偷！可是因为环境很舒适，所以果然会希望一直待在里面对吧！」

「这是在说如果在舒适圈待太久，变得不舒适的时候就无法应对吧？」

「说得也是。即使住在一间好房子，说不定周围一下子就被高楼大厦环绕，变得黑漆漆的……太完美的社群不堪一击，到头来为了应付各种问题，多样性还是不可或缺。」

「既然即使没有不满也必须改变，有所不满的话更必须改变吧？就像是『四百公尺自由式，不过真正的自由肯定能在泳池畔用跑的』这样！」

「反正一定要改变，那么应该会想要按照自己的愿望改变。这是当然的。往好的方向变化是好事，往坏的方向变化就会讨人厌。从鼠变成牛还好，从龙变成蛇就令人不以为然了吧？」

已经不是传话游戏，而是把我晾在一旁热烈讨论起来了。

球完全没传给我。

唔～～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只能祈祷隔壁包厢没有变成这样……隔着墙壁传来的老仓组曲没有停过，我对此有点担心。因为基本上，那两人骨子里比我还不擅长和别人交流。

只有假装交情很好的功力是炉火纯青。

而且这也是以前的事。战场原黑仪是圣殿组合领导者的那时候，以及老仓育担任一年三班班长的那时候，都已经是往事了，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是对于当时的她们来说，这个立场肯定是辛苦的职责。

失去朋友之后的那段时期，肯定轻松得多。

我也是过来人所以知道，这种「轻松」到头来是因为偷懒所以「轻松」。当个独行侠不快乐，却也不痛苦。

我不需要朋友。因为会降低人类强度。

成为大学生的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果然不正确。却也不是完全错误。

交朋友会增加「人生的强度」。

人生会变成困难模式，而且困难模式当然比较快乐。

真的很难说哪一种选择比较好。

从某种人际关系的轻松圈脱离 ——或者说从落差「跳下来」的战场原黑仪与老仓育，差点不小心就再度懒散下来，却试着重新振作，我觉得她们很了不起。

感觉像是从龙变成蛇的两人，想要再度变成龙。

仔细回想就会发现，熟知北白蛇神社至今种种的我，不能单纯断定龙是蛇的高阶互换，总之并不是只要有改变就好，这是真的。

别人对我说「你变了耶」这句话的时候，我果然希望是基于正面的意义。

毕竟被别人不屑地说「你这家伙变了！」的时候果然很难受，而且真要说的话，「你没变耶」这句话，也可能是基于正面的意义说的……

「不过，『好』与『坏』这种价值判断，并不是一直都固定吧？我在小学的时候被说是『没有霸气的孩子』，升上国中就被说成『端庄文雅』了。我自己明明完全没变。」

「无论别人怎么说，只要能把好的说成好的，把坏的说成坏的，应该就是最好的状况吧。像是巫女子我，以前大家会说这个名字很奇怪，不过在最近反而逐渐认为这名字还不错耶？」

即使不是在贯彻自己的信念，受到的评价也可能不同。

不，到头来，或许和变化一点关系都没有。无论是多么畅销的作品，讨厌的人还是讨厌……即使目标是广受大众欢迎，要是另一群大众以「广受大众欢迎」为理由批判，那就相互抵销了。

毁誉参半，有褒有贬。

忍野咩咩所说的平衡感。

如果不像那家伙做得那么彻底，那么即使想维持中立，到最后还是可能站在其中一边。问题在于评价会频繁转换。

万物变迁……不对，轮回转世。

轮流改变成十二种动物的模样，与其说是没有节操的变化，或许是在暗示脱胎换骨。不过无论是生肖还是星座，肯定都是由某人决定的。

即使是虚构……问题就在这里吧。

变化本身无法避免，那么自我改变的努力也是必要的。基于这个意义，这次的交流益我良多。虽然我有点吃亏，但是这个提案本身没错。

想要维持现状的这种心态，令人联想到不死吸血鬼的这种恒常性，如果都算是人类的本能，那么逃避现实或是否定自我也一样是人类的本能。毕竟没这么做就无法进化到现在，这个物种可能早就在某处灭绝了。

问题不在「改变」，是在「被改变」。

不是主动改变的状况，而是受到外在意图而被改变的状况。有时候是鼠，有时候是牛，有时候是虎，有时候是兔。

龙蛇马羊猴鸡狗猪。

如果是频繁被外力改变，无论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无论是无法躲避的变化还是无法对抗的变化，都和所谓的「自我风格」相反吧？

不是没有「节操」，是没有「自我」的变化。

不是对于自己来说有益的变化，是对于某人来说顺心如意的变化。

「嗯？阿良良木同学？怎么了？」

看到我沉默不语，葵井有点担心般这么问。即使她这么问，我也难以回答。

我才应该要担心。

刚才我心想「不确定阴沉的他想表达什么」，如果他是看到葵井升上大学之后，为了自己的变化与不变而烦恼，基于「这个意图」说出这个可变雕像的故事……现在正在隔壁包厢和我心爱的黑育搭档快乐唱歌的「伊君」就不只是阴沉的程度了。

是「暗」。

以我们的世界观来说，和忍野扇差不多……我应该说吗？

我应该在这个时候，向这个女大学生三人组发出警告吗？我只在一瞬间这么想，不过真的只有一瞬间而已，我决定选择沉默。

这才是来自外部的不必要变化。

她们应该是早就知道这种事，进而将他的存在视为一种「变化」而接受吧。我不该改变这一点，也无法改变这一点。

我唯一能做的不是改变，而是回去。只能中断这次鼓起勇气进行的交流，把隔壁包厢唱歌的极小型社群成员带回去。

因为基本上，即使是这种像是虚构的交流场合，我也完全不知道是否是真实发生的事，是否是我真实遭遇的事。

注12：日本生肖的「猪」是山猪。

005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依照持续长达十年以上的往例通则，我会在这段定型句后面说明本次事件后来的发展，不过这次果然是例外。我很正常地和三名女大学生道别，后来很正常地不再见面。说起来根本没发生事件。虽然早就知道，不过我似乎没能给她们不错的印象。我从中途就几乎不发一语，所以在所难免。

和我比起来，两个女生那边好像把气氛炒得很热，不过她们后来似乎也没有和那个社群有交集。

好像是再也联络不上之类的。

总觉得原因肯定是我这边的社群过于封闭，但也可能是她们那里发生了某些事……或者是没发生任何事。

不过，要是没有结尾也没有后续，这个短篇再怎么说也不够完整，所以接下来的篇幅就换成由我恣意解读「伊君」对烦恼的朋友述说的那个故事吧。

即使无法改变也可以更换，就是这么回事。

关在笼子里的雕像每次迎接新年就改变外型，我听到这一段的时候，首先猜想应该是有人暗中更换笼子里的雕像。不过笼子就是为了防止这么做而存在。真要说的话，这个状况形成了一种密室。

而且就算要掉包雕像，也附带了品质好坏的问题。至少必须是达到同等艺术水准的雕像，否则没人会认为「雕像变身了」。

换句话说，可以假设雕像都是出自同一位制作者之手，不过可以认定制作笼子的不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僧侣」，所以僧侣当然没有打开密室的钥匙。

掉包手法不可能实现，正如字面所述是四处碰壁……不对。

事情没这么单纯，而是更为单纯。

不会四处碰壁，这个密室破绽百出。

因为是笼子。

关在里面的是动物雕像，所以会隐约觉得使用笼子很合适，不过拿笼子关雕像根本是没有意义的行为。真要说的话，是因为雕像过于精美，所以庙方采用这种体面的防盗措施，这样的推测比较正确。

就像是《蒙娜丽莎》的玻璃柜那样。不过笼子和玻璃柜的差异，在于笼子有「缝隙」。

雕像出不来，不过人类的手或许进得去。

如果人类的手进得去，可以做什么？

无法进行掉包工作。雕像出不来。

不过……即使是隔着笼子，也可以做「别的工作」吧？

……这里也是上了字汇的当，我因为一开始听到雕像从「鼠」变成「牛」，所以产生奇怪的先入为主观念，下意识认定「雕像变大了」。

我擅自以为雕像「巨大化」了。不过这始终是雕刻作品。

尺寸大小不必符合现实。

如果做得出和大楼一样巨大的鼠可以尽管做，反过来说，如果雕得出米粒一样小的牛也可以尽管雕。这始终是极端的说法，不过事实上既然是雕像，即使鼠比牛大也不成任何问题。

我不是在雕刻石像，而是把石头里的像雕刻出来 ——据说这是先哲的名言，不过依照这个说法，僧侣是将「鼠」里的「牛」雕刻出来。

再来是「牛」里的「虎」。

再来是「虎」里的「兔」。

还有「兔」里的「龙」，「龙」里的「蛇」，「蛇」里的「马」，「马」里的「羊」，「羊」里的「猴」，「猴」里的「鸡」，「鸡」里的「狗」，「狗」里的「猪」 ——逐一雕刻出来。

每次经过一年就雕刻一只。

每次换新一年就雕刻一只。

每次增长一岁就雕刻一只。

那么生肖没经过一轮的原因，也可以合理说明。很简单，因为已经成为再也无法雕刻的最小尺寸 ——再也无法雕刻，而且再也不必雕刻的尺寸。

可以钻过笼子缝隙的尺寸。

可以从笼子里拿出来的尺寸 ——可以离开笼子获得自由的尺寸。

真要说的话就是俄罗斯娃娃的雕像版本，不过这连纸上谈兵都称不上。以推理来说或许成立，却完全不切实际。

如果雕像的尺寸愈来愈小，第二年或是第三年就算了，大概到第五年绝对会有人察觉真相。不可能直到第十二年成为猪的雕像都还能维持秘密。

所以这肯定纯属虚构。

不是真实的故事，是编造的文章。不对，甚至不算是作文。

没能成为物语。

这种东西一般称之为 ——戏言。

……「伊君」到底想说些什么？

他对这个想改变却害怕改变的朋友说这种故事，是要传达些什么？看似千变万化，没有节操自由自在变化的人，到最后也只会经由某人的手，经由某人的意图而被改变……他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逐渐改变，就只是逐渐被改变。

也不是没有节操。

已经脱离贫僧之手 ——没这回事。

反倒是任凭贫僧的摆布。

即使以为获得自由，即使以为逃离笼子，也是别人的手所造成的，就算自由也没有自由意志……他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说不定，他其实想这么说。

「改变」就是「磨损」。

愈是改变，规模就变得愈小；愈是改变，自己愈是失去自我，在最后只会变成无法和大老鼠相比的超小猪武士，在别人的手掌心凄惨被捏烂……他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想要改变的这种心态，就是自杀。

如同曾经对江本这么说，他也想对葵井这么说吗？

不对。不是这样。

他应该不是想传达些什么，也不是想表达些什么吧。正因为他把自己磨损到身心都消耗殆尽才说得出这种戏言，所以现在的他等同于不存在。

明明不是不死之身却磨损自己，一刀一刀削下来。

这名少年不是改变了，而是消失了。

他就是由此而生的戏言玩家 ——由此而死的戏言玩家吧。

……这么说来，虽然我和「伊君」几乎没有交谈，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只说了一句令我印象深刻的发言。不知为何记忆非常模糊，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那句话肯定不只是对我一个人说的，而是对我们三个人说的。

对于想要改变现状而参加那种交流场合的我们三个人，「伊君」没说「想要改变的这种心态，就是自杀」这句话。他就像是只把想到的事情说出口，或者像是只把没想到的事情说出口，发出「嗯……」的声音点头之后，说出像是软刀子杀人的这句感想。

「居然想要改变，你们变得好怪。」

不过这是戏言。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第英话 空·隐形

001

空空空是隶属于地球鏖灭军的空降部队队长。弱冠十四岁就挂上这个头衔，我这个平凡的十九岁大一学生难免激发自卑感。但他不只是队长，还是拯救全体人类的英雄，所以真的非常了不起。哪像我光是拯救一名断手断脚奄奄一息的吸血鬼就用尽全力。

只不过，如果不考虑这些经历与功绩，单纯着眼于性格，我觉得自己也和这样的英雄有共通之处。

没有情感的少年。

不会对任何事感动的少年。

总是保持冷酷，绝对不会对任何事激动，在任何困境或是任何逆境之下，都是毫无感觉不为所动，总是能像机械进行冷静判断的少年。

哎呀哎呀，简直是照镜子看我自己吧？我的天啊，这个角色设定，即使说是阿良良木历本人也不为过。如果这个人不是我会是谁？空空空吗？真是的，角色重叠到这种程度没问题吗？我难掩内心的困惑。

如各位所知，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被批评是冷血的男人。我想起昔日动不动就说出「我不需要朋友。因为会降低人类强度」这种话的自己。

依照详细的说明，他和名为酒酒井缶诘的纯真幼女共同行动，率领的部队队员也大多是性格独特的女生，除此之外，他和我之间不容忽视的共通点也绝对不算少。

所以要是和他见面，说不定会意外地跨越世代鸿沟意气相投。我怀抱这个淡淡的期待。

淡淡的期待 ——天真的期待。

我怀抱这份期待的时间点就和他截然不同，这份期待也当然被打成粉碎。问我为什么？因为如前面所说，他是英雄，我不是。即使角色再怎么重叠，即使我单方面抱持的不是自卑感而是亲近感，也无法填补这段差距。

说到可以拿来填补差距的东西，顶多就是我被利刃切割肢解之后的尸块。

002

昔日化为吸血鬼，在我体内留下好几个后遗症，代表性的后遗症之一就是视力强化。虽然没有好好测量过，不过换算成数值应该是3･0，甚至高达5･0也不一定吧？

总之，虽然比不上之前的瞳岛眉美，但我夜视力很好，动态视力也很好。这始终是后遗症，是经常伴随着后悔，无法抹灭的副产物，所以我再怎么样都不会引以为傲，即使如此，我在某方面还是会下意识去依赖吧。从那个春假至今一年多了，不知何时变得「理所当然」的「这个能力」居然陷入无用武之地的绝境，使得我慌张不已。

透明的敌人 ——透明的英雄。

我对此惊慌失措。

「老实说，我很惊讶。阿良良木历先生。这把看不见的剑『虐待太郎』，你是怎么躲开的？」

我听到像是在安慰我的这个声音，但是只闻声不见影。我现在位于（应该说是被追赶到）曲直濑大学深夜的大教室，但是可以容纳将近三百名学生听讲的这个空间，看起来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看不见任何人。

不只是「虐待太郎」这把看不见的剑。

我甚至看不见追杀我的刺客。

「丑恶怪侠」 ——记得是这个名称。

我以更加混乱的脑袋再次确认。他 ——空空空穿着无法目视的服装。

身穿以吸血鬼视力都看不见的战斗服，手拿以吸血鬼视力都看不见的兵器，这样的英雄现在将我逼入绝境。

「不，我深感佩服。如果不是任务就不会杀你了。」

等于在宣布这是任务所以要杀我……可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么一来，唯一的救赎就是这场战斗没殃及其他学生。居然说什么「深感佩服」，他毫不留情把我逼入绝境的这种做法，不像是具备任何情感。

刚才的安慰也完全没打动我。

「……唔！」

正如预料，英雄刚把话说完就砍向我。大概是瞄准我的脖子，横向挥出「虐待太郎」。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这一剑。不是完全躲开，是为了适度流血而故意让剑尖划破脖子。

我祈祷剑刃没有抹毒……将血溅在英雄身上，然后扑向地面拉开距离。不像是柔道的受身动作那么帅气，就只是一直在地上打滚。

我站起来之后立刻环视周围……行不通吗？

我原本想将血溅在透明人身上，像是萤光涂料那样当成印记……然而看不见的英雄依然维持看不见的状况。

即使我没能将血溅在空空正在成长的十四岁身体，剑刃肯定也有沾到血……

「不好意思，这个作战是失败的。」

或许是基于亲切的心态告诉我，不过空空故意说出无须多说的现实。

「别人看不见我的这个机制，我自己也不清楚……不过至少不是配合背景改变颜色的变色龙方式。过于先进的最新科学不是作用在我身上，而是作用在你的眼睛、视力、眼球、视神经以及意识……你不是看不见我，是没能看我，阿良良木历先生。更正。」

空空接着说下去。

「……『地球阵』先生。这只不过是我们地球鏖灭军引以为傲不是天才的疯狂科学家左右左危博士，重现了和你们的拟态术相同的理论。」

003

和邪恶地球战斗的组织「地球鏖灭军」，我早就在非自愿的状况下得知……是之前听魔法少女「Giant Impact」说的。

她是玩弄人命，光是回想起来就令我毛骨悚然的超凡魔法少女……我和这样的她经历过各种事，又是被她复活又是被她复活，在这段过程听她说的事情，也包括地球鏖灭军的传闻以及「地球阵」的传闻。

光是得知就可能被灭口的极机密情报，你为什么多嘴告诉我？当时我对此愤慨不已。

「如果要浅显到让你拙劣的理解能力也听得懂，那么『地球阵』就是假扮成人类混入社会，想要从内部毁灭文明的怪人。」

不死的魔法少女如此说明，让我拙劣的理解能力也听得懂。当时我觉得反正这是和我无关的世界轴设定，适度当成耳边风。如果要说实话，那个魔法少女说的话语，我有九成是左耳进右耳出。因为要是没这么做，我可能会烦躁到想死。

早知道应该好好听她说明。

没想到我居然会被当成「地球阵」的怪人，被「空降部队队长」这种干部级的人物威胁性命……

「我听地浓小姐说了。她说她遇见一个虽然是人类，却不太像人类的人类。我猜想这个人说不定是『地球阵』。」

空空如此说明。

不知道究竟是基于什么原委，曾经是四国魔法少女的「Giant Impact」 ——本名（？）叫做地浓凿的女生，现在好像加入空特部队成为队员。

应该说……喂。

这种打小报告的方式太夸张了。

和地浓一同克服苦难，虽说只是暂时却肯定建立过搭档关系的我，居然被她轻易出卖给上司……那孩子是没有女性魅力的不二子吗？

我可不是什么「地球阵」。

说来难过，我无法像这样强烈驳斥……并不是因为邪恶地球派来拟态为人类的尖兵大多是没有自觉的卧底。

反倒是因为我阿良良木历很有自觉，而且确实是「虽然是人类，却不太像人类的人类」，也就是前吸血鬼。

我不是怪人，却是怪异。

「有嫌疑就要惩罚，这是地球鏖灭军的规定。如果误会的话就对不起了，但是我会依照这个方针行事。」

空空以平淡的语气说出非常恐怖的事，不过他说的果然大致没错……

虽说是在平行世界发生的事，但我一度毁灭过人类……我实在无法主张自己是有益于人类的存在而抬头挺胸，甚至没低头就不错了……

只不过就算这么说，我也不能被他严正讨伐。

当然是因为不想死，而且要是成为前例就糟了。因为这座城镇除了我之外，还有许多「虽然是人类，却不太像人类的人类」。

我认识的人可以说绝大多数都是这种家伙……我不忍心一味增加英雄少年的工作。

所以在这个时候，我必须全心全力逃命。

只要脱离这个状况就有一丝光明。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秘密组织对抗秘密组织。

虽说必须经由他人，但是只要联络上我们的「无所不知大姊姊」，也就是专家总管卧烟伊豆湖，我应该能洗刷莫须有的嫌疑吧……为了保护我自己，也为了保护我的亲友，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总之，故意被砍之后将血溅在他身上的「萤光涂料作战」失败。这是一个需要背负风险却毫无成果的作战……即使如此，我还是绞尽脑汁想从这个失败的作战勉强找出成果，想出「以溅在他身上的血腥味锁定他的位置」这个点子，然而这只是纸上空谈。

「无法依赖视觉的话就依赖嗅觉」是这个空谈的重点，不过说来可惜，即使溅在他身上的血会散发味道，我被「虐待太郎」砍伤的脖子也散发出一模一样的浓烈铁锈味。

味道混在一起，我不可能清楚辨别。顺带一提，我原本想要和「萤光涂料作战」同时进行的「借由出血在教室形成血泊，从对方踩踏时产生的涟漪捕捉双腿动作」这个作战，还没实行就被我驳回。

和身体或剑刃沾上的血液不同，在这种状况，水面（血面）激起的波纹确实看得见，不过在吸血鬼时代就算了，现在只是前吸血鬼的我要是实行这个方案，我不需要被英雄讨伐就会因为出血过多而死。

即使不提这个，只要他不走地面改走桌面，这个作战就没用。所以我只能和至今勉强闪躲成功（失败？）的做法一样，靠着「声音」预测攻击。

空空也明白这一点。

「我真的非常尊敬阿良良木先生。真的是男人中的男人。」

所以他一直说话，一直说废话，借以隐藏自己的脚步声。话说回来，即使内容一点都不重要，不过这孩子为什么总是说着无法打动人心的话语？

再怎么没有情感也该有个限度。

连我家的尸体人偶都比较有情感。

总之，空空以声音抵销脚步声，使得我难以察觉他的动作，相对的，成为杂音的这些说话声，使得我可以在某种程度掌握他的位置情报。也可以说我目前就是靠着这种方式活下来。虽然我突然被袭击而惊慌失措，但他也绝对不是做好万全准备万无一失前来讨伐我。

可能是突发任务，或是进行其他任务的时候顺道前来，也可能是政治方面的隐情……地球鏖灭军大概就是这种组织吧。

大人的苦衷是最恐怖的东西。

考虑到形式上是少年（兵）们被大人的苦衷波及，空空（以及地浓）就有酌情减刑的余地，不过就算这么说，我还是不能乖乖被杀。好啦，这下子怎么办？

在这种状况，最可怕的是空空胡乱挥动「虐待太郎」进行特攻。要是做出这种充满杂讯的动作，我几乎不可能直接听声音判别动作。

只不过，我也知道空空不会这么做……因为真要说的话，面对拥有「丑恶怪侠」与「虐待太郎」两样装备的隐形英雄，这是我唯一观察得到的弱点。

换句话说，他自己也看不见。

看不见自己的英姿，也看不见自己的剑招……要是胡乱挥剑，无法避免砍中自己的可能性。

就算不会被看见，要是没有谨慎挥动，「虐待太郎」很可能会成为超过字面所述的「双刃剑」。全身战斗服「丑恶怪侠」，也绝对不是防御力很高的铠甲。考虑到功能如此精密，反而甚至是脆弱到不堪一击吧？

即使不是这样。空空肯定也想避免和我扭打成一团……无论是否看得见，要是抓住就没差了。

因此现在是保持距离的均衡状态……不过这种状态也不能持续太久吧。

地浓昔日所属的「绝对和平联盟」，据说是为了达成保护人类这个目的，毫不犹豫就敢牺牲整座城镇的危险组织。目前我完全找不到充足的根据，证明地球鏖灭军是不同于该联盟的稳健派。

破坏均衡，厘清疑惑。

回想起我因为成为吸血鬼而差点被讨伐的那个春假，这个事态令我忍不住失笑。因为我现在居然必须主张自己不是「地球阵」，只是前吸血鬼。

是罕见的偶发事故。

「没能顺心如意对吧，阿良良木先生。」

空空继续进行没有内容，没有情感的闲聊 ——继续发出杂音。我们两人都在教室里连续微幅移动，不会停在固定的场所。

「没能顺心如意？什么事？」

「你一直依赖自己的卓越视力，所以在看不见我的现在，你混乱到不必要的程度。但是和你对峙的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果我没穿着这种最新科技的产物，应该能以更直接的手段攻击你吧。战斗技术变得先进，反倒限制我在这时候无法诉诸暴力。」

……因为强国彼此的军事能力太强，所以反而无法开战。类似这样吗？

拿这个话题闲聊太沉重了。到最后，实现和平的居然是开发出来的武器……这个少年选择话题的方式也是乱七八糟。

但是我想主张自己在这种心理战略胜一筹。只要能让这个冰冷没有情感的英雄捧腹大笑，肯定是我会胜利。

努力把沉重的话题转换为笑点吧。

「我可以理解这种感觉。这叫做『理性的无知』。我偶尔也在想，如果我不知道恋爱为何物，应该也不会知道这种痛苦吧。」

「…………」

哎呀，没有反应。

看起来没打动他。

「我很清楚你的想法。我以前也是这样。忍不住就想起当时放话说『我不需要朋友。因为会降低人类强度』的往事。」

「不，朋友是必要的吧。没朋友的话很麻烦的。」

完全没有共鸣。

这时候即使说谎也好，应该同意一下吧。

空空的话语没打动我，我的话语更是没打动空空……不过，他在朋友这方面不是说『需要』而是『必要』，可见这名少年多么货真价实，使我深刻感受到昔日的自己多么虚假。

我将这份心情暂时放到一旁，向少年说「我懂，你说得一点都没错，我正想要这么说」表示理解之意。想拉近彼此的距离就由我开始吧……

「说来挺好笑的，如果我们以不同的方式相遇……咿！」

我不小心发出「咿」的哀号。

说到一半就砍过来，我不禁愤怒心想这个英雄真是卑鄙，不过仔细想想，他打从一开始就使用这种作战。以杂讯扰乱我的集中力，分心不去注意脚步声。

完全没变化吧？

这种应该要分级评定的残虐性。

如果以不同的方式相遇，我肯定会以不同的方式被杀。

刚才勉强躲过攻击，但我背后的桌子被砍成两半。好惊人的锋利度。我朝着该处踢出一脚，想说运气好的话踢得中，不过当然踢空了。敌人早已移动。

即使没有「心」，也有武术所说的「残心」。

「拿起剑就会失去用剑以外的选项。就算这么说，还是无法抛弃剑。不只是科学，魔法也一样，除非陷入相当的绝境，否则不会抛弃。如同人类即使知道会迈向毁灭，也不肯将一度提升的生活水准降回去。」

明明是保护人类的英雄，却对应该保护的人类说得这么严厉。

「抛弃之后，或许会意外变得轻松喔。」

即使不确定他是否还在那个位置，我还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这么说。

不是为了维持均衡的虚张声势，也不是在说我自己的经历。我只是知道有人就是这种实际案例。

「她是和你同年的国中生。不过和你一样，现在已经没上学了……那个孩子昔日主动走下神明的宝座。不是被任何人逼入绝境，也不是被状况强迫。」

力量是可以抛弃的。

只要是为了梦想与希望。

我说出这个案例。我不会借此要求他立刻解除武装离开，但是我诚心诚意，注入所有的心意对他这么说，肯定可以传达到他的心里。

我如此确信，但是我太天真了。

说起来，没有心的这名少年，是否有在听我说话都不一定……却也没有像刚才那样突然砍过来。

不只如此，他好像反而早就离开我这个攻击目标，蹑手蹑脚移动到大教室的讲台附近。更正确来说，是移动到讲台附近设置的音响设备。

若问我为什么会知道……

『当！！！』

因为设置在室内四个方向的喇叭，响起这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在我的话语与空空的话语都没能回荡的这间教室回荡。声音 ——音乐没有就此结束，像是要举办业余乐团的快闪演唱会般继续播放。

啊啊，我知道了。原来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

空空把我赶进这间大教室，就是这个目的。

我自认是为了避免成为瓮中鳖而逃进比较宽敞的教室，不过站在英雄少年的角度，这间有音响设施的大教室正如他所愿。

因为这么一来，不必浪费唇舌进行没有内容也没有情感的闲聊，他不只能消除身影，甚至可以消除脚步声。利用喇叭播放的杂音和嘴巴所说的话语不同，不会因而被我这个目标取得位置情报。

刚才他暂时沉默，完全不是为了专心听我说话，大概是多花了一些时间把收纳在战斗服内袋的精巧通讯机器，连结到有点年代的大规模音响设备……这个冷酷少年喜欢的音乐意外地是摇滚风格，不过最新科技的通讯机器似乎一样可以用来播放音乐。

「大事不妙……」

不只是不妙的程度。

依照惯例，因为我妙语如珠而被打动内心的交谈对象，会在接下来的篇幅和我和解，但是这个英雄做事完全不看气氛。

想要打动无心少年的心，难道是不可能的事吗？彼此同样建立了实际上不存在的后宫，我明明以为一定会意气相投啊！

公平来说，至今从来没有角色被我的妙语如珠打动内心，要是拿这件事批判空空无心，或许相当缺乏正当性，但是现在没时间为我这种招致误解的表现致上深深的歉意。

均衡瓦解了。被瓦解了。

那么我必须采取行动。虽然已经无法掌握他的脚步声，不过既然已经启动音响装置，这时候的英雄少年至少肯定在那里。

讲台附近。

必须在距离被拉近之前跑走，逃离这间被音乐支配的大教室。

我把响起的摇滚曲调当成BGM，像是音乐剧电影的最高潮般跑向门口。空空看起来是运动健将，不过塞满最新科技缝制而成的军服「丑恶怪侠」，我认为应该不适合进行迅速的动作。

短跑的话肯定是我占优势。

最近没有像样的战斗剧情而有点缺乏运动的双腿，在我的鞭策之下快步穿越课桌之间的斜坡。我像是破门般踹开门板，以前倾姿势要钻出教室的时候……

「好，宾果。正如空空的作战。」

随着像是带刺花朵般潇洒的这个声音，看不见的利刃以眼睛追不上的速度，瞄准我的脖子挥下。

004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总归来说，空空不是一个人前来。身穿「看不见的军服」，手挥「看不见的凶器」的英雄不只他一人，除了他还有另一人。

如同地狱的三头看门犬，无声无息埋伏在大教室门口的另一名英雄。或许应该说是和英雄成对的黑暗英雄。

仔细想想，这么好用的军用武器如果没有量产，肯定不是基于伦理以外的原因。而且空空隶属的地球鏖灭军，应该是和伦理这种东西无缘的组织。

人类不会将一度习得的生活水准降回去，同样的，也不会将一度习得的战斗水准降回去。这是业障，也是宿命。

只不过，空空将「透明人两人联手」这张王牌隐藏到最后关头的这个作战，我只能说果然非比寻常。

朋友是必要的吧。没朋友的话很麻烦的。

原来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可以确定不是地浓……推测不是阿良良木后宫而是空空后宫成员，更正，是空降部队队员的这名黑暗英雄，在战斗进入均衡状态时也没有出手相助，带着武器默默待在被安排的位置，等待应当到来的那一瞬间到来，对此我必须致上称赞的话语。

所以，我被斩首了。

如果我是他们口中的「地球阵」，肯定是这种结果。以往在这个局面都应该以「说来讽刺」这四个字开头，不过只有这次可以光明正大地说，正因为我是前吸血鬼，我才得以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

若要说明究竟是怎么回事……

将目标赶进封闭空间，至今只能刻意说废话透露位置情报（顺便隐藏另一名刺客的存在），以这种不完美方法隐藏的脚步声，改以大音量的音乐完全覆盖，等到目标完全找不到透明之剑失去理智，惊慌要逃离这个封闭空间的时候，由埋伏在出口的第二名刺客一剑斩杀……不是将目标赶进去而是赶出来的这种做法，正是空空本次作战的精髓，不过冷血到可恨的这个怪人讨伐计画，唯一的瑕疵在于我预先察觉到出口埋伏着第二名刺客。

我不会说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透一切。

事实上，我没看见。「丑恶怪侠」与「虐待太郎」从头到尾都维持看不见的状态。

不过，在音响装置启动，大音量的音乐响遍教室的时候，我就是在这时察觉到提剑静静站在门口的第二名刺客，也从腰部的骨架得知她是女生。

不可以用「那你果然有看见吧」这句话抨击我。

虽然说了好几次，但我真的没看见。

关于第二名刺客，我没将血溅在她身上，所以很难以味道判别。即使如此，我还是感觉得到她，并不是因为现场的危机使我的超能力突然觉醒。

无须觉醒，这是我原本就拥有的吸血鬼能力。不是用看的，也不是用闻的，是用听的。

基本上，我这时候所做的事情，和刚才以脚步声把握动作、以说话声把握位置的做法差不多。

大音量的音乐确实覆盖脚步声，然而因为这个策略而同时浮现的不只是空空的身影，还包括另一人的身影。

这是和吸血鬼因缘匪浅的「蝙蝠」的生态，也就是发出超音波把握周围地形的做法。说穿了就没什么，我只是以四个方向的喇叭在封闭空间所发出声音的反射与回响程度，把握了大教室里的凹凸状况。

话语即使无法打动人，也会打响声音。

而且造成「回响」。

正因为视觉被封锁，我才能以回响的声波进行定位，不过我也真的在同一时间心想「大事不妙」。因为我原本以为对方只有一人，其实是两人。

理性的无知。

明明不知道的话就能保持平稳心情，却得知自己已经穷途末路，所以我手足无措狼狈不已。虽然除此之外还准备了许多方法，不过事到如今，蝙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只能放弃所有反击手段，在空空 ——空空等人察觉到我已经察觉一切之前逃走。

埋伏在门口的她，应该是要锁定我冲出大教室的一瞬间动手，不过这也是我要锁定的一瞬间。毕竟我已经得知是两人联手，同时得知不会有三人以上联手，所以我只要假装中计，假装看不见，应该可以躲开刺客高傲挥下的这一剑。

实际上，我确实看不见。

只是听得到。

后来的进展很简单，钻过利刃的我，和两名透明军人拉开足够的距离之后，联络我亲爱的客服专员 ——尸体人偶斧乃木余接，请她帮我和卧烟伊豆湖牵线。因为现在的我因故和卧烟是绝交状态。

明明各方面差强人意，却只在求助的时候表现杰出，看来我也已经成为大人……更正，成为大学生了。这就是如同双胞胎的我与空空，除了「是否是英雄」之外的少数差异之一。

这次，我在形式上是因为空空进行临门一脚的音响作战，反而被他救了一条命，不过在解开误会之后，我听说这种自己闯祸自己收拾的状况，对于英雄来说似乎是家常便饭。虽然是英雄的英雄表现，结果却唤醒沉睡的邪恶。

如同有光就有影，英雄的光辉照亮反派，在英雄传说确实是常见的剧情……如前面所述，我得救的原因在于我不是「地球阵」而是前吸血鬼，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或许可以说正因为空空是英雄，我才能得救。

就这样，犹豫不决的蝙蝠捡回了一条命。

顺带一提，总管出手介入平息这个风波之后，空空向我道歉了。

「我误会了，对不起。」

做出那种程度的暴行却这么率直抱歉，真是不得了……他一边低头一边像是口头禅般说出的这句道歉，空洞到令我冒出「咦？这么没诚意？」的疑问。或许我应该心想「就是要这样才对」大呼痛快，即使他在抬头的瞬间再度砍向我，大概也不必感到奇怪或是惊讶吧。

没有真心也没有私心，真要说的话，就是只在嘴上说说的谢罪。

我的天啊，再怎么没诚意也要有个限度……不过，就算是像这样虚心坦怀，空壳里也可能存在着看不见的心，存在着听不到的悲鸣。

所以我满怀期待，希望在将来的某一天，可以和主动走下英雄宝座的少年推心置腹开怀畅谈。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第骗话 嘘·轮盘

001

名为札槻嘘的可恶赌徒，连夜在栂之木第二中的体育馆开设赌场。二十三岁的我以直江津警署风说课警部补的身分进行研修时，接到了这个通报。

虽说是通报，却不是正式的通报，正确来说是昔日在「栂之木二中的火炎姊妹」担任实战而打响名号的我妹妹，现在任职于直江津警署生活安全课的阿良良木火怜巡警，在用餐的时候突然找我谈这件事。

她难掩愤慨之意。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谁，却在我的母校恣意妄为。我很想立刻闯进去好好修理他一顿，不过这个案件很敏感，所以我独自调查取得的这份极机密情报还没回报给长官。」

应该先回报长官吧？我傻眼这么想，却不是无法理解她的心情。国中校内举办这种乱七八糟的娱乐活动，简直是一大丑闻。

并不是只要对开设赌场的人进行辅导管束就好。毕竟参加的学生都算共犯，私立国中的名声也会扫地吧。

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将当地国中生大量又大胆卷入这个案件的手法，使我不得不回想起当年的那名骗徒，而且这个札槻嘘虽然就读别的学校，他自己却也是十五岁的国中生，所以事情难以收拾。

即使如此还是必须采取行动，这就是警察组织。

「注意喔，仔细听我说。我当警察不是为了保护法律，是为了保护孩子们的未来。」

调皮妹妹如此断言的态度，使我的内心久违地被她打动。真亏她不像我在高中三年的期间变得乖僻，就这么维持女国中生的心态出社会。

我打从心底尊敬。

对哥哥的说话方式也维持着女国中生的心态，这一点暂且不提……想到我现在是这副德行就更是感慨。话是这么说，但也确实不能放任这种暴行。如果阿良良木兄妹要自己暗中调查，到底该如何出击？

「哥哥，就是这样。」

是哪样？

「那间赌场，目前只限栂之木第二国中的学生有资格参加。反过来说，只要是栂之木二中的学生，任何人都是通行无阻备受欢迎。换句话说，既然我毕业于现正濒临废校危机的那所学校，我就可以潜入搜查。」

即使她说「废校危机」有点夸大其词，不过原来如此。她想从壁橱拿出四年前功成身退的制服与学生手册。

从头伪造服装与证件得花费不少劳力，不过既然有材料，这份劳力可以缩减到只需稍微加工的举手之劳。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有一个大问题。

阿良良木巡警的身高，在国中时代就已经相当突出，但现在轻松突破一八○公分，要说将近一九○公分也不为过吧。

如果有这种女国中生，在校生终究不可能不知道。

虽然志气和自称正义使者的那时候一模一样，体型也确实是大人了。

「对喔，那么……」

阿良良木巡警像是失望般这么说。

向阿良良木警部补这么说。

「我只能出借制服，请国中时代至今身高没有明显变化，我最亲爱的哥哥帮我潜入了。」

002

「轮盘通常是以红黑两色来玩的游戏，不过红与黑分别会联想到血与黑暗，感觉不太好。我想以健全的形式进行，所以我这里是用红白两色。这样就会给人喜气的印象吧？」

头发向后梳成西装头，身穿纯白西装的成熟少年札槻嘘，在隔着轮盘桌的正对面，朝着就坐的我露出像是贴在平坦脸部的笑容这么说。

抱歉剧情进展得这么快，不过本次的潜入搜查一下子就穿帮了。直到进入体育馆始终都进行得很顺利（没能进行到「终」，所以只能说「始」很顺利）。

公职身分的成年男性穿上妹妹国中时代的制服潜入国中，简直是犯下另一种罪……顺带一提，最后我借穿的不是火怜的制服，是在火炎姊妹担任参谋，现在不在日本的另一个妹妹的制服。即使是火怜国中时代的制服，我穿起来都松垮垮的。

我穿上制服，以数字改写、照片重贴的学生手册代替门票，获准进入赌场。

通行无阻备受欢迎。

内部是华美到眩目的会场。

不知道应该形容为华美，还是形容为花俏又奢华。

不予置评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想。

这里真的是体育馆？

白天的时候，这里会进行篮球或排球这种清新的活动？

我实在不这么认为。

以灿烂灯光照亮的舞台，铁定能让情绪高涨的背景音乐……吃角子老虎、德州扑克、黑杰克、百家乐、骰宝、轮盘……除此之外，不擅长也没钻研的我所不知道的游戏也密集摆放供人游玩……身穿无尾礼服的荷官与色彩缤纷的兔女郎，果然也是国中生吗？

居然有兔女郎。

这是我这边的世界观还没出现的文化……在我听火怜说明的时间点，毕竟再怎么说也是国中生主办的，我想像赌场可能是手工感比较重的校庆摊位，但是我错了，赌场的完成度即使就这么搬到澳门或是拉斯维加斯也毫不逊色。顶多就只是没提供酒精饮料，是甚至会在天花板设置监视器防止有人出老千的正统派。

没有啦，虽然我不该佩服……

不过这很花钱吧？

花钱的怎么不是赌客，而是庄家……光是从国中生那里搜刮零用钱，感觉完全无法回本……难道目的不是为了赚钱？

是基于别的目的？

只是想推动经济？是的，就像是轮盘那样转动……

不妙，我觉得我一个人处理不来……这时候就暂时撤退，重新拟定战略……依照状况，最好找我的前辈，也就是拥有经验与智慧的兆间警部谈谈……

在我如此心想并且退后的时候……

「哎呀，刚来不久就要回去了？难得光临我广受好评的赌场『Reasonable Doubt』栂之木分店，请多玩一下吧，阿良良木警部补。」

就这样，我被赌徒逮捕了。

003

「轮盘大致分成美式与欧式两种，本赌场采用的是有一格绿色的欧式轮盘。所以红与白的机率不是二分之一。也可以赌『0』喔。」

换句话说，就是这样。

①红＝37分之18

②白＝37分之18

③绿＝37分之1

不过在这种一次决胜负的游戏，赌绿色的家伙简直有问题。可以说不是普通的赌客，是赌博成瘾。

不过如果是我这种数学成瘾的人，比较好奇三百六十度的轮盘要怎么以37这个数字等分……是微调格线的厚度借以完美分割吗？

不过到头来，我无论赌哪个颜色，这场赌都是我比较不利。与其说是猜对就赢，总归来说应该是猜错就输，所以如果我押红色，是18：19由荷官嘘占优势，如果我押白色，同样是18：19由嘘占优势。

虽然不是令我玩不下去的机率，但不利就是不利。赌场可以说就是靠着这种些微的差距成立。

不过，这种程度的不公平，我必须甘愿承受……既然潜入搜查穿帮了，我即使被围殴一顿也不奇怪。

警部补被国中生围殴，就某方面来说也是丑闻……不过这个看似成熟的国中生没使用暴力，居然是改成向我下战书。

「来赌一场吧，阿良良木警部补。如果你赢了，我们『不良美女队』今晚之后会永远从这座城镇撤退。如果我赢了，请再放过我们两个月。」

嘘展现的绅士风度，我若是回想起自己的国中时代绝对无法想像，不过他将这段期间定为两个月，我觉得很恐怖。因为和我在风说课的研修期间一样长。

寒毛直竖。

原本我满脑子以为是我这个老大不小的大人假扮成女国中生被他识破，然而并非如此。他不只知道我的名字，也明显已经掌握我的个人资料才前来搭话。

不只是为了平安逃离现场，也不只是为了维护妹妹母校的名誉，我更觉得放任这个笑咪咪的少年为所欲为不太妙。

我强烈这么认为。

必须趁现在想办法处理……

这孩子不只需要辅导，更需要指导。

所以，我包下一张轮盘桌，和担任荷官的嘘面对面。说到为什么选择轮盘，是因为我不清楚其他游戏的规则。

即使知道怎么玩，也不知道怎么赌……老实说即使是轮盘，我也不敢说自己熟悉规则。不过除了颜色从红黑改成红白，似乎没有这间赌场的特别规则。

所以，本次采用的是选择红或白（或绿）的单纯规则。

荷官可以将珠子投进自己想要的轮盘数字，这种能力是我们的专业领域 ——换句话说，是都市传说，但就算这样也不能掉以轻心。

虽然也可以先下注，不过就在他确实投出珠子之后再宣布要赌哪个颜色吧。我现在想赌的是红色，不过这个想法该不会是受到外力影响吧？

红色是血的颜色。血。

我不知道嘘知道我多少底细，万一他知道我曾经是吸血鬼，或许会预测我有着下意识被红色吸引的倾向。

诱导……

如果不是白色，而是符合原则的黑色，或许我果然会赌黑色吧。因为在我的心目中，只要说到「暗」就会想到小扇。我下意识下注的话应该会选这个颜色。

主掌赌局的嘘在这座赌场当然是门面，桌子周围完全被观众包围……他目前没公布我的真实身分，不过要是受到众人注目太久，或许也会有别人察觉，所以我狂冒冷汗。

应该说，打扮成兔女郎的女国中生在旁边走来走去，我的视线会分散，完全无法专心。

如果是火怜看见母校的惨状，或许会忘记巡警这个身分以暴力解决。

「客人，内心做出决定了吗？」

嘘真的是没有忘记身分，也意识到观众的感受吧，他不是以「阿良良木警部补」，而是以「客人」称呼我。这种周到的手腕也正确无比，细心无比，恐怖无比。

简直是这种类型的妖怪。

仔细想想，能够开设此等规模的赌场，吸引这么多赌客，而且这个情报直到现在，外泄的程度也仅止于传闻，嘘的统治力实在了得。我家的妹妹是这里的毕业生，而且现役时代处于领导者地位，经由她的人际网路与管道，这个传闻才好不容易传到我耳中。「传闻」是吧……

都市传说 ——

「嗯，我决定了。转轮盘吧。」

其实还没决定，但是我这么说。对付这个深不可测的国中生，我还是不想先攻。

我终究不认为他能以心电感应读出我的心……

「那么……」

嘘说完点点头，满不在乎地转动轮盘，以右手将珠子弹进去。我姑且试着利用前吸血鬼的视力观察轮盘的转动速度与珠子的轨道，但是失败了。

吸血鬼的后遗症在最近不太可靠。

即使视线勉强追得上两者的转动，但要预测数字的话就是混沌理论。别使用无谓的作弊手法，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下注比较舒畅。

毕竟天花板有镜头监视，观众也在看，要是做出可疑举动被当成出老千就是本末倒置。警察居然在搜查违法行为的时候作弊，真是愈来愈没救了。

37分之18。即使比较不利，想到我阿良良木历至今克服的种种难关，胜率绝对不差。

顺带一提，高速回转的珠子不是白色，是黑色……由于轮盘从红黑改成红白（我认为实际上不是因为会联想到黑暗，主要原因是看起来比较花俏），似乎意味着被轮盘开除的黑色转行成为珠子。

「阿良良木先生，人类的心理千奇百怪对吧？会同时许下『想存钱』与『想花钱』的愿望，同时出现『希望身材变好』与『想吃美食』的念头。会同时做着完全相反的梦。」

我心想「还是选红色吧」正要摆放筹码的时候，嘘如同要完全消灭我这股气势，在绝妙的时间点开口。

「与其说矛盾，不如说是两难。是无止尽的二律背反。所以人们即使实现何种梦想，都会觉得『不应该这样才对』而叹息。俗话说『比起不做而后悔，做了再后悔肯定好得多』，但是在下定某种决心去做某件事的时候，已经放弃了完全相反的某种东西，所以后悔程度是一样的。」

「…………」

他说了一件相当艰深的事。

或许他的目的是扰乱我，但是抱歉我不会中计。在舞台上跳舞的国中生兔女郎有效得多。

「不不不，我只是想表达说，比赛与事物都不能以二选一的形式看待。二元论是很好懂的虚构理论。事情没这么容易分辨黑白 ——在这个场合是红白。没这么容易分辨红白。胜与负，善与恶，真与假，两者都不是对立，而是并立。」

「国中生就知道这个道理，真是了不起。我可是花了高中整整三年才理解这个道理。」

为了避免周围听到，我压低到只有嘘听得到的音量，耸肩这么说。不过在这种喧嚣环境这么做，或许是不必要的贴心。

该怎么说……

总觉得和这个孩子合不来。不是因为他是赌场老大或是罪犯，而是在这之前的问题。

如果我在学生时代遇见他，别说敌对，基本上不会有所交集吧。即使三年都同班，感觉不会和他说过任何一句话就毕业。

是因为他诚恳客气却有礼无体的态度和我不太相容吗？毕竟我身边基本上大多是为人和善或是态度率直的家伙……

投缘程度吗……

「白色。」

我开口如此宣布，将筹码放在相应的格子里。说巧不巧，预先发给我的筹码颜色，和正在热烈回转的珠子一样是黑色。

白色加上黑色 ——BLACK羽川。

她那样也是一种并立吧。不过……

「我说嘘小弟，并立是好事，但是不能同归于尽吧？我是这么想的。」

「哎呀哎呀，这是阿良良木先生再经过大学四年之后的结论吗？」

嘘配合我降低音量，像是低语般这么说。高中三年，再加上大学四年。

「这不是结论，还会再度改变。包括我说的话、我做的事，今后都会频繁改变，随时改变。」

我很期待。期待明年的我会在这种时候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如同轮盘目不暇给又千变万化的中奖数字。

「No more bet。」

此时嘘回复音量，不对，是增加音量，像是唱歌般高声宣布。这是身为荷官的演出。

他在这方面颇有造诣。

「下注结束。请不要把手伸到桌面。至少在这场游戏已经不准更改了。话说回来，不介意的话，方便请教您押注白色的根据吗？」

「没什么根据。」

直到前一秒，我想押注红色的意愿比较强烈。此外，如果我一边说那么多，一边却在这时候押注绿色，押中37分之1的机率，或许会帅气得乱七八糟而被兔女郎捧上天，我并不是完全没有这种侥幸心态。

赌博的诱惑太恐怖了。

忍不住就会想要押注机率低的那一边。想要试着在完全处于客场的这种状况一口气翻盘。

我居然想被兔女郎捧上天。

被国中生的领袖气质点燃熊熊的对抗心态是要做什么？

我发誓，并不是从BLACK羽川联想到白色。更不是从初遇她那时候的内裤颜色决定押注白色。

如果红色是「血」，黑色是「暗」，白色就是「骨」。

我说的话与做的事都不断变化，所作所为持续变节，持续更新，有时候会交替，有时候也会后退……即使如此，还是想展现我的骨气。

原本用在轮盘的珠子颜色是象牙白，但我没要拿这件事来牵强附会。

我想让假装成熟的年轻人见识一下。

见识有骨气的我。有骨气的大人。

……或许这正是在对话过程中被巧妙诱导的结果，不过就算这样也无妨。既然胜与负是并立的，那么无论胜负如何，我也不会放任体育馆这样下去。

下注的宣言是宣战的号令。

「白色是『骨』吗……原来如此。居然说到白骨，这是我这种年轻小伙子不会有的视角。」

「你觉得这是老头子的想法？不只是白骨，而是化石？」

「与其说是化石，不如说是怪物。我选择这里当成娱乐场所的目光果然没有失准。不是娱乐场所而是采掘场所吗？无论如何，您偶然选择的这个红白轮盘，是很适合您的游戏。」？

在我思考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轮盘愈转愈慢，同样减速的珠子发出清脆的声音在轮盘里弹跳。

然后……

珠子落在某个颜色、某个数字的格子里。

同时，嘘这么说。

「您这个人真是欢乐啊。」

以非常礼貌的声音，恶毒到令我忍不住转头多看他一眼的声音这么说。

004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先说结论，嘘经营的「Reasonable Doubt」栂之木分店停止营业了。换句话说，他投出的珠子不断滚动到最后落入白色格子。

记得是白色的23。

不过，若问这是否可以说是我的胜利，必须先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我确实押注白色，而且结果也是白色，所以只撷取现象来看无疑是我的胜利，却也找不到如此令人无法信服的胜利。

「胜利」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不得不歪头纳闷……毕竟我的人生没什么明确胜利的体验，所以几乎找不到用来比较的对象，这就是我现在觉得纳闷的原因吧。

至少我没有以那天晚上为契机，忘不了新手运而沉迷于赌博……不确定胜负的这种轻飘飘心情难以令我成瘾。

这应该是好事吧。

如果赌场本身即使已经关闭，国中生们依然忘不了在那里的辉煌体验而跑去其他场所夜游，火怜那家伙不可能接受这种结果。依照正义巡警的追踪调查，栂之木第二国中的学生们怀着「好玩是好玩，不过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像是被狐狸捉弄的感想，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

像是被狐狸捉弄吗……

这么一来，简直是怪异现象。

迷路闯进如同龙宫的乐园度过一夜，隔天早晨在树叶床上清醒……事实上，火怜说即使是配合她从其他方向进行的追踪调查也一样，札槻嘘当然不用说，连「不良美女队」都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

「Reasonable Doubt」是梦幻？还是现实？

到了这个地步，真的轮到风说课出马了。卧烟基于个人意图在公家机关新成立的那个部门，就是要让传闻还在传闻的阶段就随风而逝。

「阿良良木警部补，那个叫做札槻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想在那场赌局胜过你吧。正如你的直觉，他的目的应该不是赚钱。在他发现你扮装进入赌场的时间点，他就已经精明地决定撤退。即使如此还是对你下战书的原因，大概是要给你这个潜入搜查官一个面子，顺利收掉赌场避免发生冲突。」

虽然很晚才进行报告（事后报告），不过风说课的可靠前辈 ——兆间警部听完我不着边际的说明之后，做出这样的解释。顺便说明一件事给各位参考，兆间前辈是泥人。

在泥制的人偶装入人类的灵魂。

制作泥人的爷爷奶奶，在兆间前辈就读国中的时候过世，后来泥人的造型再也不可能更新，所以兆间前辈的外表维持十五岁左右的模样。如果我一开始就找她谈这件案子，潜入搜查会更加容易。

不过即使是我，也不敢对职场前辈提出「请穿上女国中生的制服潜入国中」这种要求……

「意思是他故意输给我吗？可是……要怎么做？」

我并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反倒是首先就这么想过……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胆敢大发豪语宣称胜利与败北并立的赌徒。

或许如同我下定决心「无论谁输谁赢都不会善罢甘休」，他也下定决心「无论谁输谁赢都会善罢甘休」。不管目的为何，他很可能早就觉得「游戏就玩到这里吧」看清收山的时机。

不是把我视为潜入的敌人。

顶多只视为下课的钟声吧。

……即使如此，在一次分胜负的轮盘，37分之18的机率会落败，37分之19的机率会获胜，两者的难度几乎一样。

大概是「赢了就赢了，这样也好」的感觉……

「不，刚才听你的说明，我认为那孩子是怀抱屹立不摇的确信选择败北。因为最后的结果是白色的23吧？」

「是……是的，如果我的记忆正确。」

「阿良良木警部补的记忆总是百分百正确喔。」

兆间警部如此消遣。

「白色的23不存在。在正式的轮盘里，数字23是红色。」

接着她这么说。

咦？23是……红色？

那个……可是开出来的结果确实是白色……是我记错？还是我看错？

在正式的轮盘里……白色的23不存在……啊，不过那个轮盘是特殊规格。

是喜气的红白规格。

就算这么说，黑色的23当然也不存在吧。既然23是红色，那么黑色的数字就是22、24、26、28、30……

「29也是黑色，然后30不是黑色。无论是美式还是欧式轮盘，红色与黑色都不是完全交互排列。这部分也是混淆的根源。1、3、5、7、9、12、14、16、18、19、21、23、25、27、30、32、34、36是红色，除此之外的2、4、6、8、10、11、13、15、17、20、22、24、26、28、29、31、33、35是黑色。」

百分百正确的记忆力。

不，对于知道的人来说应该是常识，但我一直认定颜色是交互排列，所以感到意外。不过如果以「红色是奇数、白色是偶数」，或是「红色是偶数、白色是奇数」这样明显分类，应该会早就发现不对劲吧。

因为，轮盘除了押注红或黑的二选一，还有押注奇数或偶数的二选一……要是完全交互排列，这两种赌法就一模一样了。

「那么，我想想，所以在『Reasonable Doubt』的栂之木分店，轮盘的黑色数字是白色……」

并不是这样。

因为23是白色。

换句话说，红色与白色相反？

「这样就无法建立胜利的方程式……不对，是败北的方程式喔。颜色并不是一开始就相反，而是在后来改成相反的颜色。」

「意思是珠子落到23之后，把数字的颜色从红色换成白色？不不不……」

不可能。不可能。

居然依照开出来的结果改变整张轮盘桌的颜色，又不是变色龙……如果那张桌子包括轮盘隐藏这么大规模的机关，我终究会察觉才对。

「规模不必太大吧？颜色这种东西，只要用灯光开关调整，想怎么改变都不是问题吧？」

「用灯光调整……我的眼睛可不是装饰品，不可能没察觉自己坐的桌子在发光喔。」

非但不是装饰品，还是前吸血鬼的视力。

如同那天没能彻底看清转动的轮盘，最近没什么在用所以有点退化；即使如此，只要不是阳光，任何光线我都可以直视。

「如果不是阳光，而是反射光呢？」

「什么？」

「应该不必由桌子或轮盘发光吧？用聚光灯从天花板照射就好。所以那张轮盘桌才是红白配色吧。」

兆间警部说。

「因为黑色用任何颜色的灯光照射都是黑色。如果是红色与白色，那就可以『做』得出来。至少做得出看起来很像的颜色。这是『光之三原色』的原理。」

「……天花板监视器。」

为了防止赌客出老千而安装天花板监视器……我原本这么认为，不过安装在每张桌子正上方的那个设备如果是光源……

珠子与筹码都是黑色，并不是什么「巧合」，是因为在灯光照射之下，如果珠子与筹码也一起变色就搞砸了。

既然黑是「暗」，那就和「光」并立。

当然，嘘宣布「No more bet」之后禁止我把手伸到桌面，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要是我的手变得五颜六色，我再怎么样都不会当作没看见。

「既然赌场已经撤收，就只能进行『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的推理，不过天花板的监视器其实是照明灯，而且应该不是用来照明整张桌子，而是将范围缩小到极限，只照射摆放筹码的格子以及珠子回转的轮盘内部吧。说不定当成投射银幕的轮盘是正常的数字与颜色组合，只在必要的时候以聚光灯照射，借以恣意切换颜色。在这次的例子里，至少押注颜色的格子必须维持原本的颜色，实际上应该施加了复杂的机关增加运用范围，应付赌客只投单注的状况。无论如何，基本上是一种光雕投影的技术。」

「太无法无天了……」

我很想说这可不是玩游戏这么简单，不过在这种场合，应该说必须是玩游戏才能这么无法无天。

不只是无法无天，甚至是天衣无缝。

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犯罪……即使我的表现完全是轮盘门外汉，他居然敢在现役警察面前，将桌上的红色与白色完全对调。

「话是这么说，但我认为他早就多加注意了。在切换照明的瞬间 ——珠子落在23的瞬间，他突然像是挑衅般说出『您这个人真是欢乐』这种话，让吸血鬼的视线从桌面与轮盘移开，这种细心的手法应该可以称赞十分高明吧。」

「称赞耍老千的手法又能怎样？」

「故意败北算是耍老千吗？」

唔……

听前辈这么一说，我无从反驳。花俏的音乐以及整个会场的照明，我也已经认为是用来扰乱我的平常心，进而引发错觉的陷阱。

「居然会这样……当时让兔女郎在桌子周围走来走去害我分心，原来也是作战之一……」

「这应该只是你擅自失去专注力吧。虽然现在这么说是事后诸葛，不过身为执法机构人员的你如果要做到万无一失，在看见女国中生扮成兔女郎的时间点，你就应该向我或是甲贺课长报告。」

前辈的斥责一点都没错。

其实我原本想这么做……哎，即使我这么说也只是狡辩吧。

……不提兔女郎，不只是我自认随便选择的那张轮盘桌，所有赌桌上的游戏肯定都有这种机关吧。

与其说是用来让庄家获胜的机关，不如说是用来调节胜负的系统。所以其他的「赌客」也会和我一样，怀着心神不定的感觉踏上归途。

不只是赌场，各种赌博、游戏或是抽签，据说「五分之一」是最容易上瘾的机率。大约五次可以中一次大奖的机率最容易让玩家沉迷。

反过来说，肯定也有某些机率不容易让人上瘾。「Reasonable Doubt」的栂之木分店或许是想实现这种机制。

该说是赌徒自己的成瘾对策吗……说不定真正的目的不是赚钱，是进行这种系统的实作实验。

实作实验 ——人体实验。

不过，这种说法令我难以置信得多。不只是「赌客」，连潜入的搜查官都当成实验对象……和我选择的骨气路线完全相反，如同无法成为化石之软体动物般的弹性路线。

只能说他这个敌人真是了不起。

所以……他或许不是敌人。

目标不是「对立」，而是「并立」的赌徒。

我基于立场不能称赞罪犯，但是这种始终不一的立场，我甚至敢说和始终如一的立场同样美丽。

或者说，我甚至可以说他这个人真是欢乐。

不是嘲讽，不是挑衅，是意味着「美丽」的那种欢乐。

「嘘小弟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解开谜团之后依然心神不定的我提出最后一个问题之后，维持小孩外观永远不灭的泥人，冷漠说出「这种孩子能活到明年就是奇迹了」这句开场白。

「无论是小孩与大人，或者是生与死，在札槻小弟的心目中或许都和光与暗一样可以并立吧。」

前辈这么回答。

本次吹起的这股风说，即使像是轮盘般眼花撩乱改变色彩，也依然如同扔进命运的珠子，回归到应当回归的场所。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第终话 真心·终结

001

想影真心是人类最终，一旦「那个人」登场，任何物语都会就此终结。无论是推理还是奇幻还是传记还是何种作品，都会完全过激地落幕下台一鞠躬。

我至今整整十四次接触了各式各样的世界轴、各式各样的世界线、各式各样的世界观，却还没获得喃喃私语谈论他们与她们这些人的资格。即使我不是我，是负责传承优良技术，拥有合格证照的叙事者，若是高姿态插嘴干涉不同文化圈的存在方式，果然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这甚至不是文化的问题，肯定是生态系的问题吧。我绝对不能以不经大脑的行为，破坏已经整合成立的生态系。

我甚至已经做得太过火了。

如同不能将敌视地球的秘密组织和重视缜密论理的名侦探相提并论，某些文法是「严禁混合的危险物」。不是因为哪一边比较高阶，也不是因为哪一边比较优秀，只是因为两者不一样。

必须扑杀特定外来种的想法，或是把繁殖过剩的动物称为害兽的想法，我基本上不太喜欢。这也不是因为好坏的问题，是因为我自己就是会被扑杀，会被称为害兽的那种人，是前吸血鬼。实际上，在他们与她们的眼中，我才只是一个稀有罕见的怪人吧。

掟上今日子。哀川润。地浓凿。瞳岛眉美。

病院坂黑猫。水仓莉丝佳。否定姬。无桐伊织。

萩原子荻。紫木一姬。西条玉藻。

千贺彩、千贺光、千贺明子。

匂宫出梦、匂宫理澄。

葵井巫女子、贵宫无伊实、江本智惠。

空空空。札槻嘘。

我在他们与她们的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是应该扑灭的野蛮怪物？还是应该缔结友好关系的外人？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我，在至今断断续续窥见异世界的过程中，只有一件事我可以抱持自信断言。

以蓝色学者与戏言玩家为中心的那个无机质世界观，能够以「个位数」的集数确实完结的这个事实无疑是奇迹。在这个完结得以成立的时间点，其中的恐怖或许没那么显眼又清楚，不过只要看过我们像是不死怪异般再怎么终结也一直持续到现在的这副模样，应该就不必多做说明吧。

终结是一件难事。

「死亡很简单」这句话说来简单，但是不对，无论再怎么想，死亡肯定是最困难的事。只要终结，一切都好说？换句话说，终结不就是最困难的事吗……

无须多说。

带来这种奇迹般终结的人如果是「苦橙之种」想影真心 ——是人类最强之承包人的后继机种暨完成形态，人类最恶之灵魂为了毁灭世界而建筑的十三阶梯第十三阶……

即使是不断混合搅拌至今的这个混沌，她肯定也能带来完美得不留任何痕迹的终结。

002

「连续杀人犯连续杀人事件」这种珍奇案件的搜查工作，居然由我负责其中一部分，原因在于许多的误会、大量的误失以及无数的误解。说起来，我从曲直濑大学毕业，学完警察学校的课程，任职于家乡的直江津警署风说课之后，不知为何以青年身分远赴美国进入FBI国家学院留学的时间点，就已经是一百个误会与一千个误失，误解的数量甚至不只破万还上亿吧。都二十五岁了，居然还进入学校读书。

难道我被诅咒一辈子都必须努力从学校毕业吗？还是被诅咒只能在水准优秀到高攀不起的菁英集团位居底层，永远被自卑感折磨？如果是后者，那大概是我在中小学时代被儿时玩伴下的诅咒。

现在这样，我若想和女友战场原黑仪建立幸福的家庭，简直是痴人说梦话。或许各位会骂我不准奢求，不过想到这一切都被卧烟玩弄于股掌之间，我果然无法拭去羞愧之意。而且先一步前往美国的小只妹还说「哥哥真是的，简直像是花嘴鸭一样追着我来美国耶，好可爱 ！」狠狠数落我一顿……我总是认为在高二到高三那年春假遭遇铁血、热血、冷血之吸血鬼以后，我后续的人生就大幅改变，不过真正大幅改变我人生的人，或许出乎意料是那位和善又笑咪咪的无所不知大姊姊吧？

总之，这方面的事情就等改天在其他地方有机会再说……像这样总是忙于训练的某一天，我从学院所在的维吉尼亚州（站在前吸血鬼的角度来看，总觉得这个州名有其必然性），被叫去FBI总部所在的华盛顿DC。

顺带一提，之所以特地加上「DC」两字，绝对不是因为我想耍帅，是因为我搞错一次，跑去了华盛顿州。这和「京都」与「东京都」一样容易混淆。

经过这番风波之后……

「真开心，好久没能像这样用日语交谈了。虽然是这种发型，不过俺好歹是日本人喔。」

哗哈哗哈哗哈。

在总部里的某个房间和我单独相处之后，她 ——叫做真心的她笑了。

相对的，我总之试着回以日本人风格的亲切笑容，却迟迟不太顺利。她的气场令我脸颊僵硬。

橙色的气场。

与其说彷佛散发光辉，应该说真的散发光辉的那头橙色头发，她绑成像是日式注连绳的粗麻花辫，明明不是万圣节的季节，她却不知为何穿着女仆服。

虽然是正统规格的全套服装，不过女仆服就是女仆服。总觉得在哪里看过这套女仆服，不过这件事先放在一旁。毕竟这里是自由的国家美利坚合众国。第一次见面就批评对方的服装不只失礼更不识趣。

然而……

「ER3系统……是这个名称吗？MS－2？不同于FBI或是CIA，我没听过这个组织，真心小妹隶属于这个组织吗？」

「以『小妹』称呼俺的家伙可不多见喔，搜查官。小阿搜查官。」

然后她再次开口大笑……即使是长年躲在我影子，活了六百年以上的前吸血鬼，也不会像她这样笑。

小阿？

我才要说，以这种方式称呼我的家伙可不多见。即使有人会称呼我是变态，基本上也没人称呼我是小阿。

「哎，正常活在世间就不会和这个组织有交集，所以小阿不必在意。不提这个，快点告诉我吧。说明那个连续杀人犯连续杀人事件的概要。陷入瓶颈的搜查工作，俺来帮你早早终结。」

「…………」

从神秘学术机构派遣到FBI，推测还是十几岁少女的真心，充满自信对我这么说。不对，不是自信，听起来像是只在陈述一个事实，如同「终结」对她来说是日常的一部分。

光是像这样相对而坐，我也感觉她每一秒都在展现和我的级数差距。

能够流利说日语，对于日本人来说并不是专长也不是特殊能力，然而还称不上是正式搜查官的我，就是因为这个能力而获选负责接待真心。不过只有这一次为了尽快回到日本，我别试着胡乱向高层的大人物们展现优秀的一面，而是唯唯诺诺顺着风向行动比较好。

不然的话，终结的可能不是搜查工作，而是我。「连续杀人犯连续杀人事件这个名称，始终是媒体自己取的。」我负起职责开始说明。

「喔，这我知道。报导要写得有趣又耸动对吧。」

「不过以这次的状况，事实比报导还要有趣。正确来说，并不是连续杀人犯连续杀人事件。」

是连续杀人犯高速杀人事件。

不是连续，是高速。

003

明明出了人命却形容为有趣，不只在日本会被抨击有失体统，即使在自由的国度也不能这么说。不过我还是想这么形容，因为这个事件就是如此不真实，彷佛是在虚构世界发生的事。

身为训练生（我的立场模糊到不一定能这么称呼）的我，当然没有正式参与搜查工作，然而这个事件稀奇古怪到我即使不愿意也还是记得事件概要。

总之，在十四名被害人都是连续杀人犯的时间点，就已经算是让人笑不出来的黑色笑话了，但即使他们是无辜的平凡善良市民，也丝毫不必以话语矫饰到耸动人心的程度。

说来丢脸，我经由卧烟的介绍（阴谋）来到美国之前，都不清楚外国影集经常提到的FBI是什么样的组织（甚至以为是虚构组织），不过在幅员广阔的美利坚合众国，FBI似乎是主要负责广域搜查的警察机构。基于这层意义，这桩连续杀人犯连续杀人事件，要说是用来让FBI进行搜查的事件也不为过，同时也不失体统。

因为犯罪发生的区域遍及全国。

岛国出身的我听到这句话也很难有什么实际的感受，然而犯罪发生的区域不只是北美大陆，甚至还遍及夏威夷州，所以非比寻常。

指名通缉中的凶恶连续杀人犯在美国各地各州被杀。本次是这种杀人事件。

第一名连续杀人犯在伊利诺州的芝加哥。

第二名连续杀人犯在纽约州的曼哈顿岛。

第三名连续杀人犯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旧金山。

第四名连续杀人犯在科罗拉多州的丹佛。

接着是第五人在佛罗里达州的奥兰多，第六人在阿肯色州的温泉城，第七人在田纳西州的纳士维，第八人在夏威夷州的夏威夷岛，第九人在德克萨斯州的达拉斯，第十人在路易斯安那州的纽奥良，第十一人在爱达荷州的波夕，第十二人在阿拉巴马州的蒙哥马利，第十三人在威斯康辛州的密尔瓦基，第十四人在阿拉斯加州的费尔班克斯……就像这样继续。

「继续」。

是的，既然没破案，应该可以说还在继续。基于这层意义，虽然写成「连续杀人事件」不算错误，不过「第一」「第二」～～「第十三」「第十四」这种计数方式必须加上注释。

换句话说，这是「发现的顺序」，未必是「杀害的顺序」。

包括阿拉斯加州与夏威夷州，这个国家合计拥有六个时区，该怎么记载时间令我头痛，为求方便就采用国际标准时间……虽然「尸体发现时刻」各有不同，但是最重要的「死亡推定时刻」几乎是同一时刻。

在这个场合，「几乎」这两个字是法医说得比较保守，如同「凶器」与「杀人手法」完全相同，十四名连续杀人犯的「死亡推定时刻」也完全相同。

不只相同，甚至可以说是统一。

好啦，换言之接下来就是问题了。

南到夏威夷州，北到阿拉斯加州；东到纽约，西到旧金山。潜伏在各地的十四名连续杀人犯，凶手是用什么方法在同一时间杀害？

004

「用跑的。」

真心这么说。这时候她不知为何没笑，而是一脸正经，以认真的表情说。

「只要全力奔跑，肯定来得及。只要拼命努力就没有做不到的事。俺安装电池的心爱老婆就是这么说的。」

我不知道真心说的是谁，不过这家伙应该是以非常嘲讽的态度这么说吧？

虽然只是毫无根据的直觉，但我这么心想。

「俺的话肯定来得及。」

「从旧金山到纽约，大致估算也超过四千K吧……」

「四千K？四公吨又怎么了吗？这种东西对俺来说算不上多重喔。」

「…………」

来到这里的是上个世纪出生的笨蛋吗？K是公里（Km）不是公斤（Kg）啊？

刚才说这里是FBI总部的某个房间，却是在会客室之中称为VIP房的房间……再怎么样都不是侦讯室，而且VIP再怎么样也肯定不是房内两人之中的我……

这个国家基本上使用英制单位，使用公制单位又没说清楚的我也有错，不过这么一来，大发豪语宣称可以背着四公吨重量跑两千五百英里的这孩子，会面临另一个问题。

话说四公吨要怎么换算成英镑……？

「即使横越加拿大就能抵达阿拉斯加，不过大海另一头的夏威夷，用跑的不可能跑得到吧？」

「啊！说得也是！小阿，你真聪明！」

不准固定叫我小阿。

而且你居然就这样被我说服？

即使不是官方正式邀请，既然是FBI像这样邀来协助的人，那么肯定不是笨蛋才对……这孩子为什么被叫来这里……？

阿良良木历是因为「擅长日语」而位于这个房间，不过这孩子受到特别待遇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仔细想想，如果住在美国，只要不是我这种刚来不久的人，肯定不可能完全不懂英语……难道只是因为「协助办案的代价是俺想听听怀念的日语」这种程度的任性就把我叫来？

特别待遇的原因……

「啊啊，因为以连续杀人犯的意义来说，俺是这次事件凶手的前辈。不过俺当时一个个杀掉的不是杀人犯，是杀人鬼。」

「……嗯？」

怎么回事？是我听错吗？

现在在FBI总部，我好像听到惊天动地的自白……这孩子难道是前来自首的犯人？

「不过当时是被右下露蕾萝操纵，俺处于心神丧失的状态。那么做是紧急避难的正当防卫。」

以少根筋语气说话的她，突然说出好几个法律用语。总之，与其说这是说溜嘴的解释，她应该是在配合我这个杀人鬼……更正，我这个吸血鬼的价值观吧。价值观 ——或者是世界观。

所以她并不是完全不会顾虑别人的感受。不过……右下露蕾萝？

她随口说出的这个名字真是惊人。

「把连续杀人犯集中在某个地点，在那里一起杀害，再将尸体运到各地……这种推测应该比较妥当，不过尸体分布的范围终究太广了。」

广范围 ——广域搜查。

到了这种程度，我甚至诧异案发现场为什么没有遍及别国。比方说在海外属地的关岛或是同盟国日本，即使发现同样的尸体也不奇怪吧。想到遇害的仅限于指名通缉中的连续杀人犯，应该将案件侧写成是爱国心强烈的「正义英雄」为了维护治安而行凶吗？

至少必须承认凶手比搜查机构先找到连续杀人犯的所在地。

不过，如果这些确定判处死刑的连续杀人犯，凶手认为可以凭着独自的正义感擅自杀掉，那就太瞧不起法律、历史与人类了。

这不是可以原谅的行为。

这不是正义，是犯罪。

只不过，在十四名被害人之中，也包括了在不采用死刑制度的州犯下连续杀人案的凶恶犯人，所以应该考虑到可能是昔日命案死者的相关人物要求犯人以死赎罪。话是这么说，却很难想像这些犯行和这种怨恨或是义愤有关。我隐约感觉到一种无机质的犯罪性。

是的，淡然行凶。

简直像是在做实验……

「从第一名连续杀人犯的尸体被发现，直到第十四名连续杀人犯的尸体被发现，时间并没有相隔太久。所以不太能认定凶手使用尸体移动的诡计。」

「哎，要是这么悠哉的话就会有尸斑？之类的移动痕迹，尸体也会腐烂。」

「嗯……啊啊，这部分还没对你说明吧？」

毕竟状况设定得过于古怪，理所当然该说明的「凶器」与「杀人手法」，我不小心忘记说了。明明这部分也十分古怪，完全脱离常轨。

「『凶器』是『冷冻库』。」

「冷冻库？」

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真心愉快般露出笑容。

真可爱。

「意思是凶手用冷冻库的边角，朝每个连续杀人犯的脑袋打下去？这就厉害了。记得以前有一个以沙铃当武器到处杀害女人与小孩的音乐家杀人鬼，不过这次的比那个家伙还要特别。」

「应该没有比那个家伙还要特别吧？」

我愿闻其详。不对，我不愿闻其详。

但是我没说凶手是用冷冻库边角殴打十四名连续杀人犯。如果这么以力气为傲，我即使不觉得凶手是「正义英雄」，也确实可以致上某种敬意吧。

不过，我实际能做的只有发抖。

并不是因为冷冻库。

「凶手使用强力的商用冷冻库，将各个连续杀人犯瞬间冷冻。不只如此，还像是凋零的玫瑰花那样将他们打成粉碎杀死。」

这不是英雄的行径，甚至不是人类的行径。

在阿拉斯加州发现的尸体是第十四人的原因，真要说的话就是这个……在费尔班克斯冰雪地带发现的冷冻尸体毫不突兀融入周围的风景，而且刚开始也猜测可能是意外身亡，所以相对来说比较晚回报。

反过来说，像是夏威夷州，以本土来说偏南方的佛罗里达州，或者是那个什么ER3系统总部所在的德克萨斯州，冰冻的尸体早就退冰，成为惨不忍睹的样貌。

也超越血腥杀人的范畴。

甚至可以视为怪异所干的好事……说不定我不只是因为会说日语，更是基于这个理由而被指名前来。FBI怪物课这个部门的设立，究竟是多么可能实现的计画就暂且不提……

现在这种状况，我应该把当成「翻译」带来这里的忍叫出来吗？不过在这个国家，和金发萝莉奴隶嬉戏是犯法的行为……这一点和日本不同。

「或许还有尸体没找到也不一定。如果尸体不是块状而是粉状，依照弃尸地点的状况，可能比费尔班克斯还要融入环境难以寻获。」

或许已经意外集满五十个州……或者是凶手的理想目标是五十州，但是查到的连续杀人犯藏身处，最多终究只有十四个州。

我在想，逍遥法外的连续杀人犯，应该要说成「多达十四人」，还是「顶多十四人」……不对，我现在应该想的只有这个事件的连续杀人犯一人。

连续杀人犯。高速杀人犯。

用跑的吗……

哎，如果有哪个英雄能以光速移动，这种犯行也不是不可能成真……不对，即使能以光速移动，也很难以光速冰冻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事件的真相，俺大橙……更正，大致明白了。有时候距离比较远反而比较快抵达。哗哈哗哈……」（注13）

真心将她的嘴张得好大。

「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哗哈！」

她高声大笑。

我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被逗得这么哈哈大笑，就只是被她放声大笑的魄力震慑不已。

「所以，嫌犯删减到剩下多少人了？」

她这么问。

「不不不，现阶段实在没办法确定谁是嫌犯……」

嗯？

感觉她很干脆地催促我说下去……不过她刚才说了什么？

事件的真相，俺大橙……更正，大致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这个莫名其妙事件的真相？

有时候距离比较远反而比较快抵达……很像是推理小说的这种反向论点是怎么回事？

「这样啊。没能锁定吗？不过这个嫌犯肯定不是能力高强，是自视甚高喔。你刚才说到『现阶段』，不过嫌犯跳过这种阶段了。」

「真……真心小妹，难道你说的『明白了』，意思是明白行凶手法了？」

「俺反倒想问，你为什么不知道行凶手法？」

……她说得像是讨人厌的名侦探。

我反射性地想要探出上半身。「不对，俺真正想问的是……」真心如同要制止我般这么说。「你有没有终结的意愿。」

「嗯？那还用说，我当然有意愿。怎么可以没有？别说意愿，我甚至满心只想这么做，也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以及倒数准备。这么残虐又无药可救的事件，当然只能分秒必争 ——高速终结吧？」

「重点应该不是『高速』，而是『高度』喔。不对不对，俺不是在说这个事件，是在问你有没有终结这个世界的意愿喔，小阿。」

人类最终之橙这么说。

就像是最后通牒。

「小阿，你知道世界究竟会在什么时候终结吗？是在看见极限，看见未来的时候。」

就说了，我不是「小阿」。

注13：日文「橙」与「大致」音同。

005

接下来是后续，应该说是结尾。

应该说是整体的结尾。

出社会之后依然持续接受研修或训练的我，依然没能摆脱学生时代的感觉，不过经验也随着岁数的增长逐渐累积，我自认比高中时代更明白世间多么复杂。我知道世间真的很复杂，知道世界复杂又奇怪。

我知道无论是什么样的案件，无论是什么样的事件，都是再怎么用尽话语都无法彻底述说的物语……解开谜题的过程更不可能只以一句话来说明。

解决篇比问题篇还要长的推理小说才适合称为名作。小扇曾经说过这个有点莫名其妙又隐藏奇妙坚持的理论，基于这个意义，这个世界或许可以说是一本设计精巧的事件簿。

不过，只有这次的杀人事件，我只能承认是例外中的例外。真心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给我看了。

关于在美利坚合众国各地所发生，共十四名指定通缉犯成为被害人的血腥杀人事件，不是刑警也不是名侦探的「苦橙之种」是这么说的。

「是从太空洒落的。」

一句话。

并不是只以这句话道尽一切，而是听她这么说完造成的震撼，使我觉得除此之外的事情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我原本胡乱猜想这次的犯罪规模和国土面积成正比，和以往截然不同，不过本次解决篇的规模甚至超越国界。

原来如此。

会终结也是当然的。

一旦认定这种解决篇是真相，在薄薄地表发生的小小犯罪连凑数都不够格。我现在差点不小心说出「这不是平面的杀人，是立体的杀人」这种做作的叙述，不过深入探讨就发现不只是立体，连时间都在控制之下。

高速杀人事件。

事到如今，我也能理解真心先前所说「有时候距离比较远反而比较快抵达」这句神秘话语的意思。

不是能力高强，是自视甚高。

她也这么说过，不过既然这样，必须在句子后面详细注明「行凶现场」也在很「高」的地方。

重点应该不是「高速」，而是「高度」。

应该是「高度」 ——也就是「高空」。

不只是四千公里的程度。

如果连续杀人犯是在十几二十倍的高度朝着合众国的国土「坠落」，即使是从相同位置朝着相同方向使劲扔下去，也会因为细微的角度差异而分散到四面八方各种不同的地点吧。如果为了更加分散而瞄准不同区域就更不用说了。

各位可以想像成军事卫星发射的雷射武器。光是微调发射口的角度，就可以狙击半个世界的任何地点，不必从定点移动。

不必移动。

不对，实际上一直在高速移动。配合地球引力以及自转速度持续移动，看起来就像是静止的卫星。

正因为距离很远。

说到「距离很远」我就想到，以前无所不知的班长在传授应考对策的时候曾经说过，一般认为坠落的时间愈长，坠落的速度也会愈快，不过实际上有空气阻力，所以速度达到一定的程度就不会增加。考题也因而会加上「但是不考虑空气阻力」这句说明。

换句话说，即使从平流层推落，也不会以光速摔到地面。即使如此，如同大多数的陨石会迎接这种命运，连续杀人犯的身体会因为坠落时的空气阻力而燃烧殆尽吧？

不对。

就说了，他们是「冰冻」状态。

而且不是使用我所猜测的商用冷冻库当成凶器。真要说的话，使用的凶器是「宇宙」。

规模过于巨大，已经看不见全貌。

不过，如果要我说谎假装看得见全貌，那么人类即使被扔到真空环境，其实身体意外地不会像是动漫剧情那样爆发，反倒会「冻结」。

被扔到太空的时间点，还没窒息而死就会先冻死。

只在一瞬间，瞬间冷冻。

所以也不会因为空气阻力摩擦生热而燃烧。

冰不会着火，低温与高温会相互抵销。至于掉到地表的冰块，当然会摔成粉碎吧。

无论坠落到多么柔软的地面都一样。

在现实层面以及物理层面，当然不知道是否会发生这种情形。

因为实际上即使找遍全世界的搜查机构甚至学术机构，都没有将人体抛弃到宇宙的正式纪录。

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

据说某种新机制的犯罪手法被「发明」之后，真的是转眼之间就会传播到全世界生根。不过如果这种诡计成为「常见手法」固定下来，说真的，世界将会终结。

就像是地动说或是进化论那样，分割成旧世界与新世界。

会看见极限，看见未来。

到时候会怀念起往昔使用针线与指纹认证的密室诡计，或是利用以电力这种古代能源驱动的车辆时刻表制作不在场证明的诡计……目睹犯罪界的典范转移，我无暇回避他人的目光，只能任凭自己受到震撼，但是真心的真意不在这里。

她以一句话解决了这个事件，却没说要以一句话终结这个世界。

如同瞄准躯体受创倒地的猎物头部，说出必杀的第二句话。

「换句话说，凶手是外星人。」

我不只是当场说不出话，还差点当场丧命。

阿良良木历差点成为史上第一个听完解谜之后，惊吓致死的听众而名留推理史……但是确实如此，或者说即使不确实也是如此。

查出搜查当局也查不出来的十四名连续杀人犯藏身处，暗中将他们抓住，同样在没人知道的状况下一起发射到宇宙，然后再度选定不会被目击的时段，在太空朝着锁定的地区，不知为何集中在美利坚合众国，却像是跨州般适度分散，将所有人扔下去。

与其思考拥有这种庞大知识、运气与组织能力的凶手以这种手法行凶的动机，不如干脆视为外星人割杀地球生物的一种手法会比较轻松。

既然是外星人，就让谜团永远是谜团吧。

因为这是一种浪漫，简直是实验 ——正如其名的人体实验。

使用的不是「你就是犯人」这句台词，而是「我们是外星人」这句台词。

明明是来侵略地球，为何只集中特定的国家与地区进攻？查明外星人的这种想法不会让任何人得到好处，也没有任何人会信服。这里就是这样的文化，就是这样的异文化。

只能就这么全盘接受。

以对方的角度来看，这边才是异文化，是异世界吧。

我体会到单手拿着手机的普通人转生到异世界的感觉了。

太瞧不起法律、历史与人类 ——这句台词，意外变得像是宇宙战争开战时的宣战布告，既然这样，我就全面收回那句话吧。

这种放弃思考的心态，远远胜过青少年时代深植在我骨子里，把一切都推托给怪异的单纯心态……但我如果现在不放弃，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放弃？

虽然再三忍耐至今，但是既然被迫面对这种毛骨悚然的真相，我这个没有资格也没有证照的叙事者，不得不悄悄闭上嘴巴……有趣又不成体统的异文化交流就此落幕。

就此落幕了。

效法忘却侦探的迅速判断，和外星人战斗的工作交给承包人，以玩弄生命的魔法少女当成负面教材，即使不是美少年侦探团那样的少年，也要将茧居灯笼裤少女般的好奇心封印，如同司掌血的魔法少女那样成为大人，运用从监察所总监督那里学来的双重否定，大约和杀人鬼一贼的一半程度那样为家人着想，像是军师那么光明正大，不被三胞胎女仆迷惑，依照双胞胎杀手的意思骤变，学习大学生姊妹淘的做法不立于危墙之下，为了比夸称战损比高到异常的英雄还要长命，比照亮丽赌徒败北时的态度，洒脱接受这个终结。

即使如此，在最后一行，也请容我只说一句话吧。

在最后一行只说一句话。

我们的「物语」顽强无比。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后记

这是满久之前的事情了，关于推理小说的评语，有一种强烈的批判是「没有好好描写人类」。不过身为忠实读者的我，在那时候不太懂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只觉得明明怎么看都有好好描写……反倒是描写得「更好」……如今回想起来，可能是「这种名侦探不可能存在」或是「这种怪人不可能存在」之类的意思，也可能是在说那些只为了被杀而登场的被害人、只为了收集反应而写出来的听众，或是只为了增加嫌犯而出现的家族。是「描写人类」与「描写角色」的差异吗？这么一来，最近在我的印象中已经很少出现开头那句批判的原因，与其说是因为推理小说也变得会好好描写人类，应该说是因为人类如今愈来愈容易像是创作者笔下的角色吧？

本书是用为剧场版《伤物语》来场者特典所撰写的短篇全集。第一部〈铁血篇〉赠送〈第忘话 今日子･平衡〉、〈第强话 润･建筑〉、〈第法话 凿･规则〉、〈第眼话 眉美･红眼〉，第二部〈热血篇〉赠送〈第病话 黑猫･床〉、〈第血话 莉丝佳･血〉、〈第刀话 否定･透〉、〈第杀话 伊织･赋格〉，第三部〈冷血篇〉赠送〈第军话 子荻･游侠〉、〈第招话 彩･三重〉、〈第喰话 理澄･摇滚〉、〈第大话 巫女子･社群〉。本书基于这个原由而非常特殊，我觉得全新加写的部分也应该特殊一点，所以写了空空以及原本想要在〈眉美･红眼〉登场交流的男国中生（？）札槻这两人和阿良良木的交流（为什么是这两人？）。关于单行本版压轴的想影真心，我是希望她能为异世界文化做个总结才请她登台，不过整个物语系列可能会一起被她终结……真心好恐怖。就这样，本书是以百分之百的兴趣写成的混沌 ——《混物语》。

封面有幸请来渡辺明夫老师绘制所有女角。继续写小说至今真是太好了！竹老师、TARGO老师、西村キヌ老师、キナコ老师，以及VOFAN老师设计的角色们，和渡辺老师设计的地浓凿齐聚一堂，我真的很高兴能见证这个奇迹。谢谢各位老师。如果本书能让各位读者觉得继续阅读本系列至今真是太好了，将是我无上的荣幸。

西尾维新

剧场版特典 混物语 插图